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絕境逢生
冰川深處的風,早已褪去呼嘯的形態,化作億萬把無形卻鋒銳到極致的冰晶銼刀,裹挾著足以凍結靈魂的極寒,永無止境地刮擦著維克托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膚。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將碎裂的玻璃碴子吸入肺葉,帶來刺骨的劇痛與窒息感。慘白得毫無生氣的極地日光,經無邊雪原反射,彙聚成一片灼痛視網膜的炫目死光,將這片冰封地獄映照成純粹由絕望構成的非現實空間。
短暫的視覺剝奪後,維克托的視野艱難恢複,隨之而來的不是清醒,而是潮水般將他淹冇的極致疲憊,以及全身傷口在超低溫麻痹後複燃的劇痛——如同億萬根燒紅鋼針同時刺入骨髓。他半跪在及膝的積雪中,牙齒不受控製地劇烈磕碰,發出“咯咯”聲響,血液彷彿都要凝固。
他唯一的念頭,本能般驅使著凍僵的身體轉向身旁——艾拉!
艾拉仰麵躺在雪地裡,雙目緊閉,睫毛凝結著薄霜。原本健康的小麥色肌膚,此刻泛著灰燼般的死灰色。奈米作戰服的手腕與脖頸處,幾道猙獰裂口下的皮膚已變成青紫色,這中毒與輻射交織的壞死色澤,正順著血管緩慢卻堅定地爬向心臟與大腦。她的呼吸微弱如風中殘燭,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肺葉被撕扯的嘶啞急喘。
這絕非簡單的物理創傷,而是變異蟑螂體內未知神經毒素與高濃度輻射混合的複合侵蝕,足以在短時間內摧毀所有生命機能!
維克托的心被一隻冰冷巨手狠狠攥緊,直墜深淵。他用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顫抖著從凍硬的急救包裡掏出最後一支廣譜抗毒血清與高效輻射中和劑,咬掉針帽,毫不猶豫地將這僅存的希望,狠狠注入艾拉頸側微弱跳動的頸靜脈。
冰涼的藥液流入血管,可維克托比誰都清楚這不過是杯水車薪。艾拉需要立刻進行全身性血液淨化,需要專業的抗輻射治療艙,需要李慧那樣的醫生緊急手術,需要回到那個有基本醫療條件的“家”!在這片吞噬一切的冰原上,她撐不了多久!
“必須……立刻……回去!”維克托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嘶啞如破鑼,每個字都帶著血沫與決絕。他咬緊牙關,用儘殘存力氣將艾拉冰冷柔軟卻透著死寂的身體,艱難背上自己同樣刺骨的脊背。這份重量讓他搖搖欲墜,全靠膝蓋死死頂住地麵才勉強穩住。
屠夫,那尊如地獄熔岩中爬出的沉默巨神,始終忠誠地矗立在旁。暗色寂滅金屬裝甲上佈滿劃痕、腐蝕痕跡與凍結的汙血,在慘日光線下反射著冰冷死寂的光澤。它感知到維克托的艱難,伸出足以捏碎鋼鐵的巨掌,喉嚨裡發出低沉的詢問咕嚕聲,示意可以接過艾拉。
但維克托堅定地搖頭。屠夫的力量毋庸置疑,可掌控方式是毀滅性的而非精密。艾拉生命垂危,他絕不敢將她的安危托付給這份粗糙的“善意”,哪怕自己再艱難,也要親自揹負這份沉重。
“我們……得回去……找老闆……”維克托的聲音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既是對屠夫說,也是對自己瀕臨崩潰的意誌下達最後指令。來時的冰裂峽穀早已被冰層封死,他隻能依靠殘存的方位記憶與生死邊緣磨礪出的野獸直覺,朝著“科技術語迴廊”的方向,邁開第一步。
每一步都如同在粘稠的冰鉛中跋涉,積雪深及大腿,抬步便要對抗大地的吸力。揹負著一個人的重量,讓體力消耗呈幾何級數倍增。嚴寒貪婪地掠奪著他最後的熱量,傷口在肌肉牽動時爆發出鑽心劇痛,提醒著生命的流逝。
比肉體折磨更可怕的是精神煎熬。對艾拉傷勢惡化的焦灼如毒蛇啃噬心臟;遠古遺蹟控製室裡的恐怖真相碎片——宇宙深空的巨大陰影、冰封的“普羅米修斯”原體、險些泄漏的“潘多拉”病毒、李琮的絕望絕筆——如混亂洪流衝擊著他脆弱的神經;對尾隨追蹤者的警惕,讓他如同驚弓之鳥,任何風吹草動都足以讓心臟驟停。
Λ(拉姆達)不過是棋子……這場末世災變背後,隱藏著難以想象的巨大陰謀。他們這些廢墟中的螻蟻,意外窺見了棋局的冰山一角,這份“知曉”究竟是希望火種,還是將他們拖入更深黑暗的詛咒?
思緒如失控雪崩在腦海中衝撞,維克托的意識因疲憊、寒冷與精神衝擊變得模糊,視線邊緣出現大片黑斑與扭曲閃光,彷彿下一秒就要墜入永恒黑暗。就在他體力耗儘、膝蓋一軟,即將帶著艾拉栽倒在雪地中的千鈞一髮之際——
一直沉默跟隨的屠夫突然停下腳步!龐大的身軀微微前傾,熔岩般的眼眸死死盯向左前方雪幕模糊的地平線,喉嚨深處滾出一聲低沉卻充滿警示的嘶吼!這聲吼叫如警鐘,瞬間將維克托從瀕昏迷邊緣拽回!
維克托一個激靈,強忍著眩暈與劇痛望去——茫茫雪原儘頭,幾個微小的黑點正以極快速度移動,筆直朝著他們而來!那移動方式絕非喪屍蹣跚或野獸奔襲,而是帶著活人纔有的協調與效率!
是敵?是友?!
維克托的心臟瞬間提到嗓子眼,一股混雜著恐懼與決絕的腎上腺素注入冰冷血管!他輕輕放下艾拉,用積雪小心掩蓋住她,隻留口鼻呼吸空間,自己則與屠夫依托著一座奇形怪狀的冰丘,擺出最後的戰鬥姿態!他拔出能量指示早已閃紅的舊式能量手槍,反手握緊沾著汙血的合金匕首,眼神中燃燒著困獸猶鬥的瘋狂與決絕!
如果是敵人,這便是最後一戰!就算死,也要撕下對方一塊肉!
黑點在視野中迅速放大,能清晰分辨出是七八個穿著厚重白色防寒服、攜帶製式武器的人影!他們呈散兵線快速推進,動作矯健,顯然是精銳!
維克托的手指已扣在能量手槍冰冷的扳機外緣,呼吸屏住,準備在對方進入射程的瞬間,命令屠夫發起決死衝鋒!
然而,劍拔弩張的生死一瞬,對麪人群中突然傳來一個熟悉到刻骨銘心的呼喊,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與顫抖,穿透風雪傳入耳中:“維克托老大?!是……是你們嗎?!老天爺啊!你們……你們還活著?!!”
是猴子的聲音!
緊接著,另一個虛弱卻沉穩的聲音如定海神針般響起,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維克托!艾拉呢?她在哪裡?”
是張揚!是老闆!他們竟然找來了!
一股滾燙的熱流衝上維克托頭頂,瞬間沖垮所有心理防線!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強烈的脫力感席捲全身,他雙腿一軟,全靠匕首拄地才勉強支撐。朝著越來越近的熟悉身影,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嘶啞地帶著哭腔喊道:“在這裡!艾拉……艾拉受傷了!重傷!急需……急需救治!!!”
幾分鐘後,兩支隊伍在蒼茫無垠的死亡雪原上奇蹟般彙合。猴子第一個衝到近前,看到維克托地獄歸來般的慘狀,以及積雪中氣息微弱的艾拉,這個跳脫樂觀的青年瞬間紅了眼眶,立刻與隊員一起小心翼翼地將艾拉抱起,展開簡易保溫擔架妥善安置,迅速進行生命體征檢查與緊急保溫。
張揚在隊員攙扶下走來,臉色蒼白如紙,嘴脣乾裂,顯然也曆經磨難,但深邃眼眸中已恢複往日的銳利與冷靜。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艾拉,眉頭緊鎖,又看向油儘燈枯的維克托,沉聲道:“冇事了。回來就好。先回去,一切等回去再說。”
簡單的話語,卻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冇有熱烈擁抱,冇有喋喋不休的追問,所有情感與疑問都被壓下,生存與隊友安危高於一切。猴子等人熟練接手照顧艾拉與攙扶維克托的工作,屠夫依舊沉默地矗立在隊尾,如守護神般警惕著四周。
歸途依舊漫長,暴風雪、冰川生物與未知威脅仍如達摩克利斯之劍懸頂。但一切已然不同——有了可托付後背的同伴,有了共同承擔的重壓,有了引領方向的核心。這支傷痕累累的小隊互相扶持著,踏上了返回“家”的希望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