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代表著綠洲的深綠色,望山跑死馬。
柳隨風拖著幾乎麻木的身軀,在烈日與黃沙間跋涉了整整一日一夜。他喝光了最後一口水,舔舐著乾裂出血的嘴唇,眼神卻始終鎖定著前方。當熟悉的、由土坯和少量磚石壘砌的矮牆終於出現在視野中時,他甚至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赤沙鎮”——這個西域邊緣、依靠一處地下泉水和小片綠洲生存的鎮子,是他們進入沙漠前最後的補給點,也是巡天盟預設的秘密聯絡點所在。
然而,走近鎮子,柳隨風心中那股不安的預感,卻越來越強烈。
時近黃昏,本該是鎮民們收工回家、生火做飯的時辰,但鎮子卻異常安靜。土牆上值守的哨兵不見了蹤影,鎮口那扇破舊的木門半敞著,裡麵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風捲起的沙塵打著旋兒飄過。幾處房屋的窗戶黑洞洞的,像一隻隻失去神采的眼睛。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膩又腐朽的氣味,與沙漠的乾燥塵土氣混合,令人作嘔。
太安靜了。
柳隨風冇有立刻進入,他藏身在一處風化岩柱後,仔細觀察。他注意到,鎮內最高的那棟兩層土樓——鎮長家和客棧所在地,也是巡天盟聯絡點“老陳貨棧”隔壁——的屋頂上,似乎有極淡的反光一閃而過,像是某種鏡片或金屬在夕陽下的反光。
有人監視。而且,鎮子裡的居民可能出事了,或者被控製、驅散了。
聯絡點暴露了?還是這個鎮子,已經被暗影議會或那股“未知勢力”滲透甚至控製了?
柳隨風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是後者,那麼他想要通過正常渠道傳遞情報,幾乎不可能,甚至可能自投羅網。
但情報必須送出去!南疆危在旦夕,西域的發現關乎全域性!
他強迫自己冷靜思考。聯絡點不能去了,常規的傳訊手段很可能已被監控或破壞。他必須用非常手段,將情報送出去,同時確保自己能活下去,繼續趕往南疆或設法營救同伴。
他想到了巡天盟培訓時提到的一種極端情況下的備用聯絡方式——“死信箱”與“烽煙”。
“死信箱”是預設在某些絕對隱蔽、隻有高層和少數執行者才知道的固定地點,用於投放絕密情報或傳遞最後指令,非萬不得已不得啟用。柳隨風記得,嶽不群曾給過他一個座標和開啟方法,位置就在赤沙鎮外三裡處,一片被稱為“魔鬼胡楊林”的古老枯死胡楊林中,某棵特定胡楊的樹洞內。開啟需要特定的內力震動頻率和一枚特製銅錢作為鑰匙(他正好有一枚)。
“烽煙”則是一種更古老、更原始,但也更難被完全攔截的遠距離警示方式——在特定地點,點燃特製的、能產生獨特顏色和煙霧(在白天也能清晰可見)的“烽煙丸”,煙霧會升上高空,被百裡內巡天盟設立的瞭望哨識彆,代表“此地出現最高級彆危機,聯絡點失效,執行者遇險或情報極端重要需緊急傳遞”。
“死信箱”可以傳遞詳細情報,“烽煙”可以發出最高警示並指示情報所在方位。兩者結合,雖然會暴露“死信箱”位置(用過即廢),但卻是目前最可能將訊息傳出去的辦法。
決定了方案,柳隨風不再猶豫。他冇有進鎮,而是藉著逐漸降臨的夜色和起伏的沙丘地形,繞了一個大圈,悄無聲息地朝著鎮外“魔鬼胡楊林”的方向潛去。
夜幕下的沙漠寒冷刺骨,卻也提供了最好的掩護。柳隨風如同幽靈般在沙地與怪石間穿行,避開所有可能被監視的製高點。一個時辰後,他抵達了那片胡楊林。
林子裡的胡楊早已枯死不知多少年,枝乾扭曲猙獰,在月光下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如同地獄的入口,故名“魔鬼胡楊”。寒風穿林而過,發出嗚咽般的怪響。
柳隨風按照記憶中的座標,很快找到了那棵特定的胡楊。樹乾粗大中空,離地約一人高的位置有一個不起眼的樹洞。他警惕地觀察四周,確認無人跟蹤後,從懷中取出那枚特製銅錢,貼在樹洞內壁某個位置,同時運轉體內剛剛恢複了一絲的內力,按照特定頻率輕輕震動銅錢。
“哢噠”一聲輕響,樹洞內壁的一塊“樹皮”向內凹陷,露出了一個拳頭大小、內襯油布的暗格。
柳隨風立刻取出早已準備好的、用最簡練暗語和密文寫就的情報——記錄了節點大廳座標、夏文軒狀態與位置、同伴失聯、聖樹穀告急等內容。他將密信捲成小卷,塞入暗格,再次震動銅錢。暗格無聲合攏,恢複原狀。除非知道準確方法和擁有鑰匙,否則絕難發現。
做完這一步,他鬆了口氣。情報已經投放,接下來就是點燃“烽煙”,發出警示,並指引聯絡員來此取信。
他正要從懷中取出那顆用蠟封好的“烽煙丸”,突然——
“嗖!嗖!嗖!”
三支淬毒的弩箭,毫無征兆地從三個不同的方向,撕裂夜色,朝他激射而來!箭簇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寒光!
偷襲!果然有埋伏!
柳隨風汗毛倒豎,生死關頭,疲憊的身體爆發出最後的本能。他猛地向側前方撲倒,同時腰身用力一扭!
“噗!”“噗!”兩支弩箭擦著他的肋下和肩膀飛過,帶起一溜血花,釘入身後的胡楊樹乾,箭羽劇顫。第三支箭則貼著他的頭皮飛過,驚出他一身冷汗。
不等他起身,四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周圍的胡楊樹後、沙丘陰影中撲出!他們身著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的緊身黑衣,臉上戴著隻露出眼睛的詭異麵具——那麵具的樣式,赫然是某種扭曲的、非人生物的浮雕,散發著陰冷的氣息。他們手中持著奇形短刃或淬毒吹箭,動作迅捷無聲,配合默契,瞬間封死了柳隨風所有閃避角度!
不是暗影議會常見的黑袍打扮,但那種冰冷、詭異、充滿惡意的感覺,如出一轍,甚至更加純粹!這就是通訊符中提到的“未知勢力”?
柳隨風來不及細想,求生的慾望壓倒了一切。他內力幾近乾涸,身上帶傷,麵對四個訓練有素、配合無間的殺手,正麵抗衡絕無勝算!
他唯一能依仗的,是對地形的熟悉(培訓時曾在此模擬演練)和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就在殺手們的利刃即將臨身的刹那,柳隨風冇有格擋,反而猛地一腳踹在身前那棵作為“死信箱”的胡楊樹乾上!枯朽的樹乾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大量乾燥的樹皮碎屑和灰塵猛然爆開,暫時遮蔽了殺手的視線!
與此同時,柳隨風藉著一踹之力,身體向後急仰,幾乎是貼著地麵,從兩名殺手合圍的縫隙中硬生生“滑”了出去!粗糙的沙礫和碎石摩擦著他的背脊,傳來火辣辣的疼痛,但他成功脫離了最致命的包圍圈!
“彆讓他跑了!”一個沙啞扭曲、不似人聲的低吼響起。殺手們反應極快,立刻轉向追擊。
柳隨風連滾帶爬,衝入胡楊林更深處。他不敢直線逃跑,而是藉助扭曲的樹乾和複雜的地形不斷變向、躲藏。殺手們如跗骨之蛆,緊追不捨,短刃破空聲和毒箭不時從身側掠過。
“必須點燃烽煙!”這個念頭在柳隨風腦中無比清晰。隻要烽煙升起,哪怕自己死在這裡,警示也能發出,情報就有被取走的可能!
他一邊拚命躲閃,一邊摸索懷中的烽煙丸。在一次險之又險地避過一道劈向後頸的刀光後,他終於將蠟丸捏在了手中。但此刻他被逼到了一片相對開闊的沙地,四周可供躲藏的胡楊較少,殺手們呈扇形圍攏過來,封住了所有去路。
眼看再無退路,柳隨風眼中閃過一抹決絕。他猛地將蠟丸拍在地上,用腳狠狠碾碎!同時,他用儘最後力氣,將懷中那份作為火種的特製火折(雖然潮濕,但勉強還能用)擦亮,扔向碾碎的蠟丸粉末!
“阻止他!”殺手頭領厲喝,一道淩厲的刀氣隔空劈來!
柳隨風已無力完全躲開,隻能側身用左臂硬擋!
“嗤啦!”刀氣撕裂衣袖,在他左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狂噴!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幾乎暈厥。
但就在他受傷倒地的同時——
“轟!”
那堆被火折引燃的蠟丸粉末,猛地爆開一團極其刺眼、呈現出詭異靛藍色與慘白色交織的火焰!火焰升騰而起,不是尋常的火柱,而是形成一道筆直向上、凝而不散、在夜空中如同燈塔般醒目的雙色煙柱!煙柱內部彷彿有細密的符文光影流轉,即使在高空的大風中也不易立刻吹散!
烽煙,點燃了!
“該死!”殺手頭領見狀,麵具下的眼睛迸發出駭人的殺意,“殺了他!立刻清理痕跡,準備撤離!”
四名殺手不再留手,全力撲上,刀光劍影瞬間將倒地的柳隨風籠罩。
柳隨風望著夜空中那醒目的雙色煙柱,嘴角扯出一個疲憊卻釋然的笑容。情報……應該能送出去了吧……南疆……夏殿下……
他閉上眼睛,等待最後的時刻。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未降臨。
反而是一聲清脆震耳的劍鳴,如同龍吟虎嘯,驟然在胡楊林中炸響!
一道沛然莫禦的、堂皇正大的凜冽劍氣,如同九天銀河倒瀉,自遠處天際橫跨而來,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斬在四名殺手與柳隨風之間的空地上!
“轟——!!!”
沙土沖天而起,一道深達數尺、長達數丈的溝壑瞬間出現!狂暴的劍氣餘波將四名殺手狠狠掀飛出去,撞斷了數棵枯胡楊才勉強停下,個個口噴鮮血,麵具碎裂,露出下麵蒼白扭曲、帶著非人特征(如鱗片、複眼結構等)的可怖麵容!
緊接著,一道青色身影,彷彿乘風禦劍,倏忽間已出現在柳隨風身前,背對著他,麵向那四名驚駭欲絕的殺手。
來人一襲樸素青衫,身姿挺拔如鬆,手中提著一柄樣式古樸、卻光芒內斂的三尺青鋒。他並未回頭,隻是淡淡開口,聲音清越,帶著一種撫平躁動的奇特力量:
“巡天盟,嶽不群。何人敢動我門下之人?”
嶽掌門?!他怎麼會在這裡?!柳隨風又驚又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四名異狀殺手對視一眼,眼中滿是驚懼,竟不敢再戰,同時甩出數枚黑色圓球。圓球落地爆開,化作濃稠的黑霧,瞬間瀰漫開來,帶著刺鼻的腥臭和阻隔感知的效果。
“想走?”嶽不群冷哼一聲,手腕輕抖,一道弧形劍氣掃出,如同清風拂過,卻精準地將大部分黑霧驅散。但就在這片刻延誤間,那四名殺手已然藉助黑霧掩護,遁入胡楊林深處,消失不見,身法詭異迅捷,不似中原路數。
嶽不群冇有深追,他迅速轉身,蹲下檢視柳隨風的傷勢。看到柳隨風渾身是傷、左臂重傷、氣息奄奄的模樣,他眉頭緊鎖,迅速取出華山派上好的金瘡藥和保命丹丸給他服下、包紮。
“隨風,堅持住。”嶽不群一邊運功為他穩定傷勢,一邊快速問道,“西域情況如何?情報何在?南疆急訊又是怎麼回事?”顯然,他通過某種方式(可能是烽煙,也可能是其他渠道)提前得知了部分危急,纔不惜親自遠赴西域接應!
柳隨風服下丹藥,感受到一股溫和藥力化開,精神稍振。他不敢耽擱,用最簡練的語言,將地下大廳、節點網絡、夏文軒蟄伏、同伴被困、以及聖樹穀告急的情報概要說出,並指明瞭“死信箱”位置。
嶽不群聽罷,一向古井不波的臉上也露出了極度的震驚與凝重。他深深看了一眼夜空中仍未完全散去的雙色烽煙,又看了看柳隨風拚死保護的胡楊林方向。
“節點網絡……源初之紋……夏殿下尚存一線生機……聖樹穀告急……”嶽不群喃喃自語,眼中精光爆閃,“果然!暗影議會背後的‘墟’之勢力,已經按捺不住了!他們的目標,果然是試圖掌控或破壞這個維持天地平衡的古老網絡!”
他扶起柳隨風:“此地不宜久留。那些‘墟行者’一擊不成,必會引來更強力量。我們必須立刻離開,你指路,我們先去取出情報,然後我護送你儘快返回中原,南疆那邊……我已傳訊石烈和南疆各族,但他們能否守住……”
話音未落,東方的天際,南疆的方向,極遠處,似乎隱隱有暗紅色的光芒一閃而逝,即使相隔萬裡,也能感受到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壓抑波動傳來。
嶽不群和柳隨風同時望向那個方向,心頭劇震。
聖樹穀……戰鬥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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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