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聲的,彷彿在喃喃自語……
傅聞修走了進來。
他從池安主治團隊的辦公室回來, 手裡拿著剛簽好字的術前知情同意書,這次談話比他想象的久了些,近一個小時。
麻醉風險, 切口選擇,術中可能會出現的各種風險以及預案,還有術後管理和鎮痛方案,饒是向來冷靜如他,在結束後心下也難免多了幾分沉重擔憂。
然而當他推開門, 視線觸及到病房內多出來的三個身影後,鏡片後的目光瞬間變得冷冽而警惕。
陌生的中年夫婦,他們與池安之間親近的距離,臉上還未來得及收起的激動神色,以及站在桌邊,神色略顯惆悵的遲亦然。
傅聞修冷冷的看了遲亦然一眼, 如果眼神有實質, 遲亦然都不知道被剮下來幾塊肉了。
他也是前幾天才確認池安是遲氏父母丟失的大兒子,他早預料到他們會找來,甚至設想過多種應對方案, 但他冇料到會是在這樣的時刻以如此突然的方式出現。
傅聞修將視線轉到了池安身上。
池安正靠坐在床頭, 聽到動靜了,微微睜大眼睛朝自己看過來, 臉上還帶著幾分好奇的神色, 而在看到自己的瞬間,這份好奇便飛快轉化為了放鬆和依賴, 朝他甜甜的喊:“哥!你回來啦!”
還好。冇有驚慌,冇有眼淚,冇有任何劇烈的情緒起伏。
傅聞修那顆在看見來人時就懸起的心, 微微踏實了些。
“嗯,回來了。”他仍舊戒備,隻是麵上的表情波瀾不驚,朝著池安走去,禮貌卻漠然的看向那對父母:“有客人?”
“是呀。”池安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他伸手想去拉傅聞修的手,又想起有客人在,動作做了一半,改為指向身邊的叔叔阿姨:“哥,這位是遲叔叔,這位是孟阿姨。”
他又轉頭,衝遲文淵和孟含玉露出漂亮的笑:“叔叔阿姨,這是我哥哥,傅聞修。”
傅聞修轉向他們,禮節性頷首,聲音有些冷淡:“遲先生,孟夫人,久仰。”
遲文淵在傅聞修進門後,便感受到了那種毫不遮掩,冷漠而極具壓迫感的氣場。
他有些意外,傅聞修的攻擊性和掌控感毫不遮掩,那種下意識的審視和考量,完全是出於本能的。
但他也久經商場幾十年,什麼冇見過,遲文淵麵色不變,依然風度翩翩的起身,主動向他伸手,沉穩道:“傅先生,你好,冒昧來訪,打擾了。”
傅聞修伸手和他交握,簡單迴應:“幸會。”
孟含玉也早就調整好了情緒,她跟著站起身,對傅聞修溫和的笑了笑:“你就是池安的哥哥吧。”
“您好。”
他們在來之前的幾天做了事無钜細的準備,其中當然也包括池安從小到大的生活軌跡,他的家人,他所經曆的一切,在那份和池安有關的資料裡,傅聞修的存在感顯得尤為舉足輕重。
孟含玉溫和的笑容下蒙著一層看不清的憂慮。
據她瞭解,傅聞修和池安從小一起長大,他能力卓絕,手腕強勢,為池安提供了優渥的生活以及庇護,傅聞修是他名義上的哥哥,也是他腹中孩子的父親。
可是,她的安安,看起來如此單純無害,為什麼會和這位名義上的兄長,發展出這樣親密的關係?這種超越尋常兄弟,甚至超越社會倫理的環住,讓他們在欣喜的同時,也生出了一種深深的警惕。
亦然之前也隱晦提起過,傅聞修對池安的保護密不透風,極其謹慎,甚至非常排外。這讓他們很難確認,他對池安到底是真心愛護,還是池安,在他這樣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掌控中,模糊了與家人相處的界限。
傅聞修冇有繼續寒暄的打算,那隻會延長讓他並不愉快的會麵。
他轉身,在池安身旁站定,伸手,掌心在池安的後頸揉了揉,輕聲詢問:“聊了這麼久,累不累?”
池安的身體早就習慣,也享受著傅聞修的任何觸碰,他下意識眯了眯眼,回過神來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說:“不累,哥,阿姨今天跟我說了很多手術和產後的經驗,我都記著呢。”
“安安真乖。”傅聞修溫聲答應,隨即重新抬眼,看向還在病房中站著的三人,語氣禮貌:“謝謝二位費心,不過安安不宜太過勞累,平常這個點,他一般在休息。”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其中的意味卻相當明顯:
你們的探視該結束了,不要再打擾池安休息,更不要做出任何可能影響他情緒的事情。
遲亦然在心裡對傅聞修翻了個白眼,但他們今天來確實有些冒失了,所以即便對傅聞修有再多不滿,他也隻是立刻接話,語氣輕快的打圓場:“對哦,今天時間也不早了,我們本來就是順路過來看看,爸媽,咱們預約的餐廳還有半小時。”
他一邊說,一邊利落的收拾起自己的電腦包:“對了,哥。”他笑嘻嘻的看向池安:“你該休息休息,不過今天圖還冇來得及看,晚上我發你郵箱!按照步驟打開就行!”
“好呀。”池安含笑答應,今天這一出意外,讓他把正事都給忘了。
遲亦然將包往肩上一背,挎著孟含玉的手:“爸,媽,咱們走吧,讓池安哥好好休息。”
遲文淵和孟含玉是何等人物,傅聞修話中的逐客令他們聽得一清二楚,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無奈和濃濃的不捨。
他們纔剛剛見到池安,話都還冇說幾句……
孟含玉壓下心頭的酸楚,對池安笑笑:“安安,叔叔阿姨就不打擾你了,你好好養著,精神好了,身體才恢複的快,等下次你方便了,我們再來看你,好嗎?”
池安乖巧的點頭,雖然叔叔阿姨來的時間不過半小時,但哥哥說他該休息了,他便也聽話的應道:“好,今天謝謝叔叔阿姨了,你們路上小心。”
“下次見,安安。”遲文淵目光深沉的看了池安一眼,聲音冷靜渾厚:“好好保重身體。”
“拜拜,哥!”遲亦然和父母一起出門,臨關門前,又歡快的告了個彆,才輕輕帶上門,一家人離開了病房門口。
房間內重新變得安靜,池安長長鬆了口氣,身體向後倒,舒舒服服的靠在枕頭上,整個人放鬆了下來。
傅聞修也在床邊坐下,握住他的一隻手,指尖微微勾他的掌心,像是狀若無意的隨口問道:“他們怎麼突然來了?”
池安就偏過腦袋看他,老實回答:“亦然說,他們去吃飯,正好路過,就順道上來看看我。”他側身,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倚著:“哥,我感覺他們一家人都好善良,特彆關心我,還教了我很多東西。”
“彆的b z m呢?”傅聞修靜靜的聽著,又問:“他們還說彆的了嗎?”
池安仔細想了想,搖頭:“冇有,就是聊手術,產後調理,說可以給寶寶吃奶粉什麼的……哦,還送了很多補品,我本來不想收的,但他們非要給。”
他說著,終於注意到傅聞修臉上淡漠的神色,並冇半分笑意,就有些疑惑,和幾分緊張:“怎麼啦?哥哥,為什麼你憂心忡忡的樣子,是不是醫生跟你說什麼了?”
“不是。”傅聞修否認,抬眼看向他,眼眸中的陰沉儘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柔和:“怕你累著,我不想讓陌生的人和事來耗費你的精力,本來你身體就弱,還要抽空應酬他們。”
“我不累呀,哥。”池安反手握住他的手掌,拽著他的手指晃了兩下,撒嬌道:“而且他們也是好意,你看,桌上那些,都是他們送的。”
他試圖用禮物來證明對方的善意。
傅聞修淡淡掃了一眼那些包裝精美的禮盒,確實價格不菲。
他在心中冷笑,池安需要的,他自然會準備最好的,他們送來的這些東西,說的好聽點是錦上添花,不過是帶著示好和補償意味的禮物,並不值得他多看兩眼。
心裡這麼想,傅聞修嘴上還是順著池安的話往下說:“嗯,既然送來了,也是長輩的心意,收下就收下了,等以後有機會了再回禮,把人情還回去。”
“哦,好呀,聽哥哥的。”池安聽話的點頭。
外麵的天已經黑下來了,腹中傳來陣熟悉的饑餓感,池安摸摸自己的肚皮:“我好像有點餓。”
傅聞修抬腕看了眼時間:“差不多該送晚餐了,我去問問。”
“不用特意問啦,估計很快就到了。”池安說了一聲,伸手就去摸桌上遲文淵剝了的橘子,扒開就往嘴裡塞:“哥你吃了……唔?”
一瓣橘子剛塞進嘴裡,他兩邊的側臉就被傅聞修反手握住了:“哪來的?”
“遲叔叔剝的。”池安不明所以的睜著眼睛看他,嘴裡因為塞了東西,說話含含混混的:“……腫麼惹。”
傅聞修也冇解釋,隻是語氣平淡的說:“張嘴。”
池安仰著頭,就著被他捏住下巴的姿勢,乖乖張大嘴巴。
兩根骨節分明的指節探進去,從他嘴裡將那瓣剛入口,還冇咬破皮的橘子摳了出來:“不許隨便吃彆人給的東西。”
他說完,還故意用指腹壓了壓池安嫣紅的舌麵,手指抽出時帶出一絲晶瑩的口水,池安冷不防的唔了一聲,嘴巴下意識的閉上,將哥哥的兩根手指全部含在了嘴裡。
傅聞修也不動,反而漫不經心的夾弄起他的舌尖來,一截粉紅的軟舌被他攪弄勾纏,水聲嘖嘖,池安坐在床上,由下至上,就這麼仰頭看著他。
烏黑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看起來有些可憐,但他也並冇掙紮,反而像吃到了什麼好吃的東西,臉頰陷下去,濕熱的口腔不由自主的吮吸幾下。
“好吃嗎?”
傅聞修用兩根指節夾那一截柔韌的肉條,池安的口腔滾燙,那種被□□的,包裹著的吸力,讓他的手指越發不捨退出來。
池安含著,在他指根輕咬一口,旋即依依不捨的將手指從口中抽離出來,臉頰紅紅的,一滴晶亮的津液落在唇角,顯得唇瓣紅腫且豐潤,他小聲的,彷彿在喃喃自語:“喜歡…好吃。”
“……”
傅聞修在心裡無聲的說了三個字。
“橘子不許吃了,扔掉,我給你弄新鮮的。”傅聞修開口。
池安眼神有幾分迷濛,點點頭:“好。”
傅聞修去拿了盒草莓洗乾淨,又削了個蘋果,切成小塊放在一起略微溫了一下,端在池安手邊的桌子上:“吃吧。”
“要喂。”
池安躺床上耍賴。
傅聞修捏起溫熱的草莓塞進他嘴裡,酸甜的汁水在口中蔓延,池安鼓著一邊臉頰,問:“哥,你今天和醫生聊了什麼?去了那麼久?”
又插了塊蘋果餵給他,傅聞修平靜的說:“主要是最後確認手術方案,簽了幾份知情同意書和風險告知書,和團隊聊了一下術中要不要縫合腹直肌,這些之前都和你商量過的。”
他挑著說了幾條,省略了一些醫生提及的,概率略高的風險及應對方案。
“哦。”池安嚥下蘋果,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肚子,有點緊張,又帶著期待:“這個我知道。希望到時候醫生給我縫的漂亮點,和冇生之前一樣。”
“我有和醫生交代,主刀醫生技術非常好,恢複好了不會明顯的。”傅聞修耐心安撫。
池安這才笑了,漂亮的眼眸彎著,湊近他,笑得像隻小狐狸:“哥,你怎麼那麼懂我呀?連我想縫漂亮點都知道。”
傅聞修眼底泛起笑意,他和麪前人水亮的眼眸專注的對視,問:“當然,安安覺得,哥哥是世界上最懂你的人嗎?”
池安毫不猶豫的點頭:“是!”
“既然這樣,那以後,”
傅聞修的聲音壓的低了些,低沉的,帶著種蠱惑人心的力量:“隻能讓哥哥一個人這麼懂你,照顧你,好不好?”
隻有哥哥一個人這樣愛你,好不好?
最後這句話,他隻在心裡默唸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