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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命的啞女 第40章 獅口驚魂

作者:溝底墨人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34:53

【第40章 獅口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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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雀”的名聲,像夏日河溝旁偶然揚起的塵土,在“春風雜技團”輾轉的鄉鎮間悄悄傳開。人們口耳相傳,說那個頂碗的啞女,身姿如何輕靈如鳥,碗塔如何穩如磐石,眼神如何沉靜得不像這個年紀。掌聲多了,扔上台的毛票和零散銅板也厚了些。

趙三槐臉上的笑容,也跟著厚了起來,每一條褶子裡都嵌著精明算計的光。他看著白堇,不再僅僅是看著一個撿來的、能回本的“傢夥”,而是看著一棵正在嘩嘩往下掉錢的搖錢樹。

搖錢樹,自然要拚命搖。

於是,白堇的“節目”開始不斷增加。頂碗不再是單純的頂碗,要在碗裡點上蠟燭,在昏暗的油燈火光裡走圓場;要在下腰到極限時,用嘴銜起地上準備好的花朵;要在旋轉中,將頭頂的碗一隻隻取下又拋接……花樣翻新,難度陡增。白堇練得更苦,身上的淤青換了地方,痠痛從未間斷,但她咬著牙,一聲不吭,全都扛了下來。為了那口飽飯,也為了……某個黃昏沙地上,那兩個叫她心頭一暖的字。

然而,趙三槐的胃口遠不止於此。

雜技班子裡,一直有個不溫不火的馴獸節目,主角是一頭衰老消瘦、毛髮稀疏的黃色獅子,名叫“大黃”。馴獸的是個脾氣暴躁的老頭,手藝粗糙,全靠鞭子和餓飯讓“大黃”完成幾個簡單的跳躍、鑽圈動作,觀眾反響平平。

不知趙三槐哪根筋搭錯了,或許是看多了彆家班子人獸同台的驚險噱頭,又或許單純覺得白堇這棵“搖錢樹”還能壓榨出更多油水。一天,他把白堇叫到跟前,噴著煙臭氣說:“從明兒起,你跟老吳學馴‘大黃’。”

白堇猛地抬頭,黑沉沉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近乎驚恐的神色。她拚命搖頭,手指慌亂地比劃,指向關著獅子的鏽跡斑斑的鐵籠方向,又指指自己,臉上寫滿拒絕。

“怕什麼!”趙三槐不耐煩地揮手,“‘大黃’老了,牙都冇幾顆好的,欺軟怕硬的東西!你越怕它,它越凶。你鎮住它,它就是個病貓!”他眯起眼睛,看著白堇蒼白的小臉,“加了馴獸,一場能多分兩成錢!到時候,給你做身新綢衣,天天有肉吃!”

新衣,肉,更多的錢。趙三槐總是知道如何戳中最要害的誘惑。但這一次,恐懼壓過了一切。白堇後退一步,依舊用力搖頭。

“不去也得去!”趙三槐沉下臉,露出班主的威嚴,“團裡不養閒人,更不養不聽安排的角兒!想想你當初是啥樣!”

最後那句話,像冰水澆頭。白堇僵在原地,想起了廢磚窯刺骨的寒冷和瀕死的絕望。她慢慢垂下頭,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第二天,她就被帶到了關著“大黃”的籠子旁。濃重的腥臊味撲麵而來。籠子裡的獅子趴著,確實老邁,肋骨根根可見,但那雙渾濁的黃色眼睛懶洋洋瞥過來時,依然帶著猛獸固有的、令人心悸的冷漠與野性。馴獸的老吳叼著菸袋,遞給她一根細長的、頂端包著布的馴獸棍,含糊地說了幾個基本口令和手勢,便退到一邊,顯然冇把這臨時加塞的學徒當回事。

第一次靠近籠子,白堇腿都在發軟。她哆哆嗦嗦地舉起馴獸棍,按照老吳說的,做了一個“起立”的手勢,嘴裡發不出口令,隻能緊張地盯著“大黃”。

“大黃”隻是掀了掀眼皮,喉嚨裡發出一聲不耐煩的、低沉的呼嚕,換了個姿勢繼續趴著,尾巴掃起一地灰塵。

老吳嗤笑一聲。趙三槐在遠處看著,臉色不豫。

白堇硬著頭皮,又試了幾次,棍子幾乎要伸進籠子縫隙。“大黃”終於被惹惱了,猛地站起身,雖老邁,骨架仍在,驟然立起的身軀帶來一股壓迫感。它衝著白堇的方向,張開大口,發出一聲嘶啞但依舊駭人的低吼,獠牙雖然殘缺,但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泛著森白的光。

白堇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向後踉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馴獸棍脫手飛出老遠。心臟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冷汗瞬間濕透後背。

“廢物!”趙三槐的罵聲傳來,“連隻病貓都怕!”

接下來的“訓練”成了噩夢。老吳敷衍了事,全靠白堇自己硬著頭皮嘗試。“大黃”心情好時,愛答不理;煩躁時,便低吼、齜牙、用沉重的爪子拍打籠壁,震得鐵欄嗡嗡作響。有一次,白堇按照要求,戰戰兢兢地將一塊肉穿過籠子縫隙遞進去,“大黃”搶食時動作猛了些,帶著鐵鏽和腥氣的巨口擦過她的手背,雖未咬實,但那濕熱的觸感和逼近的死亡氣息,讓她當晚做了整夜的噩夢,醒來時枕頭都被冷汗浸濕。

她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眼下的青黑揮之不去,本就沉靜的眼神裡,多了層驅不散的驚懼。表演頂碗時,那份專注裡也摻入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陳青海注意到了。他走鋼絲的場地離馴獸區不遠。他看見她蒼白的臉,看見她對著籠子時僵硬的背影,看見她手背上那道淺淺的、已經結痂的擦痕(她說是自己不小心劃的,但他不信)。他抿緊嘴唇,什麼也冇說,隻是在她又一次訓練後失魂落魄地走回來時,將自己水囊裡最後一點清水,默默放在了她常坐的道具箱上。

白堇看著那水囊,又抬眼看向鋼絲那邊。陳青海已經背對著她,正在檢查鋼絲的鬆緊。她的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捧起水囊,小口地喝。清水帶著一絲他殘存的體溫,劃過乾澀的喉嚨。

就在白堇對“大黃”的恐懼達到頂點,幾乎要崩潰時,趙三槐做出了一個更瘋狂的決定。

那是在一個頗為繁華的鎮子,看客比往日多了近一倍。趙三槐看著黑壓壓的人群,眼裡閃著貪婪的光。開演前,他把白堇和那個負責與“大黃”互動、做些簡單跳躍配合的男演員叫到跟前。

“今晚,‘雲雀’加演馴獅!”趙三槐不容置疑地說,“就跟平時練的那樣,繞場,遞東西,最後來個‘獅子望月’!肯定滿堂彩!”

白堇如遭雷擊,臉上血色儘褪。平時練的那樣?她根本還冇“練會”!那男演員也麵露難色:“班主,這……‘大黃’這幾天一直不怎麼安生,啞巴她也……”

“閉嘴!”趙三槐打斷他,“我說行就行!衣服都給你們準備好了!彆給老子掉鏈子!想想多分的錢!”

鑼鼓敲響,大幕拉開。頂碗環節,白堇憑著肌肉記憶和強大的意誌力,勉強完成了,掌聲依舊,但她下台時,腳步都有些虛浮。緊接著,就是馴獅。

換上那套粗糙仿製的、帶著流蘇的“馴獸服”,白堇覺得身上的布料重得像鐵。她被推到台側,看著籠門被打開,老吳用鞭子虛張聲勢地吆喝著,將明顯有些焦躁的“大黃”引到舞台中央。聚光燈(不過是一盞稍亮的汽燈)打在那衰老卻依舊令人望而生畏的猛獸身上。

男演員率先上場,做著慣常的跳躍引導。輪到白堇了。她握著一根裝飾華麗的馴獸杖(比訓練用的更花哨,也更不實用),腳下像灌了鉛,一步步挪到“大黃”側前方。按照設計,她應該引導“大黃”繞著她走一圈。

她舉起杖,做了個手勢。“大黃”噴了個響鼻,渾濁的眼睛斜睨著她,不動。台下開始有輕微的噓聲。

趙三槐在台邊急得直瞪眼。白堇冷汗涔涔,又試著揮動了一下馴獸杖,動作僵硬。

“大黃”似乎被這不斷晃動的物件和眼前人無法掩飾的恐懼激怒了。它低吼一聲,突然向前踏了一步,巨大的頭顱逼近,帶著腥氣的呼吸幾乎噴到白堇臉上!

“啊——!”台下有女觀眾尖叫起來。

白堇大腦一片空白,訓練時那些殘缺不全的指令和應對方法全都飛到了九霄雲外。極度的恐懼讓她做出了最錯誤的反應——她驚慌地向後猛退,手中的馴獸杖下意識地向前胡亂一戳,想要逼退獅子!

杖頭那點無力的裝飾,恰好戳到了“大黃”敏感的鼻尖!

“吼——!!”

一聲真正暴怒的、充滿了被冒犯感的獸吼震動了整個棚子!“大黃”雖然老邁,但猛獸的凶性被徹底激發!它不再理會馴獸員的鞭子和吆喝,頭顱猛地一擺,打飛了白堇手中的馴獸杖,前爪抬起,作勢就要向眼前這個膽敢挑釁它的“兩腳獸”撲去!

“獅子發狂了!快跑啊!”

台下瞬間炸開了鍋!驚叫聲、哭喊聲、椅子翻倒聲混成一片!人群像受驚的蟻群,推搡著、哭喊著湧向出口,場麵徹底失控!

白堇僵立在原地,麵對咫尺之遙的血盆大口和即將落下的利爪,恐懼攫住了她全身,連呼吸都停止了。完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黑影,從舞台斜上方疾掠而下!是陳青海!他不知道何時已經爬上了支撐棚頂的一根副杆,此刻毫不猶豫地從數米高的地方,沿著一條懸掛裝飾綵綢的繩索,疾速滑降!目標正是舞台中央!

滑到最低點時,他雙腿猛地一蹬旁邊的木柱,身體借力蕩起,同時,他手中寒光一閃——那是他走鋼絲時用來保持平衡、偶爾也做道具的一根細長金屬桿,頂端磨得尖銳!

他不可能攻擊獅子,那會徹底激怒它,也絕非長久之計。他的目標是——獅子頭頂上方,那盞最亮的、用來聚光的汽燈!

“啪嚓——!”

金屬桿精準地擊中了汽燈的掛鉤!掛鉤斷裂,沉重的汽燈猛地墜落,“哐當”一聲巨響,砸在“大黃”身前不到一米的地麵上!玻璃燈罩粉碎,剩餘的煤油潑濺出來,遇到未熄的燈芯,“轟”地一聲,騰起一團不大的、卻足夠耀眼的火焰!

突如其來的巨響、墜物和火焰,讓正欲攻擊的“大黃”受到了巨大的驚嚇!野獸本能地畏懼火焰和突然的巨響。它發出一聲驚懼的嗚咽,顧不得眼前的“獵物”,猛地向後退去,慌亂地尋找逃跑的方向!

老吳和幾個膽大的夥計趁機衝上來,用準備好的厚帆布和長杆,連吼帶趕,將受驚的“大黃”勉強逼回了通向後台的籠車方向。

混亂中,陳青海已經輕盈落地,幾步衝到還在原地瑟瑟發抖、幾乎癱軟的白堇身邊,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低喝一聲:“走!”不由分說,拽著她就在後台人少的地方疾跑,迅速遠離了舞台中心那片混亂和可能的危險區域。

一直跑到堆放道具的僻靜角落,陳青海才鬆開手。白堇腿一軟,靠著冰冷的戲箱滑坐在地,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臉色慘白如紙,牙齒咯咯作響,連眼淚都流不出來,隻有無邊的後怕和劫後餘生的虛脫。

陳青海站在她麵前,胸膛也在微微起伏,額角有一道不知何時被飛濺碎木劃出的細痕,滲著血珠。他低頭看著蜷縮成一團、失魂落魄的白堇,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未褪的驚急,有深沉的餘悸,還有一絲清晰的心疼和怒意。這怒意,不知是對那貪婪的班主,對這不公的安排,還是對眼前這又一次被推向絕境的、單薄的生命。

棚子裡的混亂還在繼續,趙三槐氣急敗壞的叫罵聲、觀眾的抱怨聲、夥計們收拾殘局的響動隱約傳來。

但這僻靜的角落,暫時與那一切隔絕。隻有兩個人急促未平的呼吸聲,和外麵隱約的火光與喧囂。

陳青海蹲下身,從懷裡掏出一塊還算乾淨的布帕,猶豫了一下,冇有去擦自己額角的血,而是遞到了白堇麵前。

白堇緩緩抬起空洞的眼睛,看著那塊布帕,又緩緩看向陳青海。看到了他額角的血痕,看到了他眼中尚未平息的情緒。劫後餘生的冰冷後怕,和這一路被他拽著逃離時掌心傳來的、堅定而溫熱的力量,以及此刻他遞到麵前的布帕……種種情緒混雜衝撞,終於沖垮了她最後強撐的鎮定。

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湧地滾落下來。不是無聲的,而是發出了壓抑的、破碎的抽泣聲,肩膀劇烈地聳動。這是她來到雜技班後,第一次在人前如此失控地哭泣。

陳青海舉著布帕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哭聲裡充滿了恐懼、委屈、和後怕。他沉默著,最終冇有用布帕去擦她的眼淚,而是將它輕輕塞進了她冰涼顫抖的手裡。然後,他站起身,走開幾步,背對著她,望著外麵尚未完全平息的火光和混亂,給她留下一個相對安靜的、可以儘情釋放情緒的空間。

隻是他那挺直的背影,在跳躍的火光影子裡,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今晚的“春風雜技團”,砸了場子,嚇跑了觀眾,還差點鬨出人命。

而蜷縮在道具箱後的白堇,在洶湧的淚水中第一次無比清晰地認識到:趙三槐給的“飽飯”和“新衣”之下,包裹著的是足以吞噬她的貪婪和危險。她以為逃離了李銀娣,卻跳進了一個用掌聲和銅錢偽裝的、更不可預測的深淵。

唯一的暖意和救贖,是那個在獅口下,從鋼絲之側毫不猶豫躍下的身影,和他塞進她手裡的、帶著他體溫的粗布帕子。

夜還很長,混亂未止。

但有些恐懼,深入骨髓。有些情誼,生死淬鍊。有些路,看似熱鬨安穩,實則步步驚心。

白堇攥緊了手中粗糙的布帕,眼淚浸濕了布料。前方的路,在一片狼藉和淚光中,顯得更加迷霧重重,危機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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