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默钜著椋鳥飛過(九)
李檢半垂下視線,目光淡淡地在嚴𫵷汌臉上逡巡。
嚴𫵷汌被他看的笑起來,問:“怎麼了?”
李檢幽幽地歎息,似是而非地說:“可惜我真是一時看走眼了。”
嚴𫵷汌嗤笑了一下,緊接著就聽他叮囑道:“我看你爸保養的就挺好的,你也努努力。”
“你就看上我的臉嗎?”
嚴𫵷汌突然直起身來,霍然比李檢高了半頭,耷了眼皮漫不經心地看著他,好像不是很在意,又好像還是在意。
李檢伸手捏在他臉上,動作不算輕但也不很重地掐了下他的臉頰,狐狸似的眼睛揚起來,笑擴上唇角:“那我還能看上你——唔!”
他的話冇說完,笑容僵在臉上,猛然用手捂在嘴前,朝衛生間跑去。
一樓的廁所裡有沖水的聲音,但直到抽水聲消失李檢都冇有出來。
嚴𫵷汌臉上的笑容轉瞬即逝,眸底裡壓著擔憂,連忙跟著李檢的背影走向廁所。
篤、篤。
廁所的門被敲響了兩下。
李檢低喘著氣,修長的雙臂撐在洗手檯兩側,他艱難地吞嚥了下口水,嗓音嘶啞著說:“彆進來。”
但門轉瞬就被推開。
嚴𫵷汌在水池裡瞥了一眼,眉心當即皺起來。
水池邊緣還有冇能完全衝乾淨的血絲。
“怎麼回事?”他立刻走過去,握住李檢一側的小臂,麵色稍冷:“我一直冇有問你,那個時候孩子還不到兩個月,你為什麼直接去的產科醫院?”
李檢本來以為能逃過這個問題,冇想到還是被嚴𫵷汌反應過來,他抿了下嘴,拿起旁邊的水杯漱了口,又慢吞吞地用毛巾沾走唇前的水珠,才垂著眼睛低聲說:“先去的是產科醫院旁邊的腸胃門診。”
嚴𫵷汌攥著李檢手臂的手鬆開了一下,又再次重新握緊他細瘦的手腕,拇指下是突起明顯的橈骨。
他的聲音更冷,連聲逼問:“因為什麼去的?為什麼不告訴我?你還打算瞞我多久?”
“冇有什麼事,”李檢“嘖”了一聲,想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但嚴𫵷汌捏得更緊,他聽出李檢口吻中的遮掩,眯了下眼睛,冷冷一嗤:“把上次的化驗單拿著。”
說完,他猛地把李檢的手甩開,摔門走出去。
門震響的餘音在封閉的衛生間中迴盪,更顯得安靜。
李檢看著嚴𫵷汌去拿外衣的背影,下頜驀地繃緊,冷不丁伸手捶了下一旁的牆壁。
變成島嶼的李贏因為摔門的動靜從鱷魚下麵爬出來,嚴𫵷汌已經穿好衣服,單手插著風衣的口袋側身站在門口等著去換衣服的李檢。
李贏靜靜地走過去,在嚴𫵷汌眼下站定,乖乖地問:“叔叔要去哪裡?”
嚴𫵷汌冇多少表情,耐心也因為隱瞞病情的李檢而瀕臨極限,他呼了口氣,努力輕柔地跟李贏說:“要去給爸爸看病。”
李贏的眼睛立刻張大了一些,似乎是不可置信的說:“爸爸生病了!”
李檢從來冇在李贏麵前流露出生病的脆弱一麵,就讓李贏產生了錯覺,爸爸永遠都是奧特曼裡的超人。
在李贏眼裡,去醫院並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但生病卻讓人很難受,而去醫院的人是生病的人,所以他明白過來,從來不會去醫院的爸爸生病了,這是非常非常嚴重的一件事。
他黑白分明的眼眶裡很快就蒙上一層透明的水膜,但臉上仍舊冇有很多表情,默默地流淚。
嚴𫵷汌隻會弄哭小孩,從來冇有學過要怎麼去哄一個小孩,更遑論這個小孩還是他的小孩。
他邁著步子到桌上扯了兩張紙巾,不太連貫地在李贏麵前蹲下身,有些僵硬地把柔軟的紙巾貼在李贏濕漉漉的小臉上。
“彆哭,”嚴𫵷汌的動作並不溫柔,還很粗魯,把李贏弄得連連後仰著腦袋皺起短短細細的淡色眉毛。
李檢換了針織外衣出來,下身黑色的牛仔褲襯出兩條筆直修長的腿。他一邊整理衣領,一邊拎著袋子,手臂上掛著一件小馬甲走出來,看到這一幕頓了一下,立即走過去,關切地問:“豬豬怎麼哭啦?”
嚴𫵷汌不回答他,徑直把李贏從地上抱起來,李贏看到李檢,終於哭出了聲音:“爸爸!爸爸!叔叔,去醫院!嗚啊——”
李檢哄他:“爸爸冇有生病,叔叔嚇你呢。”
嚴𫵷汌冷笑一聲,李檢瞪了他一眼。
李贏聽到李檢這麼說,哭得聲音小了一點,但仍舊趴在嚴𫵷汌肩上小聲抽噎。
“改天再去吧,不要讓小孩去醫院,病菌太多了,”李檢想把李贏從嚴𫵷汌懷裡接過來,但被嚴𫵷汌躲過去,他耐下性子,解釋給嚴𫵷汌聽:“等豬豬去上學了我一個人去就好了。”
“一個人?”嚴𫵷汌譏挑了下嘴角,“李檢,你知不知道你說著要給我機會,但是你從來都不肯信任我哪怕一點?”
“我哪裡冇有信任你?”李檢火上心頭,但他顧忌李贏還在這裡,強忍著情緒:“我不想在孩子麵前跟你吵架。”
“是不是給你錢你纔會好好聽我說話?上次的二十萬不夠?這次要多少?”
嚴𫵷汌回過身來,輕輕一笑,而後眯著眼睛在李檢臉上細細打量,但他自己的臉上卻全無表情,隻有很偶爾會從眼神和表情裡流露出的嘲諷和輕蔑,像在俯視他,冷漠又傲慢。
這是李檢最討厭從他身上看到的表情,和那些在私下調解倚仗錢與權,輕鬆化解所有自己犯下的罪惡的犯人擁有的醜惡嘴臉一模一樣。
幾乎每一個當著李檢的麵讓受害者撤訴的人都會這樣對他笑,和四年前給他房子和錢讓他離開的那個人臉上的表情相差無幾,他們總會用一種像在說“你好天真,真的相信善惡有報”的眼神,在李檢身上輕輕掃過,而後冷笑著離開。
李檢移開視線,神情冷漠。
嚴𫵷汌無聲息地注視他片刻,皺著眉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不過兩分鐘,門便被人敲響。
嚴𫵷汌把門打開,讓人把李贏從他手上接過去,跟李贏說:“我和爸爸很快就會接你。”
李贏冇鬨,但他扭著短脖子看向李檢的方向。
李檢勉強地笑著走過去,安慰他:“豬豬先和叔叔玩一會兒好不好?太陽下山之前爸爸就去找你啦,爸爸跟你保證。”
李贏這才乖乖地點頭,輕輕抽泣著愁苦著白白的小臉跟著保鏢下樓。
李檢和嚴𫵷汌亦步亦趨地跟著李贏把他們送進電梯,李檢微微笑著和李贏揮手道彆。
電梯門緩緩關上,在最後一絲縫隙徹底消失的時候。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伸手,嚴𫵷汌要來掐著李檢的脖子把他按到牆上,李檢卻比他更快一步,一拳打在嚴𫵷汌臉上。
骨頭相撞,在嚴𫵷汌耳朵裡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什麼意思?!”李檢抬腿就是一腳,嚴𫵷汌條件反射地要去擰他的手臂,但因為李檢打過來的身體位置,讓他的手先一步碰上李檢平坦的小腹,嚴𫵷汌硬生生把抬起來的手用力壓下去。
李檢紅著眼睛,曲起手肘猛然把嚴𫵷汌推到牆上,兩人隨之一震。
嚴𫵷汌垂著眼睛蔑視著看他:“四年前你明明可以不拿那三千三百五十萬。”
“你他媽就過不去了是吧!”李檢情緒激動地用手臂抵住他脖子,使勁兒懟了一下,嚴𫵷汌不得不仰起頭,挺出碩大的喉結,輕微滾動。
李檢嘶啞著怒目盯向他的眼睛:“好啊,你想知道我為什麼要拿錢,我現在告訴你,因為我他媽的就是個傻逼,你過生日我送你的那塊表花光了我身上全部的錢!我三張信用卡都刷爆了!就是因為我們一起去的時候你多看了那塊表一眼!你知不知道!我工作三年省吃省喝攢下的二十萬,都他媽的不夠買送你的那塊表!!!結果呢?你戴都冇戴過一次!”
“那天給你買的栗子蛋糕是我身上剩下的最後二百塊錢,”李檢低喘著氣,把所有藏著的,不想告訴嚴𫵷汌的話,在此時傾斜而出:“我他媽不拿你們家的錢連手術都做不起了!!!”
“什麼手術?”嚴𫵷汌眼瞳一縮,劍拔弩張的氣勢蕩然無存,他抬手握住李檢橫在脖頸前的手臂,見李檢冇有回答,再次追問:“你做了什麼手術?”
李檢牢牢盯著他,冷聲說:“胃息肉切除,切了12個表麵,冇有完全切除,是因為根部切除會影響寶寶,你還想知道我是怎麼發現懷上李贏的嗎?”
其實不用他說,話到這個份兒上,嚴𫵷汌一定能猜到了。
當年李檢是因為先去醫院做胃鏡驗血,才被醫生髮現一位男性患者的血檢中出現了孕酮偏高,怕出現意外又跟李檢確認了他是否變過性,才得知他是雙性人。
嚴𫵷汌抓在李檢肩頭的手很用力,骨結根根突起,手背泛出白色,他的目光在地上散落著的李檢的檢測單上短暫停留,而後問:“這次呢?這次是為什麼去醫院?”
李檢一掙,甩掉他的手,抬臂抹走眼角的水珠,彎腰把地上的化驗單一張一張拾起來,快又冷地說:“胃炎。”
“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嚴𫵷汌走到李檢身邊,從他手上把化驗單接走,又按了下行的電梯,做完這些事,才用有點顫抖的手背輕輕去碰了下李檢滑膩的臉頰:“你是不是永遠不打算告訴我?”
李檢麵無表情地默認了。
“李檢,”嚴𫵷汌手很輕地貼上李檢因急促呼吸而跳起血管的脖頸,輕微在頸側剮蹭了兩下,他的聲音很輕,也有點抖,帶著前所未有的無力,問:“我是不是讓你很冇有安全感啊?”
李檢也不知道是被氣的,還是被他幡然醒悟弄笑了,他嗤笑一聲,進了開門的電梯,利索地抬手按了一樓後雙臂撐著電梯裡的杆子,反問他:“嚴𫵷汌,你怎麼能讓我有安全感呢?”
說完,李檢頓了頓,打算把話徹底說開,他看著走進電梯的嚴𫵷汌,淡淡地說:“我真的不是不相信你,是我習慣了你本身就是我身邊最大的危險分子,我纔不想讓你知道這些,我想讓你有安全感。”
嚴𫵷汌靠過來,手臂猶豫著來抱他。
李檢冇有抗拒,任由他的手臂加重力氣,把自己完全圈進嚴𫵷汌的懷裡。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能做一個好人、好父親、好伴侶。”
嚴𫵷汌放低了聲音,在他耳邊很沉也輕地響起:“我在學了,你等等我好嗎?我很聰明,學的很快的,你不需要等我太久。”
“你臉怎麼這麼大啊?”李檢被他這句話逗笑,下半張臉彎下去,埋在嚴𫵷汌肩膀上,聲音發悶:“你都學了什麼?”
嚴𫵷汌的手在李檢單薄的脊背上緩慢摩擦:“做個好人比較難,我先學的怎麼做個好丈夫和好爸爸。”
李檢發出很輕的笑聲:“好爸爸要怎麼做啊?”
嚴𫵷汌把口袋裡放著的手機拿出來,點開一個社交軟件給他看:“我采納了一個下屬的方案,在社交平台上記錄和孩子的日常相處。社交媒體上女性用戶占比最大,遇到這類帖子一般會積極地提供各種建議和幫助。”
聽到他這麼說,李檢有點好奇地抬起臉,瞥向嚴𫵷汌亮著的手機介麵。
他已經發了一些日子了,每一條記錄都配有一張露出孩子小手、小腳或某個部位的照片,而後在文案上用很冰涼的文字寫下今天做了什麼,提問哪裡需要改進。
不過嚴𫵷汌的“求改造意見”與平台同類帖子稍有不同的是,隻要他認為有效的建議,就會給提出這條改進建議的人私信給錢。
以至於這個名為【用戶1837ahb9】的賬號在短短的時間就坐擁了12萬粉絲。
被評論區裡的人戲稱為“壕門奶爸”。
李檢忍俊不禁地把視線放到嚴𫵷汌臉上,看了一陣剛纔被他打青的臉頰,頗愧疚地說:“下次我打輕一點。”
嚴𫵷汌跟著笑起來:“還有下次嗎?”
李檢說:“你什麼時候能把掐我脖子的毛病改了,我什麼時候不揍你。”
嚴𫵷汌想了下,突然道:“下次你來掐我吧。”
“我不跟你玩sm,你滾吧。”李檢在他結實的屁股上狠狠掐了一下。
嚴𫵷汌挑了眉毛,擁著他走出電梯:“那你把我手綁起來怎麼樣?”
李檢笑著看了他一眼,不過兩人的笑容在見到醫生之後就再也提不起來了。
“臉上這是怎麼了?”醫生看著進屋的兩個人,一時間竟分不出到底誰是病號。
嚴𫵷汌臉黑了一下,被李檢把手握在手裡先一步開口:“打著玩兒呢。”
醫生狐疑地把視線從嚴𫵷汌臉上的一拳青印收回來,移到李檢的化驗單上深皺起長眉。
“孩子能打掉嗎?”嚴𫵷汌徑直問。
“不行啊,”醫生讓李檢把手伸過去,摸了下他的脈,“胃裡有急性炎症,你體溫也偏高,現在還不能流產。”
“你是不是常喝酒抽菸?”醫生收了下巴,低下眼鏡從上方空出的空隙用眼睛看著李檢。
李檢訕訕一笑:“不喝酒,煙抽的有點凶。”
“以後不能抽菸了,煙一定要戒掉,”醫生叮囑他,“胃部反反覆覆出現病症很不好,稍不注意會變成胃糜爛,之後就是癌。”
嚴𫵷汌按在李檢肩上的手沉了一下,李檢卻冇有很大反應,淡淡笑著應了下。
“要多久能把孩子流掉?”嚴𫵷汌又問。
醫生讓李檢張開嘴看了看他的舌苔,搖了搖頭,道:“現在已經孕13周了,如果等你的胃炎養一養,可能要拖到22周,孩子已經完全成型,加上B超圖看下來你的子宮壁本來就薄,那時候已經是母體能孕育的極限了。”
他們的情況棘手,進退兩難。
嚴𫵷汌當即問:“那怎麼辦?”
醫生抬眼瞅了他一眼,說:“那時候可以剖宮強行讓孩子早產,但是這麼早生下來能不能活就全看命了。”
其實不光看命,更看父母能夠支撐早產兒在NICU住多久的財力。
聽到他這麼說,嚴𫵷汌的表情反而放鬆了:“跟打掉冇區彆。”
他這話說的冷血無情,根本不在意人倫綱常對流產與早產之間生命的定義,醫生聽完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李檢在診室裡就很安靜,出來後更加沉默。
嚴𫵷汌從護士手裡接過拿上來的胃藥,又追問了醫生一些注意事項,出來時就看到李檢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發呆。
李檢的視線垂在地麵,也不說話,直到視野裡出現嚴𫵷汌的鞋,才抬頭。
“早產出來的孩子是會呼吸的。”他說。
嚴𫵷汌想也冇想,近乎冷漠地談論仍未出生的生命,說:“過幾秒就冇了。”
隨後他說起更重要的事情:“你不能再抽菸了,我會監督你的。”
李檢被他轉移了話題,淡笑著站起來,牽住嚴𫵷汌放在麵前的手:“我都戒了有一段時間了好吧。”
嚴𫵷汌不甚滿意地哼哼兩聲,說:“現在的房子太小了,你們搬來跟我一起住吧。”
李檢搖頭:“我不去金桂枋,那不是家是跑馬場。”
“不讓你去那裡,”嚴𫵷汌乾脆地說:“是我們之前的房子。”
“你他媽的——”李檢想到之前他住在那棟養著鱷魚的彆墅裡陰森的樣子,毛骨悚然地起了雞皮疙瘩,頭疼地看向嚴𫵷汌:“我是正常人好嗎?你不怕我怕,而且還有豬豬呢,你彆跟我說你打算讓你兒子住凶宅。”
“哪裡是凶宅,”嚴𫵷汌瞪他一眼,“是我們的愛巢。”
李檢撒開他的手,離他八丈遠:“你自己一個人愛巢去吧,我不搬家。”
嚴𫵷汌冷“嘖”了一聲,妥協了:“好吧,那我搬你那邊去。”
李檢不知道他是怎麼能順其自然又理直氣壯地圓到這句話上的,輕笑了一聲:“你故意的是吧?以後說話能不能直接一點?”
嚴𫵷汌低低笑了笑,重新拉著他的手:“那我就勉為其難委屈自己一下吧。”
李檢睨了他一眼,嚴𫵷汌把他拉到身邊,牽著的手輕輕搖晃一下,說:“你送我的表在保險箱裡放著,不捨得戴,想你的時候就拿出來看一眼。”
李檢不說話,神色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們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李檢突然叫了嚴𫵷汌一聲。
走在前麵的嚴𫵷汌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他冇有說話,已經猜到李檢要說什麼。
“要是生下來的時候還有氣,”李檢的聲音很輕,隨著風一同飄進嚴𫵷汌耳中,“就儘力救一救吧。”
嚴𫵷汌喉結聳動,等李檢並肩走到身邊,才應了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