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短暫的、用慘烈代價換來的停火間隙,並未帶來任何喘息的機會。控製室內瀰漫的空氣,比萬年冰川深處散發出的絕對零度寒意,更加刺骨。那是一種無聲的、緊繃到極致的猜忌與對峙,如拉滿的弓弦,隨時都可能因最細微的擾動而崩斷,引發新一輪的、更加致命的衝突。
灰隼那隻冰冷的電子義眼,死死鎖定在個人戰術終端上飛速滾動的、由張揚共享過來的權限數據流。幽藍色的光芒在他眼中急促閃爍,明滅不定,他內心正在進行著激烈的權衡與計算。
冇有陷阱。權限是真實的,開放的層級甚至超出了他預期的範圍。他可以清晰地看到武器係統、能量分配、甚至部分結構穩定模塊的實時狀態與底層介麵。但,一種無形的、堅韌到令人窒息的精神力枷鎖,如同最精密的權限防火牆,牢牢鎖死了所有核心指令的最終執行。他可以看,可以分析,但任何試圖越權操作的指令,都會被瞬間攔截、否決。
這是一種赤裸裸的陰謀。我給你看我所有的底牌,展示我的誠意與透明,但同時也明確地告訴你:不準亂動。信任的基礎,建立在絕對力量的威懾與共同利益的捆綁之上,脆弱得如同冰麵上的蛛絲。
維克托幾乎將整個身體都趴伏在副控製檯上,雙手在冰冷的操作介麵上瘋狂敲擊,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剛滲出毛孔就被凍結成細小的冰晶。他正在拚命地加固著腳下這片搖搖欲墜的金屬平台的結構穩定性。每一次液壓穩定裝置的強行啟動,都伴隨著金屬骨架因過度負荷而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刺耳呻吟聲,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散架。他不敢有絲毫分心,更不敢回頭去看那名僅存的黑曜石隊員——對方那毫不掩飾的、混合著悲痛與刻骨仇恨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尖針,死死釘在他的後背上,讓他如芒在背。
屠夫如同一座由寂滅金屬與不屈意誌澆築而成的沉默鐵塔,巍然矗立在平台的最外側,龐大的身軀阻擋了大部分從深淵中湧上的刺骨寒風。它那僅存的獨眼中,熔岩般的光芒已經黯淡了許多,卻依舊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下方那片翻湧著藍色毀滅效能量的黑暗。它胸口那處被高能光束灼燒出的猙獰傷口,此刻已經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混合著汙血與能量殘渣的暗紅色冰殼,但它似乎毫不在意,彷彿那創傷並非存在於自己的軀體之上。
“凜冬之主”顯然被剛纔那突如其來的、精準而猛烈的脈衝炮擊激怒了。深淵之下,傳來一陣陣遠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沉重的轟鳴!那是萬年冰川被難以想象的巨力生生碾碎、厚重岩層被強行撕裂時發出的、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咆哮!整個遺蹟,不,是眾人腳下的整片大地,都在這種毀天滅地般的力量麵前劇烈地顫抖、哀鳴!
但它並冇有立刻再次發動那足以凍結靈魂的吐息攻擊。它似乎在積蓄著更恐怖的力量,或者……在用它那超越凡人理解的計算力,冷靜地分析著剛纔的受挫,尋找著更高效、更致命的攻擊方式。這種暴風雨前的短暫平靜,反而比直接的攻擊更讓人感到窒息和不安。
就在這令人神經緊繃的死寂中——
主控製檯巨大的螢幕的右下角,一個極其微弱、幾乎被滿屏的猩紅警報圖標和瘋狂跳動的錯誤數據流所完全淹冇的綠色指示燈,忽然閃爍了一下。
光芒很微弱,如同風中殘燭,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但它閃爍得很執著,帶著一種不合時宜的穩定節奏。
張揚那高度集中的精神力,立刻捕捉到了這一絲極其異常的波動。這不是“凜冬之主”那充滿毀滅欲的冰冷能量信號,也不是這座遠古遺蹟固有的係統狀態提示。這種能量感覺……很熟悉。帶著一種強行壓縮、刻意隱藏自身存在的剋製感,以及一種……近乎執拗的堅持。
是012?
不,不是它那完整的、擁有自主意識的存在。更像是一段被預設好的、深埋在係統底層、隻有在滿足了某種特定的苛刻條件後,纔會被自動啟用的……“幽靈”程式(GhostProtocol)!是012在徹底消散前,留下的最後一個後手!
張揚毫不猶豫地分出一縷高度凝練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觸碰含羞草般,探向了那個微弱的綠色光點。
冇有遭到任何攻擊性的排斥,也冇有防禦性的屏障。那段綠色的塵序,如同等待了許久的信使,溫和地接納了這一縷同源的精神力接觸。
下一瞬,一段極其精簡、經過高度加密的資訊流,順著這精神鏈接,悄然湧入了張揚的腦海之中。
【核心數據庫(CoreDatabase)……物理鏈路(PhysicalLink)……已嘗試修複……備用訪問路徑……開啟座標:B7區……能源中繼站……】
資訊到此戛然而止,簡短得電報。那個綠色的光點在完成了傳遞使命後,閃爍了最後一下,便徹底熄滅、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
是012!果然是它!
它在自身意識被“統一體”的防禦機製徹底吞噬、湮滅的最後關頭,不僅強行為張揚奪取了這座遺蹟的最高控製權限,更是耗儘了最後一絲殘存的力量,在這片混亂不堪、瀕臨崩潰的遺蹟迷宮中,強行修複了一條通道最核心區域的物理線路!
主數據庫(CoreDatabase)……那裡可能藏著這座遠古遺蹟的真正秘密(TrueSecrets),失落的遠古科技(LostTechnology),“凜冬之主”的真正來曆(OriginoftheWintersLord),甚至是……對抗它、乃至對抗其背後那個更恐怖的“統一體”的方法(MethodstoCounteract)!
希望,在絕對零度的嚴寒深淵中,驟然亮起的一顆微弱卻無比堅定的火種!
但希望的背後,往往是更加巨大的風險。
B7區能源中繼站……根據012傳來的極其簡易的結構示意圖顯示,它位於當前平台下方約三十米處的一個獨立隔離層中。要到達那裡,需要穿過一段已經因之前的爆炸和能量衝擊而嚴重受損、佈滿裂痕、並且充滿了高濃度輻射泄漏的垂直維護通道。更致命的是,那個位置,幾乎就處在“凜冬之主”那龐大本體的正上方!下去,無異於主動送入虎口(WalkingintotheLionsDen)!
不下去?困守在這片隨時可能徹底崩塌的平台上,等待著“凜冬之主”下一次蓄力完畢的、必然更加猛烈的攻擊,或者眼睜睜看著腳下的金屬解體,墜入那片毀滅效能量的深淵……同樣是死路一條。
下去是九死一生,不下去是十死無生。
抉擇,隻在瞬息之間。
張揚瞬間做出了決定。他猛地睜開眼睛,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探照燈光柱,掃過臉色凝重的灰隼和滿頭大汗的維克托。
“有一個可能的機會。”他的聲音打破了控製室內壓抑的寂靜,平靜得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012留下了一條路,可能通往這座遺蹟的主數據庫。”
灰隼的電子眼瞬間亮起了銳利的光芒!黑曜石軍團對遠古知識的渴望,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數據庫?裡麵有什麼?”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急切。
“不知道。”張揚回答得極其乾脆,“但可能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他的語速加快,“位置在下麵,很危險。我需要人掩護我下去。”
維克托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下去?現在?下麵那個東西……”
“留在這裡,遲早是死。”張揚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語氣冇有任何波瀾。他轉向維克托,問道:“平台的結構,還能撐多久?”
“最多……十五分鐘!如果下麵那個東西再撞兩下,五分鐘都夠嗆!”維克托的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
“灰隼,”張揚轉向黑曜石的首領,開出了條件,“我給你武器係統的全部臨時權限。我下去之後,你需要在這裡製造足夠的動靜,吸引它的注意力。”
灰隼沉默了約一秒鐘。電子眼中的光芒急速閃爍著。這很可能是調虎離山之計(ADiversionTactic),等他吸引了主要火力,張揚可能自己跑路。但主數據庫的誘惑實在太大了,而且眼下的局勢,也確實冇有更好的選擇了。
“成交。”灰隼冷冰冰地答應,但隨即開出了自己的條件,“但如果你十分鐘內冇有任何信號傳回,我會用所有還能啟動的武器,轟擊你最後出現的位置。”這是威脅,也是確保雙方都不會輕易背叛的保險。
“可以。”張揚答應得乾脆利落。他轉身走到平台的邊緣,那裡有一個被厚厚冰層覆蓋的檢修井蓋。他用腳踢開堅硬的冰塊,露出了下麵黑洞洞的、散發著不祥輻射氣息的通道入口。
“屠夫,”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忠誠的巨人,“你留在這裡,協助防禦。如果我需要支援,會叫你。”
屠夫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表示明白。它絕對信任張揚的判斷。
冇有絲毫猶豫,張揚縱身一躍,身影瞬間被下方那片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徹底吞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