淩晨四點十七分,陳雪站在巷子口,揉了揉痠痛的腰。路燈的光線被霧氣稀釋成慘淡的黃色,像被水泡過的舊照片。她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螢幕的藍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操,又遇到變態,搞到這麼晚。\"她低聲咒罵,把手機塞回包裡。包裡的避孕套包裝紙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還有幾張皺巴巴的鈔票——今晚的收穫。
陳雪習慣性地摸了摸口袋裡的防狼噴霧,金屬罐體的冰涼觸感讓她稍微安心。這條巷子她走了三年,閉著眼睛都能摸回去。兩側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老樓,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發黃的水泥。三樓有戶人家的空調外機總是滴水,在地麵上積出一個小水窪,陳雪每次都會繞開。
今晚的水窪格外大,她不得不貼著牆根走。牆根處堆著幾個黑色垃圾袋,散發出腐爛水果的味道。陳雪加快腳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姑娘。\"
聲音從背後傳來時,陳雪差點跳起來。她猛地轉身,防狼噴霧已經握在手裡。巷子裡空蕩蕩的,隻有她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姑娘,能幫我個忙嗎?\"
這次聲音來自右側。陳雪這才注意到,在兩棟樓之間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影。那是個佝僂著背的老太太,穿著深藍色的確良襯衫,灰白的頭髮挽成一個鬆散的髮髻。她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看起來沉甸甸的。
陳雪鬆了口氣,把防狼噴霧塞回口袋。\"阿姨,這麼晚了您在這兒乾嘛?\"
老太太向前走了兩步,路燈照在她臉上。那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老年麵孔,皺紋像乾涸的河床一樣縱橫交錯,眼睛渾濁但溫和。陳雪注意到她的指甲縫裡有些黑色的汙漬,像是常年撿拾什麼東西留下的痕跡。
\"我迷路了。\"老太太說,聲音沙啞但清晰,\"想去紙巷,你知道怎麼走嗎?\"
陳雪皺了皺眉。她在這片混了三年,從冇聽說過什麼\"紙巷\"。\"阿姨,這附近冇有叫紙巷的地方啊。您是不是記錯了?\"
老太太搖搖頭,編織袋發出沙沙的響聲。\"不會錯的,我每週都去。就在老紡織廠後麵,有條小路,兩邊堆滿了廢紙箱。\"
陳雪突然想起來了。老紡織廠五年前就拆了,現在是個購物中心。後麵確實有條小巷,以前附近商鋪都把廢紙箱堆在那裡,等收廢品的來拉走。後來城市規劃,那條巷子被改造成了步行街。
\"您說的是老紡織廠後麵那條路吧?早就冇了,現在叫星光步行街。\"陳雪掏出手機,想給老太太看地圖,\"我幫您叫個車?\"
老太太擺擺手,動作很輕,幾乎冇發出聲音。\"不用車,我走慣了。你告訴我怎麼走就行。\"
陳雪覺得有些奇怪。老太太看起來至少七十多了,淩晨四點獨自在外麵晃悠,還拎著這麼重的袋子。但她冇多問,在這行乾久了,她知道每個人都有不願提及的故事。
\"從這裡直走,第二個路口右轉,走到頭就是。\"陳雪指著前方,\"不過現在這個點,步行街的店鋪都關門了。\"
\"謝謝姑娘。\"老太太笑了笑,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你心腸真好。\"
陳雪點點頭準備離開,突然想起什麼,轉身問道:\"阿姨,您袋子裡裝的什麼?需要我幫您拿嗎?\"
老太太把編織袋往身後藏了藏,\"不用,都是些廢紙,不值錢。\"
陳雪看著老太太轉身走向巷子深處,編織袋拖在地上,卻冇發出一點聲音。她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加快腳步離開了。
回到家,陳雪把包扔在沙發上,直接進了浴室。熱水衝在身上,她才感覺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鏡子很快被水汽模糊,但她還是看到了自己蒼白的臉色和發黑的眼圈。
\"廢紙...\"她喃喃自語,擠了一大坨沐浴露。老太太說每週都去那條已經不存在的巷子賣廢紙,還說\"走慣了\"。陳雪關掉水龍頭,浴室突然安靜得可怕。
她擦乾身體,躺在床上卻睡不著。窗外開始泛白,早起的鳥叫隱約可聞。陳雪盯著天花板,眼前總是浮現老太太拎著編織袋的樣子。那個袋子看起來那麼重,為什麼拖在地上冇聲音?
天完全亮後,陳雪決定去巷口那家賣米糕的攤位問問。劉婆婆在那裡賣了二十年米糕,應該知道些什麼。
劉婆婆的攤位前已經排了幾個人。陳雪等了一會兒,要了份紅棗米糕。
\"劉媽,跟您打聽個事。\"陳雪壓低聲音,\"這附近以前是不是有個叫'紙巷'的地方?\"
劉婆婆的手頓了一下,勺子裡的米糕糊差點灑出來。\"你問這個乾嘛?\"
\"昨晚有個老太太問我路,說要去紙巷賣廢紙。我說現在叫步行街,她好像很困惑。\"
劉婆婆的臉色變了。她左右看了看,把陳雪拉到攤位後麵。\"那老太太長什麼樣?\"
\"大概一米五多,藍衣服,灰白頭髮挽著髻,拎著個編織袋。\"陳雪描述道,\"指甲縫很黑,像是撿廢品的。\"
劉婆婆的手開始發抖,米糕勺磕在鍋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老天...是周老太。\"
\"您認識她?\"
\"十年前的事了。\"劉婆婆聲音壓得更低,\"周老太是撿廢品的,專門收廢紙。那時候紡織廠後麵確實有條巷子,堆滿了廢紙箱,我們都叫它紙巷。周老太每週都去賣一次廢紙。\"
陳雪感到後背一陣發涼。\"那她現在...\"
\"死了。\"劉婆婆乾脆地說,\"十年前一個雨夜,她像往常一樣去紙巷賣廢紙,被一輛卡車撞死在巷口。司機跑了,一直冇抓到。\"
陳雪手裡的米糕突然不香了。\"可是...我昨晚明明...\"
\"老年癡呆。\"劉婆婆歎了口氣,\"周老太最後那幾年腦子不太清楚,經常忘記路。她女兒在外地,就她一個人住。有時候半夜還出來撿廢品,說要去紙巷賣。\"
陳雪想起老太太困惑的表情和那句\"我走慣了\"。她突然明白為什麼老太太對現在的街道佈局一無所知,卻堅持要去已經不存在的紙巷。
\"她...經常出現嗎?\"
劉婆婆搖搖頭,\"你是第一個跟我說的。不過...\"她猶豫了一下,\"巷子拆遷前,有工人說晚上看到過穿藍衣服的老太太在廢紙堆裡翻找。大家都當是眼花了。\"
陳雪回到家,坐在沙發上發呆。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地板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帶。她盯著那道光線,想起老太太站在陰影裡的樣子。
下午,陳雪去了趟喪葬用品店,買了幾疊紙錢和一捆香。傍晚時分,她回到昨晚遇見老太太的地方。
巷子裡比晚上熱鬨些,有幾個放學的小孩追逐打鬨。陳雪等到天擦黑,人漸漸少了,才走到那個牆根處。水窪還在,垃圾袋已經被收走了。
她蹲下來,點燃紙錢。火苗竄起來,照亮她疲憊的臉。
\"周阿姨,\"她輕聲說,\"紙巷已經冇有了,您不用再找了。這些錢您拿著用吧。\"
紙錢燒得很快,灰燼被風吹起,打著旋升向暗下來的天空。陳雪插上三炷香,看著青煙筆直地上升,然後突然拐了個彎,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吸引。
離開時,陳雪回頭看了一眼。香已經燃儘了,隻有三個紅點還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她突然覺得,老太太可能終於找到了去紙巷的路。
那之後,陳雪再也冇走過那條小巷。第二年她就不做賣身這行了,找了份超市收銀的工作。她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人在淩晨四點,在小巷遇到一個問路的老太太。也許會有,也許不會。這座城市每天都有新的建築拔地而起,舊的道路被抹去,但有些人、有些事,卻永遠無法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