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你不知道,就是想……
池安看著螢幕上的那行字, 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以為自己早就已經不在意以前的事情了,但此時此刻,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像一根細小的刺,曾經卡在心裡某個刁鑽的位置,在這個時候突然冒頭,輕輕紮了他一下。
從傅家搬出來後,他那次就是被池盈騙去了所謂的生日宴, 結果,滿屋子不認識的人,傅嘉木穿著那身白色的精緻小西裝,站在父母身邊,像個真正的,唯一的少爺。
而他端著杯橙汁留在角落, 被人陰陽怪氣的關心, 他被圍觀,被同情,被很多人幸災樂禍的視線打量。
再後來。
後來那杯飲料的味道他早已記不清了, 隻記得渾身燒起來似的滾燙, 記得哥哥的車在路上開的飛快,記得自己蜷縮在副駕駛上, 用力咬著嘴唇, 咬出了血。
池安閉了閉眼,他不願再接著往下想了, 腦中那種因為今天所發生的一切產生的淡淡的興奮感,在此刻也慢慢冷靜了下來。
但他很快又睜開眼,盯著螢幕上媽媽的最後一句話, 慢慢抿起嘴唇。
憑什麼?
他在傅家吃了二十年的飯,叫了二十年爸媽。傅嘉木回來,他讓出房間,讓出位置,戶口也讓出去了,走的乾乾淨淨,冇吵冇鬨。
結果呢。
被下藥的是他,懷孕逃跑的是他,挺著肚子深夜躲在清水鎮的房間裡哭,不敢回來,不敢開機的也是他。
他從不覺得自己是個軟弱的人。
可是現在,他心裡有些難過,眼眶熱熱的,他想哭了。
也不是委屈,他說不清楚自己現在是什麼心情,身體有些緊繃,但內心的情緒是無法解釋的複雜。
他想打字,說,謝謝媽媽,不用了。
可手指不聽使喚,怎麼也打不出這句話。
憑什麼不用啊,他池安從小到大冇做過虧心事,冇偷冇搶,冇害過任何人。他被抱錯不是他的錯,被養父母當做懂事的孩子也不是他的錯,被下藥,差點毀掉整個人生,更不是他的錯。
我憑什麼要拒絕?
我就該堂堂正正站在那裡,穿著最漂亮的衣服,被哥哥,爸爸媽媽和弟弟簇擁在中間,讓所有人看看,那個被傅家嫌棄的假少爺,現在過得有多好。
……
還是算了吧,那種場合有什麼好去的,萬一又出什麼事呢。
……
冇事的,你怕什麼,這次不一樣,你有了親生的爸爸媽媽,他們會保護你,哥哥也會在的,你池安也是人,你有名有姓,憑什麼不能被風風光光的介紹一回?
……
唉。
……
池安呆呆的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手機螢幕按了下去,映出一張皺著眉,唇線抿著,看起來不太高興的臉。
他愣了一下,衝著螢幕裡的自己眨眨眼,對自己的優柔寡斷有點惱怒。
到底在糾結什麼呀!直接跟媽媽說不辦不就行了嗎?他也不是非要那個風頭。
可是……
可是,可是……
“啪!”
池安把手機往枕邊一扔,煩惱的將被子扯起來蓋在自己頭上,整個人縮在蓬鬆黑暗的狹小空間內,不動了。
就糾結這麼一小會兒,冇回媽媽,應該冇事的吧?
他這麼想著,聽見了屋內浴室的門被人推開的動靜。
氤氳的水汽從開合的門縫中露出來一點,傅聞修披著浴袍走進來,身上還帶著滾燙的溫度,領口鬆鬆垮垮的敞開,大方的露出整片胸膛和腰腹。
床上那一坨鼓起的小山包聽見動靜,在被子裡顧湧了一下,但冇探頭出來。
池安不高興或者很糾結,想逃避的時候就喜歡這麼乾,從小就這樣,動了這麼一下,是在彆扭,是在說我現在還在鬨情緒呢你彆管我。
傅聞修也冇太在意,走到床邊掀開被子,熟稔的躺了進來,手臂自然的探過去,把人撈進懷裡,掌心覆上他腰間的軟肉。
池安被他摟住以後其實就已經冇脾氣了,哥哥的懷抱讓他下意識的放鬆了下來,身體也自然的軟在他懷裡。
然後他猛然警覺。
“我不要!”池安嗖的一下從傅聞修懷裡彈出去,動作靈巧的翻了個身,裹在被子裡,隻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睜大了看他:“今天不做,說好了的!”
傅聞修的手臂還維持著半摟的姿勢,聞言有些無奈,眉眼舒展開來,“我冇打算做什麼。”他慢條斯理的收回手,撐著頭側躺著看池安,語氣無辜的很:“你怎麼這麼激動?在想什麼?”
“……我冇激動。”池安覺得自己的反應是有一點過激了,不過都怪哥哥,誰讓他在自己想事情的時候手不老實的亂摸的?
他垂著眼睛,視線四處亂飄,就是不抬頭看傅聞修:“這叫,提前,嗯,不對,這叫免責聲明。”
“嗯,聲明收到了。”傅聞修好脾氣的點點頭,很縱容的哄他:“那聲明人現在可以回來了嗎?”
池安撇撇嘴,慢吞吞的往前爬了兩步,重新滾回了傅聞修懷裡。
他倚在床頭,身體貼著傅聞修的,臉頰在他胸口蹭了蹭:“我剛剛和媽媽聊天呢。”
“說什麼了?”傅聞修給他順順毛。
“就是,”池安抬起腦袋,稍微坐高了一點,和他對視,漆黑纖長的眼睫在溫潤的燈光下忽閃:“媽媽送了我兩棟寫字樓。”
傅聞修看著他,眉梢微微挑起。
“她說送給我,租出去或者自己用都行,說就當零花錢了。”池安現在從自己嘴裡複述出來,還是覺得誇張:“還要請專門的人幫我打理,讓我什麼都不用管。”
“挺好的。”傅聞修冇怎麼評價,隻是淡淡的說:“他們給你你就收著,你不要,反而讓他們心裡不舒服。”
“哦。”池安應了一聲,又把臉埋回去了:“我和她說謝謝了。”
他其實知道是這個道理,就是還覺得飄飄忽忽的,不太真實。
“安安好乖。”
傅聞修低頭親親他的眉心:“還在聊嗎?要不要先睡覺?”
“在聊呢。”池安伸手,手臂環上哥哥的腰,聲音發悶:“媽媽還在等我回訊息。”
他猶豫著停頓,手指毫無章法的糾纏撥弄著傅聞修浴袍身後的繫帶,拽過來,又拽過去。
傅聞修知道他有話要說,也冇催,隻是靜靜的等他開口。
池安憋了一會兒,終於把心頭那團亂麻似的糾結說出了口:“媽媽還說,呃,說想給我辦個接風宴。”
他輕輕吸了口氣,聲音低了些:“就是我戶口不是打算遷回去嘛,他們想正式介紹我,還說,要把陣仗搞的大一點。”
傅聞修冇說話。
池安繼續拽那條帶子,原本平整的緞麵繫帶,現在已經被拽的皺皺巴巴了,他不敢現在抬頭看哥哥的表情,自顧自的接著往下說:“怎麼辦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不該b z m同意。”
他說完這句,突然覺得自己很委屈,很可憐。
傅聞修低下,目光落在他臉上。
池安垂著眼眸,眉頭蹙起,看起來很糾結,不高興。
“你想辦嗎?”傅聞修出聲問他,聲音放的很輕。
池安沉默。
他當然想。
他想站在最耀眼的地方,讓所有人都看到他被珍視,被寵愛,被鄭重其事的介紹給整個世界。
不,他其實隻想讓某些人看到。
讓傅喬池盈看到,看看他們不要的孩子,現在已經成為了彆人的掌上明珠。
讓傅嘉木看到,他費儘心思想要要回去的一切,怕自己不願意雙手奉還,還需要他去搶的一切,自己根本不在乎。
對,僅此而已。
“我不知道。”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中帶上了更濃重的委屈:“就是,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
傅聞修安靜的看著他。
“安安,你不知道,就是想的。”
池安的睫毛猛的顫了一下,抬起眼睛。
“冇有第一時間拒絕。”傅聞修迎上他的視線,語氣沉靜的陳述:“因為你想要。”
池安張了張嘴,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相反的話來。
那些他羞於啟齒,不願承認的渴望,在哥哥的注視下,好像從來都無所遁形。
“可是,”他終於開口,心裡的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一串磕磕絆絆的嘟囔:“就是之前那個事,鬨的那麼難看,好多人都在看我的笑話。現在突然又弄這麼大陣仗,萬一,萬一,”
“而且我會很緊張,如果表現很不好,給爸爸媽媽丟人怎麼辦?”
他越說越覺得有可能,聲音便心虛的小了下去:“給傅嘉木辦宴會那次,發生的事,京城好多人都知道。”他不由得拽緊了傅聞修的手臂:“他們看到我,會不會在背後說,哎這個池安,不是那個被傅家趕出去的假少爺嗎?怎麼又變成遲家的大少爺了?是不是又使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才上位……”
他絮絮叨叨的還冇說完,就被傅聞修按住了下唇。
“池安。”傅聞修的聲音不大,卻奇異的讓池安安靜了下來。
池安不說話了,睜著眼睛看他。
傅聞修鬆手,用掌心貼著他的一邊臉頰,指腹輕蹭池安的嘴唇,“跟之前的事無關。”他說,“這是你的事,你不是做給任何人看的。”
“你的爸爸媽媽喜歡你,想為你做點什麼,把你介紹給所有人。這不是測試,不是表演。”傅聞修說:“他們在歡迎你。”
池安神色怔怔的。
“而他們這樣對你,是因為你本來就值得被這樣對待。”傅聞修耐心的為他解釋。
“你不用關注任何人,也不必在意他們怎麼看,你不是演員,因為你生來就是主角,是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