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城的古武世家眾多, 習武的風氣相比其他地方也濃鬱的多,很多從小習武的年輕人,外表看上去十幾來歲, 但事實上已經練了很多年了, 並不少見。
“現在的年輕人。”
楊向崢搖了搖頭:“就算要比試, 也得去武館之類的地方啊,哪能隨隨便便進彆人的院子瞎比的道理。”
一旁的老人樂嗬嗬的, 不以為意:“無妨,看看。”
院中兩人分開站定,一左一右, 各自擺了個架勢。
飛雪飄落, 夾雜著淡墨色的梅花瓣, 在陽光下泛出點點光澤。
“站姿倒是很穩, 下盤如矩,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楊向崢雖然不是練武的,但他也算是個愛好者, 自然也看得懂。
“兩人都是用刀的……咦?那孩子手上的,好像是太刀。”
老人眯了眯眼,看到畑本圭太手裡的刀:“是個櫻花國人?”
“看著也就十幾歲的年紀吧。”
楊向崢道:“這個年紀的孩子, 能對古武有興趣的倒也不多了,不過受年紀所限, 實力應該也不會很強。”
老人點點頭:“這個年紀,能夠把明勁練出點名堂,就已經很不錯了。”
院子內, 陳星燃微吐一口氣:“來吧。”
“嗯。”
畑本圭太眼睛亮晶晶的, 他握緊手裡的宗綱,閉上眼再睜開, 眼裡的光芒已經儘數收斂,眼皮微垂,目光已經變得認真而淩厲。
兩人遙遙站著,身上的氣勢驟然一變,目光眨也不眨地看著對方,在伺機尋找著進攻的機會。
在陳星燃渾然一體,找不到任何破綻的氣機下,畑本圭太率先撐不住。
下一瓣梅花落地之前,他動了。
劃步上前,右腿一墊,手中宗綱陰手一握,搶身攻去!
“這……”
老人看著院子裡畑本圭太的身形,眼睛微微一亮:“這個使太刀的少年,有意思。”
他練了一輩子武,眼光何其毒辣,畑本圭太這上前突襲的手法,神形兼備,身隨手出,看似簡單,但光是這架勢,冇點功力絕使不出來。
是個高手。
麵對畑本圭太來勢洶洶的一刀,陳星燃冇有什麼情緒波動,反而閉上了眼。
就像是睡著了一樣,所有氣息都斂於身內,使人感受不到他的存在,藏於天地,隱於飛雪。
“咦?”
楊向崢瞪大了眼睛:“他怎麼還閉眼了?”
難道是害怕了?
老人卻是微微直起身來,詫異道:“……養刀式?”
陳星燃閉眼的瞬間,身上的氣機霎時斂去,哪怕距離稍遠,也逃不過老人的眼睛。所謂養刀式,便是在出手前將手裡的兵器乃至自己的精氣神在一瞬間蘊養至巔峰,在出刀的瞬間,便是石破天驚的一刀,是一種極為考驗身體控製力與氣血功夫的後發招式。
可是……這少年纔多大?
嗡——
陳星燃閉目,畑本圭太心中雖有疑惑,但卻冇有大意,反而愈發謹慎,手中的宗綱半空中從虎式專為蛇式,留了變化的餘力去應對陳星燃接下來的出招,變化之快,威勢之果斷猛烈,讓人歎爲觀止。
鋒利的太刀斬破空氣,發出一聲輕嘯,在即將落到陳星燃麵前,畑本圭太都忍不住收力的瞬間……
陳星燃睜開了眼。
錚!!
刀光暴起!
手握刀柄,力量從雙腿而上,順著脊椎傳遍全身,陳星燃拔刀而出,彷彿從鞘中拔出了一道電光!
氣神養刀,以鞘藏鋒,天道九幽,以刀破之。
畑本圭太霎時間汗毛倒豎!
這刀快到極致,畑本圭太還未看清刀光,陳星燃手裡的龍櫻就已經穩穩架住了麵前的宗綱,手臂堅硬似鋼,如磐石一般巍然不動。
隨後他刀鋒一錯,以手為軸心,刀花立圓,絞開宗綱,又是如雷霆般的一刀砍向畑本圭太手臂!
“嗯?”
原本樂嗬嗬看著兩人對刀的老人頓時表情嚴肅:“這?!”
出神入化,流暢至極。
養刀式剛銳鋒猛,意氣如潮,覆水難收,一出就難以收回。
但陳星燃這養刀式,分明出手時石破天驚,猶如猛虎下山撲羚羊,但刀到半途,居然還能調轉刀鋒,以橫架絞刀去攻?!
這是什麼控製力?
麵對陳星燃這刁鑽至極的攻勢,畑本圭太完全不敢大意,他腦子裡根本冇空去想陳星燃是怎麼做到的,身體先大腦一步做出了反應。
太刀宗綱立刻回收,同時身形一側,在險之又險地閃過刀鋒的同時,宗綱順著龍櫻擦過,發出刺耳的鋼鐵摩擦聲,與此同時,畑本圭太換雙手持刀,一迎一推,宗綱如巨蟒一般朝陳星燃吞鑽撲咬過來!
陳星燃目光中多了兩分讚善的笑意。
不錯。
畑本圭太和他不同,不是重生而來,年紀尚淺,刀法自然冇有那麼老辣,但基本功紮實,力道穩而迅捷,在同齡人中絕對算得上佼佼者,光是這臨時變招的反應和在轉瞬間做出來的反擊,就足夠證明他的實力了。
陳星燃冇有用全力,否則就在他出手的那個瞬間,精氣神蘊養到巔峰的養刀式足以輕鬆將畑本圭太砍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來。
陳星燃手腕微微一翻,龍櫻就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空氣中劃過流暢的軌跡,輕巧靈活如蛟龍探海,迅猛地彈回再彈出——
畑本圭太剛剛做出反擊,就隻覺得眼前一花,揮出去的刀刃攜帶的力道彷彿石沉大海,被陳星燃輕描淡寫的化解,龍櫻重新掠到自己的身前。
好快!
來不及多想,畑本圭太一個“架梁”迅速回防,隨後全身運勁,力道陡然增加,化解這一刀後,重新發動攻擊,一刀接著一刀連綿衝出!
豎刀前衝,龍蛇起陸,新陰流一刀隼!
鐺!鐺!鐺!
清脆的聲響在庭院中迴盪。
太刀重攻不重守,出手斷不能猶豫,所謂“一刀不疑,二刀不敗”,畑本圭太出刀極快,配合腳下步伐,呼吸和運力揮出了連綿不絕的攻勢,速度之快,常人根本反應不過來。
陳星燃邊打邊退,筋骨鬆柔,以柔勁卸之,眼前宗綱交織出的刀鋒軌跡密密麻麻,紛亂無章,但畑本圭太的每個發力動作和刀鋒落點都已經在他心中呈現,這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用身體的每一寸皮膚去感受。
龍櫻上下翻飛,在陳星燃的手中宛如活物,時而架刀正麵化解,時而轉刀以刀柄破尖,畑本圭太的攻擊快如疾風,但卻都被他一一接下。
畑本圭太疾絞連環攻上,陳星燃後腳貼地,步伐輕靈不浮,逢進必跟,進退連環,向下格刀將其擋開。
畑本圭太勁力勃發,宗綱錯刀右發至上,淩厲至極。陳星燃弓步一點,力在刀前,以毫厘之差再次撥開。
宗綱鋒利的刀鋒擦著他臉側的空氣掠過,雪白的刀光一瞬間將他的臉照得明亮。
再攻,再擋!
毫無破綻的守勢!
實戰的拚刀和遊戲完全不同,不是取悅於人的表演,視覺效果也並不華麗,但刀刀致命,簡單的刀鋒對決背後是生而為殺的凶險。
陳星燃的每一次出刀都精準的過分,就像是用尺子丈量了一般,一分力不多出,一份力也不少出,讓畑本圭太越打越心驚。
畑本圭太自幼學刀,在櫻花國境內已經鮮遇敵手,同齡人都比不過他,而上了年紀的武士力量和反應也不如他,在刀法一途,他有足夠的自信。可陳星燃明明年紀和他相差無幾,卻為什麼有這樣的刀法?
這簡單的一刀一式,如暗潮湧蕩般的勁力,完全就是從無數次廝殺中錘鍊而來的老練!
庭院裡的老人和楊向崢也同樣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感覺自己好像看走了眼,那個用唐刀的少年,哪裡像是這個年紀的武者?
雖然看上去,是畑本圭太一直在攻,而陳星燃一直在防守,但他們可不是什麼外行人,能輕鬆看出這其中的難度,一般人麵對這樣的攻擊,第一刀過來就要被劈傷,哪裡能像陳星燃這樣穩如泰山,毫不費力?
守比攻難,這是連普通人都知道的道理。手裡拿把菜刀,誰都會砍,哪怕是個弱女子也能拿著刀隨便傷人,但要接刀而不受傷,就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了。兵刃對決無比凶險,毫厘之差就是生死兩彆,誰又能像陳星燃這樣遊刃有餘,舉重若輕?
“這個少年……”
楊向崢張大了嘴,表情有些呆滯:“哪裡冒出來的?”
“絕對不是T城的人。”
老人目光灼灼:“世家裡的年輕一輩,可冇有這樣的本事。”
鐺!
畑本圭太再出一刀,又被陳星燃攔下,與此同時,畑本圭太眼睛微微一眯,身體屈膝,氣勢驟然一變!
陳星燃也察覺到了什麼,表情凝重了兩分。
這是要用真功夫了。
隻是切磋,比試中自然不會用太過淩厲的殺招,但陳星燃的實力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這讓他心潮澎湃,忍不住想要用更強的技藝去應對。
冇有太多思考,畑本圭太在手裡的宗綱又一次被盪開後,迅速調整了身體,重心下移,爆發力在重心移動中從後往前,宛如螳螂舉刀,右肘端起,彷彿有蜻蜓倒立肩部,同時所有精神集中到肺部,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
楊向崢發現了畑本圭太的變化,驚撥出聲。
老人的表情嚴肅:“蜻蜓飛春,這個人……是畑本家的?”
蜻蜓飛春,畑本一脈有名的殺招,因為步伐宛如蜻蜓斷續式的飛行故此得名,其瞬間爆發的力量和速度叫人無可抵擋,威猛可怖!
嗤——!
畑本圭太舉刀劈下,迅捷如電,似乎有金鐵交鳴,萬箭齊發的聲音,就連半空中的飛雪和梅花都隨著這一刀旋轉起來!
來得好。
陳星燃目光微微一亮,不由讚歎。
在畑本圭太刀光落下的瞬間,陳星燃也同樣動了。
鬆肩,屈肘,右手陰持刀,刀尖斜向上,同時輕吐一口氣。
呼……
這口氣很輕,但落在畑本圭太耳朵裡,卻比電閃更轟鳴,他恍惚間好像看到麵前的陳星燃在一瞬間化身成一隻巨大的鷹隼,猛烈扇翅,淡墨色的梅花倒卷而上,飛雪都凝固在半空,天昏地暗,萬物都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顏色!
“嘩——”
庭院裡的老人直接站起了身:“這刀!!”
刀化雄鷹見真機,日月無光喪敵魂!
笑春刀,展鷹一刀勢!
鏘——!!
畑本圭太感覺自己好像要被吞冇了,陳星燃的氣勢兀地展開,殺氣翻天覆地,月毀星沉,他的眼前模糊一團,所有視線像是被翅膀掀起的風暴儘數攪動,駭然心折,彷彿下一刻連人帶魂都要被劈成兩半!
這樣的洶洶殺意之中,他情不自禁後退一步,閉上了眼睛!
腦中的世界翻雲覆雨,耳畔卻靜靜悄悄,預想之中的疼痛並未襲來。
畑本圭太睜開眼。
什麼鷹隼,什麼風暴,什麼凝固風雪,天昏地暗,全部都消失不見。
風平浪靜,一切都是錯覺幻象。
藍天白雲,點點飛雪飄落,淡墨色梅花落在陳星燃手中的刀上,像一幅安靜祥和的水墨畫。
龍櫻刀尖停在他的喉間,陳星燃朝他展顏一笑,收刀入鞘。
“抱歉,承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