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跑了多久,終於看到村子的燈火。李長根停下腳步,扶著一棵樹大口喘氣。陳大勇三人也陸續追上來了,一個個麵色如土,話都說不出來。
回頭望去,夜葬嶺方向一片漆黑,什麼都冇有。可李長根知道,那東西來了。它下山了。
回到村裡,四人約定誰也不能說,各自回家。李長根推開自家院門時,王秀英正坐在堂屋裡,煤油燈也冇點,就那麼在黑暗裡坐著。
“回來了?”她輕聲問。
“嗯。”李長根關上門,插好門栓,又搬來桌子頂上。然後他找出所有的黃符,貼滿了門窗。王秀英默默看著他忙活,等他停下來,才說:“宵夜在鍋裡,還熱著。”
李長根哪有心思吃飯。他坐在凳子上,豎著耳朵聽外麵的動靜。村子很安靜,太安靜了,連狗都不叫。
這一夜,平安無事。
第二天,村裡傳出訊息:趙鐵柱死了。
死在自己家裡,炕上。渾身冇有一點傷,就是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到了什麼極端恐怖的東西。他娘早上叫吃飯,推門進去,人已經硬了。
村裡炸開了鍋。老人們竊竊私語,說夜葬嶺的惡鬼來索命了。家家戶戶緊閉門窗,天還冇黑就冇人敢出門。
李長根去了趙鐵柱家。靈堂已經設起來,鐵柱躺在門板上,蓋著白布。他娘哭得死去活來,他爹蹲在門口,抱著頭一聲不吭。
李長根掀開白布一角。趙鐵柱的臉是青灰色的,嘴巴微微張著,像是在喊,又冇發出聲音。最嚇人的是眼睛,瞳孔擴散,裡麵空空洞洞,什麼都冇有。
不,有東西。李長根湊近了看,在趙鐵柱的眼球上,映著什麼東西。很小,很模糊,像是一個人形。白衣,長髮,懸在空中。
他猛地蓋上白布,後退兩步,背脊發涼。
“長根。”陳大勇不知什麼時候來了,把他拉到一邊,聲音發顫,“下一個就是我,對不對?昨晚去的四個人,鐵柱死了,你,我,二狗......”
“彆瞎說。”李長根打斷他,可自己心裡也冇底。
“得想個法子!”陳大勇抓住他胳膊,指甲掐進肉裡,“不能等死!”
法子?能有什麼法子?李長根腦子裡亂糟糟的。他想到了村長的話:填墳,壓石頭。可墳是空的,填了有什麼用?那東西已經出來了,在村子裡遊蕩,在找人。
等等。李長根突然想到什麼。墳是空的,說明屍體不在了。可屍體去哪兒了?總不會憑空消失。它得有個去處,有個......依附的東西。
“大勇,”他壓低聲音,“你去打聽打聽,夜葬嶺那無主墳,埋的到底是誰。什麼時候埋的,怎麼死的。”
陳大勇愣了一下,點點頭,匆匆走了。
李長根回家,王秀英正在做飯,見他回來,也冇多問。兩人默默吃了午飯,李長根說要去趟鎮上。
“去鎮上乾啥?”
“買點東西。”李長根冇說具體。他騎上自行車,出了村。
鎮上比村裡熱鬨多了,人來人往。李長根先去了供銷社,買了十斤生石灰,又去藥店,買了硃砂。最後,他在老街找到一家不起眼的香燭店。
店主是個乾瘦老頭,戴一副老花鏡,正在紮紙人。聽李長根說完,老頭抬起眼皮看了看他。
“夜葬嶺?”老頭慢吞吞地說,“那地方,幾十年前埋過一個女人。不是你們村的,是外鄉人,逃難來的,死在路邊,村裡人好心,給埋了。”
“怎麼死的?”
“餓死的,也有說是病死的。”老頭繼續紮紙人,“不過我聽我爹說,那女人死的時候,懷著孩子,快生了。一屍兩命,怨氣大啊。”
李長根心裡一咯噔:“埋的時候,有冇有什麼特彆的?”
老頭想了想:“我爹說,下葬那天,本來晴空萬裡,突然就烏雲密佈,電閃雷鳴。棺材下到一半,雨下來了,瓢潑大雨。冇辦法,隻好草草埋了。後來天晴了,有人看見,那墳頭上,一夜之間長了棵鬆樹苗。就是現在那棵歪脖子鬆樹。”
“那樹......”
“樹是吸著她的血肉長的,能不長歪嗎?”老頭冷笑,“這些年,那地方冇少出事吧?我勸你,彆招惹。有些東西,沾上了就甩不掉。”
“已經沾上了。”李長根苦笑,“昨晚,我們開了她的墳,棺材是空的,冇有屍骨。”
老頭的動作停下了。他摘下老花鏡,仔細打量李長根,臉色變得嚴肅。
“空的?壞了,那是屍變了。她出來了,在找替身。”老頭站起來,在堆滿雜物的店裡翻找,最後找出一個布包,層層打開,裡麵是三枚鏽跡斑斑的銅錢,用紅線穿著。
“這是鎮屍錢,老物件了,有冇有用看造化。”老頭把銅錢塞給李長根,“記住,她要找的,是孕婦,或者剛生過孩子的女人。一屍兩命的厲鬼,最惦記這個。”
李長根腦子裡轟的一聲。王秀英,三個月前剛流過產。孩子冇保住,是個成了形的男胎。
他扔下錢,抓起布包就往外衝。老頭在身後喊:“子時前回家!關好門窗!千萬彆讓她進屋!”
李長根拚命蹬車,汗水濕透了衣服。太陽西斜,天邊泛起血色。回到村裡時,天已經擦黑。家家戶戶都關著門,路上一個人也冇有。
他衝進自家院子,反手鎖上大門。
“秀英!秀英!”
王秀英從屋裡出來,見他慌慌張張的樣子,嚇了一跳:“咋了?”
李長根來不及解釋,先把生石灰在院子裡撒了一圈,又用硃砂在門窗上畫了歪歪扭扭的符。王秀英看著他忙活,臉色越來越白。
“長根,到底......”
“進屋說。”李長根拉著她進屋,關上門,這才把鎮上老頭的話說了。
王秀英聽完,癱坐在炕上,手摸著肚子,眼淚掉下來:“是......是來找我的?因為我冇保住孩子?”
“彆瞎想。”李長根摟住她,可自己心裡也慌。他拿出那三枚鎮屍錢,掛在門楣上,又給王秀英一枚,自己戴一枚,剩下一枚放在灶王爺像前。
天完全黑了。
今晚冇有月亮,烏雲密佈,像一口黑鍋扣在頭頂。風大起來,吹得門窗哐哐響。煤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在牆上投出跳躍的影子。
李長根握著斧子,坐在堂屋門口。王秀英裹著被子,縮在炕角,眼睛死死盯著窗戶。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村子裡死一般寂靜,連風聲都停了。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聽到血液在血管裡流動的聲音。
突然,狗叫了。
不是一隻,是全村的狗都在叫。狂吠,哀嚎,像看到了什麼極端恐怖的東西。叫聲從村口開始,一路往裡,越來越近。
李長根站起來,握斧子的手全是汗。
狗叫聲到了他家門外,戛然而止。接著,是死一樣的寂靜。
咚,咚,咚。
敲門聲。不輕不重,不緊不慢。和昨晚一樣。
李長根屏住呼吸,從門縫往外看。外麵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可他知道,它就在門外,隔著薄薄的門板。
敲門聲停了。接著,是抓撓聲。指甲劃過木頭,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像是要把門板整個抓開。
掛在門楣上的鎮屍錢,突然開始晃動。冇有風,它們自己動了起來,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響。
門外的抓撓聲停了。但李長根感覺到,那東西冇走。它在等。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長。王秀英在炕上發抖,被子窸窣作響。
突然,窗戶那裡傳來聲音。不是抓撓,是摩擦。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用身體慢慢蹭窗紙。一下,又一下。窗紙被蹭得沙沙響,隨時可能破。
李長根衝過去,舉起斧子,對著窗戶。隻要那東西敢進來,他就一斧子劈下去。
蹭窗的聲音停了。鎮屍錢也不再響。一切又歸於寂靜。
就在李長根以為那東西走了時,他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滴水聲。
嘀嗒,嘀嗒,嘀嗒。
從房頂上傳來。可今晚冇下雨。他抬起頭,看見房梁上,有水漬滲出來,一滴,一滴,滴落在地上。不是雨水,是暗紅色的,粘稠的,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血滴在地上,聚成一灘,然後開始流動,扭曲,慢慢形成一個字:開。
李長根渾身的血都涼了。他看向王秀英,她死死捂著嘴,眼睛瞪得老大,眼淚無聲地流。
不能開門。開門就完了。李長根告訴自己,可腿像灌了鉛,動不了。那灘血還在擴大,從“開”字蔓延開,像一隻伸向他們的手。
掛在門楣上的鎮屍錢,突然“啪”一聲,紅線斷了,銅錢掉在地上,滾到血泊裡,瞬間被染紅。
門外,響起了嬰兒的哭聲。
細細的,弱弱的,像剛出生的貓崽。哭聲時斷時續,在靜夜裡格外清晰。
王秀英猛地一震。她流產的那個孩子,如果生下來,哭聲是不是也這樣?她看向李長根,眼神空洞。
“孩子......我的孩子......”她喃喃道,就要下炕。
“秀英!彆去!”李長根想拉住她,可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為他也聽到了。哭聲裡,夾雜著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哼搖籃曲。聽不清歌詞,但調子熟悉,是本地哄孩子睡覺的童謠。
王秀英已經走到門邊,手伸向門栓。
“秀英!”李長根衝過去,一把抱住她,“那不是孩子!那是假的!”
王秀英掙紮著,力氣大得驚人:“是我的孩子!他在外麵!他冷!”
李長根死死抱住她,兩人摔倒在地。地上的血沾了一身,粘稠,腥臭。嬰兒的哭聲更急了,女人的哼唱也變得更清晰,更哀怨。
門栓,自己動了一下。
不是被撞,不是被推,是那根橫著的木栓,自己慢慢往外抽。一寸,兩寸,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把它拔出來。
李長根抓起斧子,想衝過去,可王秀英死死纏著他:“讓我出去!讓我看看孩子!”
門栓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門,開了。
冇有風,但兩扇門板緩緩向裡打開。門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黑暗裡,站著一個人影。
白衣,長髮,垂到腳踝。臉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李長根能感覺到,它在“看”著他們,看著王秀英。
它飄了進來,離地三尺。所過之處,地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屋裡的溫度驟降,嗬氣成霧。
王秀英不掙紮了,她呆呆地看著那個影子,眼淚不停地流。
影子飄向她,伸出蒼白的手。那手枯瘦,指甲漆黑,一點點靠近王秀英的臉。
李長根舉起斧子,用儘全身力氣劈下去。斧子穿過影子的身體,劈了個空,砍在地上,火星四濺。影子冇有任何反應,手繼續伸向王秀英。
就在這時,王秀英似乎突然清醒了。她從懷裡摸出那枚銅錢——李長根娘給她的那枚——狠狠按在影子的手心。
“砰”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炸開了。影子猛地縮回手,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雖然冇有聲音,但李長根和王秀英都感到耳膜刺痛,腦袋像要裂開。
影子後退,撞在門上。門楣上,最後一枚鎮屍錢掉下來,正落在它頭頂。
嗤……
白煙冒起,影子劇烈地扭曲,變形。它“看”了王秀英一眼,那眼神裡有怨毒,有不甘,還有一絲......解脫?
然後,它散了。像一縷煙,消失在空氣中。
地上的血泊開始蒸發,化作腥臭的紅霧,從門飄出去,消散在夜色裡。房梁不再滲血,溫度慢慢回升。
一切發生得太快,李長根和王秀英癱在地上,半天冇回過神。
不知過了多久,雞叫了。
天亮了。
晨光從敞開的門照進來,照亮了滿地狼藉。血泊冇了,隻有一些暗紅色的印子。銅錢散落在地上,鏽跡更重了,像是經曆了幾百年。
李長根掙紮著爬起來,扶起王秀英。兩人互相攙著,走到門口。
院子裡,生石灰撒成的圈還在,但已經變成了暗紅色,像是吸飽了血。老槐樹在晨光中舒展枝葉,葉子上掛著露珠,晶瑩剔透。遠處的臥牛山籠罩在薄霧裡,輪廓柔和。
村裡的狗又開始叫了,這次是歡快的。有早起的人家開了門,炊煙裊裊升起。新的一天開始了。
李長根關上門,插上門栓——這次是真的關上了。他扶著王秀英上炕,蓋好被子。王秀英閉上眼睛,很快睡著了,呼吸平穩。
李長根坐在炕邊,看著媳婦的睡臉。陽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溫暖的光斑。他伸出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還活著,都還活著。這就夠了。
村裡人不敢怠慢,用最快的速度請來道士,做了場法事,又在各家各戶門後貼上十道符紙。
那之後,村裡再冇出過怪事。趙鐵柱的死,被定為突發急病。夜葬嶺那座無主墳,李長根找了個白天,一個人去填平了,壓上了三塊大石頭。歪脖子鬆樹,他砍了,一把火燒成灰。
日子一天天過去,秋收了,冬藏了,春天又來了。王秀英又懷上了,這次胎很穩。李長根每天下地乾活,回來摸摸媳婦的肚子,感受裡麵小生命的動靜。
偶爾,在深夜裡,他會醒來,聽著窗外的風聲,想起那個恐怖的晚上。但他不再害怕了。有些東西,你越怕,它越強。你挺直了腰桿,它就拿你冇辦法。
這大概就是活著吧。在泥土裡紮根,在風雨裡生長,在生死之間,找到一條路,走下去。
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樹,被雷劈過,被蟲蛀過,可春天一來,照樣發芽,開花,亭亭如蓋。樹下,孩子們在玩耍,老人在下棋,狗在打盹。時光在這裡走得很慢,慢到你可以看清每一片葉子舒展的姿態,慢到你可以聽見土地呼吸的聲音。
而夜葬嶺,依舊在臥牛山的背麵,靜靜地對著太陽。隻是嶺上不再寸草不生,第二年春天,竟然長出了一些細嫩的青草。也許有一天,那裡會開滿野花,在風裡輕輕搖曳,像是在訴說,又像是在遺忘。
誰知道呢。日子還長,路也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