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並未消退,反而從刺骨的殺意,轉化為一種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期待,無聲地壓在了張揚的肩頭,沉得他幾乎要彎下腰去。
“蓋亞之淚”的宏偉藍圖,如同一幅徐徐展開的星河畫卷,在他意識的最深處流轉。區域性氣候逆轉、大氣成分微調、地磁場輔助穩定……每一個冰冷的功能名詞背後,都代表著一線生機,是讓這片被萬年冰雪和死亡輻射覆蓋的地獄,重新長出綠色的莊稼、讓瘦弱的孩子能在真正的陽光下奔跑的……希望。
而那個不斷滲出黑色霧氣的“熵寂”漏洞的圖像,卻清晰得令人心悸。它像是星球一道深可見骨的、正在不斷潰爛的傷口,散發著終結一切的氣息。“凜冬之主”傳來的感知片段顯示,覆蓋在漏洞之上的封印能量膜,已薄如蟬翼,黑色的、彷彿能吞噬光線和聲音的霧氣,正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侵蝕著周圍的一切。那不僅僅是寒冷,是連物質存在的基礎都被瓦解的“虛無”。
優先啟動“蓋亞之淚”,或許能贏得一片暫時的樂土,但那個漏洞會加速擴大,最終吞噬一切,包括那片樂土。
優先加固封印,等於放棄眼前改善生存環境的可能,繼續在這嚴酷的末世中掙紮,賭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
冇有兩全之法。能源隻夠啟動一項協議的核心程式。
張揚的精神力,如無形的蛛網,悄然蔓延,掃過上方搖搖欲墜的平台。他能“看到”維克托蒼白臉上不斷滑落的冷汗,灰隼電子眼中閃爍的權衡與算計,屠夫沉默身軀中積蓄的狂暴力量。他能“感覺到”更遠方,基地裡那些蜷縮在冰冷掩體中、依靠微弱供暖存活的普通人顫抖的呼吸,柳瑛強撐的鎮定下那根緊繃到極致的神經,李慧救治傷員時疲憊卻堅定的眼神。
那些在黑暗中尋求“飛昇”的黑曜石……無數個體的生息,掙紮,渴望,此刻,似乎都繫於他的一念之間。
這不是力量帶來的快意恩仇,這是權力附加的殘酷砝碼。選擇一個,意味著某種程度上犧牲另一個。
他想起012消散前那冰冷的理智,想起江家將他驅逐時那毫不留情的“廢物”評價,想起末世裡人命如草芥的常態。最優解是什麼?是冷酷地計算生存概率,放棄短期利益,追求理論上的長遠存續?還是抓住眼前能抓住的溫暖,哪怕隻是曇花一現?
“凜冬之主”的意識靜靜等待著,如同萬古冰川,不帶任何催促。它隻是規則的執行者,將選擇權,交給了這把意外的“鑰匙”。
時間一秒秒流逝,每一秒都伴隨著封印能量的衰減和“熵寂”的微弱滲透。
張揚閉上了眼。不是逃避,是更深的凝視。
他看到了基地裡那些剛剛誕生的新生命,啼哭聲微弱卻充滿力量。他看到了倖存者們眼中尚未完全熄滅的火光。他看到了柳瑛、李慧、屠夫、甚至維克托和灰隼……他們都在掙紮,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想要活下去。
活下去,不僅僅是不死。是要有希望地活。
加固封印,或許能延續物種的存在,但那是在永恒的寒冬和絕望中延續。而啟動“蓋亞之淚”,哪怕隻是暫時驅散一片區域的嚴寒,讓一縷陽光照下,讓一顆種子發芽……那帶來的,是看得見的“可能”,是能點燃人心的“希望”。
在絕對的理性計算中,選擇希望可能是低效的、危險的。但人類,恰恰是因為這種“不理性”的希望,才一次次在絕境中創造奇蹟。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他做出了選擇。
他的精神力不再猶豫,堅定地指向了腦海中那幅宏偉的“蓋亞之淚”藍圖,鎖定了其中最基礎、也是當前能源可能勉強支撐的第一個核心功能——
【區域性極端氣候逆轉(目標區域:以北緯…度,東經…度為中心,半徑五百公裡範圍)】
他選擇了先給活著的人,一片能夠喘息的天空。
至於那個漏洞……總會有辦法的。隻要人還活著,還有希望。
意念傳出。
“凜冬之主”龐大的身軀,微微動了一下。那兩輪藍色的“太陽”中,似乎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光芒,像是……釋然?又像是……憐憫?
遺蹟深處,傳來了遠比反應堆重啟時更低沉、更宏大的能量嗡鳴聲。整個冰川,開始了一種奇異的、彷彿被無形之力撫平的震動。
抉擇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