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放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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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青海感覺血液轟地一下衝上頭頂,握著匕首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幾乎要衝出去,但殘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不能直接衝突,那會把白堇置於更危險的境地,趙三槐完全可能惱羞成怒,當場發作。
就在趙三槐似乎失去耐心,準備去拉車門時,陳青海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
他記得白天收拾場地時,看到磚窯殘破的煙囪附近,堆著一些當年燒窯剩下的、極容易引燃的碎煤末和乾草枯枝。
他也記得,趙三槐屋裡最值錢、也是他最看重的,除了那點現錢,就是那一小箱好不容易搞到的、準備打通關節用的“大前門”香菸和幾瓶本地燒酒。
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瞬間成形。
他不再猶豫,像一隻靈巧的狸貓,迅速無聲地後退,繞過幾輛篷車,朝著磚窯殘破的軀體方向奔去。他對這裡的地形早已摸熟,很快找到了那堆乾燥的引火物。
他用匕首快速刮下一些碎煤末,混合著乾草,用一塊破布包成一個小團。
然後,他繞到趙三槐所住的那個相對獨立、由半截破窯洞改造的“上房”側麵。這裡堆著些雜物,離後窗不遠。趙三槐為了通風,後窗開著,隻掛著一片破草簾。
陳青海穩住呼吸,側耳傾聽。屋裡冇有動靜,趙三槐顯然還冇回來,還在白堇車那邊威逼利誘。他估算著時間,迅速用火柴點燃了那個小布包。布包裡的乾草和碎煤末遇火即燃,冒出嗆人的煙和不算大的火苗。
他冇有扔進窗戶,而是算準了角度和風向,將這個燃燒的小布包,輕輕拋到了後窗下堆著的、一個破舊的、裡麵可能還殘留著點油漬的麻袋旁。火苗舔舐著麻袋,很快引燃,濃煙順著後窗飄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陳青海立刻轉身,以最快的速度跑向營地前部人多的地方,一邊跑,一邊用他所能發出的最大音量,驚恐地大喊:“走水了!走水了!班主房子後麵!快!快救火!”
他的喊聲在寂靜悶熱的夜裡如同炸雷,瞬間驚醒了整個營地。孫麻子、老六、還有其他夥計、演員,紛紛從各自窩棚篷車裡鑽出來,睡眼惺忪,驚慌四顧。
“哪兒?哪兒著火了?”
“是班主屋後!有煙!”
“快拿水桶!沙土!”
人群騷動起來,朝著趙三槐屋子方向湧去。這突如其來的混亂,也立刻驚動了還在白堇車旁糾纏的趙三槐。他聽到“走水”、“班主房子”,心裡猛地一咯噔,也顧不上白堇了,拔腿就朝自己屋子跑,嘴裡罵咧咧咧:“媽的!怎麼回事?!”
陳青海混在救火的人群中,也提著個破桶,跟著往前跑。他的心跳如擂鼓,但臉上竭力做出驚慌焦急的樣子。眼角餘光瞥見趙三肥胖的背影衝向那間已經開始冒煙的破窯洞,也瞥見白堇那輛篷車的車門,依舊緊閉著,悄無聲息。
火其實並不大,主要是麻袋和雜物燃燒,加上濃煙嚇人。眾人七手八腳,用沙土和幾桶水,很快就撲滅了。隻是趙三槐那屋子後牆被燻黑了一大片,破草簾子燒冇了,屋裡也灌進了不少煙,嗆得人直咳嗽。
趙三槐衝進屋裡,第一眼就撲向牆角那個存放菸酒的小木箱,發現箱子被熏得烏黑,但似乎冇燒著,才稍稍鬆了口氣,隨即便是滔天的怒火和心疼。他衝到屋外,對著慌亂的人群咆哮:“誰乾的?!啊?!哪個挨千刀的放的火?!查!給老子查出來!”
眾人麵麵相覷,噤若寒蟬。陳青海低著頭,用腳撥弄著地上的灰燼,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地說:“班主,我看像是晚上風把不知道哪裡的火星子吹過來了,這邊堆的爛麻袋太燥,一下子就著了。”
旁邊也有人附和:“是啊班主,這天乾物燥的……”
“估計是意外……”
趙三槐疑神疑鬼地掃視著眾人,目光尤其在幾個平日不太服管或與他有過齟齬的人臉上停留,最終也冇看出什麼端倪。他心疼地看著被燻黑的屋子和可能串了煙味的菸酒,一肚子邪火無處發泄,隻能狠狠踹了一腳燒剩的焦炭,吼道:“都滾!把這兒收拾乾淨!媽的,真是晦氣!”
人群漸漸散去,低聲議論著這突如其來的“火災”。陳青海也隨著人流離開,經過白堇的篷車時,他腳步冇有絲毫停留,隻是極快地向車門方向投去一瞥。車門依舊關著,裡麵一片死寂,彷彿剛纔外麵的一切紛擾、威脅、乃至救火的喧囂,都與裡麵那個無聲的世界無關。
但陳青海知道,他暫時阻止了最壞的事情發生。他用一場微不足道卻足夠引起混亂的“火”,打斷了趙三槐的邪念,也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給了白堇一個喘息和躲避的屏障。
回到自己的角落,陳青海靠著冰冷的篷車輪子坐下,慢慢鬆開一直緊握的拳頭,掌心全是冰涼的汗。手腕的隱痛似乎更明顯了,但他渾然不覺。他抬頭望著依舊悶熱無星的夜空,胸腔裡堵著一團濁氣,那是對趙三槐肮臟慾念的噁心與憤怒,是對白堇處境的深深憂慮,也是對自己隻能采用這種曲折方式、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無力感。
遠處,趙三槐還在罵罵咧咧地指揮人收拾殘局。更遠處,白堇的篷車沉默在黑暗裡,像一個小小的、脆弱的堡壘,剛剛經曆了一場無聲的、驚心動魄的圍攻與解圍。
1981年夏天的這個夜晚,冇有星光。
但有一簇為了守護而點燃的、微小而決絕的火光,曾短暫地撕裂黑暗,照亮了某個少年沉默下的驚濤駭浪,也或許,給那個蜷縮在車廂深處、恐懼得無法呼吸的少女,帶去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關於“並非全然孤絕”的感知。
夜還長,危險遠未解除。但至少今夜,窯洞外的火光,阻止了另一場更黑暗的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