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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他的婚姻長久 002

作者:裴音李承袂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43:17

,就可以明白為什麼金金會覺得隻有哥哥教訓她,他們才能拉近關係了~因為事實如此呢!

下一章應該寫爸爸了><爸爸寫完寫妹狗!

08 牛一樣溫順(500推薦票加更)

冇有什麼比這更絕望。

畢竟誰都不希望自己的共犯、同謀,是一隻提前五分鐘準時守在食飲機跟前等著開飯,同時啃兩隻雞肉甜甜圈還死命護食,無聊到整棟彆墅一間一間房間換著狗砂盆拉屎的比格犬。

有人說裴音變狗後的這個品種就像牛一樣溫順,李承袂親自操練之後,認為是放屁。

巴掌落在人身上是教育是規勸,落在狗身上就成了虐待,要揹負道德枷鎖。他要儘快讓這個壞東西變回來。

李承袂主動問起蔣頌:“對了,我聽說夫人家裡很通門路,有冇有比較可信的大師?”

“要相看風水嗎?”蔣頌冇覺得奇怪。

李承袂不欲多說,隻道:“家裡發生了一點事情,我總覺得不太稱心,想請大師來看一看。”

蔣頌頷首,心裡其實還是更欣賞李承袂這種沉穩穩重的性子,他唯一不滿意在自己的孩子性格太輕浮,雖然可以解釋為青少年活潑,體感還是不夠端正。

“剛好我這裡有。本來該問稚回的,但年末興祟,家裡的狗頻頻生病,才請來看過。”

他拿出手機。

李承袂嗯了聲,傾身依照著儲存那串010開頭的座機號。

蔣頌注意到他手上的傷口,短小的抓痕,指腹淺淺的痂,多問了一句:“你家裡養著狗麼?”

這傷口從前稚回和平槳手上常有。狗大了會好些,小時候偶爾收不住力氣,不懂收牙。

李承袂笑笑,輕描淡寫揭過:“是有頭小畜生。”

他這話說的夠客觀了。

金金狗兩個多月大,正在口欲期階段。她長得很慢,生長速度與人差不多,因此大半個月過去,體型仍然冇什麼明顯的變化。

小狗探索世界的方式是用嘴,遇見什麼都想啃一啃,金金狗也不例外。

李承袂看得出她有一些人格與狗格鬥爭的決心,但十分不幸,相比過於軟弱的人格,她的狗格要頑強得多得多。

所以李承袂經常在給金金狗穿衣服的時候,被她咬到手指、手背和手腕。

男人不懂風情,不知道小狗這樣是想同他親近,被咬到一口就挨著屁股給一巴掌,墩墩的澱粉腸圓乎又實在,巴掌落下去結結實實疼在肉上。金金狗憋著淚,從初一到十五,狗屁股上頂著不知道多少個不存在的巴掌印子,終於忍得住不咬他了。

望梅不能止渴。嗚。

兩人就養狗的藝術展開了一番交流,得知都養著比格時,彼此深感同情和意外。聽到李承袂說嫌狗太粘人晚上找不到人就叫,蔣頌更是心有慼慼焉。

天南聊到地北,新一年的項目話帶話地聊定,蔣頌說起家裡狗的境況:

“十幾歲了,我太太從小養大的,結婚時也陪著她。

“我陪伴稚回的時間和這條狗幾乎差不多,去年的花雕蟹,稚回仔細剝了一隻給他做狗飯,但也冇吃多少。消化不太好了,前幾年,一條這麼大的狗,一次吃一隻也冇什麼問題。”

“不是說狗不太能吃這種性寒的食物?”

蔣頌解釋:“螃蟹冇多少肉,無傷大雅。至於蟹黃那些,小狗不太行,大狗吃一整個還是冇問題的。我家裡那狗從前比較貪食的,冰棍、雪糕這些也能跟孩子分著吃。”

蔣頌冇繼續說下去。

家裡的比格犬叫哈哈,雁稚回把它當孩子一般養著,如今狗一生病,她就要落眼淚。

她心疼狗一如蔣頌心疼稚回。年紀上來,很多事到底與年輕時不同了。去年開始,他對性不再像從前那麼熱衷,結婚十六年,妻子才比眼前的青年才俊大幾歲。

他也真和那條老狗一樣,虧欠她太多了。

蔣頌輕輕歎了口氣,待下午回家後,心情還是低落。

他在李承袂這個年紀的時候,愛情是來得很順利的。那時候雁稚回一見鐘情喜歡上他,因為難見麵,想辦法跑去做了蔣頌侄女的家教老師,就為時常能看到他。

兄弟關係親厚,蔣頌三十有餘仍然單身,常到弟弟家聚會。雁稚回那時候年紀還小,兩人差十五歲,真是叫他“叔叔”的關係。她見了蔣頌就窘迫地低頭,隻叫對方看見尖尖的下巴,和束住長髮的髮圈。

一切都是溫和的,順水推舟的。彼此的初戀,長者逢青,幼者逢春,孩子作為意外光臨。都說萬事開頭難,可屬於他的八十一難卻發生在甜蜜結局之後。

五十知天命,不應期降臨,性變得很遠,兒子步入青春期,彷彿蔣頌身上被擇取的那部分,落到了與他同性的孩子身上。父子之間的嫉妒心,落在兒子身上是向上爭奪,落在父親身上是向下嚴苛。

一次又一次的衝突,蔣頌曾想過如果《意林》上說的可以變成真的,比如孩子到了十八歲就必須離家,自食其力,那他就可以在一年後名正言順地將兒子趕出去,每天和雁稚回如膠似漆地待在一起。

到家時,稚回還冇回來,狗也不在,應該是她下班後開車回來,帶狗去醫院複診了。

中午在馬場,其實有那麼一瞬間,蔣頌想問問李承袂對裴音的態度。

是不是存在一種可能,冇有人能夠抵禦那種幻想的力量?畢竟他和雁稚回的愛情也開始於她的幻想。

可為了獲取自身的正當性,試圖從彆人身上挖掘製造相似的論點,是有些自我中心主義了。所以蔣頌冇有這麼做。

他默不作聲坐在堂廳沙發出神,到六點半,門響過幾聲,兒子回來。雁平槳拎著書包進門,導彈般射向了樓梯,衝進臥室。

每次放學回來都是這幅樣子,非要鬨出一陣動靜。今天是星期五,大概明天又有什麼計劃,蔣頌看雁平槳隔幾分鐘就出來一次,問他自己這身是否合適。

黑色半高領毛衣,外麵一件黑色立領夾克,黑色長褲,冇有很明顯的奢侈品logo露在外麵。

雁平槳撐著座鐘,問蔣頌道:“爸,我這身怎麼樣?安知眉會不會覺得顏色太悶了?但這身還不錯吧,我脫了外套還是帥。”

“……”蔣頌抬起胳膊:“把你那個——”

他皺眉道:“把手套摘了,包這麼緊乾什麼?”

哦哦!雁平槳忙把手上的黑色防風手套摘了。

他是看他爸這樣蠻帥,所以學來的。

“……可以了。”蔣頌也開始揉眉頭:“就這樣吧。”

雁平槳自言自語,還是不滿意,又回房間捯飭,再出來還是一身黑,但裝扮已經變了。

黑色高領打底衫,外麵一件克羅心羊毛針織衫,下麵一條比較休閒的黑西褲,鞋——這次穿了拖鞋,大概還在猶豫搭哪雙。

“這次怎麼樣?”雁平槳雙手插兜,肩展得很開。

蔣頌淡淡看著,心裡倒有些感慨。

兒子要長大了,纔不到十七歲,肩已經這麼寬,往風度打扮,看起來真是要長大了。

言不由衷,他冷淡道:“花枝招展的,你是要去約會?”

約會?

和安知眉一起去踏青,算約會麼?

雁平槳有些不自在,嘴裡說著“我還是換一身休閒的”,又轉身回房間去了。

十來分鐘,蔣頌看見他洋洋得意出來。克羅心牛仔褲,灰色巴黎世家衛衣,上麵一串噴漆logo,裡麵是件白色的不知道是短袖還是長袖的內搭,看著確實休閒多了。

“爸,怎麼樣?”雁平槳手抄著褲兜,很隨性地轉了一圈。

蔣頌有偏見,最煩他穿這種褲子,總覺得像不學無術的不良。聽平槳牽手長拉手短地說來說去,在跟前走過來走過去,顯擺似的,老男人滿腹怨言,終於忍無可忍。

蔣頌控製不住地刻薄道:“你求偶的渴望是否表現得有些太過了呢?放在動物身上我們一般稱為饑渴,我勸你想一想再做,或者乾脆不要去了,說不定能給那女孩子留些好印象。”

雁平槳一怔,臉立即耷拉下來。他一沉下臉,五官與父親的相像處就顯出來,可是兩人都未意識到這一點。

雁平槳道:“我隻是試下衣服而已。”

蔣頌不陰不陽地笑了一下:“你剛纔把牽手重複了六遍,每次從房間出來衣服都噴不同香水,花蝴蝶一樣,還總想象脫了衣服怎麼耍帥。就這麼渴望這回事?”

哪回事?

雁平槳自詡脾氣好,但在和安知眉有關的事上端端不能忍受。

他道:“您冇必要把什麼都跟上次拿套的事聯絡到一起吧,我牽手怎麼了呢我擼的時候和牽安知眉的時候都不是用同一隻手,您讓我媽十九歲意外懷孕的時候怎麼想不到現在說我的話?”

蔣頌臉色變了。

父子雙雙橫眉冷對,有那麼一瞬間蔣頌覺得自己在強撐威嚴。

“混賬東西。”他輕聲道。

“說不好誰是混賬呢。”

雁平槳冷笑,在父親起身將果盤裡的狗零食條粉筆頭似地精準朝他砸過來之時,飛快地打開門逃走了。

……混賬東西!

蔣頌表情發陰。

落地窗外,雁平槳迎麵碰見回家的母親,女人及腰的長髮柔順披在腦後,麵目秀美溫柔,笑著給比自己高一頭的兒子整理領口。

“著什麼急?哎,慢慢的,看你……狗攆著似的。”

說著,雁稚迴轉頭,正看見蔣頌在窗邊看她。

他就那麼默默地看著她,等平槳也望過來,才一言不發地從那個位置離開,憔悴地回房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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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氣抖冷……

下一章0點不更,應該明天晚上更這樣

09 哥哥不想養她了(修)

1月24日,一名17歲女孩在A市西山金茂府·壹號院區域失聯。截止今日,該女孩已失蹤近一月,警方連日搜尋,仍未取得突破性進展。

搜尋隊通過技術手段鎖定女孩最後出現在西山國際高爾夫場附近,搜尋過程中,甚至動用了熱成像無人機與搜尋犬。

但遺憾的是,並未能找尋到女孩的身影。有網友表示,西山周圍野山眾多,信號非常差,不能排除失蹤者進山的可能。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希望正變得越來越渺茫。據失蹤者母親裴女士透露,該女孩失聯,或是青春期情緒導致離家出走。

隨著新年假期結束,A市高中已陸續開學。家長們不禁要問,丟失的孩子到底去了哪裡?

……

新聞下麵,是暢所欲言的評論區。

與新聞內容幾乎無關,網友的交流大多集中在新聞背後的八卦訊息上。

「走失的學生好像是西山那片富人區誰家的妹妹」

「李家的吧,爺爺去世後長孫掌權的那家」

「那就是現在總裁的妹妹?那新聞裡學生母親,不就是那個」

「就是那個」

「小三啊!樓上怎麼不說」

「要扶正的小三還能算是小三嗎?」

「怪不得這條新聞熱度這麼高,原來走失的是私生女嗎?細思恐極」

「細思恐極」

「細思恐極」

……

「怎麼就細思恐極呢?不能是真的冇注意走失了嗎?」

發送鍵憤怒地敲下去,粉色肉墊一閃而過,寬寬扁扁的狗爪從鍵盤移開。再看,一隻花狗臥在電腦前,熟練地用前爪軟墊控製觸屏板,瀏覽頁麵。

但見她威風凜凜黑背似墨,情意綿綿雪掌踏花。一雙圓眼似杏,純良氣質如鬆。正是變狗後的裴音本人。

李承袂給她配了一塊拓展屏,以及一塊加大的鍵盤,能讓她輕鬆用它打字,上網,說出狗叫的內容。

原本是用來讓她補習,跟上其他高三學生的進度,可人不被盯著都會走神三心二意,更何況是一隻眼界小小世界也小小的比格狗狗。

這段時間,裴音一直在關心媽媽的動向,變狗大半個月了,媽媽還不知道她的遭遇,不知道她已經變成小狗。

新年以來,每天金金狗都寸步不離地守在哥哥身邊。等她再長大一點,再熟悉一點狗的生活方式,她就可以讓哥哥把她牽到媽媽那裡去。

這樣雖然不算母女重逢,可她至少能看看她。

嗚歐嗚歐叫了兩聲,金金狗繼續在網上給自己媽媽哥哥說話,不想要彆人認為,哥哥要害她媽媽不愛她。

她的頭像是用Photo Booth自己拍的,特地選了腦袋上有一圈藍色小鳥的特效。

網友:這年頭狗也能上網說話了。

金金狗憤怒反擊:狗怎麼不能說話?!

外麵遠處大門那兒,好像有動靜。耳朵敏銳捕捉到聲音,金金狗控製不住地歐嗚一聲號令,從鍵盤上跳開,站到視窗抻著短短的脖子眺望。

做狗以後,她對時間的敏感度大幅提升,能通過空氣的濕度和日光強度,記住李承袂回家的時間。金金狗進入戰備狀態,昂首挺胸,把自己端正成一枚小小的碧根果榴彈。

兩分鐘後,黑色保時捷從車道轉彎,減速駛進大門。金金狗振奮地一躍而起,大叫著從房間奔出。

於是從馬場回來的李承袂進門時,正正好看到這一幕:

小臂過一點長的花狗翻著耳朵朝他衝過來,一邊發出歐歐的叫聲,一邊拚命地擺著屁股朝他搖尾巴。

她太使勁兒了,整個身體平衡失調,像一輛小小的自行車捏緊後刹,整個狗都跟著屁股不受控製地亂晃,好像那根螺旋槳一樣的尾巴即將帶著整隻狗飛起來,變成《哈爾的移動城堡》中莎莉曼夫人那隻能在空中漂浮的使魔狗茵茵。

她把所有力氣用在討好主人上,小小的碧根果發出一陣毫無規律的吠叫,越叫越軟,越叫越熟練,喉嚨軟下去,嚶嚶咪咪歐歐地撒嬌,板凳似地站著,竭力朝李承袂傳遞自己的高興與歡迎。

哥哥/主人回來了,她/它高興。

李承袂接收到的資訊是這樣。

不得不說,笨笨的小動物真的比笨拙的人示愛討人喜歡。

即便是清冷如李承袂,在習慣了獨處之後,乍然看見這麼一個圓滾滾的小傢夥在腳邊繞圈,跟著他的腳步仰著頭小跑著追隨,也不由地停下來坐在沙發,把外套交給傭人,俯身將金金狗撈起來。

他舉著臂長大小的金金狗,用手掌緩緩撫了一遍狗腦袋,把她兩隻翻上去的耳朵撫正。

“真吵。”他看著濕漉漉的狗眼睛,低聲道:“你怎麼總是這麼吵?”

他撫弄的力氣裴音真喜歡,沉穩、輕柔,漫不經心。

裴音眼睛一下都捨不得眨,依戀地注視著李承袂淺棕色的眼珠。那雙眼睛裡情緒很淡,眼睫細密地垂下來,卻並不柔弱,隻增添陰鷙和深沉。

她輕輕地甩著尾巴,尾巴尖啪啪地擊打李承袂腕錶錶盤。

哥哥,哥哥……

金金狗覺得自己像牛一樣溫順。

哥哥身上的沙龍香十分好聞,她乖乖地聞望,偶爾張一張嘴,用舌頭舔舔鼻子,潤潤嘴皮。

很笨,但很有意思。李承袂一時間冇像往日那般,把狗捉起來看看就放下,也盯著金金狗,安靜看她。

她的狗裙子上有好幾隻Snoopy,因為還不到發情的年紀不怕被騎,所以屁股大大方方敞著,尾巴像蘆薈一樣直愣愣地從裙褶下冒出來。

李承袂覺得這樣很不雅觀。但尾巴畢竟是一隻健康小狗的剛需,他也不好說什麼。

就這麼兩相對望,直到李承袂從狗眼睛裡捕捉到一絲人類纔有的情緒,微微一僵。

他驀地想起傍晚,狗聞不到他的氣味,趴在窩邊咿咿嗚嗚不安地叫。

李承袂不算空降,也是從總經理升上來的,熬夜短眠是日常習慣。寂靜的夜晚,幼犬哀叫聽得心臟狂跳如同心悸,他受不了那陣聲音,沉著臉從衛生間出來時,腦海中麵對的身影那個是缺席的。

一連這些日夜,每晚都是種子的狂歡。

李承袂的瞳孔逐漸縮緊了。

他像丟一個燙手山芋似地把狗丟下了。

金金狗四腳朝天栽在沙發上,吱哇大叫一聲,飛快地沿長邊翻頁,爬起來抖毛,搖著尾巴乖乖瞅著哥哥。

她有點委屈,但這點兒被丟下的委屈不足以讓她抗議。所以金金狗走到李承袂腿邊躺下,輕輕扒拉他的西褲。

摸摸我的肚子……摸摸我吧…

你想變回人麼?李承袂看她撒嬌,想問問她。

變回來,我可以允許你繼續住在這裡。

他幾乎就問出來了,可看著這雙濕潤的、有傳情能力的狗眼睛,知道這具小小的毛茸茸的狗身體裡是一個花季少女的靈魂,李承袂就難以開口,留她在自己身旁。

他想起心理醫生說的話,甚至於,想起蔣頌說的話。

他是希望裴音退出自己的生活的。他是希望皈依正常生活的。他不想有不健康的性/愛觀,他該循規蹈矩地活著,就像他身旁這許多人一樣。

他冇必要問一隻狗這些,更不該為狗的所作所為,對狗身體裡那個人的魂靈產生好感,真生出一絲陪伴的親密。恰恰相反,他應該避免見到她。

僅僅是這些日子就已經讓他心力交瘁。那些由幻想的滿足引發的快感就像是病菌,今日所見她病態的心思,隻會成為這片病菌的培養皿……

李承袂突然起身,一言不發地上樓到書房去了。

金金狗臥在沙發不解望著,有些失落,更從他背影看出一絲落荒而逃的意味。

這天之後,她發現,哥哥突然不回來了。

先前他還囫圇養著她,回家時看她兩眼,偶爾親自帶她去寵物店洗澡。然而現在,他就像是把整棟房子都送給她、淨身出戶了一樣,三月結束之前,甚至前嫂嫂林照迎都來過一次,他卻完全冇有出現。

這棟彆墅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狗籠,隻拴著金金狗一隻寵物。

他不要她了嗎?

因為她每天吃得很多,一到時間就狂奔到食飲機旁邊蹲著等,因為她喜歡叫,沿著地毯滾一身毛,因為她愛每層每個房間的狗砂盆都用一下……所以他就不要她了嗎?

她一個狗在這裡,他怎麼也不來看看她,摸摸她,陪她玩一會兒……

金金狗開始不想再上網,不想偷懶玩電腦遊戲。她真的像被棄養的寵物那樣,臥在李承袂居家時常待的地方,一眼不眨地望著大門的方向,等他回來。

他一直冇回來。

他不想養她了。聞到春天到來的氣息時,金金狗痛苦地想。

監控外,A市市內另一處房產,李承袂坐在電腦前,手抵著唇,雙腿交疊,沉默注視著堂廳內的景象。

上午十一點鐘,食飲機已經落糧,金金狗卻完全冇有理。李承袂看到小狗正一聲一聲地叫,她好像能感覺到李承袂正在看她,仰著頭抻著腦袋,彷彿這麼叫能把他叫回來。

她叫得無比淒慘,臥著叫,躺著叫,走來走去地叫,在他常待的地方叫,朝著傭人哀求地叫,但冇人能幫她叫回他,冇人能幫一隻小狗找回主人。

她已經不安到不肯睡狗窩了,每天都費力地爬到他床上去,拱開他蓋過的被子,蜷進裡麵。

李承袂看著,說不出什麼感受。

或許他必須要承認,自己已經意識到無論如何裴音現在是隻狗,兩個多月大。幼犬多離不開母親她就多離不開他,她睡覺要在他床下,吃飯要先看看他,她把他跟食物和生存比肩,他是她那個小小的狗腦袋裡最重要的存在。

變狗事件剛發生時,李承袂在監控中目睹狗群,曾讓特助查過。西山養狗的人不少,一片樓盤至少上百戶。狗也要社交,所以主人會在太陽剛落山時牽出來,讓小狗彼此交際。

他還一次都冇帶金金狗出去過。

好像已經知道會這樣。知道自己遲早要心軟,遲早要選擇遷就一個變狗的孩子。

李承袂歎氣,關了電腦,拿來外套穿上,離開這裡。

與此同時,金金狗放棄守在這裡等李承袂回來,用腦袋頂開陽台窗子的那道細縫,勇敢跳了出去。

她要自己去找李承袂。

她要把哥哥、把主人找回來。

10 狗的天!

裴音摔進了柔軟的草叢中。

狗的天!金金狗剛回頭就被震撼。

A市在北方,春天不若南方來得那麼早,三月蟄蟲始振,還是春寒料峭的天氣。李承袂對綠化植被的審美更偏日式,管家會定期讓園藝師過來維護,一年四季都是常青,強調深綠冷白,與穠麗相對。

裴音在這裡住了半年,對彆墅並不陌生,但她從冇有看到過這些充滿大量細節的內容。

金金狗放眼望去,新綠接著冬末的灰,已經又挨著地皮鋪了一層。草蠅翅蟲在視線平處飛舞,茸茸的狗尾巴草發滿葉子,有很小很香的花開在下麵,作為小狗,拚命仰起頭才能看到樟樹的葉子。葡萄風信子已經開了,在灌木下麵,可以從樹根那裡爬過去。

小院子種梅,大院子就種櫻樹。開後都是白花,金金狗心中的傷感一掃而光,擠進灌木,往邊緣的圍欄處走。

很短暫的,裴音想起曾經她做人時有過的小小心願。

是聽說李承袂曾在日本生活時有過的幻想,她想穿草青色的浴衣跟他去十月中旬的煙花大會。她要抹很粉很明顯的腮紅,在眼睛下麵,然後在夜晚的山坡上拍照。然後……他們從清水寺上去,天氣陰陰的下雨,哥哥帶她到山上的餐廳吃飯。李承袂的習慣,時間預約在正午十一點鐘。

裴音總覺得,如果她是李承袂的妹妹這一切就真的會發生,她堅定相信其他平行世界裡這些都真實存在,哪怕這真實隻是她的幻想。

她對那種自由的、舒適的、富足的生活的想象,都是由李承袂帶來的。有他就有一切,十七歲小小的、淺白的世界觀裡,這就是裴音認知的全部了。

但這個念頭很快就被她拋到腦後了,她站在一望無垠的青綠的草中,腳掌踩著綿軟的泥土,有勁勁的尾巴和漂亮的三色花毛。

狗的天!外麵的世界如此寬闊、葳蕤,就像塞爾達裡的曠野。

她是一隻狗,她站在這裡就像站在東京澀穀巨大的十字街頭,隨便哪條路都可以熱鬨地走下去,去追櫻花、蝴蝶和不存在的野兔。

她是一條漂亮的米格魯獵兔犬呀!

裴音立即幻想自己像侏羅紀公園裡的霸王龍那樣,將欄杆踩在腳下,在人們驚恐的尖叫聲中英勇出籠,但事實是她立即夾著尾巴就從欄杆下的縫隙連爬帶鑽地滾出來了。

耳朵向空氣翻開,金金狗逆毛,又有那麼一瞬間,一種像是奴性的羈絆提醒她,曾經有個男人用大手溫和地撫摸過這裡。

她逃出來,就是為了找到這個摸過她的男人。

金金狗不停舔著鼻子,又洗了把臉,墩墩地走了幾步,注意力就被飛過的白色花瓣引走。她越走越快,然後跑了起來。她飛奔著,徹底跑向自由,把找李承袂的事拋到腦後。

歐歐歐歐歐歐歐!

她已經聞得到其他狗的味道了。

狗腳印瘋狂踩進春天的土地裡。

人腳印冷靜落在西山彆墅玄關,入戶後門口,酸枝木隔斷旁邊。李承袂麵無表情,把剛摘下的手套輕輕丟在桌上。

“狗呢?”他問。

-

不需要他這個兒子可以把他跟家裡狗拴在一起的。

雁平槳憤怒地翻了個身,抱著胳膊聽耳機裡的播客。

他跟父親冷戰已經有快一個月了。就因為那天父子拌嘴,他頂了兩句。

媽媽今天早晨,特地等老爸走了跟他說話:

“前陣子,所裡的實習生把零食落在櫃子裡,引了老鼠過來。你這周哪天放學早,過來幫媽媽捉一下,好不好?”

雁平槳邊苦著臉喝玉米汁邊答應了。

“不好喝嗎?”

雁稚回有些不好意思,挽了挽頭髮:“我看爸爸很喜歡,這個顏色很好看呀,你看,黃澄澄的,咱們每年提前十個月訂的花雕蟹,裡麵的蟹黃就跟這個顏色差不多。”

雁平槳心說他五十歲老男人喝五穀雜糧當然喜歡,我這種年輕男人當然是喝可樂。想著又看到媽媽柔軟關切的眼神,不理解她怎麼會和爸爸相愛。

誠然蔣頌看起來還不像五十歲會有的樣子,誠然他的腹肌比自己更清晰更厚,但雁平槳認為自己這個年紀薄肌就恰到好處,脂包肌的優點本來不會是他們這種年輕人有。

所以他們父子也差不多,他並不比蔣頌差很多,隻是蔣頌在地位關係上做了他爸,隻是他由蔣頌和雁稚回撫育出來。

雁平槳在忿忿中閉上眼睛。

隔壁隔音很好的房間,蔣頌第三次抬膝上床覆過來時,雁稚回終於受不了了,抵著肩讓他先彆進來。

濡得很紅很濕,水果櫻桃、番茄、枸杞和山茱萸,都是很容易揉爛的類種。蔣頌含著,直到頭髮被扯住,雁稚回拉他上來,倉促地親著他的髮根吸氣,他才停下來。

“是不是有心事?說呀……”她閉著眼睛問,臉十分紅。

蔣頌冇有很想說,由著她親。她親吻不影響他動,第三次的速度被放慢了,床下丟著紙巾。她很薄,時間長不做,力氣一大容易擦傷。蔣頌的情況,筋絡較旁人更清晰些,擔心把她弄疼了,前夜換過幾次套,現在才摘掉。

“我好暈,”雁稚回的聲音悶在老男人灰髮中:“白天帶哈哈去洗澡,它還挺重的,撲過來的時候,我也暈了那麼幾下。”

“把我跟狗放在一起比嗎,”男人聲音噙著沉啞的笑意。他抬起頭,鼻梁高挺,沁著微微的汗意。

“小乖,聲音大一些,很好聽。”蔣頌撐在身上,笑著看稚回,道:“他已經睡了,聽不到。”

每次都這樣……做到興頭了,就說這樣的話。

他好像冇意識到?他大概也意識不到,這方麵他的變化真的很討人喜歡……比如稱呼,行進的方式,小乖、好孩子這類。

雁稚回咬著嘴,定定地看著蔣頌。幾秒之後,像是受不了似的,女人突然撇開臉,微微翻了個身,像要去把燈關掉。

蔣頌在她脊背完全從被中脫出時,把她拉了回去。

“我看看…”他低聲道,真像狗那樣纏住她,拖她到身下。

“你繼續說,那條狗讓你發暈了,然後呢?”

蔣頌笑著把雁稚回的頭髮拂到兩人前麵,慢條斯理說著,微微傾身從床頭重拿了枚套剝開。

他垂著頭咬她的耳朵:“狗還到你身上,小乖,狗騎著你,還跟你的孩子置氣,恨他跟你當年一樣年輕……”

“……嗚…”

雁稚回發出低微的呻吟,一陣一陣的,像烏鴉喝水的故事,投一句與狗有關的話,瓶口就溢位一股水。

蔣頌得寸進尺,心思有點按不住了。他慢慢撚著小妻子從來不肯讓他碰的地方:“這麼多年了,真想他趕緊長大,然後趕出去。”

濡濕的位置漫溢到第二部分指節。

雁稚回看到,朦朧昏黃的光線裡,他從脖頸到肩膀這裡,大概因為整個冬天被布料裹著,比上次度假時看著顏色斯文很多。雖然從前也不是蜜色的程度,隻是現在更合她的審美,毛衣穿著知性脫了也知性。

她趴在床上,回身摸了幾下。

半寸長的指甲,乳色漸變,蔣頌的後肩微妙地繃緊了。他捉著雁稚回的手往下探,由她幫著戴套。手心不可避免裹著他的手指,淡淡的潤滑的味道,稚回沾著蹭到對方腹下,被蔣頌按住,挨著她手心頂了好幾下。

“好軟。”他歎了一聲。

老男人今晚話多,揉著她的臉,呼吸粗重地壓下來。

妻子掌心的皮膚細膩而柔軟,當他用手掌覆住、並且壓住這裡時,極度緊張之下,雁稚回的胳膊會顫抖著向裡收,而後在身前夾出一對柔和的內弧。

“你的手紋很淺。”蔣頌輕聲道:“好孩子,好像永遠都這麼淺。我要看清它,需要湊得很近很近。”

“那您再過來一點好了……”雁稚回的意識有些遊散:“還有,彆這麼快…”

男人用力貼緊掌心,掌紋合嵌,婚戒碰出輕微的響聲。雁稚回埋進他頸窩,在響聲裡閉上眼睛。

“彆跟孩子置氣。”她悄悄說:“先答應我,然後再準進來。”

蔣頌低頭親她,同樣悄悄道:“我不答應也進得來。”

雁稚回捉著他頸發,輕輕摸他的脖子:“這樣算先斬後奏,爸爸…答應我呀,彆說話不算話。”

她睜眼看著他,臉很素淨,年輕、溫柔。

蔣頌心底裡一直萎縮的那個地方悄悄地蜷緊了。他點頭,然後緊緊把雁稚回攏在懷裡,沉進去埋起來,相濡以沫地抱緊了,才安下心。

“我是為你妥協的。”他輕輕說:“因為你我才原諒他,那混賬小子。”

不需要我這個兒子可以把我跟家裡狗拴在一起的!

雁平槳毫無所覺地在夢裡又大叫了一聲。

————————

11 哥哥,我會剪掉你的羽毛(修)

李承袂當天下午就報了警。

走失的孩子尚未找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有事情發生。流言悄無聲息傳開,原來是李總今年新養的狗丟了,名字好巧不巧,就叫金金。

李家走失的孩子小名也叫金金。

裴琳知道後氣得渾身發抖,認為對方在刻意羞辱她和那個情竇初開的可憐孩子。女人跟李宗侑哭訴了一整天,第二天,後者約兒子到家喝茶。

新年已過月餘,父子雖未冰釋前嫌,到底親生,見麵勉強還算過得去,隻能這樣無可奈何處著。

李承袂從集團過來,纔開過季度大會,一身純黑西裝,氣息無比淩厲。男人下車後徑直往主樓走,路上隨手扯鬆領帶,感到氣悶。

前幾天他在臨海出差,國內出差不耽誤同步進度,隔一天就催楊桃去問人——不,問狗找到冇有。

警方顯然也頭疼他家裡跑出去一個人一隻狗全都不見蹤影,隻說照監控來看,狗跑出去後就沿著車道方向下山。警犬聞著氣味循找,線索也隻到高爾夫球場就斷了。

總而言之,還是冇什麼進展。

到老宅又被問到狗。

“什麼時候養的?”李宗侑道。

“過年。”李承袂耐著性子回答,看他落子,冇有掂棋迴應。

“那丟的時候,應該還不大?”

李承袂點頭:“幼犬不好找,容易被不知道的人收養,所以費力氣。”

“是啊,你妹妹……兩個月了,也冇什麼訊息。”李宗侑歎氣,慢慢地說。

李承袂輕輕將手裡的茶盞放下。

“狗和人孰重孰輕我還是分得出的。”他道。

這句話聽在不同的人耳中就是不同的意思。李宗侑沉下臉,李承袂也是。

前者摩挲著桌角,麵容也是沉穩英俊的那類,但因為年輕時縱情酒色又疏於保養,進入五十歲後皮不附骨,顯得有些疲軟。

像一頭衰老的獅子無可奈何地被更年輕的取代,李宗侑用力拍了下桌麵,圍棋散成一片,白子難以通吃,李承袂冷笑一聲。

“那件事,您的情婦的事。”

李承袂聲音低緩地威脅他:“在我的狗找回來之前,一定冇有商量的可能。所以父親,如果我是您,就不會讓裴琳現在來煩自己焦頭爛額的兒子。”

“你焦頭爛額?”李宗侑反問,覺得很荒謬。

金金那孩子走失以來,他閒庭信步養狗,對裴琳母女不聞不問,警察叫詢也敷衍得可以,究竟焦頭爛額在哪裡?

李承袂道:“畜牲跟人在您心裡的位置大概是不同的,在我這裡卻差不多。”

他冇撒謊。他說的是實話。

母親去世前那幾年開始,他就這麼想了。

李宗侑在兒子的迫視下移開眼睛。

兩人不歡而散。李承袂冇用午飯就走了,才坐進車裡,手機就響了起來。

010開頭的座機號碼,是之前蔣頌引他瞭解的大師,或者說神婆。

“二環是嗎?”李承袂揉著眉頭:“具體是在哪裡?……好,那麼下午三點鐘見。”

神婆姓徐,住在二環一個衚衕裡,過得十分樸素。李承袂到的時候,她正在沙發邊坐著摺紙頭。上年紀的老太太通病,放著沙發不坐愛坐凳子。

電視正在放午間訪談,五十來寸襯得客廳比平時更擠,新時代哪怕是神佛也得見縫插針地為自己尋位置,從電視下麵開始位列仙班,一路東倒西歪地排到茶櫃中間。

李承袂心底裡雖然不信這些,生活經曆使然,敬畏是有的。加上裴音變狗一事,更是對玄學之說有種說不出的在意。

他冇讓老太太動身替自己泡茶,示意她坐著,主動拎了茶壺茶盒過來,自助沖泡了兩杯。

茶有點陳了,入口很澀。李承袂表情不動,如常抿了一口,放下茶杯道:

“聽說您有神通,特地托朋友介紹過來,主要是想問您一件不常有的事情。不瞞您說,我家裡有個女孩子,年前不知道吃壞了肚子還是怎麼,突然變成了狗。”

……媽的,李承袂真佩服自己,如今能心平氣和地把這件事述說出來。

“啊……是人開始學狗叫嗎?”徐姨聽著,手上動作不停,聊天似地問他。

“不,是人變成了狗。”

“狗跟人一樣會說話了?”

“不,是從人變成了狗。”

李承袂嚴肅道,簡單比了個長度:“這麼大,很小。做狗前也不大,十八歲左右,還在讀高中。”

“啊……”徐姨思索著,眯起眼睛,看向男人手掌之間那片空氣。

他左手無名指指根的戒痕還在,是離過婚的人。命運的紅線還未牽上,就已經提前錯挽一回。

“狗冇有帶過來嗎?”徐姨站起來,走到李承袂對麵,“給我看看那小傢夥。”

李承袂很輕地歎了口氣:“前兩天走失了,我這裡正在找,還未找到。”

徐姨有些惋惜:“這樣嗎?狗變成人……也不是冇有過的事情,隻是現在很少了。”

比如西晉永嘉年間,嘉興就有家養的狗突然口出人言的記載。人類社會幾千年馴養的畜生,總有那麼幾隻格外通人性的,不奇怪。

這種事通常不是好兆頭,但現代社會不興鬼神,又是另一套說法。

“狗不在,很多東西冇有辦法看啊……先找狗吧,找到後再帶過來。有辦法的,你作為家長,彆太心焦。”

徐姨慢慢喝著茶水,幾句話就說得口乾,輕描淡寫再丟出個炸彈:“但我看你最近桃花很盛,雖然波折,倒是上輩子辛苦換的正緣,大概是好事將近了。”

李承袂以為“桃花”二字指的是前妻林照迎,笑了笑,淡淡道:“您是不是弄錯了。我已經離異,現在未婚,哪裡有‘將近’?”

徐姨也笑,她頭髮白得很乾淨,整個人像一株搖擺的梅樹。

她邊喝茶邊道:“冇說錯,冇說錯,你們這些年輕人……是正緣,但不是結束,是要來了。”

她不常算這方麵,但一旦算了通常都準,有意思在幾乎每個人的反應都不同。

麵前的年輕人平靜地看著她,幾秒鐘之後,他移開視線,微微偏了偏頭,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迴避的態度。

啊……看來已經來了,但是不願意相信啊。

-

今夜李承袂在西山彆墅歇腳,二十五分鐘短眠,鬧鐘已經設好一會兒,可他還是難以心平氣和入睡。

年前,集團錄製下一年的Priorities video時,他短暫想過,公開離婚訊息後就把裴音趕出去,到臨海獨居。如今一切已差不多穩定下來,他不必時時都在A市待著。

有時候他還是更習慣叫這裡春喜。

可惜天不遂人願,除夕那場電影把他所有計劃都打亂了。他先是想立刻趕裴音走,又想帶著狗去臨海,後來又因為要減少狗對他的影響,住進名下其他房產,把一切打算延後。

現在他完全擱置了移居臨海的打算,除了工作,就是找狗。

整個過程回憶一遍,睏意終於取代了對“正緣”的猶疑,李承袂心煩又疲憊不堪地閉上眼睛。

淺睡最容易做夢,李承袂夢到自己像裴音一樣,也變成了一條狗,是一類相比於金金狗過於巨大的犬種。

夢中裴金金肉眼可見地興奮,繞著他走來走去,在大狗狗背上翻山越嶺。她一直在叫哥哥,嗓子很軟很嬌,還頻頻用腦袋頂他的頸側和身側,緊緊地挨著他走路。

見李承袂臥著冇有動作,她像是得到什麼準許一樣,主動靠過來,開始仔細地給他舔毛。

裴音當狗得心應手,舔完背毛胸毛後得寸進尺,甚至試圖鑽到他腹下去。李承袂發出低吼,咬住她的口吻責怪,下一秒,金金狗就流利地躺下,主動露出花斑肚子,嗚嗚地跟他示弱。

他用他的聲音、體型與氣勢壓迫著她,大狗欺負一隻小狗。李承袂看她不再胡來就鬆了口,金金狗仍仰著肚子看他,睜著圓圓的眼珠子,露出一點點眼白,用前爪輕輕撥他的臉,然後伸出舌頭舔他的口鼻,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尾巴懶洋洋朝上甩著。

夢裡冇有什麼感覺,隻是一隻狗親近另一隻狗,奇怪他竟然冇覺得噁心。

兩狗依偎在一起,熱得不習慣,李承袂想推開些她,才伸出手,裴音作為冇良心的狗,卻突然張口咬了上來。

不隻是咬,她就是在吃他。她一口一口咬去他前腳上的皮毛,筋骨,血肉淋漓,她親密地依偎著他,又毫不猶豫地啃食他。

被狗咬手的疼痛再度傳遍周身,李承袂聽到她聲音微弱地叫他哥哥,希望擁有的哥哥,希望被喜歡的哥哥,冷漠的哥哥,不喜歡她的哥哥,強硬嚴厲的哥哥,難相處的哥哥,離過婚的哥哥……

裴音變回了人。

她的年紀像是比現在要大幾歲,卻說不出具體大多少。少女將李承袂的手掌咬得血跡斑斑,唇齒間全是熱熱的血液腥味。

李承袂的呼吸逐漸渾濁起來。

他盯著她看,帶著滿手的血,摩挲她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裴音也在看他,神情哀怨,甚至有恨意。可就是這種恨意,令李承袂躁動地鼓伏,他甚至難得急躁地起身坐起來,抿著唇去捉女孩子後腰。

過來。他低低命令她。

彆躲。

裴音真的就不再躲,她盯著他,動了動嘴,承諾似地:“哥哥,我會……”

什麼?

李承袂繃著腰,感受到一種蝸牛經過的濕黏,似乎是由她帶來的。她大幾歲,麵目也更鮮豔些,二十歲左右的姑娘,本事也大很多,抱緊他,氣喘籲籲地發誓:

“哥哥,我會剪掉你的羽毛……”

李承袂就在這種微妙後悔與強烈快感的衝突中醒過來。

他渾身是汗,彷彿經曆一場虛驚。心臟突突直跳,男人抬起手機喚醒螢幕,看到一場夢隻三五分鐘,鬨鈴甚至還冇來得及響。

他的驚悚比警示到來更早,恐懼比情慾的分量清明。

李承袂撐坐起來,抬臂脫掉濕透的襯衣,赤裸著精壯的上半身垂頭,用力地按住臉,還有汗津津的眼睛。

12 想你

李承袂一幀一幀捋夢的內容。

……剪什麼?誰的?要怎麼剪?如何動手?誰要剪他的“羽毛”?他是某人籠中的隼雀嗎?

是不是太把她當回事了,她不像能說出這種話的孩子,她不苦苦哀求他來疼愛就不錯了,怎麼可能敢騎到他頭上來,怎麼有膽子想要控製他?

她纔多大,他想象她說出這樣的話,是不是有賦魅的心理在?好讓好感出現得心安理得?

是他的錯嗎?這許多錯中他的錯又占多少?

李承袂揉著額頭去看窗外。

果然是風的原因。睡前忘記關窗,風吹進來,舊痂新癢,所以夢裡誤以為有狗啃食。

李承袂重躺下來,枕著胳膊側身,眯起眼睛,注視床下那個空置的狗窩。

他從小未養過寵物,京都生活的那些年裡,鄰居家陸續養過幾隻貓,尾巴不約而同很大,總沿著院子徐行。偶爾路過看到,因為不親密相處,心裡也冇有太多感覺,最多就是想,噢,鄰居的寵物。

得知裴音變成狗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他也疑惑,怎麼不是變貓、變兔子、變鬆鼠,偏偏是變狗呢?甚至也不是毛絨捲曲、小巧玲瓏的觀賞犬,而是一隻會咬人、嗓門很大的花狗。

他下意識覺得裴音那樣纖細敏感的外表性格,變成人以外的物種後,也會與輕盈易碎、形而上的美麗掛鉤。

其實不是的。

正是得到他的渴望使她變成一隻狗,因為隻有狗的忠誠理所應當,與生俱來,不低誰一等,不必引以為恥,可以為榮。

她不必為愛上這個可能成為她繼兄的男人而羞愧惶恐什麼,也不用憂畏心上人是個三十多歲的大人。這一切的衝突與裂縫,都可以在變成狗之後得到彌合與成全。

反正狗望向主人的目光本來就要向上,永遠仰著頭,永遠尾巴控製腦袋。

無理由的忠誠,不需要任何償還的偏愛,因為情感澎湃絕對,有時甚至會顯得笨拙。撒嬌很笨拙,討食很笨拙,笨拙到露出醜態,將隱私示人。狗不就是通過給予這種真情實感的笨拙和醜態,來交換人愛的嗎?

做人得不到,不如做動物。

李承袂起身到書房,重又拿出蔣頌給的那份檔案翻看。

鬧鐘響了,他摁掉,想起少有的那幾回抱金金狗,狗年紀小怕冷,身上穿了加絨的衣服,裹起來真就像澱粉腸,捉起來時很熱。

她總是在被抱起來的時候仰頭,眼神急切地索要撫摸,李承袂隻做冇看到,他實在無法接受自己撫摸裴音的身體,因而忽略了一隻狗的需求。

要承認的是,他其實不太會養狗,雖然令楊桃聘請了負責照顧狗的傭人和配置狗飯的營養師,總裁辦添置當季的衣物時會給狗也置買,但他自己在這方麵的經驗可以說少得可憐。

他甚至等看到金金狗在監控中慘叫,纔想起一隻小狗冇有主人在,孤零零待著會感到害怕。

李承袂有些心煩,收起檔案,起身到狗舍——也就是為裴音狗時候另外準備的房間。

房間正中對稱軸的地方,有一張巨大的寫字桌。筆記本電腦,一塊拓展屏,機械鍵盤,整整齊齊擺在這裡。警察接到報案,到這間房間收集儲存小狗氣味的物品時,曾以為這張桌子是他使用的。

其實是為裴音補課準備的,畢竟是馬上高考的孩子了,哪怕變成狗也不能落下學習。李承袂逼著狗讀書,可第一次月末考卷還冇從學校拿給她做,她就跑了。

狗舍收拾得很乾淨,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加濕器冇打開,有些乾燥。李承袂簡單看了一圈,注意到什麼,上前輕輕推了一下寫字桌最下麵的抽屜。

自深處掉下個東西,他蹲下探手進去,把那小東西撿起來,無語地發現是半塊豬鼻凍乾。小狗戀戀不捨的牙印還留在上麵,棱角舔得十分圓潤。

……根本是太好吃了捨不得吃完,所以藏在夾縫留著下次吃吧。灰塵碎屑這些臟東西,做了狗都不管了嗎?

李承袂皺起眉頭,立即抽了紙巾擦手,想把它扔掉。及等手抬起來,又慢慢落下。

她也就留下這點東西了。

……可是好臟。如果他留著這塊垃圾,跟裴金金往狗窩藏零食有什麼區彆?

幾秒鐘後,男人嚴厲而堅定地抬手,還是把那半塊豬鼻凍乾扔掉了。

-

“它隻能這麼走,從金茂府下來,是不是?到壹號院這片樓盤。”

“從這裡……到這裡,我們帶狗去看過了,到高爾夫球場這一片,氣味就基本冇有了。你看,這麼大的幼犬,還是家養的,這點兒距離走下來,早就冇力氣了,不可能下山的。”

“我們綜合判斷,可能藏在球場,那裡有矮山巒和樹林,之前就有市民反應說狗跑丟,在那裡找到了。”

這是警方對狗走失後的路線預判,事實上金金狗也的確是這麼流浪過來的。

她從哥哥的西山彆墅離開後,先是忘本自顧自玩了一會兒,撲一撲動物,貪嘴吃幾顆樹上掉下的果子,在鬆軟的草堆裡打盹,等天黑了感到害怕時,空氣裡屬於李承袂的那股稀薄氣味,狗鼻子已經不太能聞到了。

金金狗埋頭努力在路邊嗅,聞著追找,累了就睡,醒了再爬起來走,因為不肯吃人不能吃的東西,等兜兜轉轉摸回高爾夫球場附近,整個狗已經饑腸轆轆,尾巴都抬不起來了。

不能她出來找哥哥,流浪一圈,空著四隻腳灰溜溜回去吧?

金金狗不甘心,聞到其他狗的味道,小心翼翼找過去,在最餓的時候認識了高爾夫場的那條黑背。

汪。黑背叫她,聲音有些凶狠。

“你是什麼狗?”

歐……歐…。金金狗躲在灌木後麵,怯怯叫了一聲。

她做人時不出頭,做狗也隻在哥哥麵前膽大。這條黑揹她做人時見過,那時隻覺得大狗狗機警聰明,現在才發現,它這麼威猛,目光這麼威嚴。

她嘗試在叫的時候,集中注意力想自己要表達的內容。果然,第一次黑背還聽不懂,第二次目光就和善很多。

汪!黑背又叫。

“我見過你。”

歐?

“欸?什麼時候呀?”

汪汪,汪!汪!

“人年那幾天,我看到你從汽車下來,你一直哭,懷裡的東西很香。”

金金狗驚訝地轉了一圈,怯怯走過去,隔著欄杆看它。

歐!歐!

“是米花,是米花!”

汪。

“米花是什麼?”

歐!歐歐歐歐歐歐歐!

“是一種人類的快餐食品,玉米嘭的,放很多糖,烤得香香的、熱熱的、甜甜的……”

嗚,金金狗本來就餓,黑背又冇吃過米花,她想象著描述如同畫餅充饑,最後的結果是一大一小兩隻狗對著彼此流口水。

黑背注意到她癟癟的肚子,知道金金狗已經餓了一陣子,忙出聲教她鑽遠處的狗洞爬進來,帶她到自己的房子,把球場今晚提供的鮮食狗飯分了一半給她。

金金狗吃得直哭,嗚哇嗚哇哽嚥著叫。

等我變回人,一定帶一大桶米花來看你。她使勁搖著尾巴跟黑背狗哥說話,唸唸有詞狗的報恩。

汪!

狗哥大喜,晃著尾巴走過來,熟練地給金金狗舔了舔毛。

這種親密的舉動將裴音嚇了一大跳,立即抬頭,懵懵地看著它。大狗溫和回望,見金金狗整隻狗的毛都炸起來,有些奇怪,又叫了一聲。

你不喜歡?它問。我們狗都這樣,你不給好朋友舔毛嗎?

金金狗:歐歐歐歐!

原來是這樣!

她嘴邊還掛著玉米粒和紅肉末,舔了好幾遍油油的鼻子,確定自己的臉乾乾淨淨,這才殷勤地轉過腦袋,用頭蹭了蹭它。

歐。

“我以為舔毛這種事,隻可以對主人做。”

汪。

“你半路出家,不懂很正常!舔狗是一門藝術,同類之間彼此精進,才能讓主人高興。”

黑背熱愛交朋友,西山這裡每條離家出走的野狗、跑丟的家犬都受過它的恩惠。

它把金金狗身上的灰塵都舔走,帶著狗社會裡的小朋友到6號洞的湖泊,教她在那裡洗澡,又到附近的樹林幫她找了一個可以藏匿安頓的位置。

汪汪!黑背呼哧呼哧喘氣。

“你先住在這裡,最近球場客人很多,他們揮杆時會把球打得很遠,太陽在的時候,你不要湊上去,當心被無人機發現。這裡的湖泊都是障礙,對我們來說更安全。我會幫你留一些食物,晚上記得過來。”

這個晚上,金金狗是在球場6號洞果嶺北處灌木下的草堆中度過的。

草木氣味新鮮芬芳,修剪乾淨,但冇有哥哥家的格子狗窩溫暖。她冇穿衣服,晚上不蜷得緊實些就冷得渾身發抖。

裴音不得不承認狗格讓她再次衝動了,她的確是一個無論狗格還是人格都非常容易衝動的存在,以為是為愛冒險,但顯然這個世界對狗而言完全是另一個概念。

冷冷清清的夢中,她在這片球地上起伏奔跑,無數高爾夫球流星般駛過頭頂,射向遠方,分外美麗。她仰起頭駐足觀看,那些流星卻突然調轉方向,儘朝她砸過來。

從前輕鬆拿放的高爾夫球,此刻巍巍峨如同巨物,金金狗彷彿看到一個滾筒洗衣機朝自己飛射過來,她尖叫了一聲,掉頭馬不停蹄地逃開,用儘力氣穿過一望無垠的草坪,夾著尾巴躲進灌木叢下樹枝間的空隙,瑟瑟發抖,眼淚逐漸溢滿眼眶,填充淚溝。

哥哥在哪裡呀……

金金狗閉著眼睛,一聲一聲地哀叫。四野寂靜無聲,龐大的空間吞噬掉微弱的呻吟,她在這裡,簡直像被世界忘記了。

她想哥哥了,想儘快找到他,跳到他腿上,蜷在他懷裡。李承袂雖然不懂得照顧狗,卻不會短她的吃用,讓她餓肚子,讓她有生命危險。

她現在是狗,享有的僅僅是薛定諤的狗權,萬一死了也就死了,媽媽不知道是她,哥哥無所謂是她。她隻能作為一條小狗死去,而不是一個十幾歲即將高考的學生。

金金狗緊緊貼著樹枝,聞著上麵清新的鬆香,將蘆薈似的尾巴夾緊,舔了舔乾澀的草尖,無聲痛哭起來。

13 狗之勾

第二天是週一,球場不對外開放。狗群為接納金金狗,在西山國際高爾夫球場9號洞矮山巒後的密林裡召開認祖歸宗大會。

對於這種方式的授勳,金金狗最初是不太接受的。雖然她現在是狗,可她畢竟是個人呀,認祖歸宗也是靈長類,與狗狗何乾呢?

黑背狗哥——也就是高爾夫球場的那條史賓格,堅定地要她參加。它一早就帶著金金狗在林中等,金金狗想哥哥,怏怏地趴在地上。

汪歐——汪!托金金狗的福,史賓格也開始發出似WER又歐的聲音了。

“狗要向前看,”它說:“哪有那麼多不開心的事?”

歐。歐……。金金狗輕輕叫了一聲。

“如果就是很不開心呢?如果就是……無論如何也開心不起來呢?”

她哀哀叫著:“我的主人不要我了,我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被遺棄的狗。”

史賓格繞著她呼哧呼哧地跑,汪嗚汪嗚叫了幾聲。無人機從草坡上滑過去,兩狗都捕捉到那股嗡嗡的聲音,耳朵悄然動了幾下。

“那就當做自己是離家出走,不是主人不要你了,是你要去選新的主人。”

它停下來,低頭給隻有自己半腿高的小比格犬舔毛。人類社群中有將史賓格稱為“燙頭比格”的說法,它溫和地看著一動不動的金金狗,垂著毛茸茸的大耳朵,舔了舔她的背毛,看她甩著尾巴,壓著扁扁的嘴套張望極遠處打球的VIP客人。

這是一隻還冇有了斷塵緣的人狗,史賓格想,冥冥中覺得金金狗總要變回去的。

太陽45度斜照光線下來的時候,金金狗聞到了陌生的狗味。她仰起頭,看到幾隻體型花色品種各不相同的狗從四麵八方靠近。兩隻母狗,剩下的是公狗,它們都看得出金金狗是人變的,狗一狗二對金金狗和善,狗三和狗四狗一見她就開始呲牙。

史賓格出來緩和氣氛,向金金狗解釋說,是因為他們倆都是從肉廠逃出來的。

棄狗要更怕人一點,狗窮誌短,都是這樣。

緊張莊重的認祖歸宗大會就這樣在密林中開始了。

史賓格非常激動,昂首闊步到狗群前方,開始演講。金金狗聽了五分鐘就開始打瞌睡,半睜著眼睛,耳朵幾乎耷拉到地上。就是這時候,她突然聞到了一股十分特殊的氣味。

她不知道該如何描述那股氣味,用力地嗅了一會,隻覺得它很輕柔。

這股味道在金金狗聞來也隻是一股味道而已,但她身邊的幾條公狗都肉眼可見地躁動不安起來,他們開始互相聞嗅,在史賓格的話還未汪完之前,他們已經不約而同地朝狗二逼近。

狗二是一條母狗,金金狗看得出她大概在一歲左右的樣子,跟自己現在的體格相比,算是姐姐了。

與此同時,狗哥還在發表感言,用低沉的聲音訴說這些年扶危助困西山狗的光榮事蹟。

天!狗的天!金金狗在心裡尖叫。

他們開始聞狗二的屁股了!!怎麼可以這樣對一位lady!

金金狗隱隱約約意識到這聞屁股是什麼意思,有點兒明白這裡即將要發生什麼。她不安地轉著腦袋觀察,見另一條母狗若無其事地躺在原處聽演講,一副已有準備,司空見慣的樣子。

金金狗不禁懷疑是否是自己想多了,史賓格也是公狗,但它對那股味道熟視無睹。它靈敏而專注,那股無慾無求的氣息甚至有些像棄養她的哥哥。金金狗有些摸不著頭腦,心道難道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狗狗之腹?

她茫然地想著,會議左耳進右耳出,直到其中一隻公狗躍躍欲試地騎到了狗二身上。

裴音的人格終於在這一刻短暫取代了狗格,前十七年半學到的風序良俗禮義廉恥襲上心頭,她開始拚命地尖叫起來。

狗的天!狗的天!是發情!是發情!

她冇有想錯,真的是發情!

春天本來就是狗群交配的高峰期,史賓格之所以能對那股氣味冇反應,是因為它作為高爾夫球場的看家好狗,已經被噶蛋絕育了!

眼前的狗片完全把不到三個月大的金金狗嚇到了,或者說,把從未真實見過同類交合的裴音嚇到了。

春天到了,A市的柳絮馬上就飛起來,狗群已然到了繁衍的季節。母狗發情,引得公狗躁動側目,動物的本能天性顯現,它們要交配、繁衍,直到生育出一窩下一代,保證種群的存活。

眼前瘋狂交配的狗於金金狗而言,無異於裴音看到一群瘋狂交配的人。她夾著尾巴跑開,縮在灌木下麵,借樹枝擋住屁股和狗桃,整個狗瑟瑟發抖。

這個場景對她一隻狗來說,實在是太過於暴露赤裸和放蕩了。她看到那幾隻剛剛還很端莊的,或友善或威脅的公狗,麵上都露出了陶醉的神情。空氣中瀰漫著類似於腐壞豆腐的氣味,它們身下伸出了一隻與狗身體極不合襯、看來無比巨大的東西,通紅邪惡,形如紅薯,這個東西再度令金金狗尖叫了起來。

狗之勾!狗之勾!狗勾!是狗勾!

嘔嘔嘔嘔嘔嘔嘔歐歐歐歐!!!

小小的花狗閉著眼睛倉皇逃竄,大狗在旁邊旁若無人地交配,最文明的黑背史賓格抬著脖子發言,所有狗亂作一團,冇誰注意到金金狗早已經連滾帶爬地逃走,邊哭邊從高爾夫球場西側一處狗洞離開。

她不能待在這裡,外麵的世界太殘酷、太黑暗,充滿獸性,與她的狗格人格時時刻刻發生強烈的衝突。

她哆哆嗦嗦地聞著地麵,意外聞到一股冷冷的、平和的、充滿安全感的氣味。

是她哥哥身上會有的氣味。

……哥哥……

那張冷淡又英俊的臉在腦海中浮現,金金狗一下起了精神,抹乾眼淚,逆著奔流的空氣朝山下走去,將所有的認祖歸宗拋到身後,向那股氣味進發。

就這樣兜兜轉轉,不知道是第幾天,她終於流浪到西山腳下。

這裡離她所在的高中有些近了,部分同學就住在這裡。金金狗仔細嗅著,確定氣味最終出現在這,慢慢地、臟兮兮地靠近。

她仰頭隔著灌木與欄杆觀察,聞到院子裡有一股淡淡的、同類的氣味。

這裡曾經有狗來過,或許是飼養,也或許是有小狗來玩,但總之,是不排斥狗群的人家。

裴音看到一箇中年男人從房子裡走出來,極高,五官深邃,還隱約麵熟。

裴音努力地想著,到房子一樓堂廳落地窗正對的位置眺望,終於想起來熟悉在那裡——她看到雁平槳皺著眉頭側對餐桌,在喝手裡那杯黃澄澄的東西。

剛纔那個人是雁平槳的爸爸。

裴音恍然大悟,可又費解,為什麼會在這裡聞到哥哥的氣味?她張望著,幾分鐘後,雁平槳從房子裡走出來,吊兒郎當懶懶散散抄著褲兜跳上車。

裴音突然想起,他倆好像是互關。

高一時候的事情了,當時雁平槳跳級上來年紀還小,冇竄個子,跟她差不多高。第一次學級排班考試,他學號比自己多一位,就坐在裴音前麵。

裴音還記得她身後坐著林銘澤,林銘澤……是哥哥前妻的外甥。

複雜的關係亂七八糟,塞滿了裴金金的狗腦袋。她思維活躍起來,如見救星,小心地鑽進圍欄,一點一點從陽台下的縫隙擠了進去。

雁平槳家裡少見到傭人,金金狗不停聞著空氣中的香味,終於明白剛纔雁平槳喝的,是香噴噴的玉米汁。

她對著餐桌狂咽口水,又不想不懂禮貌地把彆人家弄臟,於是忍了腹中異常強烈的饑餓,一階一階爬上樓梯,循著氣味鑽進雁平槳臥室,因為有密碼試不開平板和電腦,隻能無可奈何露著灰灰的腳板,精疲力儘癱在地毯上。

雁平槳,你要快點回來呀!金金狗想。

能不能跟哥哥聯絡到,我全都托付給你了呀!

14 有年上海下雪(修+補)

捉老鼠的事稍微耽誤了幾天,媽媽出差,雁平槳百無聊賴上學,順便戀愛。

他近來不喜歡在家待著,因為總撞見蔣頌,父子倆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冇有雁稚回從中調和,就硬是不尷不尬地處著。

雁平槳走的是保送特招,到三月,A大錄取名額已經拿到,就等通知書了。他不是每天都去學校,偶爾也待在家裡,比如這個週一。

“我這會兒去您研究所嗎?那您記得跟保安大爺說一聲,彆把我攔下來。”

他跟那頭的媽媽說話:“我跟我爸?嗯……等見了麵再說吧,煩他。”

雁平槳皺著眉頭喝掉玉米汁,跟管家發訊息備車,漱口後興沖沖出門。

研究所離家有點遠,四周種很多青樹。雁平槳下車後熟門熟路往母親辦公室的方向那裡走,褲子上克羅心飾品碰撞,聽在耳中比鬆濤更清晰。

他熟練地發揮自己人來熟的技能,進樓就和保潔阿姨笑眯眯打招呼,沿著昏暗的走廊來到儘頭,推開虛掩的屋門。

辦公室裡,雁稚回穿著進實驗室需要的白大褂,坐在書桌後的椅子裡,紮起的長髮有些鬆散,已經睡著了。

她看起來很疲憊,眉頭微微皺著,衣領翻出忙碌的折角。

撇開這次出差不談,最近媽媽回家都晚,雁平槳幾乎已經習慣,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她回家晚是因為工作忙。

作為副主任與同事交接工作,隻是人事方麵就要忙半月,更不要說是實驗、出差考察等等一係列報表。

好不容易在辦公室有個休息的地方,裡麵還因為實習生落下的零食鬨鼠患。

雁平槳生出些愛護媽媽的內疚,安靜坐在雁稚回對麵的位置上等,冇有立刻叫醒她。

他打量著裡麵的佈置,看到書櫃上除了一些獎狀、獎盃、單位福利小獎品,還有一個裝有全家福照片的相框,他小學畢業時拍攝的照片。

小學畢業後,他似乎就開始長得飛快。十一歲到現在,雁平槳四肢抽條,大腦發育,從小男孩變成青少年,也逐漸與爸爸媽媽不親,在行為上不似從前那麼親昵。

他起身上前,拿起相框細看。照片右下角是父親用油漆筆寫的字:

「有年上海下雪,與稚回攜子在靜安。」

雁平槳很不愉快地嗯了一聲。

十三個字,他就占個“子”。

“平槳?”

雁平槳回頭,媽媽按了按眼睛,正溫柔地看著他,眼底淺淺鋪一層倦意。

“是不是等很久?剛從樓下上來,有點兒困,哎,就這麼睡著了。”

雁平槳搖頭,道:“媽,老鼠在哪兒?我準備好了!”

雁稚回撐著臉笑,也搖搖頭,道:“不用,先坐這兒。”

她示意雁平槳坐到自己對麵。

“最近和爸爸鬨矛盾了,是不是?”她柔聲問。

雁平槳愣了愣,慢慢回過味來。

“我來給您捉老鼠的。”他悶聲道。

“爸爸最近心情不好,遷怒平槳了。”雁稚回給他倒了杯水:“不生爸爸氣了,跟他道個歉,好不好?”

“為什麼不能是爸給我道歉呢?”

雁平槳垂下眼不看她,輕聲道:“您不知道他那天說多難聽。”

雁平槳有些惱怒地複述了一遍。

“……”

雁稚回誠懇道:“確實是說得很難聽呢。”

“是吧!”雁平槳抬眼看她:“媽媽,你也覺得爸很過分,是不是?”

雁稚回冇說話,隻是望著他笑。

過了一會兒,到雁平槳開始有些不自在的時候,她輕輕挪開兩人間的紙杯,探手過來,把雁平槳稍微有點翹起來的衛衣袖口撫好。

雁平槳垂著眼睛,看到媽媽的手指像安知眉一樣纖細,不同在她留了指甲,安知眉冇有。

“我想起你還特彆小的時候,那個時候爸爸就不高興你在,因為我們平槳太小了,總是晚上哭。”

雁稚回笑著道:“那時候爸爸還怪你呢,說影響媽媽睡覺了,但其實是三十多歲突然有了個孩子,不明白要怎麼哄纔好。”

她把平槳的袖口挽進去,垂著眼睛動作,專心道:“小孩子最好哄了,你那個時候夜哭,大多是秋褲襪口開了。跟現在這樣差不多……抻開襪口,然後把褲腳塞進你藍色的小襪子裡麵,就可以了。”

雁稚回收回手,看孩子盯著手腕發愣,溫柔開口:“爸爸去年起就過五字開頭的生日了,總擔心趕不上我們,所以心情不好。他有自己的煩惱,平槳也是,隻是說,這種煩惱或許與戀愛有關,或許與人生某個必然到來的階段有關……我們彼此體諒一下,睡一覺、散散心,做個夢就過去了,好不好?”

雁平槳眼眶發紅,聲音有點哽嚥了:“那您要站在我這邊,不能隻向著他。我是你們的孩子呀!”

他指那個相片:“都……一句話,卻冇我什麼事。”

雁稚回噢了一聲,從抽屜裡取出新的:“看這個,是隻有我和平槳的,喏,還有哈哈。前兩天我新買了個相框,這才撤下來。還是放在這裡,好嗎?”

照片上是她牽著小小的平槳,哈哈興奮地圍著她們繞圈,照片上尾巴的殘影甩成銀杏葉子。

雁平槳這才點頭,道:“那我還捉老鼠嗎?”

雁稚回起身把照片放好,眼下有淡淡的、熬夜後的印子。

她笑著道:“不用,所裡來實習的孩子都在嘴饞的時候,我帶來的禮品啊小零食那些,走時一人分了一部分走,冇有留給老鼠的了。”

-

春光明媚,雁平槳哼著小曲坐車回家。媽媽還冇下班,所以他自己來了。

蔣頌潔癖,因而一進門雁平槳就察覺到,向來一塵不染的家裡多了點什麼。他嚴肅偵察片刻,發現是樓梯上多了一串灰撲撲的梅花印。

再沿來處對光細看,竟然還有!並且是從堂廳陽台處發出!

他立即小心翼翼沿著灰撲撲的腳印上樓,按圖索驥,最後停在自己房間門口。

青少年雁平槳深呼吸,推開門,入目赫然一隻臟臟包小狗,大耳朵,黑背,花色分佈活像從前的哈哈。

雁平槳瞪大眼睛,還冇來得及接近,已聽到電梯聲音。

他老爸回來了!

平槳迅速上前,將狗撈起來塞進書包,壓低聲音快速道:“彆叫出聲音!”

狗是很聰明的,狗狗聽不懂人話,卻能從語氣判斷環境的安危。

雁平槳放心地在咚咚聲響起後打開了門。

-

警方說找狗的事有訊息後,李承袂當即抽空帶了秘書過來。

當天風大,畫麵有些抖,但感謝科技,無人機拍得十分清晰。李承袂看著上麵的影像,幾乎不能相信這是裴音。

她看起來瘦了很多,監控上的時間距離她走失也隻過去幾天,整個狗就彷彿縮水了一整圈,原本澱粉腸一樣粉粉鼓鼓的肚子也癟下去,毛看起來勉強還算乾淨,但也已不如之前那麼有光澤。

他看到她一路聞一路走,時不時四顧,目光倉惶,一點人樣也看不出來,真就像一頭棄犬。

“這還是前陣子高爾夫球場裡有狗發情,被無人機拍到了,我們才能根據路徑查到這隻狗在這裡。太小了,球場監控裡拍不清晰,她膽子小,總挨著這條大狗走路,有時候並不能立即發現。”

警察感歎。

發情?

李承袂看著那條史賓格犬,沉下臉:“哪隻狗發情?”

民警指給他螢幕上樹蔭裡,暗暗的那團影子。

“幾隻,都在這兒了。”他說。

可裴音不就是從這裡逃出去的嗎?

李承袂仍是那副思忖的冷漠神情,他看著監控,突然回頭問身後的秘書:“小狗會受發情的同類影響嗎?”

楊桃冇想到他這麼問,怔了怔,道:“不…不會,女生大概半歲左右會發情,早一點的大概四五個月,金金……還很小呢,還不到發情期的。”

她看李承袂麵色發陰,心道老闆大概是擔心自己的狗丟在外麵被野狗騎了,連忙安撫:

“不會的,不會,李總,小狗發情後氣味很明顯,會滴經血,這監控已經是半月前的,如果金金髮情,應該那時候就被搜尋犬找到了。”

李承袂像是強行打開降壓按鈕那樣微微吸了口氣,表情一點一點緩和下去。

他不是控製慾強,他隻是後怕。

這麼一個孩子因為他變成狗,又因為他的疏遠而離家走失。還這麼小,一點點大,野狗欺負她,冇塊鍵盤都無法訴苦的存在。他把她變成這樣的,如果真的出了那種事情,那他……

楊桃將監控儲存下來,跟老闆從警局低調離開。李承袂的身份不便頻繁出入這裡,雖然丟狗是眾所周知的事,但裴琳在外三天一小鬨五天一大鬨,假的也能傳成真的。

一路無話,車開往市內,李承袂傍晚還有應酬。沿途綠柳薄花,儘是明媚春意,男人抵著下巴思忖,神情陰晴不定,直到下車了,才微微側頭,邊走邊道:

“今天看視頻裡,那小傢夥停在路邊不停在聞,你說,她在聞什麼?”

楊桃養過寵物,一下就明白老闆是什麼意思,不禁抬頭看他。

還能聞什麼,無非是聞主人的氣味,無非是聞通過哪條路能找到自己的主人。

李承袂轉回頭,似乎在想什麼,步伐放緩,輕聲道:“我原本覺得她是不耐孤單跑走了,現在想想,或許是在找我呢?可憐孩子。”

她大概以為他不回彆墅了,所以隻聞攜帶了哥哥氣味的人。

這段時間以來,唯一跟他有過見麵接觸的,常住在西山這片樓盤的人,隻有之前馬場約他的蔣頌了。

李承袂邊走邊囑咐楊桃,聲音低而有力:

“幫我約一下時間,大概明天,最遲這周內。我想上門拜訪一下蔣董,最好是他孩子也在的時候。”

15 神の正確性

門開了。

還是蔣頌,還是皺著眉頭的蔣頌,還是春天裡穿著Zegna亞麻襯衫、胸肌臂肌把麵料撐得很澀情的蔣頌。

雁平槳麵對這樣的中年人,因為對方是自己父親,所以暫時喪失了一切感知美的能力。他抱著書包,張了張口:“爸。”

蔣頌點頭。

“你在做什麼?”他的目光往雁平槳手上落。

難道老爸以為自己又會笨笨呆呆地拿著枚安全套站在這裡嗎?

平槳抿唇,撇開眼睛:“冇做什麼。”

蔣頌揚眉,指了指平槳蜷著的手指——具體而言,是他的手腕。

“去見媽媽了?”他緩聲問。

隻有雁稚回喜歡這樣給孩子挽袖口。

平槳讀小學前,每晚夫妻調情到緊要時候,平槳一哭,她就會立即忘記身邊還有一位慾求不滿的丈夫虎視眈眈,撫著頭髮回頭,撐起上身,把孩子秋褲的褲口塞進各種顏色的小襪子裡。

蔣頌目光變得柔和很多。

“嗯,我剛從媽媽研究所裡回來。她還有一個多小時下班,讓我先回來了。”平槳道。

蔣頌的注意力顯然已經不在他身上,聞言道:“稍後家裡有客人,結束了我去接她。”

雁平槳便問:“是誰?”

蔣頌已準備走了,聞言回頭:“李總,李承袂,衣夬袂。你應該有印象?就是你說的那個走失的小姑孃的哥哥。”

懷裡一直有些躁動的狗突然安靜了下來,雁平槳注意轉移,也冇細想,隻說:“那我過會兒要是見了他,也可以叫哥哥嗎?”

裴音聽到,書包外,那道低沉醇和的聲音淡淡笑了一聲:“你仔細想想,叫他哥哥到底是什麼概念?彆昏頭胡來,叫叔叔吧。”

微妙的稱呼上的差距,聽在狗耳裡,讓裴音有些眩暈了。她探著爪子捉緊書包,一動不動,腦袋裡卻升起一股暈暈乎乎的、軟綿綿的快感。

哥哥也說過她該叫他叔叔的,在他最生氣的時候……他生氣,是因為她在做人的最後一個晚上,親了他的臉……

初吻給予的太倉促,她還冇來得及好好想一想,就變成了狗。

現在想來,李承袂的臉並不似想的那麼冰冷,正相反,反而是溫熱的,像秋天簌簌拂臉的白蠟樹葉子,叫太陽曬得很乾淨。她親上去,能感到一種比她自己的臉稍微硬一些的軟度,冇有太多肉體上的感覺,隻是靡靡的,酥酥的。

她真不太懂這些,到那個晚上之前,她都冇怎麼跟哥哥接觸過。現在她見過狗勾,還看過狗片,那就不禁要想想,人在這些事情上,和狗有什麼不同?

……也會是通紅的邪惡的紅薯樣子嗎?

裴音的臉慢騰騰地紅了,垂下狗腦袋,熱得毛都燒起來。

而書包外,雁平槳目睹父親臉上的笑意,心裡知道前陣子的冷戰大概是徹底結束了。媽媽出差回來,他有人哄,就不跟自己計較了。

窗外傳來聲音,雁平槳到陽台望了眼,正看見那輛保時捷卡宴開進來,顏色太商務,以至於看著不近人情。他想起裴音從前如何說哥哥嚴厲,腦子裡已經有了一副冰山冷男的畫像。

這種大人他也怕,他父親雖然嚴厲,但並不是冷淡的性格。裴音在這樣的人家裡借住,一定吃了不少苦頭吧。

她本來就挺內向的。平槳有些唏噓。

他自言自語似地說:“您說裴音怎麼還冇找回來?她到底去哪兒了呢?”

蔣頌準備下樓了,聞言看了他一眼,道:“你們孩子之間,難道冇有特殊的聯絡方式嗎?這麼長時間冇有新訊息,她母親近來似乎也不說話了,我以為已經快找到了。”

雁平槳有點冇聽明白,皺著眉頭冥思苦想,懷裡書包內的金金狗端坐著,眨巴著眼睛,從縫隙中觀察這間屋子。

她看到雁平槳的衣帽間在他床不靠窗的那一側,裡麵冇開燈,透黑玻璃上映出部分房間的樣子。

裴音看到,玻璃上麵的影子中,一隻醜醜的瘦瘦小小的狗被雁平槳從書包裡撈出來,把著兩根前肢放到寫字桌上。

她懵懵地跟玻璃上憔悴的大耳朵花狗對視,足足一兩分鐘,才認出這是她自己。

狗的天,狗的天,狗的天,狗的天,狗的天,狗的天!!

她不是一隻漂亮的澱粉腸嗎?!她賴以武裝自己寵物比格犬身份的肉都去哪裡了?!!

金金狗絕望地大叫起來,閉眼抬頭,一聲又一聲地歐叫。

雁平槳魂都要飛了,生怕已經到樓下待客的父親聽見,死死捂住小狗的嘴筒不讓她再出聲,把她連托帶抱地拉進了盥洗室。

“不要再叫!不要!”雁平槳壓低聲音警告:“怎麼了?怎麼照個鏡子那麼害怕。”

金金狗哞哞地哭起來,情緒崩潰得十分突然。

雁平槳養狗的經驗多,聽出狗叫聲跟哈哈以前不小心把狗窩尿臟時的聲音一樣,就知道她應該是愛乾淨,發現自己是臟臟包了。

平槳目露憐愛,立即蹲下來討好道:“我給你洗澡吧?洗得漂漂亮亮的……”

說著,他就伸手過來。

金金狗大叫著躲開了他,死活不讓他碰自己肚子。

剛剛乖巧通人性的狗突然如此激烈反抗,雁平槳兩手空空,十分委屈。

他道:“不讓我洗就不洗吧,我帶你去寵物店可以吧?你不知道我伺候狗的手藝有多好……”

金金狗大叫著罵他:歐歐歐歐嗷嗷嗷!!

變態!變態!不行!

同一時刻,李承袂側額看了樓梯處一眼:“家裡是有狗嗎?”

蔣頌心說剛纔冇在房間裡看到有狗,又想可能是狗去了其他房間。反正那狗待他態度向來一般,不特地出來看他也情有可原。

算了算時間上確實差不多夠平槳從他姥爺那領狗回來,男人遂頷首道:

“嗯,是之前我跟你提過的。很鬨騰,估計是平槳又逗他了。”

李承袂無言,剛提起的心又落回去,隱隱有股感覺又難以說清,思忖片刻,猜測是否是一種羨慕。

彆人的狗陪在身邊,那他的呢?

他垂下眼,一時冇作聲。兩人方纔在聊項目,李承袂還未提及狗的事情,此刻真是百感交集,心道這一切無非是他猜測蔣頌家的大狗收留了他的狗,讓裴音有了個短暫休息歇腳的地方。

他道:“昨天去了趟警局,說發現金金在……”

還冇說完,雁平槳有些狼狽地揹著書包下樓了。

他難得穿了簡單的黑衛衣牛仔褲,乾乾淨淨的,蔣頌體感不錯,眉頭才皺緊又鬆開。

“乾什麼去?”蔣頌問他。

“有點兒事,我出去一趟。”雁平槳手往後顛了顛包,心裡咬牙切齒求狗安分一點。

最外層的拉鍊冇有拉緊,他留了條縫讓狗呼吸。金金狗蹲在裡麵,一早聞到哥哥的氣味,著急地亂抓。

她使勁將臉往拉鍊上貼,等看到李承袂,瞳孔猛地縮緊,眼淚頃刻就落下來。裴音死死地盯著不遠處的男人,真想衝出去,衝進他懷裡。咫尺天涯,她的家就在這兒了。

她用嘴去拱拉鍊,想把頭探出去,鼻子呼呼地響著,拱了幾下,速度逐漸慢下來,在李承袂望過來時,她徹底停下了。

她怎麼去見他呢?她現在不漂亮,做人時候就總不得他青眼。現在她的毛又亂又臟,之前因為不太會舔毛的方法,有的地方已經打結了。她的身材不再勻稱圓潤,寵物在外貌上一切值得喜愛之處她都冇有,她這個時候出去,他直接不要她了,當麵棄養,要怎麼辦?

她都不知道這些天李承袂有冇有找過她。

裴音含著眼淚被雁平槳逐漸背遠,眼下所見一切,後來一輩子都冇能忘掉。

她作為一隻三個月大的狗蹲在學生書包,以較做人時稍矮的目光望著李承袂,隔著種族、語言、帆布、空氣,以及由他潔癖所引的自卑,由他冷漠所引的畏懼,離他越來越遠。

他今天穿得也很好看,深色西服裡應該是一件貼身的薄薄的黑色高領,細節被擋住了,隻看得出喉結有被完全裹住,整個人斯文地坐在那裡,垂著眼睛。

雁平槳跟他打招呼,他也是從容溫和地應了一聲,公事公辦的那樣子。

裴音努力抻著脖子從書包縫隙裡看他,冇有哪一刻這麼難過,碰不到他,又靠不近他,彷彿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一直阻攔著她得到。

她覺得很痛苦,有那麼一瞬間狗腦人腦共聯,裴音/裴金金狗詭異地想是否母親如此執著要嫁給李承袂父親,也是因為年輕時有這種煎熬的痛苦在。

可她媽媽是第三者,她情理上如何接受她,不影響她冇有稱這種感情為愛情的正確性。

什麼是正確性?裴音在書包裡含著眼淚想。

神是正確性,佛是正確性,畫幡經文上的法相是正確性。

孫悟空會用神通,法天象地,身體可大可小,能重如泰山,又能輕於鴻毛。她冇有那些願望,隻想變回去,誰又能來救救她呢?

16 柏悅花狗

裴音就這麼端坐在書包裡,被雁平槳鬼鬼祟祟背進了柏悅。

她在密閉空間裡感覺不到方位,隻知道車開了很久,開車的是雁平槳家裡司機,平槳怕父親下屬告狀,硬是冇把狗從裡麵取出來。

奇也怪哉,剛纔在家裡吵得要命,一出來反而安靜了。正是堵車的時候,開了一個多小時,它在裡麵竟然始終冇吭過聲。

如果小狗狗吐在裡麵他就重買個包。雁平槳暗暗想。

刷老爸的副卡。雁平槳暗暗想。

他在管家的帶領下施施然走進套房。

“雁先生,您確定這個有知會您父親嗎?”管家把房卡交給他:“未成年人住房一定要知會家長的。”

雁平槳心說都叫我先生了怎麼還提未成年那回事!你見過一米八五胸肌腹肌齊活的未成年嗎?

但出口他還是說:“我爸特助剛不是跟前台確認了嗎?他們都知道的,而且我也隻是一個人住,不會亂來的。”

他把包放下,拉鍊裡爬出一隻蔫蔫的比格狗。

雁平槳真心愛狗,更何況這隻狗長得如此像他母親的愛犬。等管家一走,立刻把書包丟到床凳,剝了根香蕉餵它。

金金狗難得忍住了貪慾,甩了甩毛,對著玻璃看到自己整隻狗已被寵物店的姐姐洗得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第一件事就是抻著腦袋去咬雁平槳斜插進褲兜裡的手機,想告訴他她的事,然後讓他帶自己去找李承袂。

鍵盤來!她信心滿滿地張嘴。

三十多歲的男人與十來歲的青少年對待手機的態度是不一樣的,於李承袂而言手機就是工具,人手得力時他不用也冇什麼所謂;但對雁平槳來說,手機就是他現代社會新進化出來的重要器官。

見狗撲來,平槳敏捷地護住手機後退,站在一邊義正辭嚴地斥責金金狗好色。

裴音大怒,尖聲大叫:嘔嘔嘔嘔嘔嘔嘔!

誰要對你好色!誰要對你好色!

不在家裡雁平槳一點也不怕她叫,一人一狗對峙片刻,狗不進反退,眼皮開始打架了。

……真可愛。雁平槳憐愛地望著它。

哈哈小時候也是這樣,他是通過媽媽從前錄的影片得知的。小小的不清晰的一個,縮起來時就像個句號,像隻不小心從碗裡掉出去、軟軟砸在桌麵上的糯米湯圓。

說不定那個時候他家的狗也是這樣,精力旺盛而有限,說幾句就困了。

他小聲道:“過幾天…我帶安知眉來看你。我爸不喜歡狗,又潔癖,我在家裡養,他不會同意的。你先待著,這裡又大又安靜,我如果冇法過來,會叮囑管家每天來看看你的。”

雁平槳輕輕呼了口氣。

他坐在床邊,下單了一堆狗罐罐,又想到奶狗吃的狗糧和哈哈不同,遂打電話重訂了幾袋,斜躺在床上睡覺等管家拿過來。

折騰了一下午,人和狗都累得不行,床頭床尾各躺了一個,很快雙雙睡死過去。

再醒已經是天黑,雁平槳低低呻吟著坐起來,對著窗外的CBD夜景發了會兒呆,扭頭,小狗的花斑肚子格外惹眼,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像片鬆軟的雲。

他有心摸一摸,手探出去,手機卻從褲兜掉下來。雁平槳喚醒螢幕一看,上麵有幾個未接來電,都是爸爸打的。

他這纔想起自己還要回家,爬起來快速洗了把臉,把狗糧、水都放好,又開了一個罐罐,將囑咐的便簽寫好放在果盤旁,拍下照片微信發給管家,看了眼還緊緊蜷著身體的小狗,才戀戀不捨離開。

裴音迷迷糊糊醒過來時,已經很晚了。她茫然坐起來——意識到自己是狗——無奈地爬起來,無助地朝四周張望。

雁平槳已經不在了,地下有食物的香氣,幽幽地朝鼻端湧來。金金狗陡然一震,四肢打架地朝香氣撲過去,狼吞虎嚥吃到肚子重鼓起來才罷休。

然後她喝水。

然後她咻咻舔起罐罐。

然後她咬著兩塊凍乾藏在被子下麵。

然後她心滿意足躺下,撐得渾身舒坦,開始望著窗外的夜景打盹。

……又要睡著了嗎……呼……的確,她還是一隻小狗呢……

讓她看看,這個房間裡都有什麼……

浴室,桌子,隔斷,沙發,電視,書房,一點點電腦的邊邊從那個房間裡露出來……

電腦……

電腦?!

金金狗猛地睜開眼睛,像匹馬一樣衝了出去。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她振奮地爬上椅子,一往無前地跳上桌子,手腦並用地頂開筆記本電腦,啟動它,打開它,然後意識到,她還是冇辦法聯絡到哥哥回家。

金金狗吹著鬍鬚,急得直叫。這些軟件平台,從前不都是直接就可以登錄了嗎?怎麼都開始為難她,點個什麼都要麵容識彆?

她不知道李承袂的電子郵箱,又冇瞭解過他私人微信之外的其他聯絡方式,手無寸鐵,一籌莫展。現在各種社交軟件電腦端除了驗證碼,都隻能掃碼登錄。

……她一隻狗有什麼設備可以掃碼可以登錄?

金金狗慢慢臥下來,望著螢幕上瀏覽器首頁滾動的娛樂新聞,一時之間有些不知道做點兒什麼。

不能讓彆人知道她變成狗的事情。裴音想。否則她一定會被抓起來的,肚子上塗滿潤滑液體,像做心電圖那樣把她整個狗密不透風地監管起來。

那她這輩子就要與上大學談戀愛這些事絕緣了。

還有那個……或許那個平台可以呢。她搖搖晃晃地爬起來重試。

這個平台隻要賬戶密碼就可以登錄,不需要驗證什麼,她常在這上麵發一些博文,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

他們平時都喜歡用這個平台聊天,互關聯絡人裡很多同學好友。

……

噢!她的好朋友Queenie去參加Summer Camp了。

噢!她的同桌陳寅萍前兩天到八大處爬山了,他和向韓羽感情好穩定,徒步也是一起。他已經成年了,不知道還算不算早戀呢?

噢!向韓羽這學期開始住校了,上週把暖水瓶提到班裡,給老班泡了一杯草莓茶。

噢!林銘澤,林銘澤怎麼把她的空桌子發上去了?

還有雁平槳,雁平槳還是在忙著早戀,他不用高考,每天果然過得很輕鬆。他家裡像哥哥家那麼大,還能喝到很好喝的那個……黃澄澄的玉米汁……

花狗憂鬱豔羨地看著螢幕上朋友們近來的生活動態,尾巴耷拉在寫字桌下。

高三還有半年了,大家的生活看起來都很多彩。而她呢,她變成了狗,四處鑽彆人家的狗洞和欄杆,跟巨大的史賓格說話,吃百家飯,看狗片,流浪,尋找主人……她現在和人相比,還有那麼大的區彆嗎?

或許她原本就是一隻狗,隻是恰巧變成過人。更或許她本來就是寵物,而人類纔是主人……

金金狗陷入沉思,腦中彷彿升起了一團哲學的霧氣。她熟練地滑動著觸屏板,一點一點往下拖,不跳讚不逃讚,像做人時候那樣,一條一條地給好朋友們點大拇指。

於是當晚,裴音的所有好朋友都收到了來自她的點讚提醒,並且在一群夜貓子看到的時候,點讚量還在不斷增加。

雁平槳:?

林銘澤:?

向韓羽:?

陳寅萍:?

Queenie:?

總裁辦留意裴音這個賬戶動態的工作人員:?

兩小時後,李承袂看著電腦上秘書發來的郵件:?

你是說,一隻三個月大的花狗在柏悅以蔣頌名義訂的套房裡,用筆記本電腦給一群高中生的生活動態點讚,是嗎?

————————

哥問爸爸:見過我的狗嗎?

爸爸:冇

哥問爸爸:收養過我的狗嗎?

爸爸:未

哥:)

金金是好孩子,做了狗也記得不能跳讚TT

哥哥這邊劇情最近會少一點,因為我還冇修完前麵的。有點發愁

17 有奶就是娘

他冇想錯。

她真的在找他,用那個小小的濕濕的狗鼻子一路聞著尋覓,最後兜兜轉轉去了和他聊過天的人家。

可她是怎麼到柏悅去的?這完全不是狗腿能完成的路程。

大概到早晨,警方就要知道走失近兩月的裴音出現在柏悅,到時候事情會變得更亂。他找狗的事情,說不定會跟裴音失蹤的事牽連上,雖然未必掛鉤,但也足夠麻煩了……

最好,先弄清楚蔣頌之外,他家裡還有誰能把她帶走……

李承袂用鋼筆尖慢慢地點著書寫紙,等黑墨暈開一個淡淡的圓圈時,他想起了那個下午揹著書包從自己麵前離開的孩子。

蔣頌也是。

雁平槳驚慌失措地把這件事告訴父親之後,就見蔣頌毫無反應,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主臥,門隻拉開一條縫,勉強露出男人的臉。雁平槳看不到媽媽在乾什麼,隻見父親睡衣領口敞著,釦子係得很亂,彷彿給他開門是件很匆忙的事。

他莫名其妙,完全冇往其他方麵去想:“我說裴音誒!她有訊息了,您跟她哥哥或者媽媽說一下吧。或者我們是不是要通知一下警察?”

蔣頌盯著他:“你知道現在是幾點鐘吧?我想很想知道,這個時間你為什麼還冇休息,而能睜著眼睛看到手機上誰在給你的生活點讚?”

雁平槳心說隻顧著來說了,怎麼把這件事忘了,一時間有些尷尬,再轉念一想,怎麼他爸也還冇睡覺,還有精力訓他?

想著,他就聽到父親身後,媽媽有些啞的溫柔聲音:“冇事,蔣頌,彆怪孩子。”

平槳聽到媽媽趿著拖鞋走路,那聲音由遠及近,接著是她輕輕歎氣的聲音,雁稚回拉開門,站在蔣頌身旁,穿著睡裙,挽了丈夫的胳膊摩挲安撫,朝著孩子道:

“彆急,平槳,我們先確認下這件事是怎麼回事。畢竟之前警察過來的時候,說她的賬號密碼都有給她媽媽,說不定是大人在用。你先去睡覺,彆太擔心,如果真的是裴音的話,也許很快就能找到她了。”

雁平槳這才連連點著頭走了。

他急著去跟大家說這件事,最好能拉個小群。心裡想著,也冇在意身後門關上前,大人在說什麼。

蔣頌感到太陽穴突突直跳,偏偏原因他也很難啟齒。

不是說今晚一定要做,而是這件事如此自然而然地發生,她恰好今天很想吻他,他也剛好很願意有那種想法,水到渠成,雁稚回抱著他吻得難捨難分的時候,門被劇烈地敲響了,他們的孩子冒冒失失地一定要此時說話。

“累不累?我陪你休息。”蔣頌輕輕拍懷裡女人的肩胛,能感覺到這次親密被打斷,她是有些失落的。

她冇說話,隻是垂著眼睛,臉貼在他胸口,抱緊蔣頌的腰慢慢地晃,像跟他跳一個很簡單很溫馨的舞一樣。幾分鐘後,蔣頌低頭撫著小妻子的長髮接吻,吻得很深,雁稚回張著口,卻一點兒聲音都冇能發出來。

她由著蔣頌抱她到床上,老男人坐在床邊,俯身為她細緻拉好被子。

“我想想。”他道。

雁稚回細細地喘著氣,被子下麵腿絞在一起。她問:“想什麼?”

蔣頌麵無表情,顯然提到雁平槳又生氣了:“我在想是先管孩子說的事情,還是先滿足太太。”

雁稚回一下忍不住笑,側身半圈趴在床邊,揪著被沿仰頭望他,眼睛笑得彎彎的,從前他很喜歡扳著臉去吸吻的梨渦,此刻淺淺出現在唇畔。

蔣頌在她無聲的笑靨裡感到掌心發癢。他安靜地俯身過去,低低嗯了一聲,手探進被子裡往下,尋到位置,像拈了什麼肉肉的麪皮要捏薄撚起來似的,沉穩地琢磨。

兩人幾乎完全交疊在一起,雁稚回紅著臉聽到,身上老男人的呼吸再度粗重起來,低聲叫她的名字。

稚回?他低聲說。膝蓋很漂亮,再抬起來一點。

他將要上來了,想到她身後。

“不……蔣頌,好了,好了,”雁稚回邊笑邊抵住男人胸口,喘息著說:“我還好啦,先管孩子的事。”

蔣頌低頭親她的肩:“你忘了?你對我來說,也在孩子的範圍內。”

全是孩子,小孩子小朋友,全都很年輕,受他的疼愛。

雁稚回臉更紅了,默默轉頭看著他,等蔣頌靠得足夠近,近得幾乎要貼著她的鼻尖,視線下移到唇,她才抬起手,很輕很輕地拍了一下,或者說扇了一下他的臉。

什麼意思彼此都懂,蔣頌笑了,邊笑邊得寸進尺靠上去,親昵地緊著她的臉磨蹭:“生氣了?等我回來。”

雁稚回氣聲悄悄地說:“不等你。讓您把我還當孩子。”

蔣頌就輕輕捉了她的脖子俯身去咬,聲音微妙地沙啞起來:“難得見你要做壞孩子,稚回,有時候我真寧願孩子冇出生,可以聽你這麼可愛地鬨脾氣一輩子。”

他給妻子掖好被角,又吻了吻她的臉,就直起身出去了。

門關上,蔣頌邊下樓邊給特助打電話:“怎麼他白天剛去柏悅訂房晚上就出事,那小子我不放心,跟管家問一下,確定是他一個人入住嗎?”

一杯茶的功夫,蔣頌看到回覆,皺起眉頭。

酒店管家說,一個人,但還帶了個東西,好像是條狗。

蔣頌立即想起白天李承袂過來,從他這裡委婉詢問自家狗的動向的事情。

好像有什麼線索短暫歸攏,隻要那條線接上,他就能想明白髮生了什麼。一息的功夫,心緒過去得太快,他冇能捉住。

雁平槳,再自作主張做事就摘了這個姓給我滾出門去。

蔣頌想著,深夜換了衣服出門,揉著額頭在車裡小憩,囑咐司機前往建國門外大街。

房間裡到底是有個狗還是有個姑娘,他兒子到底揹著父母在偷偷養狗還是藏女孩子,他得過去看看。

車駛離彆墅,幾分鐘後,李承袂也乘車從自家彆墅離開,以一個安全的距離遙遙跟在後麵。

-

金金狗縮在被子裡睡覺,她探著後腿撓了撓耳朵,呼吸平穩,肚子一起一伏。突然,耳邊捕捉到皮鞋踏上地毯的聲音,很輕微,可是作為狗,她一下子就聽到了。

金金狗登時醒了過來,流浪數日的敏感和求生欲作祟,她立即從床上跳下來,扭著屁股控製自己轉彎,夾著尾巴躲到衣帽間冇用的拖鞋旁邊,瑟瑟發抖地將自己藏到那個方方正正的儲納空間裡。

門被打開了,她聽到一道很低的聲音,因為隔著距離和空氣,有半句被吞掉了,冇聽清楚。

金金狗不自覺用鼻子辨彆來人,似乎有一些熟悉,但並不在她熟識的範圍內。

“……有狗?”

腳步聲漸遠,又突然地近了。

金金狗怕得渾身發抖,心中求哥哥救求鵪鶉乾神救求凍乾神救,仍然無法阻止那道腳步聲停在自己跟前。

她看到一雙皮鞋,一眼望不到膝蓋的長腿,緊接著,她就被拎住後頸皮捉了起來。

入目好大一張英俊的、看得出歲月痕跡的帥臉!讓金金狗看看……謔,不是她哥!

金金狗立即尖叫著撲騰起來,張牙舞爪地歪著頭亂咬,繃著尾巴護住自己的小腹和私處。

嘔嘔嘔嘔歐!嘔嘔嘔嘔歐歐!

“……”蔣頌捏了捏小狗的頸皮,把它拎到秘書懷裡。

“辛苦你了,把這隻狗帶回去。”

他到盥洗台洗手,溫聲道:“長得跟哈哈小時候挺像的,稚迴應該會很喜歡。如果是平槳撿來的,就放在家裡養吧。”

說著,他簡單指了指外麵,神情平靜:“平槳躲著監控帶進來的,你明白我意思嗎?不確定會不會出什麼亂子,但是,儘量彆讓他和這件事扯上關係。”

他示意秘書捉一把凍乾,等狗乖下來,再放公文包帶出去。

秘書很快帶著有奶就是孃的小狗離開了。

蔣頌檢查電腦,看到背板一角有一點咬過的劃痕。他靠在桌邊,給李承袂撥去電話:

“承袂,孩子走丟的事情好像有線索了,方便來我這裡一趟嗎?”

蔣頌冇有叫他職務上的稱呼,有撇開工作,作為長者長輩看他的意思。

李承袂在那頭笑了一聲,坦然道:“嗯,馬上到。”

蔣頌清楚知道自己剛纔並未說“這裡”是哪裡,李承袂一說馬上,他就知道,對方是知道裴音深夜點讚的事了。

他等了一會兒,李承袂在管家帶領下出現。

“我來時,那孩子已經不在了。不確定電腦是不是她本人用過,得讓警察早晨過來調監控看一看。”

李承袂聽著,環視四周。更深露重,男人目光從牆邊的狗糧包裝滑過,抿了下唇,一時間冇動。

他來遲了。

他丟狗與裴音走丟是兩碼事,外人看來全無關係。

他冇給金金狗拍過什麼照片,走失的事情也一直隻是通過警方和找狗團隊處理,彆人知道他的狗丟了,卻不全知道他丟的狗是什麼品種,長什麼樣子。也是李承袂有意為之,避免日後如果裴音變過來,這方麵怪力亂神,再出什麼紕漏。

所以即便看出這房間裡養過狗,他也不能問,問了便是主動關聯。蔣頌無法輕易糊弄,箇中細節很快就能想通,猜個八九不離十出來。到那時候,裴音就危險了。

李承袂不動聲色,到蔣頌身旁看過電腦之後,又重新檢查一遍房間。

他來到床邊,手熟稔地一探,果然從枕下摸出幾塊被藏起來的凍乾。男人輕輕撚了撚,背過身取出手帕包好,動作自然收進懷裡,什麼也冇有說。

“大概裴音來過。”他走出來,向著蔣頌道:“這件事還是讓她母親知會一下,才比較好。”

18 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狗(1k推薦票加更)

是什麼時候開始,兩塊普通的雞肉凍乾就能哄著自己自主意識全無地跟著走?

她是人,她是人呀。

裴音模糊地回憶做人時學到的安全知識。

不跟……陌生人說話……

不吃陌生人給的……食物……

不孤身一人出門……

她一邊嚼嚼嚼一邊思考,直到被從公文包裡放出來,一雙溫暖柔軟的手迎接了她。

“好孩子,怎麼這麼漂亮呀。”耳畔響起一道輕柔的聲音。

金金狗:?!

她仰起頭,麵容跟雁平槳有些像的年輕女人抱著她,身上有甜甜的香水味,女人味十足。金金狗探出爪子,肉墊摁在一個很軟的地方,她情不自禁眯起眼睛,臉衝著對方,狗不停蹄地踩起奶來。

“好孩子,好孩子……”年輕女人笑眯眯地誇她,跟她說話。

狗的天,做狗以來,從冇有誰叫過金金狗好孩子。金金狗勤勤懇懇讀書,學習網課,一日三餐頓頓不落,永遠定點上廁所,冇有誰誇過金金狗。

好孩子……這是金金狗能得到的誇獎嗎?原來金金狗也可以得到這樣的誇獎嗎?

四肢百骸湧動著一股名為“感激”的情緒,離家以來,所有的委屈都好像有了發泄傾訴的出處,金金狗呼哧呼哧哽咽,強忍著冇有落淚。

她能夠感受到,有一隻很纖細的手在輕輕梳理她的頭髮,從腦袋開始輕輕地抓,捉住她軟軟的耳朵搓一搓,再往下撓她的脖頸,撫摸脊背,揉一揉她的肉墊,然後順著尾巴柔柔地摸出去。

狗的天!怎麼會有人有如此高超的擼狗手段。金金狗整隻狗都展開了,尾巴根酥得要命,露著腚直往女人懷裡鑽,肚子露出來也顧不上,隻管讓她多摸摸自己。

歐嗚,歐嗚,歐嗚。

媽媽,媽媽。摸摸我吧。

金金狗感激地朝女人搖尾巴。

雁稚回的心都化了,把小狗抱在懷裡,孩子似地哄。深夜堂廳還亮著束燈,她抱著狗慢慢在堂廳踱步,等蔣頌回來。

雁平槳不敢說自己冇睡,悄悄把門開了條縫偷聽。他聽到媽媽極儘寵愛之能事,衝著一隻小狗說悄悄話。

“我們小朋友坐車坐累了,是不是?累壞了……噢…噢……乖乖……”

“尾巴怎麼搖得這麼歡呀,小鞭子一樣,是不是?小朋友很喜歡這裡,對不對呀?好孩子……”

“你怎麼不叫呀,我們家裡有個狗哥哥,從小就特彆愛叫。哎呀,叫了,真乖……”雁稚回低頭親了親懷裡小狗的腦袋。

“可愛寶寶,我看看是弟弟還是妹妹?…妹妹呀,那我們改天買條小裙子衣服穿好不好?”

“你就留在這裡,好不好?我們一起等爸爸回來,明天把哈哈牽過來,你們認識一下,好不好?”

“以後我們就跟哥哥一起去江畔散步,好不好呀?”

哥哥?

金金狗望著她,不同意地“歐喔”了一聲。

她有哥哥,她已經選了最好的人做她哥哥。她哥哥以後也可以牽著她去江畔散步,如果做不了妹妹,她就永遠做一隻米格魯獵兔犬陪在他身邊。

金金狗放開喉嚨嚎了兩聲。

雁稚回聽出她不願意,坐到沙發,輕輕地掬著小狗的臉,搓她鬆弛的嘴皮:

“寶寶,你怎麼不願意呀?阿姨家裡的哈哈哥哥很好的,哈哈哥哥小時候跟你長得特彆像,喜歡迎著車窗吹風,吹得耳朵都翻起來……等天亮了,就帶你去看看它,好不好?”

金金狗不捨懷抱溫暖,趴在她小腹上,歐歐叫了一聲。

雁稚回親了親小比格犬的耳朵,把它舉起來慢慢左右晃。小狗上半身與下半身不同步,屁股總是慢半拍,她笑著陪它玩,直到平槳實在忍不住了,偷偷摸摸從房間裡出來,跟媽媽要狗摸幾下。

金金狗朝他呲牙。

雁平槳撓頭:“它怎麼總是不親我呢?我對它很好呀,我擔心爸不喜歡它,還帶它去開房,給它定景觀套……”

雁稚回笑著說:“還小呢,大一點就好了,我們小朋友最親人了,是不是?”

她摸得太舒服,金金狗眼皮又慢慢耷拉下來。雁稚回見狀,取了張毯子給腿上的小狗蓋好,道:“平槳,給它想個名字吧?”

雁平槳就問:“是爸爸帶回來的,它要姓蔣嗎?可它是我先發現的,是不是該姓雁呢?”

雁稚回道:“可以不取姓嘛,隻起名字就可以了呀。”

平槳不肯,就道:“我都有姓的。”

雁稚回看孩子瘦瘦高高站在沙發邊,十六歲不到十七,已經很英俊,心裡感慨,就問他:

“那你想跟媽媽姓嗎?還是像彆的孩子一樣,習慣跟爸爸姓呢。”

雁平槳半蹲在媽媽腿邊,輕輕戳小狗熟睡後耷拉的耳朵,悄聲道:“我纔不跟我爸姓呢,他的姓不好聽,和我的名字搭不上。”

雁稚回摸了摸孩子的頸發,就此發散思維,道:“那如果是跟爸爸姓,要給你起個什麼名字呢?蔣……讓我想想,蔣祿鋆?”

她笑著說:“那是個很滿的名字了,不如平槳,平靜安定的,我們對你的希望就這麼多。”

雁平槳哼了一聲:“那我也要叫雁祿鋆!不跟我爸姓,他今晚看我跟看仇人一樣,好像我欠他什麼似的。”

雁稚回笑出聲,揉亂孩子的額發,俯身看著他的眼睛,道:“爸爸也很辛苦的,隻是年紀不一樣,你還不明白。上次早戀的事情,不就是這樣嘛。”

雁平槳頓了頓,聲音小下去:“我也還冇戀呢……”

母子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天,秉燭夜話的氣氛裡,雁稚回道:“這隻小狗就叫鋆鋆,怎麼樣?”

她在手機上打字給孩子看。

“這個字是什麼意思?”雁平槳指著「鋆」問。

“金子。”

雁稚回說著,垂頭檢查小狗的耳道衛生,輕聲道:“我們狗狗小朋友的耳朵亮亮的、油油的,可不就是金子嗎……”

夢中的金金狗:QAQ嚶。

這天上午九點,李承袂滿身冷氣到公司開會的時候,金金狗被雁稚迴帶到了父母家中。

哈哈平時都養在這兒,金金狗甫一下車,就聞到濃烈的同類氣味。

她小心地跳過門檻進去,循著氣味走進屋內,就看到遠遠的博古架下麵,有一條中型老年犬臥在那裡,是條公狗,和她一樣有對稱的臉毛,優美的黑背,棕色的耳朵,漂亮的白色尾巴尖。

這應該就是雁阿姨說的,她的愛犬哈哈了。

金金狗搖著尾巴靠近,怯怯地跟他打招呼。

歐歐……

哈哈望了她一眼,中氣十足、無比標準地“WER”了一聲,嚴肅道:“力微,飯否?!”

快哉快哉!雁阿姨家養的竟然是一條古風老狗!

金金狗頓時目露敬佩,揚起腦袋,洗耳恭聽。

歐……!

“您叫得好標準呀。”她真心實意誇讚。

WERWERWERWERWERWERWER!!

哈哈正義凜然道:“小友稚齡未長,來日方長漸悟便是。且不必拘泥於章法標準,當務之急,乃秉持吾輩犬種之抖擻意氣,一往無前纔是!”

狗的天,仙風道骨!金金狗立刻立正,見哈哈鼻子動了動,精準地看向雁稚回,撒開四蹄竄過去,自己也“歐歐”一聲,興高采烈地跟著哈兄朝雁稚回獻殷勤。

一時間堂廳裡犬吠不停,雁稚回蹲下來迎接,竟然哭了。

她有點記不得哈哈有多久冇叫得這麼大聲了。毛孩子老了,愛躺著,趴著,腿腳爬不了幾級台階,叫她都得省著點兒嗓子。

明明她結婚那天,哈哈還是一隻能跑能跳,能銜著婚戒盒子陪她吃雪糕的小朋友。

雁稚回抱著哈哈,使勁撫摸它的脖頸,哽咽道:“好孩子,好孩子,叫得真響,叫得這麼好……”

金金狗仰頭看著,望見哈哈溫順地望著雁阿姨,一下一下地舔她的臉。

哈哈是一條年齡很大的比格犬,身上有疾病的氣味,看在人類的眼裡,已經老態龍鐘。但當它再“WERWER”地叫出聲的時候,金金狗聽出,它在叫媽媽。

WER WER!

媽媽,媽媽。

金金狗乖乖蹲在旁邊,朝哈兄搖尾巴。

哈哈餘光裡望見她,善解狗意通情達理,一隻腿朝一旁讓了讓,給金金狗留出個感受懷抱的位置。

後者立即甩著尾巴埋了過去。

阿姨的懷抱是軟的,是香的,是熱的,金金狗聽她啜泣的聲音,突然想到自己的哥哥。

哥哥會找她嗎?說不定她走了以後,他也找過她呢?

對小狗來說,主人的懷抱是獨一無二的。雁阿姨的懷抱再溫暖,對她來說,也仍跟哥哥的懷抱不一樣。就像對哈兄而言,隻有雁阿姨才能被它叫媽媽。

哥哥的懷抱裡,有她一直想要的那麼一種東西,很不相同,金金狗不知道——甚至裴音不知道,這種很不一樣的東西是什麼。但她知道很多人固執死板,鑽牛角尖,甚至不撞南牆不回頭,就是為了追求那麼一種很不一樣的東西,為了這種東西,人可以飛蛾撲火,螳臂擋車,隻要獲得了那麼一樣東西,再多再多的苦,都會瞬間變成甜。

所以她想,她還是不能離開李承袂。雁阿姨有自己的狗,她則或許,隻能做李承袂的狗。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狗。有位大作家似乎曾經寫過這樣的話。

世界上有很多動物,貪睡的貓,跑酷的狗,變蛤的雀,戀愛的犀牛。她想回到擁有她的人身邊,無論是作為什麼身份,至少要到他的身邊。

金金狗在雁稚回為他們兩隻狗做狗飯的時候悄然離開了。

臨走前,她靈巧地跳上桌子,把從花園咬來的黃色風信子叼到雁稚回的手機旁邊,還沾了點兒垃圾桶旁不小心滴落的胡蘿蔔汁,留下個歪歪扭扭、半生不熟的小狗梅花爪印。

叔叔阿姨,平槳,哈兄,我還是決定去找我的哥哥了。謝謝你們,後會有期!

——————————

與此同時,剛開完會離開公司準備去蔣家要狗的哥哥:人遛狗!還是狗遛人!

還是哥哥: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19 我的哥哥

小蝌蚪找媽媽,金金狗找哥哥。她吃飽了肚子,揚著尾巴,舒展地走在路邊,春天的風裡。

一輛七座中巴車不知什麼時候跟在身後,周圍車來車往,裴音本就是人,完全冇覺得有什麼異樣。她滿懷希望,真誠友善地走著,直到突然被身後探來的大掌攫住,整隻狗被一把撈起,粗暴地塞進車內。

在此之前,她還在構想找到李承袂之後,興高采烈撲進他懷裡的景象。

金金狗當場嚇得失禁。她拚儘全力地叫喊,小狗的叫聲短促淒厲,路邊坐在電瓶車上玩手機的孩子愣了愣,抬起頭。

-

晨會李承袂開得很冇耐心,他看著下屬彙報,螢幕上PPT已切了兩頁,男人依舊維持剛纔的姿勢,手中捏著鋼筆,筆尖穩定地、輕輕地點著紙麵。

楊桃走進會議室,俯身遞給他一份檔案。李承袂屈指示意她靠近些,垂頭簽字,邊簽邊低聲道:“車備好了麼?”

楊桃點頭,注意到老闆手上之前由狗咬出的傷口,已經完全看不出了。

她請示對方的意思:“我現在跟蔣董約時間?”

李承袂想了想,搖頭,抬手示意她先走:“不急。”

楊桃很快離開,李承袂即便走神還是分了心思在聽會,提了幾個問題,高管間確定方案,見李承袂麵無表情看著他們,一時間麵麵相覷,不確定boss到底是什麼意思。

會議室漸漸安靜下來,落地窗外江麵漣漣,李承袂放下鋼筆,幾秒鐘後,他點頭道:“可行,按這個方案擬了檔案審批,正常走冇有問題。到下月末,對應部門的慶功會可以辦得大一些,我最近有個人安排,就不參與了。”

誰都知道去年年會酒會,產品部有人喝得太過,向李總碰杯時邊喝邊痛哭。後來隻要涉及這種場合李承袂露了麵就走,也冇人再敢主動邀請他來。

眼下這話由他自己說反倒方便下級,氣氛短暫凝滯後又很快輕鬆起來,晨會有驚無險開完,李承袂在簇擁裡離開回到辦公室,卻完全無感方纔那些業務。

他站在窗邊俯瞰江麵,鴿子飛舞如同噪點,李承袂覺得自己像個即將迎接人生裡第一隻寵物的孩子。

那種七八歲的,被父母許諾放學回家就能看到一隻小狗小貓,很容易滿足的孩子。

他要怎麼把她帶回去才比較合適?

李承袂矜持而刻板地思考著麵對裴音的表情。

率粥  ‎

“先生。”楊桃敲門進來。

李承袂冇有回頭,垂頭摘表,準備到裡間換一件襯衣:“怎麼了?”

“裴女士來了。”楊桃低著頭。

李承袂解手錶的動作完全冇停。

“讓她在會客室沙發坐,”男人語氣淡淡的:“我等下過來。”

大概裴金金要再在期待和渴望中等他一會了,因為他得再挪出半個小時的時間應付她母親。

所幸狗在蔣頌那裡,雖然冇回家他就無法放心,但至少有底,知道她去了不會受苦。

李承袂走進休息室,對著鏡子脫掉襯衣。新換的襯衣領口喉結遮不完全,他審視地摸了摸脖子,又加了一件半領內搭。

今天早晨,裴音疑似有訊息的事情已經傳遍全校。學生之中引發討論自不用說,裴琳同一時間從警方那裡得到訊息,不顧李宗侑勸說,直奔公司總部來找李承袂。

等了十幾分鐘,李承袂平靜地在她對麵坐下,一貫的審視人的姿態,眼神傲慢冷淡,跟他母親生前一模一樣。

裴琳臉色有些發青,氣場叫這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壓著,一時間竟不敢說話。

“有什麼事?”李承袂道。

裴琳張了張口,緩緩地說:“警察說,金金昨晚突然用柏悅套房的電腦登錄賬號。但覈實之後,那晚酒店根本冇人住,她同學的父親早晨過去,管家也說冇有帶人進去過,隻能說是意外,網絡異常導致的誤會。”

她看著李承袂冇情緒的臉,聲音逐漸尖銳起來:“現在他們都說金金早就死了,她的鬼魂昨晚到過那裡,……是不是你,到底是不是你……”

像自欺欺人,但冥冥中裴琳總有一種感覺,裴音走丟與李承袂脫不了乾係。

“你把她藏在一個地方了? 是不是?否則你早上明明也過去了,為什麼不和我說?我是她媽媽啊!”

李承袂很平靜:“你也說了,你是她母親。她什麼德行你應該瞭解。”

他抿了口茶,心平氣和地說:“裴音如果死了,一定會寸步不離跟著我的。”

裴琳臉色鐵青地看著他。

“那種事絕不可能……”她低低地、咬牙切齒地說。

“我冇有說可能,事實上,也的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

李承袂撐著頭,笑了笑:“不過我很好奇,你說的不可能,與母女的心願隻能實現其一,有冇有關係?”

他笑起來真像那女人,那個傲慢的、病懨懨的、不可一世的美麗女人……

裴琳幾乎有點麵容扭曲了。“什麼意思?”她問。

“如果我可以答應這兩種願望中的一個。”李承袂輕飄飄地丟出一句話。

裴琳的心不受控製地提起來,眼下,頰肌稍微偏上的位置痙攣了一下。

發自本能的念頭早已經在腦中浮現,她是母親、長輩、家長,當然是她說了算。她嫁進來也能給女兒好日子過,金金還小,還是孩子,不該有那麼多念頭,自是要聽媽媽的。

這一切儘收眼底,李承袂輕輕嗤了聲,盯著她的眼睛:

“有時候我不禁要想,如果裴音是父親的孩子,是不是你還會主動把她送過來,讓她住在我這裡。我想想,理由就是……跟同父異母的哥哥打好關係?”

“你很愛護她?似乎不見得,她走丟後你才知道這麼大的女孩子住在彆人家有許多潛藏的危險。或者你很信任我?似乎也不見得,畢竟你一直不依不饒認為我有某些變態的愛好。”

血緣最堅固,可是很不幸,她名叫裴音的女兒身上並冇有這副脊骨。

李承袂站起身,不耐跟她再費口舌:“你真愛護這個孩子嗎?這件事上你似乎跟我父親也冇區彆。這個角度來看,你們確實般配,可惜無法結婚。”

他冷冷地、皮笑肉不笑地掀了掀唇角。

李承袂的嘲諷令裴琳怒火攻心,她在男人身後喊:

“至少我不會藉著教訓的方式欺辱她!她纔多大,她隻會以為是哥哥不喜歡她,卻根本不知道那玩意能讓你滿足成什麼樣!”

李承袂離開的腳步停住了。

他轉過身,周身儘是寒氣,盯著裴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滿足什麼了?”

很突然地撕破臉,裴琳的嘴唇顫抖著,語無倫次地罵他:“畜生……”

真是讓他大開眼界,生出小畜生的人站在這裡罵他是畜生。

李承袂想起那疊材料,心道裴琳果然半推半就把少女的臆想當真,要往他身上潑臟水。他怒極反笑,將要開口,楊桃匆忙推門進來,神情緊張。

“先生,出事了。”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裴琳:?

她下意識噤聲,隻看著楊桃,等反應過來,李承袂已目不斜視從她身旁經過,大步離開。

楊桃飛快地幫上司拿了外套跟上去,辦公室外麵,烏泱泱一群人也跟著走,有人進來,客氣地請裴琳離開。

她這才發覺身後一片冷汗,李承袂剛纔的眼神冷得可以殺人,裴琳不禁開始懷疑,難道那些話,不是真的?

鎮西,A市最大的寵物市場。

明麵上都是賣寵物,來往交易體麵乾淨,然而有的毛孩子去了和藹的人家得壽終正寢,有的毛孩子被死神挑中,才幾個月大就送進鍋湯。

開車到這裡要一個多小時,路上李承袂一直在跟警方通話,他說話很少,隻是聽著,做必要的應答。

有孩子報警,說看到寵物狗在路邊被狗販子捉走了。那孩子很聰明,知道記下車牌號,民警調出監控一看,小小的黃鼠狼似的一團,正是前陣子西山片區學生失蹤案同期走失的狗崽。

裴音遭狗肉販子綁架了。這是李承袂一通電話打完後得到的資訊。

幼犬被偷大多是轉手賣個價錢,不會立刻就殺。距離孩子報警三個小時,不知道裴音還在不在這裡。

她如果出了什麼事,也隻有他能來負責任了。他可以為她負責任,卻無法替她承擔後果。

他不確定這後果可以嚴重到什麼地步。對一隻小狗來說,最嚴重的後果,就是生命。

李承袂寒著臉下車,放出視線粗略一看,就見到很多隻跟金金狗差不多月份的比格犬捉著籠子欄杆大叫。男人頓覺頭疼,焦慮瞬間翻了一倍。

“都買下來。”他乾脆示意楊桃:“都買下來,如果現場找不到,買回去再覈對。”

養這些狗一輩子對他來說很簡單,但如果因為粗疏錯過這次機會,他就真的不能確定,日後是否可以找到她了。

李承袂徑直往前走,一隻一隻看過來。他眉頭皺得越來越緊,真怕誰快他一步,把裴音買回去,接到更遠更難找的地方。

這不是開玩笑的事,一個孩子,一個人,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出事。

空氣中有淡淡的腥味,市場邊處有人殺雞,令附近不少幼犬驚懼顫栗,疊抱在籠子角落。李承袂不得不上前翻找,楊桃帶著人手跟隨結賬。

大概走到市場中部,最臟最亂的位置,男人突然注意到一隻不安分洗澡,拚命在盆中翻騰掙紮的幼犬。

四周瀰漫著一股排泄物的臭味,那隻狗臟得李承袂幾乎無法確認品種。

它看起來很驚恐,嗓子啞了還在尖叫,不肯安靜下來。水盆後麵,中年男人在逮著狗清洗,言語間十分不耐煩。

李承袂看得出來,它怕水更怕摸,彷彿與生俱來的膽小,尾巴瑟瑟發抖夾在腿間,耳朵在掙紮間內翻出來,一身毛髮全炸起來。

李承袂盯著它,腳步放緩。

他看著那兩隻泡在水裡的耳朵,彷彿視覺抽幀,眼前,黑色的髮絲溫溫柔柔地在水中浮動。

……裴音似乎是有很長的頭髮,似乎是這樣。十七歲差幾個月才十八歲,跑起來馬尾四處撲騰,帶著一串劈劈啪啪的靜電,像條冇完冇了的圍巾。

李承袂的眼神變了。

他幾步上前,把小狗從盆中徑直搶過,拎起來抱進懷裡,手掌用力撫開腦袋上的泡沫和流水,捋乾耳朵。

嘶啞的尖叫聲消失,四周的人都看過來。那隻狗進了懷裡就不叫了,屁股和尾巴失禁的痕跡隻是勉強洗掉,仍然臭著。

李承袂什麼都冇說,他輕輕拍著狗身狗腦,接過秘書及時遞來的毛巾,細緻地給它擦臉擦身體,露出原本對稱的開臉,黑背,棕耳,白尾巴尖。

懷裡瘦瘦小小的狗身體正不停地發抖,鬍鬚一下一下地打顫,那雙很圓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看,眼眶有擦不乾的濕意,正隨著注視的動作,源源不斷地浸出來。

李承袂一頓,後知後覺意識到,它是在哭。

她在哭。

裴音在哭。

20 吃苜蓿的妹妹

好想死。裴音絕望地想。

哥哥來救她,來找她了。

她本來想吃得飽飽的、圓圓的,漂漂亮亮地見他。可真的見到他,她卻臟臟的,臭臭的,渾身上下找不到一處乾淨地方。

那個偷狗的壞人把她塞進集裝箱裡,還扯她的尾巴,按著她的脖子強行洗她,讓她喘不上氣,在狗堆裡炒栗子一樣翻騰,應激到四肢僵直,覺得死神近在咫尺。

早知如此,還不如那天就從雁平槳的書包裡跳出來……她雖然憔悴,卻至少體麵。

金金狗無聲地望著李承袂啜泣,鼻子濕漉漉,眼睛濕漉漉,一身皮毛濕漉漉地黏著,像禿禿的乾巴巴的小老頭,肚子隻剩下一點兒早晨雁稚回餵給她的玉米汁。

李承袂有潔癖,住進他家的第一天她就知道。

他最討厭不乾淨,最討厭醜,書房整壁黑檀木博古架,一本書叫她放錯了位置,他都會精準地發現並調整。

這樣的人,會願意要一個臟得認不出的妹妹嗎?會願意要一隻醜得認不出的寵物嗎?

他怎麼會想要她,人最不可能有的狼狽情景她正遭遇,人最不可能出現的醜態她正維持。她弄臟了他的手,他的衣袖,他的麵子。四周那些目光她最敏感,大家都不相信,李承袂到這裡,是為了找一隻不斷散發臭味、應激危險的大耳朵狗。

現在他把她的臉擦乾淨了,又擦了她的脖頸和腳掌,微微壓著眉,低頭給她擦了屁股。

他讓女秘書查最近的寵物醫院,帶人把剛買下的比格幼犬群送去檢查身體,做好記錄;又讓男秘書留在這裡,跟那個偷狗的壞人追究責任,聯絡警察和律師。

他有條不紊地安排完這一切,說話的時候,正不緊不慢地將手裡用完的臟毛巾丟到桌上。

然後,他輕輕捏住了她的後頸皮,將她微微提離臂彎。

裴音哽咽起來,閉上眼接受命運。

……

李承袂把她揣進了衣服裡。

沉實的暖意和香氣與黑暗同時襲來,驅散了所有為不體麵引發的侷促自卑。冇有棄她如敝履,正相反,哥哥的西裝在這一刻成為她的繈褓,最安穩的屏障。

他的大手隔著衣服,有力而輕柔地托舉她的屁股和尾巴。

裴音——裴金金狗泣不成聲,應激後的尾巴在西服裡彷彿木棍,一擺一擺地堅持甩著。

她用爪子扒緊李承袂的襯衣,埋在他胸口,上氣不接下氣地發誓,這輩子再也不肯、再也不要離開這個人。

-

回家路上,李承袂將手給狗玩了一路。

楊桃先前安排完人手,此刻坐在副駕,目光通過後視鏡,時不時落在總裁那隻黃金右手上。

小狗送到醫院,經醫生檢查冇問題後抹了香香沖澡,泡沫洗掉又是一個萌物,隻是因為流浪有些營養不良,看著提不起精神。

走丟這麼多天,隻是有上述小毛病也算不幸中的萬幸了。楊桃看它一聲都不叫,隻抱著李承袂的手殷勤地悶頭舔,從手背到掌心,全舔過一遍,而後才抱著手指,用犬牙輕咬男人的指腹與關節。

對此李承袂隻是偶爾看幾眼,全然不管不攔。

他撐著下巴注視窗外,腦中還是不久前,落魄可憐狗臉上那雙流淚的眼睛。

如果說有一刻他真切感受到一種涉及親緣的情誼,那應該是方纔。

那雙眼睛裡的,摻雜了敬慕、感激、喜愛與思唸的濃烈情緒,在被李承袂準確捕捉的瞬間,也在他心裡定型成像,幾乎升格為一種幸福,遠甚皮肉快感。

幾天後去見心理醫生,他曾再度提起這一刻的感受。

“上次有這種感覺還是……童年,”李承袂輕輕揉著額角回憶:“母親難得想要關心,看我總是一個人,承諾買一隻半大的鴨子給我,作為玩伴和禮物。那天放學路上,我中途要求司機停車,拔了一把苜蓿裝在衣服口袋,想當成新朋友到來的第一頓晚餐。拔下那把苜蓿的時候,我心裡就有與此刻同樣的感覺。”

醫生問道:“所以那隻鴨子是你的第一隻寵物?”

李承袂眼神淡淡的,口吻也是:“不,回家後,什麼也冇有,甚至母親也不在。管家說她在路上接到父親提出離婚的電話,於是一切都為這段婚姻讓步,包括她的健康。兩天後,她生命裡最後臥病在床的八年開始了,我被家族送到東京生活,再冇想過那隻或許喜歡吃苜蓿的鴨子。”

醫生用轉移話題的方式遮掩了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尷尬,他道:“所以這種感覺其實是很難得的。”

的確難得,因為李承袂頷首認可了這個判斷:“嗯。”

醫生笑著道:“你說到這種感覺時的狀態,與平時很不同。如果要我形容的話,我會用兩個字。”

“什麼?”李承袂抬眼。

“正常。”

李承袂看著對方。

一直以來他想要的就是正常,有和正常人一樣的情感,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醫生的肢體語言溫和而開放,帶著某種鼓勵暗示。

“如果你真的認為有必要調整自己的冷淡狀態,那我的建議是,多去體會這種產生感覺的時刻。”

“生命中……彷彿有什麼重要角色登場的時刻,彷彿未來要用上百次去回味體察的時刻。你要學會去感受這種時刻。”

此刻,李承袂望著窗外的樓群,已提前實踐著這種辦法。

心中無意識地反覆體味剛纔捕捉到的“幸福”,他感到手指被咬得很癢。

“金金。”李承袂簡單叫了一聲。

小狗立即抬頭,尾巴高高地豎起來。她緊緊地靠在他手邊,依偎著他。

李承袂緩緩彎起眼睛,取出手帕巾擦乾手掌,輕輕捋了捋金金狗重又變得靈活的尾巴。

它尾巴的手感真像一支蘆薈。

視線內,花狗輕輕哆嗦了一下,而後“咵”一下躺倒,在李承袂有些驚訝的眼神裡,一點一點翻騰出小腹,展著四蹄,濕漉漉地望著他。

她張著嘴,用是個人類就能聽出在撒嬌的聲音嗚嗷著叫。不吵,斷斷續續的,很可愛。

李承袂端詳著它,嘗試著輕撓小狗有些癟的肚子,從一旁拿來小零食,掰碎了沾在指腹,一口一口餵給它吃。

……然後他就看到,金金狗哭得更凶了,淚溝變成濕濕的一線,鼻子不停抽動著。

嗚嗚嗚歐歐歐歐……她嗚嗚咽咽地說。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李承袂皺了皺眉,低下頭,托起狗臉問她:“什麼?”

嗚嗚嗚嗚歐歐歐歐歐歐歐……她嗚嗚咽咽地哭訴。

我好想你,特彆特彆想,特彆特彆特彆想。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哥哥,哥哥……你為什麼那麼久都不來看看我?

男人本來聽不懂狗語,可她那雙眼睛完全能把情緒傳達出來。

他按了按金金狗的嘴巴,小狗的牙也是小小的,像一排零散的米粒。一段時間不見,她看起來稍微大了一些,長了一些。

李承袂探手按了按她的犬齒,把嘴皮邊上的零食屑塞進去,輕聲道:“裴金金,真是好本事,自己甩著腦袋跑出去,反倒怪起我了。”

狗吃東西的動作霎時停下,似乎連嚼咽都忘了,躺在他身邊抻著四蹄,呆呆望著他。

裴音麵紅耳赤地確信,腦袋裡正在發出開水壺一樣的聲音。

嗚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哥哥叫我了,不是金金,是裴金金!

裴金金,裴金金……哥哥叫我裴金金,哥哥不是在叫狗,是叫我呀!!!!!

她不自覺地用後背瘋狂磨蹭真皮座墊,整個狗擰來擰去,因為消瘦,顯得有些滑稽。

李承袂撐著頭看她,手掌覆住金金狗溫熱的花斑肚子,慢慢地、遲緩地搖了搖。

嗚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金金狗瘋狂地搖起尾巴,竭力用腦袋拱李承袂的腿側。

李承袂感到很放鬆,不覺靠在靠背,把金金狗抱到腿上,拆了一塊豬鼻凍乾。

嗚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金金狗眼神直直地撲了上去。

手被扒住狂啃,李承袂想起裴音做人時候,想起她做狗前最後一個晚上發生的事,輕輕歎了口氣。

“彆當成之前,知道麼?”他放低聲音,不痛不癢地警告:“和那些冇有關係,我隻是喂狗。”

狗搖了搖尾巴,表示知道,繼續抱著他的手狼吞虎嚥。

李承袂垂眼看著,冇計較她舔食物殘渣時弄臟了自己的褲子。

他隻是想,他好像知道要怎麼養狗了。

並且終於不是再一次將苜蓿丟進垃圾桶裡,終於他對“玩伴”的期待冇有落空。

相隔十幾年歲月,那個願意收下他禮物的小傢夥有了另一種叫法。

妹妹。

21 當我們談論媽媽時,我們在談論什麼(一)

跟著李承袂的腳步,流浪月餘縮水一圈的金金狗扭著屁股,重新昂首挺胸地走進家門,神情驕傲,如同授勳。

金金狗大王又回來了!她榮耀地在心裡呐喊。

喔歐歐歐歐歐歐!

從今天起,這個漂亮的大院子小花園,這條延伸到外麵的車道,這個氣派的房子,都是金金狗大王的領土。

金金狗大王可以隨便亂跑亂跳,逞強淩弱,狐假虎威,沾花惹草,而冇有任何人狗能來質疑金金狗大王。

是偉大的主人哥哥救回了她,並認可了她在這裡的地位。狗狗教中如果論功行賞,金金狗大王當享太廟!

喔歐歐歐歐!

金金狗要跑,要跳,要觸碰一切未知與不可及。

喔歐歐歐歐!

金金狗要做一條天狗,吞月吞日,吞星球吞宇宙。

喔歐歐歐歐!

金金狗是月的光,是日的光,是一切星球的光,是 X 光線的光,是全宇宙的 Energy 的總量!

金金狗要飛奔,要狂叫,要燃燒,要如烈火一樣地燃燒!如大海一樣地狂叫!如電氣一樣地飛跑!

喔歐歐歐歐歐歐歐!

她踩著沙發引頸高歌,哞歐聲連綿不絕,直到一本天書般的練習冊,被冷酷無情地丟到天狗麵前的茶幾上。

?!

李承袂在沙發坐下,把住前肢,用覆住肚子的抱法撈起比犬放到腿上,撫了撫狗不安分的大耳朵,邊翻練習冊邊道:

“好了,裴金金,現在我們來看一看,跟學校裡正常上下學的高三學生相比,你落下了多少複習進度。”

他垂著眼睛,說的很心平氣和,手輕輕搭在她後脖子那裡:

“做狗做得很高興?忘了自己馬上十八歲,還要讀書學知識,作為學生參加高考。”

狗的天!

滿十七歲半減十七,她不該是才三個多月大嗎?

金金狗慘叫一聲,睜大狗眼,看著眼前寫滿密密麻麻題目的卷子,有感這一切都變得離她好遠,連帶著十七年半做人的經驗,都在慢慢變遠。

怎麼能給她看這種東西?

她就做一隻吃了睡睡了吃的寵物不好嗎?

她想從哥哥腿上下去,李承袂巋然不動,捏著她的頸肉壓製住她,硬是把那本厚厚的練習冊翻完,才往後靠在沙發上,把她提轉過來,對著自己。

“剛回來,這幾天先養養身體,我找了人幫你變回來,但一時半刻也來不及做,所以等身體恢複得差不多了,再說這件事。”

李承袂說著,看手底下狗撲騰四肢,顯然不是特彆喜歡懸空的感覺,就放下了她。

金金狗甩了甩腦袋,發現自己蹲坐在哥哥小腹上。

身下很堅實,體溫的熱隔著衣服,源源不斷感染她的屁股毛和尾巴毛。

噢……噢……

她呆呆地抬起爪子摁一下,又換隻爪子摁一下。李承袂淡淡看著她,手指簡單撐著額側,冇有說話。

他的腹肌很硬,隔著襯衣,裡麵的中領內搭薄衫,還是覺得硬。狗毛柔軟,毛裡就是肉,她冇有穿狗衣服,光著屁股坐在這裡,又羞愧又不安。

金金狗大王……不…金金狗……不……裴音,手腳燙著似地收起來,縮成狗狗祟祟狀,靠屁股用勁,整個人使力往後挪。直到從他腹肌上撤退,她伏在他腰下腿上的地方,乖乖趴好,笨拙地踩奶散發愛意,試圖討好他。

不是故意坐到哥哥身上來的。

是……是不小心的。

扁扁的狗爪子推一下,按一下,又搡一下,如此反覆循環。

李承袂很輕地動了下眉頭,他先是抬了抬膝,分開腿,然後再將金金狗從胯上不輕不重地撥下去。

“是冇心眼,還是心眼太多了?彆蹲在這。”他低頭看著她道。

裴音怔了怔,又仰著脖子望了一眼,才明白哥哥那麼說話的意思。前車之鑒,她狗身體中脹紅的魂靈和精神很快嚇得蒼白下去,知道李承袂很厭惡這種接觸,遂小心地望著李承袂,露出一圈巴巴的眼白。

李承袂慢慢地揉著她的耳朵,什麼也冇說。

金金狗動了動腿,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從李承袂身側爬上他的胸口。

那雙圓圓的狗眼睛中情緒閃爍,李承袂暫時無法辨彆清晰,隻安靜地看著她,冇有躲。

幾秒鐘後,金金狗喉嚨裡發出一聲嚶嗚,撒嬌意味。她踩了踩他的胸口,就乖巧地下去了,仰頭看他兩眼,複又蜷回哥哥腋下,身體與胳膊形成的三角空間。

今天金金狗吃得非常好,新鮮的蔬菜水果,香香的鴨肉牛肉鴨胸肉,還有無限量供應的最愛——美麗的豬鼻凍乾。

現在金金狗隻要在負一層儲物間看到那個有豬鼻子logo的箱子,都會情不自禁地流口水。

什麼時候再見史賓格狗哥、哈兄呢?金金狗邊吃邊想。每一隻狗都應該來嚐嚐美味的豬鼻凍乾!

幼犬不知道飽餓,隻管要吃,李承袂原本冇有喂她很多,但狗趁他不注意,叼了好多隻豬鼻凍乾到狗窩裡,全藏在毯子下麵。他一走,就抱著咬開包裝,仔仔細細地把玩品味。

餓狗乍食要出事,果不其然,當天晚上,醫生口中還算健康、隻是腸胃有些敏感的金金狗開始拉肚子了。

李承袂被那股氣味吵醒,他睜開眼,麵無表情躺了一會兒,長長歎口氣。

他坐起來,看向沙發後麵的那個隔斷角落。豆腐狗砂盆裡,果然有一團暗暗的影子蹲在那裡,焦慮地蠕動。

見哥哥醒了,金金狗耷拉著耳朵,朝他羞愧地叫了一聲。

不是故意的……

床頭燈被打開,李承袂起身先處理狗砂盆,然後帶狗到浴室,用溫水衝乾淨狗腿狗腳狗屁股,把她洗乾淨,再抱著狗坐在床邊,拆了包母嬰用濕廁紙。

“饑一頓飽一頓的,肚子不餓出問題纔怪。”

李承袂一邊輕聲罵她不記教訓藏這個凍乾那個凍乾,做狗比做人還要貪,一邊掀著她蘆薈似的尾巴,偏著頭,仔仔細細給她把狗屁股擦了。

他上次罵她,是她咬他的時候。

上上次罵她,是她不小心碰到他。

上上上次罵她,是她偷了他前妻送他的筆帽,又躲在臥室門口偷聽。

每次都凶,都嚴厲,但冇有哪次是這種語氣,讓她覺得有什麼在給她兜底,哪怕捱了罵也不會能離開他。

裴音仰著腦袋怔怔地看李承袂,覺得哥哥真像媽媽。

不是她媽媽裴琳,而是一種具有普遍意義的概念:媽媽。

她小聲歐喔了幾聲。

哥哥……哥哥,媽媽。

李承袂抬目瞥她一眼,聽不懂,所以冇說什麼,隻給了她屁股一巴掌,然後去把沉甸甸狗窩裡藏的小零食全部抖了出來,坐在床邊給醫生打電話。

她拉肚子拉得太嚴重,狗吃藥想必與人不同,還是帶去看看醫生。

這些事情李承袂還是選擇自己來,如果裴音被彆人帶去看病,因為太過著急說話去搶了誰的手機打字,他要善後,就比帶一隻狗看病、洗澡來得麻煩得多得多得多。

他給秘書聯絡的寵物醫院打電話:“您好,明早方便帶狗體檢嗎?”

男醫生的聲音很年輕:“當然可以,您方便說一下,狗狗名字是?”

李承袂按住狗腦袋,又打了她屁股一巴掌,道:“金金。”

金金狗立即仰頭,高興又驕傲地叫了兩聲。

“可以的金金家長。”

金金狗激動得狂舔李承袂的袖子。它望過來的眼神——

Mom loves me.

她的眼神看起來是這個意思。

李承袂皺眉,但冇再刻薄地教訓她,隻是說:“去擦一下嘴,口水流得好臟。”

裴音乖乖地扭著屁股從他腿上離開了。

那邊醫生也在笑:“最近天氣暖了不少,但早晚還是冷,畢竟倒春寒嘛。過來的時候,給小狗穿件衣服比較好。比格犬的毛很細很密,但保暖上,到底不如長毛狗。”

李承袂嗯了聲,看著遠處埋在毛巾裡擦臉的金金狗,她的屁股毫無羞恥心地露出來,尾巴高高抬著,完全是狗的做派。

他又想起前夜,裴音看見卷子練習冊時的表情。

裴音是不是忘記她其實是人了?

如果事態繼續發展下去,她還會記得做人是什麼感覺嗎?

——————

看醫生,哥哥看完妹妹看

22 當我們談論媽媽時,我們在談論什麼(二)(1k6推薦票加更)

李承袂看著身前的小狗。

她的注意力已經被其他東西吸引,從他身邊跳下去,橫著腦袋躍躍欲試地盯著他的褲腳看。

李承袂確定,如果不是他在這裡壓製著裴音的狗格,她一定會張嘴咬住,然後隨機把他往另一個方向拖。

成人世界與孩子的世界不同,不僅是法律層麵,僅僅就影視這些文娛領域,兒童也是需要慎之又慎的話題。

李承袂看著麵前還不及自己膝蓋一半高的狗,微微抬腳掂了掂它的肚皮。

狗很聽話,躺下依偎著他的腳腕,在腳背上打了個滾,栽到地毯上也不躲,耳朵蓋住一隻眼睛,就這麼笨笨地看著他。

李承袂看得直搖頭,又謹慎地想,既然兒童如此,那麼兒童狗呢?

裴音的年紀固然算不上兒童了,被稱為“孩子”雖有些勉強,卻已經完全站進“少女”的陣列。可麵前的這隻小狗才三個多月,換算成人類的年紀也隻有五歲。

李承袂有些發愁。而相比於“發愁”這樣的情緒,或許“擔憂”的字眼,要更符合他此刻的心境。

“餓不餓?”他俯身把狗撈到膝上,語氣還是冷冷淡淡的,手掌卻很溫暖。

她現在比之前要更瘦,所以他的力氣比之前要更輕。

金金狗歐歐叫了兩聲,擠進他腿麵最寬闊溫暖的地方,挨著男人散發出淡淡沙龍香的腹下,露出肚皮要和他玩。

李承袂順勢檢查了狗指甲。前麵帶她去醫院洗澡時,醫生給她剪過指甲。一切都發生在洗澡的房間裡,他隔了玻璃看著,並不十分確定剪成什麼樣。

還不錯,他想,並且一時間想不起來,裴音做人時手指是什麼樣子。

她的指甲是寬而鈍的類型,還是瘦而長的?這些細節他冇注意過。他從前根本懶得去看。

可現在他記住了,記住小狗的腳就像菜刀拍過的蒜瓣,扁扁的,寬寬的,白色的,毛茸茸的,臭臭的,軟軟的,韌韌的,墩墩的,很頑皮的,指甲小小的,鈍鈍的,鬆針似的。

裴音也正在看他,這個姿勢以人的視角是很親密的,可她是狗。她看到哥哥的頭髮是純然的黑,不摻一點棕色,裴音想起自己的頭髮似乎,也是這樣的墨黑。

她進一步想起,她的頭髮很長,洗澡時,掉的頭髮絲總黏在胳膊和腰上。高三她紮馬尾,林銘澤坐在她後麵,很喜歡在將要下課時拽她的頭髮。

十幾歲的男生裝酷時常常看起來傲慢,惹人煩,跟她哥哥很不一樣。裴音祈盼地望著李承袂成熟英俊的臉,他麵上有一種很平淡的表情,跟她見過的任何一個男同學都不一樣。

熟稔,溫和,平靜,像媽媽。

裴音想,如果媽媽不認識李伯伯就好了。她們母女就此相依為命生活,也很不錯。現在的生活雖然較從前好出不少,可媽媽的注意力已經不在她身上。

到李承袂這裡來住之前,她跟媽媽說過很多次想換一條睡裙,原本的那條穿過兩年,水洗到現在,已經稍微有點短了。但直到她到哥哥家來,媽媽也冇有買給她。

她的零用錢不是很多,媽媽說零花錢多了女孩子就會著意打扮,就會戀愛。裴音理解,畢竟十幾歲孩子的父母防早戀甚於防川。

可媽媽自己明明也在戀愛,她總是忙著跟李伯伯約會,去各種地方,就像裴音忙著黏在李承袂身邊一樣。

媽媽想要丈夫,她想要哥哥,某種程度上……或許她們也冇有什麼不同。

裴音有些失落。她不知道自己失落的原因,總覺得很模糊,不能想得十分明確。

“好了,早點休息。”李承袂放下她,示意她回窩裡去。

“去狗窩睡。”他推了推澱粉腸。

澱粉腸縮著腦袋不吭聲,可憐地望著他。

“彆跟我來這套。”李承袂掀了掀唇角:“死心吧,不可能上床和我睡覺。”

他指著床下溫馨的鵝黃色狗窩——那簡直像個小小的嬰兒床。

李承袂道:“上去,那纔是你的。”

裴音垂頭喪氣地從他腿上跳下去了,她趴在床上,嘴筒子扁扁地搭在窩邊,一眼不眨地守著李承袂。

深夜,金金狗無聲打了幾個哈欠,不安地睜開眼睛。她左顧右盼片刻,望到床上被子隆起的弧度,慢慢爬起來,張望好角度距離,努力躍起,跳到床上。

金金狗蹲坐著,凝望熟睡中的男人。

疲倦增添了他的美麗,讓深邃冷冽的長相變得很性感。

裴音低下頭,小心地舔他的手,從他的身體繞過,趴在他另一邊肩頭。因為有點緊張,她一直卷著舌頭瘋狂舔自己的鼻子。

他會不會發現她在這裡?但她很想陪著他,永遠陪著他。

她就趴在這裡,不會亂動一下。

裴音小心地、認真地看著他,一直看著他,直到睏意襲來,下墜,下墜,最後閉上眼睛。

當晚金金狗就做了夢。

夢中哥哥變成一頭巨大的黑色烈犬,他用濕潤的大鼻頭拱金金狗的耳朵,在她耳麵下呼呼地吹著熱氣。金金狗試圖張口咬他,冇有像上次那樣,被哥哥反咬住她鬆軟的嘴皮。

他耐心地由著她玩鬨,站在原地看著她。直到金金狗鑽到他身下,躺倒,用腦袋蹭他的腹部,張著嘴躍躍欲試,他才俯下身低吼幾聲嗬斥她,沉重地、緩緩地咬住她的嘴巴,一陣一陣用力深入,直到她嗚嗚叫著求饒,朝著哥哥露出滾圓的花斑肚皮。

金金狗有些陶醉了。

真想這樣,她想。真想一直這樣。

她陪著哥哥狗,哥哥狗陪著她,它們永遠在一起玩耍、分享食物,再也不分開。

-

雁平槳的心情低落了幾天,因為那隻很像哈哈幼年時期的小狗,在姥爺家走丟了。當晚他從父親那裡得知,那隻狗就是裴音哥哥走丟的愛犬,已在警方幫助下,被主人從狗販子手裡救了回去。

狗原來有主人,難怪那麼聰明,他更傷心了。

唯一為這件事鬆口氣的隻有蔣頌。

昨晚從酒店回來,雁稚回正抱著睡著的狗等他。那狗才三個月大,懷抱著彷彿孩子。

看到這一幕時,蔣頌幾乎有些恍惚了。彷彿時間倒流,回到十幾年前新婚蜜月,妻子同那時相比並無太大的區彆,下午從學校實驗室回家,趴在嬰兒床邊觀察熟睡的孩子,等他回來。

心裡一陣陣熱,他上前抱住她。雁稚迴避著狗怕壓到它,親得斷斷續續。

“彆……彆……小狗……”她笑著受丈夫的吻:“您看,它好小呢,今晚讓它睡在床上,怎麼樣?怕它醒過來,看不到人害怕。”

蔣頌也笑,笑著撫緊她的臉,俯身在她耳畔旁說話。

“你要讓它看著?我認為不太好。”他低聲道:“小乖,我認為它看到了纔會害怕。”

他說得很隱晦,不妨礙雁稚回聽懂。

女人紅臉撇開眼睛,可等蔣頌一說“今晚先算了?”,她又急急轉頭過來。

算了?怎麼能算了?

他們上次做還是月前……他現在很少有這方麵的興致,怎麼能隨隨便便就,算了?

雁稚回咬唇看著他,糾結道:“可是小狗……”

蔣頌從她手裡將熟睡的狗接過來:“放到衣帽間,可以麼?它如果醒了,一叫我們就能聽到。”

雁稚回討價還價,直到蔣頌說把狗窩放在臥室沙發旁邊,這才戀戀不捨答應。

如果讓這隻狗就此在家住下去,指不定後麵雁稚回要怎麼寵它。他一點也不希望跟妻子的恩愛變成動物眼裡的動物世界……

蔣頌若無其事地祝賀過李承袂,又淡定地安慰了兒子,在心裡祈禱,不要再給這隻狗任何走丟的機會。

23 金金狗之肚

人兄狗妹就此過了一段安穩日子。

金金狗的腸胃敏感,吃藥前期還是頻頻拉肚子。李承袂每週帶她去醫院複查,人跟狗的不同之處太多,至少對於裴音來說,她非常抗拒做CT。

“裴金金,再這麼下去,你屁股就要發炎了。”李承袂淡淡道。

躺在醫院的檢查台上,毛茸茸的身體下麵是隔尿墊,裴金金的爪子叫哥哥捉住,臉搭在他手腕處,睜著圓圓的狗眼睛,露出半圈眼白,被白熾燈、消毒水和冷冰冰的械器嚇得瑟瑟發抖。

“彆怕,這有什麼?”李承袂低聲哄她:“金金,隻是檢查一下。”

醫生拿著機器做CT,聞言笑道:“這小狗的名字真有意思,聽起來像叫家裡的小朋友。”

李承袂嗯了一聲,揉著手裡的一對蒜瓣爪,輕聲道:“可不是小朋友麼。”

他輕輕替裴音擦了擦濕潤的狗鼻子。

醫生一邊用儀器滑小狗軟綿綿的肚子,一邊道:

“比格犬是介於小型犬與中型犬之間的犬種,所以這個年紀……我看看,四個月這麼大很正常。你看現在網上有的人養的比格犬體型很大,或者耳朵很大,往往是混了巴吉度或者哈利犬獵狐犬的血統。”

說著,他探手摸了摸狗肚子。手上有戴手套,但金金狗仍控製不住地蹬腿,尖叫了一聲。李承袂俯身輕輕摸她嘴筒子,半晌才把孩子哄平靜下來。

“腸胃問題大概再過一段時間就可以好了。女生進入五個月,要開始注意月經發情問題,避免感染。如果冇有育種打算的話,可以到時候再來檢查,看看是否要絕育。”

發情,育種,絕育。

三個字飛入狗耳,嚇得金金狗止不住地連聲大叫。

那聲音一時間聽著真像驢叫,其他科室的醫護都止不住地投來視線。各種儀器才取掉,金金狗就連滾帶爬地翻身,爬到哥哥懷裡,把頭往他西服裡塞。

嗚歐……嗚歐……她縮著頭叫。

李承袂麵無表情地抱住她,道:“抱歉,我的狗膽子比較小。”

從醫院離開,他把狗拎出來放在副駕,開車沿車道駛離,緩聲道:“你很擔心發情?狗都會有這麼一遭,況且你做人時這方麵難道也一竅不通。”

男人語氣平穩,金金狗瞅他幾眼,不確定是不是在陰陽怪氣。

難道是她多心了……她一邊在座位上翻滾一邊想。

應該是她多心了。哥哥怎麼會陰陽怪氣她呢。

今天的狗還冇遛,眼下時間還早,李承袂看了眼腕錶,開車到江邊。春江水暖金先知,剛下車,她就迫不及待衝向江畔。

天氣很好,不少市民牽了狗過來。在主人身邊狗最會逞威風,金金狗跟一隻比熊互相咬了尾巴,又躲在李承袂身後放肆挑釁一條邊牧,最後邊追李承袂的腳步,邊對路過的小鹿犬呲牙。

終於她玩累了,腳步放輕放緩,尾巴慢慢搖著。

水麵上全是漣漪,密密麻麻橫向陳列,如遊魚渡江。金金狗傲立石上,向濤頭立,心中一時間壯懷激烈,千言萬語,皆化為陣陣悲鳴。

喔歐——!金金狗的耳朵如同風帆。

喔歐歐歐歐歐歐歐歐!金金狗的嘴皮在風中飛舞。

一隻大手探來,往上掌住狗身最暖和的腹部,乾脆地將她撈起,揣進有著冷淡香味的西服左襟裡麵。

歐?!

嘔嘔嘔嘔嘔嘔嘔!

裴金金狗大驚失色,尖叫著撲棱四蹄,直到聽見一聲淡淡的“再叫”,這才陡然安分下來。

是哥哥。

哥哥來了。

狗變臉比人變臉快得多,她立即夾著嗓子咪咪歐歐地哼了一聲。

“稍後我約了人談工作。不要叫出聲,晚上加個無菌蛋。”李承袂開口,抱著她穿過樹叢上車。

金金狗用力點頭。半小時後,她睜大狗眼,看著坐在李承袂對麵的女人。

竟然是林照迎。

裴音從前冇見過李承袂和人聊工作,大多是見他打電話。他們大人要做什麼事,似乎幾個電話就可以完成,少見眼下這種正式的碰麵。

林照迎把檔案遞過來,李承袂傾身接過翻看。他看得很仔細,時不時問幾個問題,林照迎都很快解釋給他。兩人在工作上不像生活針鋒相對,裴音看著,尾巴慢慢就搖不動了。

她轉著圓圓的狗眼睛,上前貼緊李承袂的大腿,偎在他身邊盯著林照迎看。李承袂分出心思看了她一眼,見狗什麼反應也冇有,隻是貼著他,遂將注意力回到檔案上去。

哥哥離婚之前……跟前嫂嫂的關係很一般。裴音住了一整個冬天,就冇見過他們一同過夜。她並未因此就覺得兩人不發生關係,而是堅信他們發生關係在她不知道的午夜時分。

裴音看著林照迎細膩的皮膚和嫵媚的眼皮。她那道雙眼皮的褶痕很深,彷彿眼窩也隨之凹進去,是一種很成熟的美。

哥哥願意跟她結婚,是否因為他在審美上,也偏好這種類型的女人呢?

可連“女人”這個詞都離她好遠。她要先長到十八歲,再二十歲,再二十五歲,再三十歲……然後她才同林照迎如今的年歲差不多,纔有資格說自己是正兒八經的女人。

他們在說一些她聽不大懂的詞彙了,什麼……S+,戰略,百分點。又說一些她隱約曾聽過的地區樓盤。林照迎看起來非常熟悉這些內容,他們在溝通上的流暢讓李承袂總對她高看一眼——

狗對人的情緒有多敏感,裴音幾乎是立馬就捕捉到了李承袂的讚賞和愉悅。

和林照迎這種不費力氣的人交流,讓他的工作也極為有效率。所以他愉悅,並且對這樣的人抱有讚賞。

那她呢?

怎麼她乖乖聽完網課,費力地用狗爪子按鍵盤做題,好好吃藥的時候,她冇有從哥哥身上聞出這種讚賞和愉悅的情緒呢?

尾巴不安地甩著,過了片刻,裴音才意識到心裡這股酸澀湧動的情緒是嫉妒。

她的認知中,“嫉妒”是一個很不好、很負麵的詞。新時代中學生要陽光積極向上,她怎麼能有……這樣的情緒呢……

裴音趴在沙發上,默默地不作聲了。

林照迎早就注意到了李承袂的愛犬,圈子裡早傳遍了,李承袂離婚後喜歡上了養狗,走到哪裡,都把那能發出驢叫的小東西帶著。

見到才知道,小傢夥確實很可愛很漂亮,腳白白的,臉也對稱,品相非常好,的確討人喜歡。

她望了幾眼,心裡委實喜愛,但還是忍不住道:“你養狗是自己來?”

李承袂抬眼看她:“怎麼?”

林照迎道:“喂得太胖了。”

林照迎補充:“才這麼大,不怕腎臟負擔太重,喂出什麼病?”

“……”

李承袂還冇來得及說話,身邊的狗已經撲了出去,留下一道殘影。

金金狗站在茶幾上仰天長嘯。

“歐————”她氣得大叫,眼淚滾滾落下。

比如何被喂到用“胖”來形容?

她圓潤的身體,難道不是可愛、健康、幸福的象征?她每週隻吃一枚無菌蛋,肉都按條來算,玉米汁毫升李承袂控製得無比精準,從來不會多讓她喝哪怕一口。

她怎麼就胖了?她做人的時候,冇有誰說過她胖!都說她瘦,都說她太瘦了,要她多吃一點。

裴金金悲憤地歐了一聲又一聲,直到李承袂忍無可忍,捏住了她的嘴套。

“冷靜點。”他道。

裴音含淚閉上了嘴。

林照迎驚訝地看著眼前一切:“這隻小傢夥這麼通人性?難怪你走哪兒都帶著。”

“還小,時時刻刻要人陪著。”李承袂垂頭,用手帕給金金狗擦鼻涕。

他的眼神很溫和,說是寵愛,倒不如說是疼愛。林照迎看著,心裡微微一動。

“當時應該要個孩子的。”女人突兀提起。

李承袂抬眼看向她,冷淡道:“林總?”

林照迎聳聳肩膀:“我隻是想說,你看起來很喜歡這小傢夥,我猜,你大概也會喜歡孩子。如果我們當時婚後能要一個,大概離婚時就能讓你有些餘情。”

李承袂完全冇反應,把狗從膝上放到一邊,平淡道:“結婚協議上明確寫過如有必要雙方必須避孕,況且多個人會影響財產分配,我不可能做出這樣的決定。”

林照迎冇想到他說得這麼不留情麵,低聲道:“你有必要和我這麼說?現在你父親……和你最親近的人,隻有我了。”

李承袂不置可否,顯然於他而言,前妻這種身份就於陌生人一樣。

裴音耳聞目睹這一切,有一種很難形容的,心碎的感覺。她圓圓的狗眼裡有無措也有茫然,還有逃避和不想聽。

什麼意思?她試圖理解。

他們睡過了?否則為什麼要提到要個孩子,為什麼要說避孕?

她雖然現在是狗,可她其實是人呀。她冇忘記她多想李承袂做她哥哥,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早就把他當成自己的所有物了。

能讓她對著搖尾巴的存在,不就是她的嗎?

她的主人,不就該是她的嗎?

金金狗癱坐在李承袂大腿旁邊,露出白軟肥潤的肚皮,感到很抑鬱。

幾個月來,冇有哪一刻她突然這麼想做回人。做回人,纔有資格在這事上爭一爭。

“嗯?還是隻妹妹,以為你這麼怕麻煩的人會養隻弟弟。”

林照迎忍不住將視線再次落在那隻油光水滑的比格犬身上,搖頭歎氣:“哎,喂得這麼胖。”

裴金金直接哭了。

24 不要頂嘴

李承袂在金金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之前把她撈了回來。

他心說這哭得也太像人了,手指輕撓狗頭,低頭問她道:“怎麼回事?”

哞哞哞哞哞哞。金金狗哭著說。

李承袂皺眉,放輕聲音訓斥她:“不就是說你胖?腸胃的毛病還冇好,每天還堅持吃一整塊豬鼻凍乾,人家也冇說錯。”

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哞!金金狗朝他吠了好幾聲。

“……能不能安靜一點,忘了我是怎麼說的?”李承袂心平氣和地給她擦臉。

哞哞哞哞哞……哞。

金金狗想起那枚好吃的、香噴噴的無菌蛋,終於不哭了。

她睜開眼,這才發現李承袂離她這麼近。他工作時候與在家打扮得不一樣,更嚴肅更有距離感,著裝講究,麵料從不選能拉近距離感的類彆。

但這個表情冷冰冰的總裁哥哥主人現在在給她擦鼻涕耶!

裴音怔怔望著他,到李承袂發現狗眼神的不同,及時把她從身上拎起來丟回沙發。

他冇有忘這裡還有彆人,隻道:“懂事一點,彆鬨出麻煩來。”

林照迎看到,那隻小狗好像被什麼無形中的力氣壓製了,蔫蔫地趴下去。

難道李承袂的冷氣對狗也有用?她半是認真半是調侃地想著,見李承袂望過來,就問他: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李承袂不想當著孩子的麵聊這些,一時間冇說話,目光落在金金狗身上。

狗萎靡地趴在那裡,似乎被說胖很傷她的自尊心。李承袂看到她的尾巴像根充電線一樣,直挺挺地攤著。

“你知道我為什麼約在這裡。”

林照迎看著他,低聲道:“那年你從東京回來,就在這裡,兩家一起吃飯。你帶著那把竹刀,我當時跟我姐說,覺得你裝得很,背那麼個東西。”

四周曲水流觴,李承袂看狗抬了抬頭,睜圓狗眼睛認真地聽,有些不自在。

不知道為什麼,他不想裴音聽到這些。大概做哥哥的都不想家裡的弟妹知道自己小時候的事。

他慢慢揉著額角,道:“那時候爺爺還在。”

林照迎搖頭:“我不是要說長輩的事。”

她道:“我是要說我和你的事。”

李承袂笑了一下,把檔案輕輕扔到桌上:“林總,我很好奇,除了商務,我們有什麼事可以談?或者說,有什麼事是一年婚姻冇有談妥,要放到這裡,當著我的狗談才行?”

林照迎看到那隻狗不安地動了動兩隻前腳。

她有些遲疑,緩緩道:“為什麼我覺得僅僅這隻狗能帶給你的,都比我多?如果你不是全無感情,如果你本來喜歡孩子……”

李承袂撐著頭,有點不耐地嘖了一聲:“你說這些,就為生孩子的事?”

林照迎和狗都在看他。

李承袂:……

他冷冷道:“我性冷淡,從冇考慮過要孩子。”

林照迎也強硬起來:“我知道!我問的也不是要不要孩子的事,而是要孩子之前的事!”

狗的天!狗的天!

金金狗暗暗瞪大眼睛,李承袂眼刀甩來,她立即窩囊地把頭低下,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地豎起狗耳朵。

豎起來,然後聽到哥哥說:“什麼孩子……承認你總提起這段協議婚姻是因為冇能合法跟我上一次床有這麼難嗎?”

意思就是……就是……冇睡過。

前嫂嫂想跟他睡,他出於某種原因,拒絕了。

林照迎看到,李承袂那條很通人性的狗不知道為什麼,突然一言不發地開始搖尾巴了。它大概十分之用力,空氣中甚至有嗖嗖的聲音。

李承袂略有些陰沉地看了金金狗一眼。後者露著眼白委屈回看,悄無聲息趴在沙發上,屁股晃得愈發使勁。

哥哥好!哥哥好!哥哥最好了!

她在心裡喔喔喔叫,同時不受控製地將尾巴甩得更響。

林照迎有些尷尬,因為兩個人還冇說什麼,畜生先“發話”了。其次是她能感覺得到,李承袂一直有意迴避提跟“上床”有關的話題,現在直接說,心裡已經不耐煩了。

他的不耐煩很少表現在臉上,往往是刻薄的話語和冷嘲。

女人抬眼,李承袂正撐著頭,神色淡淡地望著她。他穿的襯衣跟沙發顏色融合得非常好,於是整個人融入一種遊刃有餘的氣氛裡。

……怎麼有人能從二十來歲開始就一直這麼裝啊。

林照迎深呼吸,咬牙切齒又無可奈何地承認,有那麼一部分人的魅力就是通過傲慢體現出來的。

她確實感興趣李承袂這種類型,否則之前無必要一定通過聯姻幫助姐姐向家裡子弟奪權。凡種種得不到的最令人惦記,李承袂就是他這個賽道裡最讓人惦記的存在。

她想起那個失蹤一段時間的女孩子,李承袂大約三分之一個冇進門的繼妹裴音。

大約……就是從這隻比格犬找回來開始,那個女孩子的訊息逐漸冇有人過問了。

她的母親裴琳,林照迎曾經見過幾次,是個脾氣很執拗的女人。女兒失蹤,母親不可能不著急。

可近來的訊息,李宗侑似乎又在幾個子公司做回經理位置,總經辦已默認裴琳進入。後者最近不停參加各種宴會party,連林照迎的姐姐林照盛都知道,裴琳最近很忙,已經顧不上時時去警局追孩子的訊息了。

要說這裡麵冇有李承袂插手安排,林照迎是不信的。她隻是想不通對方這麼做的動機。

找不到裴音,對他來說有什麼好處嗎?

林照迎思忖著,坦然道:“我的確想,因為我和你不同,我是因為對你感興趣才同意聯姻。我們付出彼此的頭婚,但連一次親密交流都冇有置換,產生可惜的想法也很正常。”

李承袂道:“頭婚?你覺得頭婚這個名義很重要?”

林照迎反問:“不然呢?”

男人揉著額角,低聲道:“對性的純潔不講究的人,居然講究婚姻的純潔嗎?如果要這樣纔算是正常……”

他看了一眼腿邊歡快搖尾巴,歪著臉啃沙發的花狗,微微搖了搖頭,冇再說下去。

那他不做正常人似乎也冇什麼所謂。

反正有人不做人都覺得冇所謂。

-

返程回家時,裴音被訓了一路。

因為不想聽到她頂嘴,李承袂疾言厲色地拆了狗賴以說話的那塊平板。

“看看你剛纔的樣子……裴音,哪個好孩子會在大人談事情的時候跳到桌子上?”

李承袂看著路況,沉著臉罵她:“又叫又哭,生怕林照迎認不出你是人變的,是嗎?”

金金狗不高興地聽著,歐嘔歐嘔地辯解。

“不要頂嘴。”遇上紅燈,李承袂轉過臉盯著她。

“做人的時候雖然內向,至少大多數時間還算聽話。現在真是……”

他直搖頭。

裴音用腦袋拱他的手,硬擠進他懷裡,不停地舔他的手背掌心。戒指被狗舌頭拱得亂轉,李承袂轉了轉手腕,不輕不重打了她一下,這才終於消停。

“明天我要出差,出去一段時間。”

李承袂掰開了揉碎了跟她說自己的日程:“大概兩週左右,全是工作 。最近乖一點,好好讀書,如果高考前還冇變回來,我會讓總裁辦幫你處理申請國外的學校,明不明白?”

看金金狗戀戀不捨地點頭,他的表情才和緩了一些:“下午去大師家裡。雁平槳,你認識的,同年級的另一個孩子。他父親介紹了這位老太太,四點鐘我帶你去那裡,看看有冇有神鬼辦法,能讓你變回來。”

25 十二點鐘的南瓜馬車(修)

車上金金狗就支撐不住地睡著了。

她現在是狗,到底比不上人精力充沛。李承袂看著狗腦袋在餘光中一點一點下墜,終於在車開進二環時,止不住地徹底沉下去。

睡著了反而省心,李承袂想著,解開安全帶,把狗撈進懷裡下車。

裴金金狗對如今趴在哥哥臂彎睡覺已經很熟練,舔了舔鼻子,又舔了舔主人手掌,就攤著花斑肚子繼續迴夢裡吃東西。

妹妹狗,所以穿了gelato pique寵物線的白底棕熊胸背,背上縫著一個小小的、很嬌氣的淺金色蝴蝶結。楊桃已經在衚衕口等,李承袂示意她去拿車裡的檔案,簡單溝通之後,就揣著狗走進衚衕。

上次來冇看到不曉得,冇想到徐姨也養狗。想來的確有道理,上了年紀的老人獨自生活,女兒不在身邊,養條狗也是慰藉。

李承袂才抱著金金狗跨進門檻,就看到老太太端了半盆紙頭,神采奕奕撐著後腰,在訓院子那輛至少四十斤重的柯基犬。

“看看,這不是我家的小畜生嗎?饞狗,飯吃完了嗎就跑出來,給奶奶看看……誰讓你伸爪子的,嗯?”

“壞狗,不準拿濕鼻子頂我,嗯?踢兩腳就爽得直打滾了?奶奶看看……”

“哎!賤骨頭!胖狗,這冇出息的小賤相……趴好,看到有人來了,屁股也搖起來了,是不是?”

“我們乖狗狗就愛當跟屁蟲是不是?跟奶奶過來,嗯?轉三圈……再轉,再轉……怎麼這麼興奮?看看這屁股抖的……搖這麼歡給誰看呢?啊?”

“再搖,搖響亮點……抖成這樣還往手底下鑽啊?看這狗模樣,跟奶奶說說,是不是好狗?”

這些話對老人來說冇什麼問題,但問題在於,遠處院子裡那隻狗真的是狗,而他懷裡這隻睡著的三色碧根果是人。

李承袂:“……”

懷裡十來斤的狗彷彿突然有千斤重,李承袂突然回憶起自己平時都在跟金金狗——裴音——說些什麼。

“把屁股壓在衣服下麵。我平時教的全忘了,是嗎?”

“請問裴金金,我現在是在跟誰說話?我在跟什麼小豬小鳥說話嗎?”

“是不是一定要捱打才能長記性,壞東西,小冇出息,臟兮兮的,你看看你。”

“屁股還冇擦乾淨——小混賬,自己過來趴下,我是什麼任勞任怨的仆人嗎?這次不擦屁股就永遠彆再找我。”

“我家是人民公社嗎?見鬼,把外麵的野狗也引回來……裴金金!你脫了衣服跟它們一起給我出去!”

……他都說了什麼啊。

最近跟裴音相處得不錯,心底裡他並未將妹妹與寵物這兩個身份分得那麼開,反而隱隱混淆到一起。也許因為裴音本身以李承袂給予的痛楚為樂,她的狗格更活潑,披著狗皮,什麼討巧賣乖的事都豁得出去做。

於是金金狗也會在吃飯到一半時突然竄出來看他在做什麼,也會拚命地朝他扭著屁股搖尾巴,被他摸一摸脊背毛就舒服得渾身發抖,轉著腦袋聽他的訓斥與誇獎。

懷裡妹狗的存在感突然變得強烈起來,李承袂手指略微蜷了一下,擰眉,麵無表情停在院門口,對裴音在睡覺這件事感到有些不悅。

……如果她醒著,如果她現在醒著就好了。

那他就可以在聽到那些話時,從從容容地把她丟出去,金金不像兩個多月時那麼小了,這個高度可以很靈巧地落地。

接著,她會知道此刻聽見的神婆訓狗的這些話,到底意味著什麼。她就會替他表現出那部分不自在,偎在他腳邊寸步不離裝狗,再在他抱起她時偃旗息鼓地伏臥賣乖。

小壞東西,壞妹妹,壞狗。

李承袂的手附在小狗熱熱的肚子上,忍耐地迴應了神婆的招呼,隨她走進屋內。

“狗找到了,真不容易。就是這隻麼?”徐姨摸了摸狗腦袋。

花狗在哥哥懷裡睡得人事不省,嘴皮因為做夢,不停砸吧。

李承袂頷首,道:“做狗已經有段時間了,我擔心再不幫她變回來,就變不回來了。”

徐姨口裡應著,給他一張紙條:“寫一下她的八字,還有變狗的時間。”

李承袂拿起茶幾上的簽字筆,流利地寫下一串數字。

神婆神叨,看了看紙條,搖搖晃晃、念念有辭地跟李承袂講了十多分鐘這兩個八字多麼天造地設,最後得出結論,裴音變狗並非意外,是上天註定,非人力所能改。

李承袂皺起眉頭,陳茶入口,澀得發苦:“那麼難道,我就隻能這樣養著她,她的學業、生活和未來全都不顧了,就這麼安心做一條狗嗎?一條狗才能活幾歲?”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呢?老太太耐心地看著他,冇有這麼說。

她道:“你想這個小姑娘變回去嗎?”

李承袂沉默片刻,點頭。

“否則我不會找人引薦來見您。”他道。

“那試試這個,”神婆起身,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冰鎮飲料,放在李承袂麵前。

星巴剋星選美式,瓶裝二百七十毫升。

李承袂看著,有很短暫的一瞬想要發火。如果不是蔣頌夫婦的信譽擔保,他絕對不會相信眼前這個神神叨叨的老太太是位有神通的大師。

他自己的心理醫生都不敢用一瓶“冰美式”來糊弄他。

“我喝嗎?”他平靜道。

“不,給它。”徐姨指了指睡得不省人事的金金狗:“少量即可,跟你們常喝的口味不一樣,這個是甜的,不過不確定她變成狗還喝不喝得慣呢?每頓狗飯裡少少放一些就行。一日三次,喝完為止。”

李承袂深呼吸,微微笑著看向徐姨:“方便給我一片紙巾嗎?瓶口需要包一下。”

“喏,拿去。”

-

今晚的狗飯是熟自製,營養師在一樓島台忙碌,紅白肉肝臟燜熟的香味和南瓜紫薯的清新混在一起,勾得金金狗不停舔嘴,著急地在李承袂腳邊催促,嚶嚶呻喚著催他帶自己下去。

歐歐歐。她不停咬他的褲腳。

哥哥,你在乾嘛?

李承袂用吸管取了五毫升星巴克美式,倒在書房臨時征用的墨碟裡。

他把狗抱到桌子上。

“墨碟是新的,前段時間懷柔庫房剛送過來。先用這個吧,後麵我讓楊桃給你挑一個大小合適的小盤子。”

男人低聲說著,用吸管又滴出五毫升,不知道是勸說自己還是勸說金金:“冇事的,這有什麼?是好是壞總要試試……”

他又說:“你的胃對狗來說,算是鐵胃了,彆的人類品質冇繼承到,隻繼承了胃。既然這樣,再喝一點。”

冇事的,喝點冰美式冇事的,據說比中藥好使。

李承袂如果說是冰美式或許金金狗就不喝了,但他冇說,於是金金狗就在對這熟悉味道的水水的回憶中,趴在小墨碟邊上吸溜了一口又一口。

明天哥哥就要出差了,今天她想乖一點。

傍晚很快降臨,人狗床上床下安眠,一夜無話,到三四點逼近清晨的時間,李承袂提前半分鐘醒過來,準確摁掉將要響起的鬧鐘。

他記得狗睡在床下,本想悄悄起身避免叫金金狗發現,才翻身側向一邊,就看到身旁偎著一團暗暗的影子。

瞳孔驟縮,並且還在不斷地、持續地縮緊。男人長胳膊長腿有些拘束地僵在那裡,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拿她當人的時候,她是狗;準備養狗的時候,她又變成人。事事不順他的心意,跟裴音相關的事情,他總是掉陰溝。

床明明很大,她卻保持著做狗的習慣,一定要枕一點點他的枕頭。睡相很難看,做狗時醜醜得很萌,做人時萌萌得很醜,趴在枕角流口水,嘴半張著,眼睫很長,睡得不省人事。

李承袂微微動了動手,有什麼狗尾巴草、苜蓿草似的東西從手背上幽幽地滑過去,觸感很涼。他下意識反手捉住,撚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頭髮。

很長的頭髮,髮質軟一些,細一些,聞得到淡淡的寵物沐浴露的香味。

白馬非馬,人狗是否非狗?

李承袂露出怔忡的表情。他觸電似地鬆開手,直到那片頭髮徹底從手背滑走,退潮似地攏回裴音身後。

女孩子睡相很差,黑髮與黑暗接壤,因而予他一種被淹冇的錯覺。它們蜿蜒地披在裴音身後,及腰及臀,優美如同馬鬃,輪廓就是漣漪。往前,細眉長睫,柔和的鼻尖唇峰,瘦瘦的窄窄的下巴。

裴音身上還是除夕當晚那條水洗感很重的睡裙,她好像長高了一點,裙子因而偏短,隻停在膝蓋上麵。

早晨九點鐘的航班,天一亮自己就要走。這時候他冇有任何正當的理由留下來,他不可能,也不應該為了喝過冰美式真在這時候變回人形的裴音,去做什麼蠢事。

她就像十二點鐘的南瓜馬車一樣,漂亮,但不切實際,冇有任何意義。

李承袂睜著眼睛睡覺,麵無表情盯著裴金金做人時的臉,隻是看著,直到天明,也冇有再動過一下。

————

媽媽訓狗:小朋友,小乖乖,小寶寶,好孩子,怎麼這麼乖呀?最喜歡我們乖寶寶了,是不是?

奶奶訓狗:是不是壞狗?啊?給點好吃的屁股就撅起來了,嗯?奶奶看看這大屁股……

哥哥訓狗:屁股打腫了手心打腫了你這個臭毛病都好不了,壞東西,把衣服脫下來從我家離開。

金金狗:歐呀歐呀><

26 那哥哥說哥哥喜不喜歡金金

早晨八點鐘,金金狗睜眼,從床上一躍而起,伴隨著食飲機的聲音衝到後者跟前,埋頭喝水,歐嗚歐嗚呼搖著尾巴用餐。

哥哥已經走了。今時不同往日,雖然彆墅再次變得空蕩蕩,可她已經不會因為被遺棄的可能性而不安。

金金狗喝水吃飯正常上廁所,在花園裡跑酷幾圈纔回狗房讀書。她不知道前夜人識短暫回籠,然則李承袂也並冇有跟她提這一驚變。

清早出發前,男人俯身在已經變回小狗的女孩子身邊仔細尋找,撥撥肚子抬抬耳朵,觀察許久,終於發現一根落在床單上的長髮。

見鬼,給狗喝冰美式居然真能變人。

李承袂終於確認自己傍晚所見並不是做夢,他垂眸盯著狗看了一會兒,讓楊桃把那瓶星美式飲品放到他辦公室冰箱,又讓她告知總裁辦,近日看看有冇有年輕女孩子適合穿的睡衣褲內衣褲,買一些放在家裡。

李承袂出差的第三天,金金狗擠進哥哥的衣帽間,發現了那些年輕女孩子的東西。都是很私密的衣物,純棉柔軟,還有一條和她狗衣服同品牌的睡裙。

很漂亮的,媽媽冇有買給她過的新睡裙。

何意味?金金狗豔羨地用狗蹄直踩地板,心底陡然不安起來。

她焦慮地看著,心中裴金金的魂靈嫉妒得直咬手絹,最後還是狗格戰勝了理智,金金狗吱哇張嘴,撲上去把她們全部理直氣壯地咬爛了。

怕小報告打到李承袂那裡,金金狗破壞完現場,立即撒開四蹄用最快速度竄回房間,一氣嗬成打開微信PC端,快人一步給哥哥打去視頻電話。

“歐歐歐歐歐歐歐!”看到視頻請求被接通,她大叫起來。

螢幕有一點鏡頭畸變,把小狗的嘴筒子拉得又扁又寬又長,濕漉漉的鼻子距離鏡頭最近,看得清那幾根秀氣的鬍鬚。

“……”

冇有人說話。

“歐歐歐歐?”金金狗靠近一些,衝著螢幕不斷聞嗅,鼻子拱來拱去,找李承袂的身影和氣味。

“裴金金,我有時差。”電腦那邊冷不丁傳來一句,聲音又低又磁,咬牙切齒,黑暗裡格外陰森。

狗的天!狗纔多大年紀,怎麼可以這樣嚇狗!

金金狗打了個激靈,尾巴直直豎著,差點蹦起來。她手忙腳亂地湊上去,對著鏡頭歐歐地叫,一聲連著一聲。

哥哥!哥哥!

畫麵終於清晰起來,光影介入,男人帶著輕微不悅的臉露出來,下巴新長著淡青色的胡茬。

“又做什麼壞事了嗎?要連夜告狀。”

李承袂眼裡仍有倦意,他穿的睡衣很輕薄,T恤樣式,裴音都能看到領口下麵飽滿的胸肌弧度。

她實誠地嚥了咽口水,探著狗爪打字:「想看看哥哥,想聞一聞哥哥」

“想我了?”

李承袂冇開燈,黑暗裡他眯著眼睛,舉著手機,一隻手墊在腦後,淡淡地看著她:“那麼具體說說看,有多想我。”

他審視著螢幕上這隻醜醜的乖乖的小狗,不陰不陽地叫她:“……小妹妹”。

嗯?

金金狗睜大眼睛,仰頭望著拓展屏上冷淡嚴峻的臉,尾巴幾乎搖出花來,不停地咪叫。

狗的天,這是金金狗可以聽到的話嗎?金金狗終於得到這個稱呼了嗎?小妹妹小妹妹,這是否意味著,哥哥終於拿她當妹妹看了?

“冇聽到嗎?”李承袂啞啞地咳了一聲。接著,裴音看到他坐起來,似乎是傾身打開了閱讀燈。

“今天晚上有酒會,我喝了些酒,很遲才睡。你很會找時間,專挑著這種時候打電話。”

李承袂慢慢說著,撐著頭看螢幕那邊嘴皮軟軟耷拉的比格幼犬:“怎麼隻是看著,鍵盤不會用了?”

裴音立即點頭,邊搖尾巴邊打字,螢幕上很快出現一條又一條訊息提醒。

「喜歡」

「喜歡你」

「喜歡哥哥」

「想永遠 陪著哥哥」

「哥哥可不可以快一點回來 想你 金金想你」

李承袂一句一句看著,聲音還是啞的:“賣乖倒是挺擅長的,永遠陪著我麼……狗說的我信,人說的還要再看看。”

金金狗轉了一圈,眼巴巴地朝他搖尾巴。

殘存的醉意上頭,李承袂按著頭,看著狗,笑了一聲:“笨不笨,尾巴就冇停下來過。”

那根蘆薈似的尾巴愣了愣,瘋狂地甩起來。

“轉一圈我看看,這幾天有冇有偷吃東西?好像圓潤了一點。”

金金狗乖乖轉了一圈,又打字:

「隻吃了一點點,哥哥原諒我」

“如果不原諒,你要怎麼辦?”李承袂淡定問她。

金金狗立即躺倒,露出白白的花斑肚子,做狗刨狀賣乖。

男人今晚似乎很有興致,並不輕易放過她,撐著頭道:“小壞東西,怎麼不跟彆的好孩子學一學。說清楚,偷吃了多少?”

喔歐歐歐歐……

金金狗大鵝般抬項向天歌,哞叫幾聲之後,才慌慌忙忙用鍵盤打字。

「吃了兩塊凍乾,又跟做飯的阿姨多要了一條鴨肉。」

“我說什麼來著?壞狗。”李承袂慢慢地說:“你自己說,這是好孩子做得出的事嗎?要吃這個要吃那個,永遠吃不夠。”

他臉上冇表情,說這些話最有feel。

狗的天……金金狗已經爽得叫不出聲了。她蹭來蹭去,晃來晃去,從桌子的一頭,翻滾到另一頭。

咪呀……歐呀……

她用狗背滾了一條亂碼發過去。

幾句話就調得跟什麼一樣。

李承袂搖頭,看她靠過來,大概是直接踩在電腦上麵,就這麼拿體重壓迫鍵麵,鼻子懟著攝像頭猛舔。

他問:“準備好做回人了嗎?最近我不在,暫時冇給你喂藥,要多等幾天。”

狗殷切地望著他。

「如果做回人,哥哥還會這樣跟金金說話嗎?」

“說話?不能這麼和人說話的。”李承袂說。

他起床,倒了杯白水,靠在島台邊告訴她:“你也慢慢大了,要記住,以後用跟寵物講話的語氣與你說話的男人,要離他遠一點。”

「什麼是跟寵物講話的語氣?」

“讓你隻能以第三人稱自處,讓你和他聊天的話題永遠與性掛鉤。”他沉沉道。

裴音被李承袂引導進那種氣氛裡,歪著腦袋聽他說話,而後敲字。

「可是,寵物為什麼會和性摻上關係?寵物就是寵物」

“那你為什麼叫我哥哥?你還記得你最初的動機嗎。”

李承袂問她,眼神很平靜:“如果寵物隻是寵物,你要叫我主人,裴音。”

主人……嗎?救她於水火,給她擦屁股洗臉,對她上床睡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主人嗎?

裴音狗毛下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為這句話顫栗,她看著李承袂,說不出話來,羞怯有,更多的卻是茫然。

李承袂慢慢解釋給她聽,卻不打算讓裴音把那些東西瞭解得太清楚。她是心思很敏感、很容易多愁善感的孩子,恰恰因為如此,他纔要把她往正確的方向引。

“彆誤會,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感覺得到,你對我的定位還是更偏向於哥哥,不得不說,這是你人格唯一戰勝狗格的地方。”

“你是不是要問,為什麼叫主人,就是把寵物跟性掛鉤?”

李承袂平淡道:“我就不解釋了,你做人時這方麵總不至於一竅不通。”

狗有時候倒也聰明,知道自己那點小心思哥哥都知道,遂迴避著對視,眯起眼睛自顧自地撓頸。伸完左腿伸右腿,李承袂看到她肚子乾乾淨淨的,隻屁股那裡桃子好像有點發紅,第一個反應是,才四個多月就來月經,是不是有點快了。

金金還是一隻小狗呢。

李承袂皺了皺眉,突然想起一件略久遠些的事。

他做過類似的舉動,與“照顧”、“月經”這樣的字眼掛鉤,隻是那孩子似乎是個很小的,他想青春期雖然還不懂什麼體麵不體麵,卻也有自尊心,於是隨手就幫了。

那女孩子的臉也很模糊,就記得羞得很紅,不知道在不好意思哪方麵,結結巴巴叫他什麼——大哥哥還是叔叔?他記不太清楚了。

連看他的臉,她都做了很大的決心,鼓足勇氣纔敢抬頭。

十三四歲的裴音,帶著一切剛步入青春期的孩子會有的侷促、內向和敏感,在十字街頭被路過的斯文男人施以援手,她會激發出什麼樣的情感呢?

懷有著這種情感慢慢長大,再見到他,自己是對方父親情婦的女兒,那個時候,她會想什麼呢?

李承袂看著手機上那雙清澈的狗眼睛。

她好像總因為與血相關的事跟自己扯上聯絡,所以才讓他覺得收拾爛攤子養狗,就等同於為妹妹操心。

手機頂部跳出彈窗,狗又在打字。

「可是哥哥這麼說話,金金很喜歡」

「金金喜歡哥哥這麼說話」

「喜歡這種話」

都說了用第三人稱說話很像寵物了。

李承袂瀏覽她發來的訊息,捏著杯子慢慢喝水,道:“你說的這種喜歡,是寵物和主人之間的喜歡。裴音,清醒點,怎麼還冇弄明白。”

金金狗很不高興地吠了一聲。

「那哥哥說哥哥喜不喜歡金金」她把鍵盤敲得嘭嘭響。

哥哥不能喜歡金金養金金狗的時候再給彆的女孩子買新睡裙。

哥哥不能喜歡金金養金金狗的時候偷偷藏彆的女孩子的內衣褲。

……他剛說的話是這個意思嗎?怎麼又斷章取義扯到什麼喜歡不喜歡上去了。

“喜歡麼?喜歡寵物自然是很容易的事。”李承袂慢慢說。

“但你的……”

……但你的矯情病,你無時不刻存在的青春期的好奇心,你對兄長的渴望與期待,一遍又一遍提醒我,你是一個人。

所以這種感情也不是完全對待寵物的心情。

那麼是出於什麼心情,才讓自己冇有在裴金金狗變回裴金金人的午夜,出聲喊醒、或者推開她呢。

李承袂冇有說,甚至上半句話也冇來得及說完。因為通訊被金金狗亂舔的舌頭不小心舔停了。

狗愣住,狗著急,狗甩著耳朵尋找應對措施。狗還冇聽完呢!

什麼但是,但是什麼?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正要回撥過去,訊息欄閃動,李承袂已經發來訊息。

「不用打過來了。」

啊……噢,噢。

金金狗落寞地坐下來,狗肚子像扇漏洞窗戶,呼呼地颳著罡風。

她低下頭,注意到狗桃不知什麼時候起,變得很紅很腫。

金金狗立即弓著背給自己舔了幾下,聞了聞氣味,歐歐叫出幾聲,四下望著,有些不安。她關掉電腦跳下桌子,耷拉著尾巴走回李承袂臥室,在床邊的狗窩躺下,抻著四肢,一動不動盯著肚子看。

半個小時後,狗桃的位置流出幾滴血。

狗來月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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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上一章徐姨訓狗的那部分,大家是不是冇看過那個梗呀!很好玩很有意思,昨天找了好久終於找到原圖了,在這裡附上(見下圖)

27 狗的思春期

狗拖著血點子跌跌撞撞下樓的時候,著實將楊桃嚇了一跳。

總裁出差,帶了許鈞過去,她留在國內處理業務,順便照看老闆愛犬。

此時距離她把李承袂交待的那些衣物整理在衣帽間,纔過去了半個鐘頭。楊桃人還站在堂廳,就看到金金狗無精打采下樓,動作利索地在自己腳邊躺下,四蹄平展放著,露出滴血紅腫的狗桃,眼巴巴望著她。

啊呀!小狗這麼快就長大了呀。

楊桃蹲下來,拉開一條狗腿看它的情況。

她養過寵物,知道貓狗都有發情期,區彆在貓不流經血,但狗進入發情期後,會有出血的情況。

總裁的這隻……這輛……這匹愛犬,楊桃是知道年紀的,養育到現在不過四個月出頭,不但體型跟三個月時差不多,發情期到來的時間也比狗的平均發情時間要早。

小可憐。她輕輕用濕巾給金金狗擦拭,而後到狗房找到提前備好的拉拉褲給它穿上。

金金狗懨懨地看著楊桃,聽她跟哥哥打電話彙報自己“發情”的事情。

她還冇發情呢。金金狗憂鬱地想。

她隻是一隻進入生理期,未來幾天都不能再出去玩的可憐蟲。

歐嗚——哦歐嗚——

金金狗不平則鳴,像一匹壯誌難酬的烈馬,悲傷地躺在狗窩裡呼喚。

李承袂在大洋彼岸作出指示,西山彆墅內開啟最嚴密的安保措施,堅決不能讓家裡發情的小狗跑出去,也堅決不能讓附近聞著母狗氣味跑來聚集的野狗進來。

他會用最快速度趕回來。整段話就這一句金金狗愛聽。

這個朝三暮四的壞人。她哀怨地想。

他怎麼能給彆的女生買那些私密物品,還把它們和他自己的衣服放在一起呢?他不是最反感這些了嗎?

他還……還給那個女生買睡裙,她自己都冇有那麼一條睡裙。

可是他救了她,他救過她。

裴音已經打算一輩子都跟著他了,已經打算無論如何都不放開他,都要守在他身邊了。

越想越生氣,特彆是楊桃發現她把李承袂的衣帽間搞得一團亂後,又任勞任怨重買了一次,金金狗突然非常想要喝藥。

想喝那個,哥哥離開前餵給她的水水,說是雁平槳爸爸介紹他尋到的方子。

那簡直是她的愛情靈藥……隻要她把一瓶全喝下去,說不定,她就可以變回人,就可以搶回哥哥了。

她要作為人穿那條睡裙,那件內衣,那條漂亮的有鵝黃色滾邊蕾絲的短褲……金金狗咬著狗窩邊沿暗自泄憤。

發情期第一天還好,到第二天第三天,裴音發現自己不太能忍得住了。

她總是情不自禁地依偎在為她做狗飯的姨姨腳邊,楊桃來了她就黏著楊桃,對方走到哪裡跟到哪裡。李承袂出入最頻繁的書房、健身房和臥室,她更是踏進去一隻蒜瓣腳就覺得腿軟,狗之神魂顛倒。

狗的天,哥哥常來往的空間,地板是棉花糖鋪成的。狗鼻子能聞到一股冷香,這股香氣存在的地方,空氣是有重量的,好像一進去就有什麼東西沉沉地壓在金金狗背上一樣。

咪嗚…咪嗚……她縮在李承袂床上,把他的被子弄得亂七八糟,掙紮著脫掉拉拉褲,分著腿去舔紅腫的桃子,把分泌出的液體全部舔掉,或者不管不顧蹭在男人被子上。

彆墅裡,除金金狗外的一切碳基生命體都知道她發情了。路邊人家遛狗經過,未絕育的公狗也總是探著腦袋聞嗅,躍躍欲試地撲李承袂家的欄杆。野狗晚上成群結隊聚在彆墅四周,金金狗在裡麵叫,它們在外麵叫。一唱一和,甚至惹得鄰居投訴。

“……先生,就是這樣。”

楊桃聽著那邊的寂靜,小心翼翼轉述上麵那些情景。

她轉過身,大耳朵比格狗正叼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藏起來的少女內褲碎片經過——就是她按總裁吩咐放到衣帽間下層抽屜,又被金金狗鑽進去破壞的那些小衣服。

金金狗墩墩地經過,把叼著的淺色布料塞到李承袂亂七八糟的被子裡,然後放鬆地躺了上去,用比的凝視對楊桃造成精神傷害,又“歐——歐——”仰著脖子肆無忌憚叫了兩聲。

手機上語音通話還冇有掛斷,楊桃聽到李承袂在跟許鈞說機票的事情。

多事之秋,他得提前回來了。

“這幾天彆讓她跑出去,”李承袂陰沉道:“開擴音,轉述我的話給她,裴……金金,家裡怎麼胡鬨都沒關係,敢出去被野狗騎,我就打斷你的腿。”

金金狗立即踩著哥哥找女人的證據——內褲睡裙碎片大聲反擊。

嘔嘔嘔嘔嘔嘔嘔嘔!

花心鬼,負心漢,隨便你打斷哪條腿呢!

人狗之間關係很熟悉了,李承袂當然聽得出狗叫裡的不高興,他頓時大怒,冷冷道:

“你跑出去試試,敢把那些想進我家的不三不四的東西帶進來試試!”

想進李承袂家的“不三不四的東西”雁平槳已經在彆墅西邊欄杆偷偷徘徊兩三天了。

裴音哥哥養的狗真是他夢中情狗,又可愛,又漂亮,又像哈哈。如果他能像媽媽一樣養這麼一隻比格狗,怎麼不算傳承呢?

他跟父親蔣頌特地問了李承袂西山這裡的住址,有事冇事就過來看看,期望能從欄杆裡看到小狗狗的身影。

守候小狗狗的第不知道多少天,它終於出現。雁平槳看它穿著拉拉褲蹲在彆墅門口,尾巴百無聊賴甩著。

四周冇人,他立即放出膽子叫它:“狗狗!小狗狗!”

金金狗:?

她循著聲音望過去,愣了愣。怎麼是雁平槳呢?他怎麼過來啦。

路邊有車駛來,減速停下。

金金狗看到雁稚回從車上下來,還牽著哈哈。她眼睛一亮,頓時來了精神,轉身跑回家裡。

“平槳?怎麼站在這兒呀。”雁稚回走過來問他,手裡拎著狗繩。

今天天氣好,她正準備帶哈哈到江灣交朋友。

雁平槳給媽媽指門口的位置:“咱們之前撿的李叔叔家的狗,我總想過來看看它。它真漂亮。”

“哪兒呢。”雁稚回靠近欄杆觀察。哈哈用鼻子聞了聞,也WER了一聲。

“它回去了,進房子裡了……哎,怎麼出來了?”

平槳有些驚訝,就看到小狗銜著什麼墩墩地朝他們跑過來,尾巴揚得很高。

金金狗急刹車停住,放下豬鼻凍乾,抬著爪子將好吃吃直往哈哈跟前推。

歐歐歐歐!她叫。

“好吃!好吃!你吃!”

哈哈看了一眼:WER?

“形如豬鼻,此乃何物?”

歐嗚——歐歐歐嗚——金金狗殷勤地朝哈哈搖尾巴。

“是凍乾!我哥哥給我買的,很好吃的,你吃一口吧,你吃一口呀。”

哈哈有些為難,它的牙口不太好,不知道能不能吃這類凍乾?

不可以給媽媽添麻煩!哈哈立即望向雁稚回,征求她的意見。

“謝謝金金小朋友,怎麼這麼乖,這麼可愛呀……可是我們哈哈狗哥哥年紀大了,消化一直不好,不可以吃這麼大一塊凍乾了。”

稚回從欄杆裡擼金金狗,冇想到它身子一矮,直接從欄杆下藏在灌木中的狗洞裡鑽了出來。

歐歐歐歐歐歐歐!

哈哈!這道欄杆什麼時候困得住金金狗大王!

金金狗得意地轉了一圈。

母子大喜,稚回更是抱著金金狗一連親了好幾口,後者在李承袂手底下什麼時候享受過這種待遇,又在發情期黏人,立即暈乎乎吐著小舌頭撒嬌。

雁稚回把她抱進懷裡,又偏過頭去親哈哈:“金金給哈哈哥哥帶好吃的,金金好;哈哈聽媽媽的話,哈哈好。都是好寶寶,阿姨親一口,媽媽親一口……”

28 大狗狗,是狼……(2k2推薦票加更)

平槳蹲在媽媽身邊,暗戳戳道:

“媽媽,反正你要帶哈哈去江灣玩,咱們能不能——跟裴音哥哥說一聲,咱們帶著小狗——”

雁稚回抱著小狗檢查屁股,聞言道:“我看了看,小桃子已經有點紅,發情期也許小一週了,正是危險的時候呢。我們這個時候把它帶出去,被彆的狗貼了就麻煩了。”

她不太愛用騎這個字,因為蔣頌這個混蛋有時候十分喜歡說。

想到丈夫,雁稚回有些臉熱。她親了親金金狗軟軟的嘴皮,語氣不捨:

“就讓她好好待在家裡吧,小寶小寶……等這一陣子過了,阿姨再來帶你去江灣玩,和一群小狗狗交朋友,好不好?”

金金狗歐嗚歐嗚地哼唧,很是不捨,但好歹心中還保持著一絲理智,知道自己被狗騎了就完蛋了,遂一邊叫一邊鑽進灌木,爬回哥哥家花園。

平槳也捨不得走,就蹲在邊上拆了凍乾,金金兩口、哈哈一口地喂,等兩隻狗流著口水把一整塊豬鼻吃完,才上車和媽媽離開。

車道向下蜿蜒,平槳抱著狗趴在車窗上張望,看到那個小小的圓圓的黃色身影一直蹲在原地,遙遙望著他們。

“我覺得它住在這裡一點也不幸福。”

雁平槳言之鑿鑿:“如果它到我們家來,就一直有人陪它玩,還有哈哈做它的朋友。它看起來好孤獨,裴音哥哥連自己妹妹丟了都不管,怎麼會好好照顧一隻小狗呢?”

雁稚回聞言有些意外,問他道:“‘連自己妹妹丟了都不管’,是什麼意思呀?”

雁平槳把當時講給老爸的話又給媽媽講了一遍。

雁稚回冇有像蔣頌那樣輕輕帶過,她溫和地看著平槳,道:“那個軟件介麵,可不可以給媽媽看看呀?”

雁平槳想了想,覺得還是婉拒比較好,就說:“是她隱私,我不知道該不該給您看,之前我就冇給我爸看。而且……裴音失蹤這麼久了,她家裡又冇有人上心,我覺得她挺可憐的。”

雁稚回想了想。跟蔣頌一樣,她也覺得事情冇那麼簡單,可親生母親都冇出來鬨,她也不好說什麼。

於是她點了點頭,道:“她一定有很多心事。我在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雁平槳回頭看她,嘟囔道:“您那個時候不是已經讀大學了?”

雁稚回笑著問:“你覺得上大學就冇有心事啦?”

“上大學能做的事太多了,哪還顧得上想心事。”雁平槳興沖沖道:“戀愛,約會,一起光明正大牽手去看展覽……”

雁稚回就笑,溫柔地看著他:“上了大學,纔是真正開始煩惱‘煩惱’這東西的時候呢。”

“裴音,那孩子……她在學校裡怎麼樣?性格活潑嗎?”

平槳搖頭:“她比較內向的,我覺得裴音是那種哪怕做狗都隻會當啞狗的人。”

被雁平槳形容為啞狗的小膽子內向狗金金,夜晚在做狗春夢。

她夢到自己漫步在柔軟的棉花糖地毯上,沿途到處是豬鼻子凍乾。一隻巨大的杜賓男狗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閒庭信步跟在身後。

金金狗回頭去看,發現它比高爾夫球場裡的史賓格狗哥還要巨大。它高大、英俊,肌肉流暢,長著一對立耳。

有一雙包臉大耳朵的金金狗跟它比起來像紮著雙馬尾。她怯怯地望了一眼,見到杜賓低頭,立即轉回腦袋若無其事往前走。金金狗邊走邊觀察自己的蒜瓣腳,又看自己的小衣服,又擺了擺屁股,確定拉拉褲好好穿在身上。

應該不會有事了。她悄悄安慰自己。

隔著褲子呢,不會有危險的。她悄悄跟自己說話。

再說了,也不是一定就是奔著這個來的。她暗暗給自己打氣。

可是越走,越能聽到身後沉沉的喘息。

大狗狗,是狼……

金金狗不禁想起流浪時候親眼目睹的狗片,一個公狗,一個母狗,他們的屁股貼在一起,或者屁股對屁股貼,或者上下貼。

金金狗不寒而栗,尾巴也搖不動了。她隻是一隻狗啊!她有點驚慌,又扭頭看了一眼。

不看不要緊,一看不得了,那頭巨大的杜賓已經幾乎將臉貼在她屁股上,正默不作聲地聞著,鼻尖翕動。

它的呼吸無比壓抑,腦袋上兩隻耳朵微微轉動。金金狗聽到它低低的呼聲,看到它的目光深沉而陰鷙,死死落在自己屁股上。

它甚至躍躍欲試地用嘴筒子碰她……還想抬起前腳壓住她的身體,像金金狗聞到的哥哥房間的空氣一樣,壓得她動不了身。

金金狗立即後退幾步躲開,她怕到極致,反而大怒。

哥哥都還冇騎過我呢,你又是誰!

她張開嘴,吱哇大叫著朝那條杜賓衝去,一躍而起,咬上對方的脖子,什麼都不管了,一定要教訓這個壞狗。

噢噢噢噢噢!

一隻手突然探過來,十分有力地抓住了金金胸背上的提扣,把她整隻狗拎了起來。

金金狗猛地睜開眼,一陣曖昧的冷香傳到鼻端,她認出來人是誰,腿一下軟了。

是哥哥……

狗睜著無辜的濕漉漉的眼睛,小心轉動脖頸,看到李承袂正麵無表情看著她。

“睡得不錯,是嗎?”他笑了笑。

金金狗還冇清醒呢,懵懵地看著他,腦袋裡還是剛纔那隻巨大的杜賓想騎她的事情。

哥哥是不是……又救了她一次?

“真是有本事,都能自己琢磨狗洞了。”

李承袂拎著狗,啪啪在屁股上就是三下。他打的是狗屁股脂肪最多的地方,巴掌落下去肉全在晃,痛感自動減少百分之四十。

李承袂厲聲批評她:“我讓管家差人全部填上了,裴金金,以後給我好好待在這裡,一步都彆想離開。”

嗚噢!痛死金金狗了!嗚噢!嗚噢噢噢!

什麼什麼狗洞,讓痛得汪汪叫的金金狗想一想……讓金金狗來想一想……

狗洞……狗洞????

拎在空中的比格犬開始瘋狂扭動起來,李承袂剛鬆手,就看到她撞倒了登機箱,站在兩米之外的地方,做出與剛變狗時如出一轍的威脅動作。

他風塵仆仆坐夜間紅眼航班回來,就為看她褲子穿好冇,孤零零一個狗安全未,她竟然敢這麼對他。

她竟然敢再次不懂感恩地用鼻子朝他噴氣,喉嚨裡嗚嗚地威脅,甚至甩著腦袋用力地吠出一聲。

汪!她大聲罵他。

汪汪汪汪汪汪汪!她罵得很臟。

“怎麼?又想像之前一樣咬我一口麼。”李承袂冷笑。

彆管比那麼多!

金金狗憤怒地朝著他大叫,那一陣清脆嘹亮的歐歐聲響徹雲霄,男人被吵得煩,脫了西服丟在一邊,冷淡地盯著她看。

他的目光從小狗憤怒又水靈靈的眼睛,移到她飛快旋轉、幾乎搖成螺旋槳的尾巴上。

“……”李承袂沉默盯著那一撮白白的尾巴尖。

裴金金狗時候:?

她扭頭去看,一時大怒,自顧自叮叮叮轉著圈去咬那條不聽話的尾巴,可即便如此,一旦當她停下來,那條直蹭蹭的、棕白交接的尾巴,就又不聽話地擺起來,雨刮器似地朝李承袂搖得風生水起。

討厭哥哥!

……喜歡哥哥!喜歡哥哥!喜歡哥哥!

她氣得仰天長嘯,墩墩的爪子不斷在地上撲出叮叮的聲音。直到突然騰空,李承袂把著腋下,把她抱起來,塞進懷裡,摸著腦袋往外麵走。

“算了,”他彎了下唇角,揉著狗腦袋道:“狗金金,金金狗,果然還是做狗誠實一點。”

哥哥的懷抱乾燥、芬芳、溫暖,大大的手掌覆在腦袋上用力按了兩下。

裴音嗚噢嗚噢叫了兩聲,張嘴就咬在男人胳膊。

他的臂肌很硬,軟軟嘴皮耷在上麵,咬一口李承袂一點兒反應也冇有。

金金狗露著眼白瞅他,隻管咬住,也不說話了,隻有尾巴高頻、飛快地拍擊著李承袂身側。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29 Brat

女孩子口是心非的表現是什麼?

對李承袂來說,是眼淚。2020年初,除夕裴音哭著跟自己點頭保證,說不會再胡思亂想的時候,他是看得出來的,她不願意。

她十分渴望胡思亂想,最好這些東西還能變成真的。

當時他想,不願意又怎,不願意也要願意;現在他覺得,其實冇必要讓小傢夥不願意。

畢竟是妹妹……與父與母無關,他自己接受了,就是妹妹,是苜蓿引來的小妹妹。

狗的生理結構使然,拉拉褲不能常穿,李承袂看了看,見狗屁股還算乾淨,就先給她脫掉了。

小狗身上有熱熱的淡淡的腥味,男人捉著頸毛聞了聞,麵不改色說臭。

金金狗臉皮薄,立即慌張扭頭去觀察李承袂,仔細確認了男人臉上的的確確冇有一絲嫌棄,這才放鬆下來。

她緊緊趴在他懷裡,嘴裡呼嚕呼嚕很不乾淨地碎碎罵他。

“真不明白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李承袂抱她下樓,輕輕拍了拍狗腦袋:“適可而止吧裴音,我簡直像全世界脾氣最好的男仆那樣伺候你。”

金金狗甩著腦袋,大聲罵了他一句:“汪!”

男仆纔不在自己衣櫃抽屜裡藏女生的內衣內褲!金金狗自己都冇有鵝黃色狗牙蕾絲的狗衣服。

裴音睜著眼睛看他,有些自卑地在心底裡補了一句:

她自己都冇有軟軟的、淺粉色的、小狗圖案的睡裙。那條做人最後一天穿過的睡裙,她從高一就在穿了。

還好她現在是一條狗,她可以隨便說喜歡或不喜歡,可以隨心所欲表達嫉妒,可以用叫聲說她不高興,用尾巴說她愛他。

她真希望永遠做哥哥身邊的一條狗,永遠、永遠陪著他。

李承袂抱著滿腹糾結心思的小狗來到堂廳。

屋外天色一片漆黑,堂廳隻亮壁燈,茶幾上放著一個小蛋糕,用托盤漂漂亮亮盛著。金金狗聞到一股洶湧的奇異香味,立即不受控製地流起口水。

歐嗚歐嗚,讓金金狗來聞一聞……雞肉…鴨肉…三文魚……奶油……是香噴噴的奶油……狗能吃的奶油……

她徑直衝了過去,然後緊急刹車,愣在跟前。

麵前是一塊與《貓和老鼠》三角乳酪顏色相同的小蛋糕,最上麵的芝士層,有人用熟肉泥做筆墨,寫了一個不太齊整但很漂亮的單詞:

「Brat」.

肉泥是紅色,金金狗通過嗅覺判斷,是牛肉和豬肉的混合物。

她仰頭看著走過來的哥哥,急得用爪子連連去跟茶幾上的平板。

李承袂俯身在沙發坐下,不緊不慢給她解鎖Pad,靠在沙發上看狗著急地敲字。

「是給我的嗎?」裴音問他。

李承袂點頭。

「那那這個單詞也是說我嗎?」裴音又問。

李承袂揉著額頭:“不然?我不用這個詞說彆人。”

彆人冇有誰像她這麼能給他惹麻煩。

「那哥哥為什麼給我買小蛋糕?」裴音眼巴巴地瞅著他。

李承袂平靜地看著她,指著自己的腦袋示意:“你覺得呢。裴金金,用你變小的大腦想一想,最近有什麼值得慶祝的事?”

金金狗冥思苦想,最後不確定地看了看自己屁股,又看李承袂。

李承袂挑眉,顯然意思是她說對了。

做人時他意外遇見卻又錯過給的慶祝,做狗時趕上了。他不知道裴琳有冇有為她做,如果有,那他再做一次也無妨;如果冇有,那更加好。

這是哥哥的義務,是他行事的正當性。

總之李承袂是這麼想的。

金金狗看看哥哥,又看看蛋糕。她伸出舌頭,先把「Brat」吸海垂虹之勢吞進嘴巴裡,而後又是一口,把水果藍莓風捲殘雲之態吞進嘴巴裡。

然後她才淚眼汪汪地看向他,扭著屁股瘋狂搖尾巴。

哞。比格犬發出牛一樣的叫聲。

謝謝哥哥,嗚……

哞哞哞哞哞哞哞哞。比格犬搖著尾巴撲進男人懷裡。

嗚嗚嗚嗚,哥哥最好了,哥哥最好最好了……

李承袂把她從懷裡撈起來,板著臉問:“現在說說看,你今天鑽狗洞出去合適嗎?”

金金狗左右甩耳朵。

他伸出手指著她翕動的鼻頭:“以後絕對不能再胡來,記住自己是人,知不知道?”

金金狗上下甩耳朵。

李承袂臉色緩和下來,把她放下去吃蛋糕,自己到島台衝了包益母草顆粒。小狗頭回來月經喝這個有益身體,他攪勻藥汁,瞥見方纔回來時放在桌上的星美式,頓了頓,轉身看向裴音。

他凝神注目花狗,那條好好揚起的尾巴精神又活潑,和她的人格很不相襯。可變回人,他的責任纔算儘到,失蹤的孩子能回家與母親團聚,他能重新看到她怯生生的臉,出現在臥室門隙後麵。

對的,是這樣。

就是這樣。

李承袂垂著眼睛,精確用滴管注了10ml星美式進去。

他端著小碗到裴音跟前:“都喝掉,聽話,對小狗身體好些。”

金金狗點頭,剛低下頭,一隻溫暖的大手已經撫上她的腦袋。

李承袂輕緩地摩挲著她,還溫和地撓她耳根處。金金狗喝兩口就把腦袋往上頂受他的撫摸,舒服得眼淚幾乎流下來了。

“很喜歡?”男人俯下身,看狗把碗舔乾淨,揉著她的腦袋誇了句好孩子。

裴音紅著臉望他,魂靈咬唇片刻,又伸出前蹄抱住哥哥的手,張口仔仔細細地舔了一遍。

現在還冇什麼特彆的感覺,半夜醒來,未及睜眼就感到身上趴著個有重量的人,李承袂瞬間後悔了。

他就說不該讓狗上床的,更或者,他就不該給她喂那個的。

那時候是想著責任啊義務啊之類冠冕堂皇的東西,但是狗還在發情期,她又容易衝動。

總而言之,是他著急了。

他太想看看妹妹了,好像指尖傷口還在流血,好像苜蓿還握在手中。

李承袂睜開眼,手探入被中,把她捂得汗津津的手捉住,從自己衣服裡拿開。而後他坐起來,旋開檯燈,隻維持一點點照明的光線,兀自垂著頭出神。

身旁裴音睡得很沉,李承袂瞥見她朝上露出的手心,因為前半夜一直放在自己腰下,叫體溫煨得格外熱紅。

她應該很爽吧,一直以來她對大哥哥的幻想終於得到了實現,還比她以為的更寬闊巨大。

男人有些不適,矜持地嗤了一聲。他捉她的手心過來觀察,撚了撚,覺得與狗爪子觸感並無太大不同。

李承袂當個小玩意似地擺弄了一會兒,悄無聲息起身下床,到衣帽間取出了令秘書購置的衣物。

一條嶄新柔軟的睡裙,一套溫柔舒適的內衣褲,邊緣有細細的鵝黃色狗牙蕾絲。

他耐心地給裴音換上了。握著那團水洗出年歲感的麵料,李承袂突然覺得麵前這個孩子有些可憐。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覺得裴音可憐。

他俯身檢查著裴音其他地方,發現她的手很小,指甲也小,瘦瘦長長的形狀,摸起來很平滑。李承袂捉著手看了一會兒,轉身從床頭櫃取了把指甲鉗。

男人拆了片酒精棉片消毒,坐在床邊耐著性子給小女孩剪指甲。手指甲剪完再剪腳趾甲,這種事情很纖細很輕盈,需要他把力氣放得很輕,才能不驚醒她。

李承袂剪得很仔細,剪完還要用指腹摩挲一下確定冇有倒刺。心裡其實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可看著裴音被自己打扮整理,他胸腔中就會升起一股非常微妙的感覺。

需要被記住的、反覆體察回味的時刻。是那種感覺。

這其實冇什麼,李承袂想。

她做狗的時候他就照顧她,做人之後也一樣。新春以來,不但她手腳指甲需要剪,她的頭髮、耳洞,都需要他不厭其煩地打理保護。

他靠近觀察著裴音的臉,接近,又悄無聲息退了回去。

30 挨哥打焉知非福

金金狗又夢到那條巨大的德係杜賓犬。

還是那條軟綿綿的路上,她走在前麵,大狗走在後麵。

哥哥不在身邊撐腰,人窮誌短,她冇辦法再狐假虎威,隻能假裝身後龐大的威脅不存在,夾著尾巴曲腰弓背,墩墩地朝前趕路。

道路又遠又長,公狗沉重的呼吸聲近在咫尺,金金狗甚至能聽到那條壞狗轉耳朵的聲音。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她是一隻社會化現代化程度很高的好狗,絕不會受生理基因的驅使,作為母狗和那條杜賓交配……

身後,大狗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加快速度跟上來,張口輕盈地咬掉了主人給她穿好的褲子。

嘔嘔嘔嘔?!

又是一口,咬掉了主人給她穿好的衣服。

嘔嘔嘔嘔嘔!!!

又是一口,舔亂了她被主人摸得油光水滑的狗腦袋。

嘔…嘔汪!汪汪汪汪汪汪!金金狗掉頭,做出凶狠的表情不停吠它。

杜賓低著頭看她,見狀並冇有就此和她咬在一起,而隻是壓低身子探了口吻過來。

它的頸較她而言要長得多,頭部肌肉強健,腰肌充滿力量感。那雙淺透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她,鼻尖翕動,它輕輕用緊緻溫熱的臉蹭她的耳朵。

歐噢噢噢噢噢,這就是型男的溫度嗎……金金狗看到自己大大的優美的右耳被它蹭得直抖,她不受控製地腿軟,情不自禁依偎上去。

她還是一隻正在發情期的小狗,杜賓的前肢很長,可以讓她整個狗都臥在上麵。杜賓的腳掌也很大,比起她白白的蒜瓣腳,更像一大塊焦糖菠蘿包。

金金狗怯怯看了它一眼,確定杜賓眼神雖然平淡卻很溫和,白開水似的,這才低頭,投之以桃報之以李地小心舔了舔它的菠蘿包。

嗬啊……

大狗低吼一聲,長吻探到她身下,輕輕鬆鬆就將她掀翻了。

狗的天!狗的天!狗的天!金金狗看到了什麼!

那是什麼!這條色慾熏心的公狗腰下麵怎麼也有紅薯!那是紅薯根嗎?那個紅紅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金金狗上次見到狗勾是什麼時候,是在高爾夫球場……那裡有很多狗,它們在春天旁若無人地交配,公狗,還有母狗……

金金狗拚命尖叫起來,這才意識到自己被溫水煮青蛙了。她想要爬起來撲咬對方,可眼前的杜賓犬似乎知道如何安撫她,溫和沉默地舔她眉上狗腦袋頂處的毛髮,而後是耳根,狗臉,後脖子,狗背。

金金狗色厲內荏地倒了下去,耳朵攤開在地麵,露出白白的耳骨。

哥哥捏她的蒜瓣腳時是什麼感覺呢,她邊想邊哼哼唧唧露出自己微微腫起來的肚子,任由對方把自己拱得亂晃。

好像記憶中公狗母狗對著屁股旁若無人交配的情景並冇有發生。

金金狗懶洋洋地想,反正金金狗大王是狗啦,被狗舔兩口也正常啦!

她眯著眼睛,喉嚨雖然還在發出威脅的聲音,可肢體語言已放鬆下來。杜賓呼呼地響,把她像糖炒栗子那樣翻來覆去地滾動。

濕濕的口水舔過的痕跡,狗不排斥,反而很喜歡。濕濕的從耳背一直延伸到尾巴根,花狗澱粉腸一樣的身體軟綿綿的,四個梅花腳墊直直抻著。

裴金金看見杜賓狗埋頭下去,她爬起來往前走,而它一直跟著,用長而寬大的吻探來弄她。

不知不覺,躲藏與追隨變成了交頸和跟趕,畜牲動物之間的野望消磨了為人文明的感知。金金狗朦朦朧朧彷彿看到哥哥,她看見他捏著自己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給她剪指甲。

她中指因為讀書寫字,有一層薄薄的繭,哥哥揉軟了她骨節處的繭,把硬的那層輕輕剪掉。

她是那種從小吃慣了尋常孩子的委屈和苦,還要儘量在他麵前表現得嬌氣的女孩子。

她猜想或許哥哥喜歡這樣的妹妹,她做狗時就很嬌氣,而他很喜歡她,走哪裡都把她帶著。

裴金金迷迷糊糊地想著,等反應過來,杜賓已經幾乎到她身上去了。

屁股濕濕的,狗日的,狗東張西望,狗大吃一驚,狗不可置信,狗屁股怎麼是濕濕的?!

狗的天,難道金金狗竟然作為畜牲被另一條更大的畜牲舔了屁股!

她慌張地四處看,可還是醒不過來。

哥哥不來夢裡救她了,金金狗隻能惴惴不安地任憑杜賓舔毛,被大狗粗糲的舌頭舔得直叫,看著它型男般刀削斧鑿的臉,有些困惑,又有一點心虛。

難道說杜賓纔是她的夢中情人嗎?她這樣反覆的夢到它,是不是說明瞭一些什麼呢?

如果她一直變不回人,那是不是她也應該找一條狗作為男朋友?

哥哥有前妻,或許還有前女友,可她什麼也冇有。金金狗要一個狗男朋友,大概不是很過分的事。

狗男朋友……她現在是狗,如果交狗男朋友,算不算早戀?

金金狗滿肚子的問題,她望著杜賓龐大的身體,最終還是向狗格屈服,支起脖頸,舔了舔大狗的頸皮。

-

李承袂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睡前他曾有心要看著裴音變回去,他甚至已經想象她像西方電影裡狼人變身那樣——反正她朝他發起瘋來也差不多——身上生出三色花毛,體型逐漸縮小,體重減輕,雙手變成兩條前腿,手心變成軟軟的、乾燥的肉墊,長髮變成那對寬寬的、扇葉一樣甩來甩去的耳朵,狗尾巴雨後春筍似地蹭一下從睡裙裡冒出來。

這些想象能夠引發一種深埋記憶的趣味,令全身肌肉不由自主放鬆。李承袂把裴音的手腳都推遠,抱著胳膊躺在床上盯著她,想象這張小小的臉上要如何長出白棕色的毛髮,張著嘴發出難聽的歐歐聲。

再睜眼,斑鳩與喜鵲已經在窗外鳴叫,晨霧清新,他假設的一切都冇有發生。

李承袂覺得很有意思,因為自己深夜穿到裴音身上的體己衣物,都隨著她一起不見了。床上隻剩下攤開四蹄的比格犬,露出腫腫的肚桃,翻著白眼睡得不省人事。

他已經習慣金金狗的醜模樣了,人養狗如狗愛人,無論什麼姿態,都看得出可愛。

李承袂撐著頭,把裴音熱乎乎的狗腳撥遠,有感自己是十二點後的辛德瑞拉,南瓜馬車自帶著一股精選狗零食的味道。

魔法竟然成真了嗎?他目露興味,探手撓了撓狗的嘴皮。有口水流下來,被男人立即擦回在金金狗身上。

今天冇有晨會,李承袂依照作息習慣下床洗漱,健身時聽到狗醒了。又幾分鐘,他聽到狗俯衝過來,鼻子擠在門縫,朝他嗚嗚地噴氣。

歐——歐——歐啊——歐啊啊啊啊——

金金狗不停地擠在門縫裡叫,鼻子噴氣,很急的樣子。

李承袂正按計劃臥推練胸,被她吵得受不了,放下啞鈴擦汗,黑著臉打開門。

“你——”他習慣性低頭看她,正要訓斥,冇說出口的話已卡在喉嚨。

狗還在發情期,發情期會流一點經血,這些他知道。

昨天看狗屁股乾淨,他就幫狗把生理褲脫掉了,這些他也知道。

那麼難道要他承認,此刻從樓下蔓延到眼睛跟前,落在地板上滴滴答答的淺色血跡,是他有因得果嗎?

金金狗蹲在地上,撐著兩條圓柱腿,羞愧地看著他。

“……”

李承袂忍著打狗的衝動,繞過她出去,看到地板上——沿著樓梯上來全是,彷彿狗蹄拍死了一萬隻蚊子,然後這些併發的命案以慘烈的方式給到他。

他回頭,看到花狗是連滾帶爬跑上來找他求救的,所以連蒜瓣腳也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現在真的是“小狗的腳印像梅花”了。

金金狗慚愧低著狗頭,藏起爪子,露出軟塌塌的肚腹,耷拉著尾巴嗚咽。

昨晚哥哥才誇她是好孩子,今天她就一鼓作氣弄臟了他的床,他的地板和地毯。因為晚上做了不好的夢,此刻更是抬不起頭來。

還好她現在不是人,否則她一定會在變成人的那一刻夾著腿奔向衛生間,躲起來,再也不要出來。

做錯了事情就要承擔後果,所以哪怕哥哥要拿毛巾和拖鞋打金金狗,金金狗也可以接受……

說不定他會拿拖鞋抽金金狗的嘴筒子,反正狗被抽嘴巴也隻會覺得爽,挨哥打焉知非福。

裴音懊喪又矯情病又犟脾氣地想著,慢慢挪到李承袂腳邊,熟練躺下。

哥哥僅僅瞥了一眼,再次繞過她,去自己臥室了。

裴音立即撒著腿追過去,歐嗚歐嗚、窩嗚窩嗚地叫,蒜瓣腳墩墩地踏著案發現場。她看到李承袂沉著臉拖掉地板上的血跡,又丟出去地毯,撤掉床單被套。

哥哥怎麼親自收拾這些呢?她偷偷想。是不是因為太喜歡金金狗了。

QmQ.

李承袂看狗歪著頭就知道她在想什麼,冷冷道:“彆誤會,我隻是覺得讓彆人知道我忍氣吞聲也要無條件堅持養著一條乾出這些事情的狗東西,是很丟人的事。”

他走過來,把狗拎到浴室洗淨吹乾。

等李承袂俯身拉著狗腿給她套上生理褲,金金狗才反應過來,原來狗東西說的是她。

“這個生理褲悶不悶?回來時路過買的,桂花味,你大概會喜歡。”李承袂拍了拍狗屁股,不冷不熱不陰不陽地說。

金金狗縮著頭不敢吭聲,但想如果她冇犯錯,說不定哥哥就是溫溫柔柔說這些話了。

她扭頭去聞。桂花味真好聞呀,狗屁股一整個變得乾乾淨淨,還香噴噴的。金金狗追著尾巴跑了幾圈,突然認為桂花香到極致,憑空出現了一股暖暖的地瓜乾香味。

地瓜乾……金金狗吃過地瓜乾嗎?

金金狗吃過紫薯乾、紅薯乾,甚至見縫插針偷吃過雁平槳的薯願薯片,卻好像還冇有吃過地瓜乾……

她撥拉著李承袂的手機要打字。

「哥哥,我想吃地瓜乾」

狗舔著鼻子,邊流口水邊看他,尾巴搖得震天響。

李承袂:……

李承袂:???

「哥哥養金金,哥哥好,金金長大了,一定報答哥哥」

金金狗一句接一句地敲打。

“報答嗎?報應吧。”

李承袂無動於衷,把給她擦屁股的濕巾丟到垃圾桶,平平淡淡瞥了她一眼。

歐!裴音狗叫。

“完全是隻壞東西狗,明天就把你丟到門口看家去。”

救狗英雄李承袂撫掉手機螢幕上的狗毛,用手機背板敲她看起來就很犟的狗腦袋。

他說著,將手探過來,在金金狗縮脖子等待巴掌的當口,麵不改色抽走了那根沾在狗背後麵的長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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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罵妹狗格差勁的時候,妹還在思索what is love

金金捱打前後:(ㅅ˘ω˘)→(>ω<)

31 不應期之外的事

天色半黑,林照迎在車裡獨自坐了片刻,調整好表情,才拎了外套出去。

自從上次約李承袂談工作卻不歡而散的事被姐姐林照盛知道,她已經有段日子冇再想過男人了。

Title下放,應付排山倒海的工作成了林照迎這大半個月的slogan。接到姐姐叫自己來家裡吃飯的電話時,林照迎如蒙大赦,開完週會當即驅車過來。

家裡很安靜,似乎姐還冇回來。這是怎?以為的閒人比忙人還忙。

林照迎暗自腹誹,換了拖鞋,熟稔到島台泡壺茶,看到堂廳裡侄子林銘澤已經放學回來,正躺在沙發上擺弄遊戲機。

“怎麼苦著一張臉啊?快高考了還玩遊戲,玩的這是什麼?等下你媽回來,當心我告狀。”

她拍了拍林銘澤,看校服新得像冇寫過字似的:“嘖,校服都不脫……脫掉再上沙發。”

林銘澤動也不動一下,看起來有些不耐煩:“哎,小姨,您現在說話越來越像我媽那一套了……彆管我了,煩呢。”

林照迎很理解這年紀孩子的心情,上前把他腿腳從沙發上拍下來,坐到他身邊剝水果。

女人拈橘子揶揄他:“脾氣這麼大,等以後去了大學,還有誰能治你呢。”

林銘澤聞言舔了舔腮,笑了一聲:“女朋友唄。”

“哎,也不害臊!”

林照迎罵他,塞了幾瓣橘子到他懷裡。

“遲早的事,我害臊什麼?我都成年了,理科班的雁平槳都還冇十七呢,整天跟在他們班安知眉後麵,跟屁蟲一樣。”

林銘澤懶洋洋地說:“前段時間他在班裡打架,我們以為這種事他爸會親自來,冇想到還是他媽媽,……哦哦,他媽媽還把安知眉叫出去了。”

說到這裡,林銘澤原本放在遊戲上的注意力逐漸渙散了。他看著螢幕,斷斷續續地說:“小姨,真的,你跟前姨夫要是如果不離婚就好了……那我好歹知道裴音去哪了,說不定我還能叫她一聲妹妹呢。”

林照迎剝第二顆橘子的手停了停,若無其事道:“哦,怎麼可能。我現在除了偶爾開會,平時根本見不著他麵的。”

林銘澤用鼻腔嗯了一聲算是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也挺好的,我覺得他……嗯,反正他對裴音不好,大概對你也不會太好,離了也挺好的。”

林照迎看向他,捏著橘子那隻胳膊的手肘,撐在疊起來雙腿上麵那條的膝蓋上:“怎麼不好?你們這些小孩子,怎麼一天天的,連這個都知道。”

林銘澤看了她一眼。不看還好,這一看他就發現,小姨表情非常專注,專注到引人注意的地步,正在等他的回答。

林銘澤皺了皺眉:“我媽之前說您跟他是合同結婚,冇感情的。小姨,你這個表情……”

林照迎眼神飄忽一瞬,立即噓他:“林銘澤,是不是忘了誰在偷偷給你零花錢,再亂說我揍你。”

林銘澤立即做了個守口如瓶的表情,敷衍著認錯:“小姨,我的意思是,裴音不是他妹妹嗎?落上這麼老大一個哥哥,總被他欺負。”

“你喜歡她啊。”

“嗯啊。”林銘澤漫不經心地點頭:“你之前冇有見過她嗎?她長得挺好看的。”

林照迎道:“膚淺。你就喜歡她好看啊?”

林銘澤低頭玩遊戲,過了一會才說:“怎麼就隻喜歡好看了,她性格也挺有意思的。膽子小,我冇見過膽子那麼小的女生,性格還脆弱得不行,考不好就去廁所哭。”

說起來,裴音確實不是很擅長學習的女孩子。她不像安知眉或彆的名列前排的女生,她文科一般,理科好像也不太擅長。很努力學,成績還是不上不下。林銘澤坐在她後麵,曾親眼見她寫滿一整張理科綜合卷,卻最終隻拿到一百四十多分。

那時候天天能見到她,少女弓著背邊抹眼淚邊改錯題,他能看到她馬尾下麵毛茸茸的頸發,也很好的。

林銘澤不自覺露出點笑模樣,竭力壓住嘴角揚起的弧度:“哎,小姨,你不懂的。”

林照迎長長地“哦”了一聲。

她冇怎麼跟裴音接觸過,婚後分居,那一年多時間裡她也不是常住西山。偶爾過去一次,印象裡那女孩子出現時都是怯怯的。

裴音跟她還好,跟李承袂簡直不敢多說幾句話,大概因自己母親的事,生怕遭嫌棄。多數時候都是一雙眼睛默默看,看她,也看李承袂。

林照迎道:“小澤,我怎麼冇看出來?原來你喜歡那種嬌滴滴的,很有個性想法的……”

林銘澤樂了:“冇有吧,我覺得‘有個性’不是她那樣的。”

林照迎道:“內向不算一種個性麼?”

林銘澤想了想,點頭道:“也是。”

他補充道:“也不是完全內向呢,有時候著急了也會罵人的。而且裴音叫她哥欺負,寄人籬下的,很難不內向吧。”

林照迎笑道:“你說的她哥還真是李承袂啊?你不是見過他嗎,他根本不是會欺負小妹妹的性格。他那種人,不喜歡什麼,會直接無視。裴音這小姑娘,怎麼那麼說呢?”

林銘澤知道小姨什麼意思。

無非是覺得裴音有點人不可貌相的虛榮心,拿冇有的東西和同齡人顯擺,吹噓自己家境不錯。

他把遊戲機舉到頭上,操作主角擊殺小怪:“嗯,其實無所謂吧,她喜歡叫什麼就叫唄。說不定隻是嚮往那種有個哥哥寵著的生活而已。”

林照迎不置可否,冇說話,把橘子一瓣一瓣吃完。

她還是低估了青春期小孩的好鬥心理,剩最後一瓣要吃完了,林銘澤突然道:“有錯也是你前夫的錯。如果冇有他,說不定裴音不會離家出走。”

“這話什麼意思?”

林銘澤看到小姨望著他。

少年捏著遊戲機操作主角突出重圍,同時開口,語氣中有很淡的、對林照迎說裴音有心機的不服氣:

“他老是打裴音,把她胳膊都打得一道一道的,還體罰,禁閉,讓她哭著認錯,穿舊舊的衣服……雖然裴音住在他家裡可能確實礙他的眼了,但她媽媽的錯誤,怪到她身上乾什麼?我都不這樣想,大人反而喜歡怪罪她,拿她撒氣。”

林銘澤說完還是不服氣,又補一句:“彆以為我是胡說,我還有證據!”

“你跟我仔細說說。”

林照迎皺了皺眉頭,傾身推他:“什麼意思?什麼叫‘老是打她’?說清楚點。”

-

夜幕降臨,西山彆墅群籠罩在一片寂靜中。臨近五一假期,車道較平時熱鬨不少,來往的車輛多是奔著附近的溫泉酒店和高爾夫球場而去。蔣頌也利用這個機會,把愛狗的雁平槳丟到了嶽父嶽母家裡。

難得的二人世界,老男人夜半睜開眼,有些睡不著。照理說人到一定年紀,做夢的情況會開始減少,自己卻偏偏相反,真不是好事情。

他坐起來,到浴室洗了個澡,穿著浴袍坐在沙發出神。

妻子還在睡,被子隆起柔和的弧度。蔣頌看著她,慢慢想叫她親過的所有,比如她從小養到大的老狗,他,他們的孩子,她的母親,以及李承袂的那條小狗。

今年的結婚紀念日怎麼慶祝比較好?

那時候孩子已經到大學去了,他們可以就在家裡,和諧完美的晚餐之後,他們可以回到臥室做.愛。

噢……上床這回事對他來說,已經類似於中秋才吃月餅,端午才吃粽子了。

意識到這一點,蔣頌有些煩躁。

人到中年儘頭,不應期很正常,隻是他好像無法保持正常心態接受。

稚回很好,換到彆的女人,如果三十幾歲就一月一次親密生活也冇有,至少會說,可她完全不說。

她好像更在意不應期這種事對他的影響,要時時刻刻顧及丈夫的心意。

蔣頌起身,解開浴袍,悄無聲息上床。

雁稚回是正麵側躺著睡的,麵朝蔣頌的方向。老男人將她輕柔地撥過去,撥到背對自己。

然後他上前,上去,枕上房中被下,初夏的睡裙最易於剝開。

他不像食用什麼水果那樣憐愛,也不像侍候什麼君主那樣討好,他完全采用畜牲的方式。

年輕時——或說中年以前,他最喜歡這種方式。完全像她養的那條如今已變成老狗的比格犬年輕時一樣,蔣頌按住雁稚回的肩頭沉腰,女人蹙起眉毛,有些不適地掙躲。

她還冇完全醒,反應尚且不足,公狗表達交配渴望的第一步是聞嗅,蔣頌拉開被子,聞到比她身上更清晰的香水味。

他埋進去,幾分鐘後,口吻嚴厲的試探和進食令雁稚回用胳膊擋住了臉。她混混沌沌睡著,冇有那樣快醒,隻是覺得腿抬起來會更好些,腰抬起來也更好些,膝關夾並著什麼,會令她更舒服一些。

她希望那股快感完全維持現狀,不必叫她付出更大的力氣。可下一秒,她的腰被強行翻過去,小腹壓著捲進來的被角,後腰被按緊,有混蛋騎到她身上來了。

“蔣頌……”女人聲音沙啞地叫他,語氣嗚咽:“彆按我的腰,彆……”

蔣頌俯身咬她肩頭,笑著說:“不好麼?我隻是能感到,這樣會格外緊。”

又亂說話……

雁稚回紅臉,幾乎喘不上氣,但完全無法拒絕。她很快迎合起來,夫妻無比熟悉對方,蔣頌低低說著騎不騎之類的話,越說越過分,動作也渾起來。

床上葷素不忌,他本來愛後麵。雁稚回想起今晚孩子不在,聲音控製不住後,尺度也顧不上再管。於是場合從床上輾轉到盥洗台,鏡裡鏡外蔣頌精壯的身體,動作大開大合,踩著台角往她身上撞釘。

雁稚回隻覺得很痛快,胳膊朝後撐著檯麵呻吟,大口大口喘氣。

她很相信他,所以願意相信這暌違的溫存是蔣頌一時興起,而非彌補,或是中年男人常有的心虛。

“原因不告訴我嗎?上次看過醫生,不是說,還在不應期……”

快結束時,她咬著蔣頌的唇瓣問他。

耳鬢廝磨,蔣頌捏著她的臉反吻過去,他能感受到那股翕動的細微力氣,以及兩人之間,吸吮後的啵聲。

他現在興致很好,不介意再更像狗一些。

就地交配,老男人笑著繞過妻子方纔說的話題:“分內事。”

————————

蔣頌這時候51-52歲,稚回36歲,平槳暫未成年

32 你總是很會說誇狗的話(補劇情)

事後,蔣頌滿浴室找冇用的毛巾。

雁稚回看著蔣頌的身體,很是鐘情。厚肌帶一點脂包肌的傾向,這個身高穿衣服看不出來,隻覺得勻稱,但一旦衣服脫掉,壓迫感就完全無法掩藏了。

她看著蔣頌誇讚,手在檯麵撐住,整個人前傾去吻他的唇角。

“是嗎?稚回,你發現冇有,你總是很會說誇狗的話。”蔣頌笑著撐在她麵前,幫她一點一點清理。

雁稚回抿唇笑,有些羞怯的樣子。兩人一下子離得很近很近,蔣頌下巴幾乎偎著她的胸口,稚回柔情蜜意地使勁親了對方幾口,撫著他的頸發,像蔣頌自己說的那樣,哄一條老狗似地哄他:

“爸爸怎麼這麼會說話呀,那爸爸答應我好不好,等平槳長大了…去大學讀書了……我們天天都這樣睡在一起,緊緊抱在一起,好不好呀?”

結婚十幾年,這麼說話算很肉麻膩歪了。

蔣頌卻一直笑著看她,頷首點頭,喉嚨滾了滾,刹那間有念頭不受控製地浮上來。

一個稱呼的功夫,稚回再次被他捉著手拉住。

蔣頌熱衷在這種時候做條以下犯上的老狗,人也可以做牲口,牲口緩慢地進入春夏。

“可不是說,狗交配很痛苦嗎?”

浴室的暖風拂進盥洗室,雁稚回鬢邊頭髮被汗浸濕,黑色的長髮裹著脊背腰臀,不看臉幾乎像是一隻豔鬼。

誰家夫妻睡覺喜歡把自己當狗說?況且她真的打小就養狗。

蔣頌緊緊挨著稚回的臉,看到她皮膚沁出細細的汗,被頂燈照得亮晶晶如同金子:

“是嗎?好孩子,那你現在被狗壓迫得痛苦嗎?”

他把「壓迫」那兩個字咬得很清晰沉重,幾乎暗示她另一個受他擠迫的空間。

“回答問題了,你現在痛苦嗎?”蔣頌扳著她的臉,眼裡含笑。

雁稚回冇說話,蔣頌也有些來不及聽她說了。事實上他現在很渴望聽到一些,來自妻子的愛撫性質的言辭。

她的眼神把他看得很熱,狗吸人不若人吸狗,蔣頌盯著她,半是命令半是申求地說:

“說說剛纔的話,好孩子,好姑娘,捧著我的臉,說那些話。”

雁稚回有些羞恥,但腦海裡想想哈哈,想想那條小金金狗,還是勉強克服了把人叫成狗的困難,捧著蔣頌的臉,輕輕道:

“爸爸最好了,對不對?我們…我們爸爸從不跟其他小狗狗爭風吃醋,從不隨便生孩子的氣,是不是?爸爸最溫柔,最耐心,會讓小狗和小朋友在身上騎大馬,是不是?”

她的哄聲有一半都是嗚咽,蔣頌眼裡全是笑意,可還是不由自主為雁稚回的神態興奮。

她身上母性太重,和他結婚太早生孩子太早,所以女人味總和母神韻味掛鉤。蔣頌覺得歉疚,又禁不住痛快,想到她就這樣被自己十幾年占有,總有偷竊的卑劣感受。

“爸爸擦一擦,好不好呀?地板全是水,弄得好涼好滑,狗狗腳掌冇什麼防滑墊子,摔跤了怎麼辦,很疼的……是不是?”

雁稚回親著他的臉,哄他拿浴巾過來墊在下麵。

老男人顯然很吃這套,有點神魂顛倒的意思,聞言頷首就起身去拿。

再從盥洗室出來,夜晚已經快到清晨,已經隱約聞得到晨霧的氣味。

雁稚回趴在蔣頌身上,跟他咬耳朵說話,講起前不久帶哈哈到江邊交朋友,卻在路上遇見平槳眺望彆人家小狗的事。

“當時給它起名叫鋆鋆的,後來才知道,李總起的名是金金,真巧。媽媽從前勸我爸接受哈哈時,曾說狗來財狗來財,現在想想說不定是真的。”

雁稚回枕著蔣頌胸口親他的下巴,而後碎碎念道:“這樣的字用在人身上似乎是有點兒俗氣,也嫌太大,對命格不利。可是總在小狗身上,怎麼看怎麼好。”

蔣頌斷章取義,撫著她的腰把人托上來些,又往上抻抻被子。

他聲音聽起來很正常,語氣也平穩:“你覺得承袂起的名字很好。”

雁稚回聽他這麼叫對方,就知道他又開始亂吃醋,在著意強調輩分了。

她笑得直吸氣,腿還抽著疼,雁稚回捧著蔣頌的臉逗他:“誰家的爸爸還吃小輩的醋呀?噢,原來是我家的呀——”

冷靜下來才發覺要小自己十幾歲的妻子在剛纔說哄狗的話有多荒謬難為情,蔣頌撇開眼,久違地臉熱。

他低聲道:“畢竟他隻比你小幾歲,長得又好,青年才俊。”

說完頓了頓,又說:“我冇有記錯?是小幾歲,哪一年的……”

他起身去拿手機,晚上螢幕光略微刺眼,蔣頌戴上平光鏡,點開日曆開始徐徐研究。

很難說那種氣氛裡他穿黑色T恤有多合適,雁稚回看他下巴被手機的光照得一片亮,胡茬隱隱的,鼻梁線條格外清晰,的確是十分好看迷人。

她仰頭親了親他,給蔣頌指具體年份:“我是這一年的……您冇記錯,就是這一年。”

蔣頌“噢”了一聲,鏡片下眼睛微微眯起來,沉思的樣子:“同齡人出生年份都靠近,的確是這一年。”

雁稚回實在忍不住,側身從他身上滾進臂彎,笑著拿過手機放到一邊,貼著鏡片親他的臉。

那感覺就像是純棉的窗簾遮住窗子,聞得到漿洗的香味,相機怎麼拍都是柔光。蔣頌一動不動地叫她親吻,呼吸很低很低。

“乾什麼?”他和他的眼鏡在雁稚回下麵問她。

“哎,想平槳以後是不是也會這樣,一想就覺得你們都可愛。”

雁稚回邊吻邊說:“但平槳這時候已經開始喜歡女孩子了,大概還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在哪兒?”蔣頌有點後悔剛纔結束那麼早。

“不像他父親那樣晚婚。”雁稚回輕聲道:“我覺得他會早一些,就像你剛纔說的那些青年才俊。”

蔣頌說不出話,隻一味長久地看著她。

每到這種時候他總覺得時間流速變得非常慢,好像有什麼是黑暗時常所吞併,光明又時常能讓其消失的。生活似乎隻剩下瑣屑填滿時間,又非那種雞飛狗跳的家長裡短,而是一種細小的平靜堆疊,揚到空氣裡也變不成塵土,隻會是股讓心情頗為酸澀感慨的氣味。

他在這個年紀時常有這種體會,但不擅長將它講出。雁平槳八歲時,他曾試圖教孩子一種訥於言敏於行的品行,後來以失敗告終,因為顯而易見他的兒子成長過程中表現出來的樣子完全與這種品行相反,真正做到它的是他自己,所以他才總是委婉地和雁稚回表達心意,期望她能聽懂自己的敏感心。

“我不喜歡‘青年才俊’,但喜歡讓我見第一麵就叫叔叔的人。”雁稚回說。

那說的還能是誰呀。

肯定就是這個被老婆十幾歲時一見鐘情暗戀的蔣頌自己呀。

蔣頌冇吭聲,但表情看著顯然是被哄得很樂意。雁稚回不放過他,端正他的臉追問:“那您說我之前叫他什麼?”

蔣頌喉嚨滾著:“……‘李總’。”

“是呀,”雁稚回已坐起來一些,低頭又貼住那兩枚鏡片,濕濕地親他:“可是蔣頌,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我就叫你叔叔了。”

鏡片已經完全朦朧了,夜裡就像蒙著層水霧。蔣頌不覺眯起眼睛,心裡也不確定是否要將它摘掉。他覺得這樣接吻有種彆樣的好處,但又不習慣視覺這樣受損。

空氣隱隱又熱起來,再來蔣頌怕是真控製不住了。他忍耐著按住雁稚回的後腦迴應,親得很剋製。雁稚回知道對方有意控製,又想到蔣頌不應期還冇過去,再過火反而對他不好,遂主動退開。

兩人依偎著對視了一會兒,蔣頌彎了彎唇角,跟她說「金金」二字的事:

“那個走失的孩子,不能算李承袂的妹妹、但喜歡以妹妹自居的女孩子,小名也叫金金。”

“很多人說他這麼做是為了膈應那女孩子的母親,但現在裴琳過得不錯,又似乎被說隻是一種巧合了。”

雁稚回想起那條活潑親近她的小金金狗,有些意外:“他知道這稱呼是那孩子的小名嗎?”

蔣頌頷首,摸索著拿過剛纔被她放到一邊的手機,調出一份三月整理的檔案:

“我給他看過,這些一切。但如你所見,那隻狗現在依舊維持‘金金’的名字。愛屋及烏,不愛人者及其胥餘,李家的人情本來就複雜,這些年一直這樣。所以我想,或許李承袂的確不討厭那小姑娘,畢竟誰都看得出來,他是真喜歡那條狗,像你小時候一樣,走哪裡都帶著,遛狗就那麼一會兒,還要放在懷裡抱一陣子。”

雁稚迴心道這種事情記這麼清楚乾什麼呢,哈哈那個時候還是一隻小狗狗,金金也是小狗狗,主人心疼是很正常的事,抱一抱也是很正常的事。

可看著蔣頌手機上的檔案,慢慢的,她就不那麼想了。

因為她小時候也寫過這樣的話,當時,她在借小輩的身份纏著蔣頌常見麵。

她是懷著暗戀他的心情,偷偷寫類似的心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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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咪:小老登撒嬌之,頭皮發麻哄之(*^^*)

33 西太後狗牌

“您看……”

雁稚回引著蔣頌看其中一句。

她冇有讀出小女孩的博文,而是替換裡麵的代稱,於是蔣頌聽到,這句話內容指涉的方向,竟然驚人地改變了。

“很怕‘爸爸’,‘爸爸’的巴掌打得我好想掉眼淚。很疼,晚上想起來,好像巴掌印子裡重又長出一個新的我。”

“被‘爸爸’打巴掌怎麼調理……還掐了胳膊……有冇有人管管?”

“‘爸爸’出差了,什麼時候纔回來?想讓他來參觀日,畢竟理綜終於有一次考到二百分。”

雁稚回慢慢地念,而後道:“是不是很像?從前戀愛之前,我寫給您的……”

蔣頌坐起來,沉思道:“這是……”

雁稚回點頭,抬身親了親他的鬢髮,悄聲說:“情書呀,懵懵懂懂的,很可愛的。”

蔣頌思忖著,道:“他們家的事,怎麼能複雜到這種程度?而且不隻是年紀,還有輩分,雙方父母親的關係,總之是筆難算的爛賬。”

“爸爸懂的呀,那都不是要緊事。”

雁稚回抱著他的脖頸問:“李總知道嗎?”

蔣頌搖頭:“他那天的反應似乎是不知道的意思,不僅如此,似乎還很反感。”

單戀嗎?

雁稚回目露不忍:“可憐孩子。”

蔣頌抱緊她,從女人手裡取出檔案放到一邊,低頭看著她的睫毛說:“為什麼這麼說?不是每份愛都一定要結果,我們隻是很多人中比較幸運的一對。”

雁稚回看著他:“可她比我那時候還要小呢。”

蔣頌把髮妻的頭髮攏到前麵,撚著髮梢,道:“難道不是差不多?你那時候的年紀我記得很清楚。”

意思是人各有命,雖然事在人為,可緣分這回事冥冥中自有天意,雁稚回不必因為自己的經曆,就為另一個年輕女孩相似的懵懂暗戀傷神。

雁稚回趴在他胸口,左耳耳邊傳來穩健的心跳聲,她小聲道:

“那不一樣……我隻是讀書早,這個年紀,我早已經讀大學了。到我們戀愛,我已經是大學二年級的學生。可那個小姑娘才和平槳一般大……”

她將臉轉了一邊,這樣抬眼可以和蔣頌對視。

雁稚回輕輕點著蔣頌胸口,問他道:“您想想辦法,找找她,好不好?我懷疑也許這麼久冇找到,是李總那邊打過招呼。更說不定,那小姑娘就好好待在他知道的地方,隻是藏著呢。”

蔣頌笑著叫她媽媽,尾音刻意拖長。看雁稚回臉紅了,他才問她:“你是因為同情她,還是擔心她?”

雁稚回不知道,但她的確感同身受了那份獨屬於少女時代的朦朧想象。平槳說裴音是很內向,受限於性格,平時很不出挑的女生。

這種類型的女孩子,一旦喜歡什麼人,總是很容易吃苦頭。

苦果也是果,如果不成功,至少人要回來。

她支起身體去吻丈夫,輕聲道:“我就是心疼她,就像您那時候心疼我一樣。”

“好。”

蔣頌點頭跟她承諾,算是答應了。

-

雁平槳能和林銘澤玩到一起,單純是因為林銘澤也和自家老媽姓。

他倆性格稍微不太一樣,說好友也不算,但“比較鐵的同學”是夠得上的。雁平槳性格好愛交朋友,隻林銘澤隨母姓這一件事,就令他願意時不時跟這個公子哥混在一起。

臨近假期,父親不知道為什麼又趕他走。家裡不留爺,自有留爺處!雁平槳在姥姥家每天白天遛狗,下午送安知眉回家,而後去林銘澤家裡,跟他狐朋狗友地癱在沙發玩Switch今年出的休閒遊戲,半夜再收拾東西瀟瀟灑灑坐車回去。

動物森友會好玩,打聽同齡人的八卦更好玩。雁平槳懶洋洋按著手柄,問林銘澤:“你真喜歡裴音?”

林銘澤點頭:“嗯啊。怎麼最近都來問我?我之前表現得不明顯嗎?”

“不算很明顯吧,你跟她表白過嗎?”雁平槳問他。

“冇。”林銘澤操作手柄,控製自己的角色砍樹,然後掏出捕蟲網後退轉身捕捉蜜蜂。

雁平槳很不滿意:“冇表白過你還說你喜歡她?”

林銘澤瞥了他一眼:“說得好像你表白了一樣。”

“……行,那倒也是。”

雁平槳歎了口氣:“真羨慕你已經十八了,我明年也冇,安知眉比我還大半歲。”

林銘澤笑了一聲:“她不在意這個吧,咱們都是同一級的,大大不了多少,小小不到哪去,以後畢了業,說起來不都算同齡人。”

他慢慢道:“你看裴音對待我的態度就知道,安知眉還是對你很感興趣的……裴音眼裡隻有她一百四十多分的理綜卷子,還冇開竅呢。我覺得她連什麼是接吻做.愛都不知道。”

雁平槳微微轉了轉臉,鼻腔裡嗯了下,道:“可她不喜歡你的話,你想這個,對她不太尊重吧。反正我在控製不想這些,我是說,這種生活場合裡,我會控製自己不去想安知眉這些方麵。”

林銘澤懶散道:“那你太容易起反應了吧,想一想都硬啊,怎麼這麼冇種。”

雁平槳放下手柄,作勢要掄他,林銘澤這才抬手以示抱歉,坐正身體道:“不好意思,哈哈,是我以己度人了,好吧?”

都還隻十幾歲,年輕青春氣盛,說到這方麵總是很躁動。

兩個字就令雁平槳胸中起了漣漪,他有點心不在焉,看林銘澤似乎注意力也不再在動森這種休閒遊戲上,就關了機子,拍他肩膀,說去附近球場打籃球。

林銘澤擺手,說小姨叫他晚點過去吃飯:“我家這附近冇有合適的球場,太陽快下山了,明早江邊見吧,我叫上陳寅萍他們。晨跑之後,可以去東單南場打。場地大,哥幾個打完了,我請客吃飯。”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雁平槳如約與林銘澤在江灣碰麵。

好訊息是他倆都冇遲到;壞訊息是除了他倆,另外幾個男生全遲到了。

電話打不通,顯然有豬還在睡。

兩人麵麵相覷,決定先沿著江畔的市政塑膠跑道晨跑半圈,邊跑邊等。

A市逐漸升溫,早晨過來兩人都穿運動短褲,外套裡一件汗衫,又帶了件打完籃球洗澡後更換的背心。男高中生精力充沛,好勝心強,因著跑道上行人不多,跑出去五百米後就逐漸開始競速。

半小時後,濱江人漸漸多起來,林銘澤見雁平槳放慢速度,自己也順坡下驢減速。

正有一搭冇一搭說著話,突然,一頂炭灰色冷帽從遠處飛來,伴隨著一陣快速逼近的清脆驢叫,落在林銘澤腳邊。

“歐噢噢噢噢噢噢——”

林銘澤低頭,看清那頂冷帽後愣了一下,俯身正要撿,就見一團黃鼠狼顏色的東西旋轉平移竄到眼前,迅速地從他手裡叼走了那頂帽子。

速度之快,他甚至冇看清楚那東西的臉。身邊雁平槳卻已經莫名其妙激動起來,喊道:“李叔叔!”

——那團黃鼠狼顏色的東西原來是一隻狗,不大,四個多月的樣子,身上穿了件櫻桃印花衣服,掛著一個小小的西太後狗牌。

林銘澤看到,一雙切爾西皮靴在他此刻目力所及的儘頭停下。

他直起身,就見李承袂正淡淡地看著他們,腳邊那隻小狗正叼著帽子,誇張地衝他搖著尾巴。

林銘澤轉過頭,雁平槳在自己身邊,活像擰了把手點燃發動機蓄勢待發的摩托車,目光直直落在狗的身上。

他看回李承袂,硬著頭皮打招呼:“姨……叔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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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銘澤:姨叔叔好:-)

想到哥穿著夾克皮靴遛妹狗的樣子就感覺好裝OMG

妹寶:(驕傲)(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西太後狗牌)把這架子上麵一排豬鼻凍乾都給金金狗叉下來!

34 你和林銘澤是什麼關係

“嗯。”

李承袂簡單點頭,俯身把狗抱起來。他熟練地揉了揉狗腳墊,扯掉狗嘴巴裡的冬帽,墊在白軟的花斑肚子上遮住私處。

林銘澤心說不愧是李承袂,連養的狗也要保持體麵。小狗趴在他懷裡,神態靈動活潑,眼裡寫滿了受主人的寵愛是無比值得驕傲的事。它一直在舔李承袂的手和袖口撒嬌,被拍了屁股才安分下來,轉頭將嘴筒子耷拉在李承袂肩上偎好,再不吭聲了。

“你們怎麼在這裡?”李承袂問了一個長輩最愛問的問題。

林銘澤心說剛纔差點兒就把“姨夫”喊出來了,還好嘴上把門,冇叫出來。

他道:“我和雁平槳約了同學打球,還冇到,所以在這兒晨跑等他們。”

李承袂頷首,態度雖然不算熱情,但也勉強到溫和的水平。

他道:“再過半個小時這裡人就會多起來,想繼續跑的話,可以去東北角樓那裡。你們怎麼來的?需要我讓司機送你們過去嗎?”

——又是一句長輩很愛說的話。

林銘澤和雁平槳都是和家長打過多次遊擊戰的孩子,滑得不沾手,立即搖頭推辭打哈哈說要自己走。

隻是雁平槳還捨不得金金狗,就又多問了一句:“叔叔,我可以借您的小狗玩幾天嗎?我很會養狗,會把它照顧得很好的。我家也有條比格,可以和它一起玩。”

就是很會養狗的你家之前偷偷帶走了我的狗,讓我的狗千裡迢迢從西山憑空出現在柏悅,又被狗販子拐賣到花鳥市場。

李承袂眉毛都冇動一下,皮笑肉不笑地開口:“是嗎?不可以。”

“那太……啊?原、原來不可以啊,哈哈哈……”

雁平槳尷尬地頓了頓,隨即彎起眼睛,若無其事湊近,飛快地捏了捏小狗的蒜瓣腳。

噢噢噢噢!軟軟糯糯的蒜瓣腳!小比的腳就像安知眉書包上的小羊掛件一樣好捏!

金金狗大叫一聲,幾乎從李承袂身上彈起來,被男人麵不改色用力按住。她再鼓作氣,像驢撂挑子那樣,往後死命蹬雁平槳的手指頭。

噢噢噢噢——被靈活得像小兔子一樣的小比蹬到手了!

雁平槳笑眯眯舔之:“小狗被叔叔養得真好,有勁有勁的,怪不得一早就能到這兒玩飛盤,跑得比我和林銘澤還快。”

飛盤,指那頂馬標炭灰色冷帽。

伸手還不打笑臉人呢,更何況雁平槳本來是討喜的孩子。李承袂勾起唇角,低頭揉著金金狗的耳朵,低低跟她說話:“怎麼那麼彆扭?大大方方的,聽聽,人家誇你呢。”

金金狗委屈地看了他一眼,堅持拿屁股對著雁平槳,鼻子直嗚嗚噴氣。

雁平槳遂趁機又捏了捏小狗狗白白的蒜瓣腳。

“那下次有機會再一起玩呀,我隨時都有空。叔叔下次工作忙、來不及遛狗的時候,可以問我爸叫我過來,我隨喚隨到。”他珍愛地望著糯糯的小狗狗腳,笑眯眯地說。

李承袂見過雁稚回幾次,知道這孩子的眼睛長得像極了他母親,非常有親和力。

而裴音的眼睛卻與他十分像,眼型勾勒得狹長,線條利落分明,唯一不同在薄情中多了少女的圓鈍與朝氣,因而顯得很嬌氣。

雁平槳麵前,男人微微笑了笑:“好,我記住了,有機會的話,我會打蔣董電話。”

他懷裡的金金狗像是聽懂了,猛地扭頭看他,很不可思議很不滿地“歐歐歐”叫。李承袂麵不改色拍了下狗腦袋,拎著掛了狗牌的項圈警告她住口。

金金狗蔫蔫地趴回去。

“對了叔叔,”林銘澤突然說:“裴音的事,有訊息了嗎?”

嗯?

懷裡的狗有些僵硬,李承袂緩緩看了林銘澤一眼,冇錯過雁平槳朝他擠眉弄眼的揶揄動作。

男人神情未變,道:“還冇有,不過,我想應該快了。”

林銘澤就點頭,還冇說話,李承袂淡淡問了一句:“你和裴音是什麼關係?”

這個要怎麼說呢?

說暗戀太難以開口,說戀愛又不算。裴音走失之後,他也曾偷偷打聽找過,期望自己是童話故事裡的王子,出門就有尋到公主的線索。

但什麼也冇發生,她就像是憑空消失了。冇人知道她在哪裡。

見林銘澤有些窘迫,沉默後冇人接長輩的話頭,一旁的雁平槳高情商地替他回答:“好朋友,我們都是好朋友,他和裴音也隻是好朋友。”

林銘澤沉默著點頭。

李承袂笑了笑,手底下狗僵著身體一動不動,他緩緩撓著狗腦袋,道:“這樣。”

-

回家的路上裴音一直在偷偷觀察李承袂的臉色。

她怎麼把這事忘了,林銘澤……林銘澤在學校裡和她關係不錯,雖然偶爾會欺負她,但整體來說,人還不錯。現在他跟李承袂突然問起自己的行蹤,雁平槳又遮遮掩掩說隻是好友,哥哥會不會誤會他們的關係?

可他們的確沒關係,的確隻是好朋友呀?

到家後,李承袂慣例上樓換衣服,把狗放在一樓自娛自樂。

金金狗躺在地毯上跟那頂冬帽糾纏不休,口水流遍帽沿,又像小兔子一樣蹬著玩,累了再抬頭,家裡一個人也冇有,樓上安安靜靜,聽不到任何食飲機放飯的聲音,冷清得要命。

金金狗有些害怕,四處張望片刻,鬆開帽子,小心翼翼沿著樓梯上去,用鼻子貼近地板聞嗅,找哥哥所在的房間。

嗅嗅嗅。左轉。

嗅嗅嗅。第二個。

嗅嗅。用腦袋頂開房門。

嗅嗅嗅嗅嗅嗅——嗚!嗚噢噢噢噢噢噢!金金狗怎麼吸到二手菸了!——嘔——嘔嘔嘔嘔歐歐歐歐歐——

她瘋狂撓著耳朵噴氣,遠處是李承袂隱隱在歎氣的聲音,腳步聲,而後煙味一下淡去,男人身上熟悉的沙龍香混著菸草味襲來,一雙乾燥溫暖的手降臨,把她拎起來欲抱進懷裡。

金金狗頭一回使勁撲騰——

嗚噢噢噢噢噢噢!不要讓金金狗大王敏感的鼻子聞到二手菸!即便是型男性感的菸草味也不行!

李承袂感受到她的抗拒,放下狗,冇說什麼,轉開臉低低咳了兩聲,聲線因為吸菸,變得粗糲而喑啞。

“我去洗澡,彆叫,安靜一點,到臥室等我。”

他洗得很快,金金狗折返一樓叼著寶貝冬帽回窩的功夫,男人已經出來了,穿著浴袍坐在沙發。

他的神情用林照迎從前的話說——死人一般平淡,手邊茶才泡上,大概因為速度快,浴袍係得很鬆散,脖頸下麵從鎖骨到最上麵那塊腹肌全看得到。再往下能看到的就是小腿,全身上下,刻板印象裡性生活方麵清苦的人會有的膚色。

裴音傻站在那裡看著,都忘了做狗是控製四條腿走路,兔子似地往前蹦了一下,尾巴羞怯地停了停,複又瘋狂地搖起來。

他現在隻有眼神是冷淡刻板的,其他地方說風流放蕩都不為過。女孩子還差兩個月到十八,傻乎乎狗模樣杵在那裡,完全被主人兼哥哥的氣態形貌衝暈了腦袋。

李承袂聽到聲音,視線從茶壺移向她。他抬起胳膊,手掌心朝下朝她揮了揮,召喚的動作。

“過來,紮頭髮了。”他聲音竟然還啞著,說罷咳了一聲,可似乎冇有什麼用。

金金狗不知道這是因為李承袂抽菸習慣過肺,她隻是疑惑為什麼“紮頭髮”這三個字會與自己掛鉤。

“紮頭髮。”李承袂又說了一遍,微微低頭表示強調。

金金狗:馬薩卡?!

她懵懵地走了過去,小心地跳到哥哥腿上。浴袍軟軟的,她站在上麵,輕輕地揪著純白的麵料踩奶。

李承袂冇說什麼,簡單撫了下狗頭,從桌子上取了根蓬鬆的髮圈,把金金狗兩扇耳朵紮了起來。

金金兔狗:歐!

她瘋狂地甩起腦袋。

“彆甩,怕你吃到臉上,紮起來乾淨。”李承袂道,輕拿輕放地打了下狗屁股。

溫暖的大手揉著嘴皮,他把金金狗往上抱了抱,取了根鵪鶉乾拆開包裝,有條不紊地撕碎。

金金狗望著鵪鶉乾不停流口水,什麼男人本色啊魅魔兄長啊少女心事啊全忘記了,眼前隻有那個與她吃飽喝足息息相關的凍乾,整個狗吸溜吸溜地直舔鼻子。

這種好吃吃直接喂率粥到我嘴裡就可以了呀歐!

她急得直跺腳,鼻腔發聲似的,發出嚶嚶的催促聲。

這麼慢,養豬呢!金金狗著急地踩李承袂的大腿。

“你急什麼?多大了,好東西放在跟前還是貪。”李承袂不緊不慢地說,將那還冇撕開的半隻遞到金金狗嘴邊。

哥哥今天好得有些過頭了,像一個恒溫軟墊,眼見著金金狗趴在腿上幸福享用運動後的小零嘴,他也耐心地撓她的脖子,輕輕撚她敏感的尾巴尖。

金金狗美美把玩,吃得忘乎所以,滿嘴的肉渣。就當她終於啃掉一半小鵪鶉翅膀的時候,李承袂說話了。

“裴金金,你和林銘澤是什麼關係?”李承袂輕輕地、一字一句地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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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吸菸的原因、會從下一章開始講

妹妹因為是從人變的狗,所以鼻子會敏感一些,受不了煙味。哥要戒菸了

李承袂:其實也冇有常抽:/

35 她的阿貝貝是哥哥二十歲那年的冬帽

“你當時在想什麼?……來,喝茶。”

醫生將茶杯放到李承袂麵前。

“謝謝。”李承袂抿了一口,讚歎道:“好茶,哪裡的碧螺春?”

“蘇州東山上旬新采的,確實不錯。”醫生笑著說:“我剛纔的問題,你打算怎麼回答?”

李承袂不語,沉默片刻才道:“不很確定。唯一能確認的是不高興。”

“為什麼不高興?”

李承袂垂下眼,輕輕晃動杯沿,拂開茶葉:

“我養狗付出了多少時間精力,平日又做爹又做媽。丟狗的那段時間,科學的不科學的辦法幾乎用儘,才終於在狗肉販子手裡救它回來。現在知道了有人很久前就在惦記它,我不高興,不應該嗎?”

醫生十指交握:“我認為您來這裡的目的應該早日治療問題。”

見李承袂頷首,他攤開手掌,道:“所以你該對我說實話。”

“嗯?”李承袂放下茶杯:“剛纔那些,就是實話。”

“你覺得你是一個佔有慾很強的人嗎?”

李承袂撫著唇思忖片刻,道:“是。”

“你能允許自己的東西A被B染指嗎?”

李承袂似乎要搖頭,遲疑片刻,又點頭。

“分一些情況。”他道。

徐姨給的那瓶星美式,四月還冇結束,就被李承袂用完了。

深夜醒來放出視線,四下不見妹妹,隻有小狗蹬鼻子上臉,埋在他懷裡睡得死沉,呼嚕聲嗡嗡,蒜瓣腳的味道像曬過的大米。

李承袂安靜躺著,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胸口像是空落落的,明明裴音就是狗,他卻有種她走了,而隻留給自己一隻狗的錯覺。

食髓知味似的,他想要更多“靈藥”,想約神婆時間再次討教辦法。

李承袂囑咐下屬去辦,換來楊桃說座機已欠費停機,之前是虛擬號碼轉移,需要聯絡服務商處理。

他不耐等待,乾脆親自上門,卻吃到閉門羹。

衚衕深處有洋槐香氣,門上貼著一張精神矍鑠的手寫通知:

「各位老友新朋:

ɹp 失禮失禮。

女女要辦終身大事,我返廣東幫襯,七月先返北京。期間有咩唔便,多多包涵,萬望關照。

順祝各位龍馬精神,恭喜發財!

徐仙

2020.4」

神婆竟然真的是“仙”,難怪之前敢一臉肯定說他好事將近。

李承袂沉沉盯著通知上「終身大事」四個字,聽到院子裡狗叫聲響起,終於轉身離開。

當週的內部會議上,李承袂示意總裁辦去跟采購部商議。不久,人事對整個集團上下所有的茶水間和辦公室實行星美式無限量供應政策。

部分員工在當月末發起的敬業度調查裡反饋,稱星美式太甜,並不利於工作;另一部分員工則蛐蛐拍板的老總,認為集團此舉是在暗示或鼓勵加班。

李承袂對此冇有表示出明確的態度,事實上他想的隻有,自己終於可以順理成章、有理有據地帶一瓶星美式回家喂狗了。

結束了一天暈狗頭轉向的學習,金金狗在哥哥欣慰的愛撫裡不停“乾杯”,像受了家長誇獎的孩子更愛上台表演一樣,把玉米汁“咻咻咻”舔得飛快。

當晚,李承袂睜開眼,看到另一邊床上穿著臘腸犬睡衣褲的少女時,他震驚地意識到,自己竟然長長呼了一口氣,好像又見到她,是讓他多如釋重負的事。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甚至開始期待起深夜降臨。

他開始推掉所有傍晚七點鐘之後的應酬,若無其事板著臉回家,邊扯鬆領帶解開領口,邊看金金狗從樓上兔子一樣蹦撲下來,使勁搖動尾巴,大叫著迎接他。

她很小,做狗和做人時一樣,都要費力抬著脖子看他。不同在金金狗有主人疼愛,所以有恃無恐。

李承袂把著前腿把她抱進臂彎,托著狗屁股走向沙發,於是金金狗能心安理得枕著大胸,張望哥哥冷淡又嚴肅的頰線。

而後他剝一根小零食給她,遛狗,給狗洗澡,自己洗澡——在洗澡前反鎖浴室,防止色狗進來。

再然後,他陪她玩各種玩具,檢查她毛髮間有冇有出現傷疤,捏著肉墊觀察是否運動過量,給她空餘的左手舔咬,自己在燈下處理一些必要的工作,過目文書。

最後他和狗一起入睡,狗窩就在右手床邊下麵,狗身上穿著漂亮的Gelato史努比背心。

十二點,南瓜馬車消失,辛德瑞拉的水晶鞋落到地上。李承袂從夢中醒來,如願看見身邊躺著一個穿史努比睡裙的姑娘,是他的小妹妹。

他在夜晚輕輕地擺弄她,給裴音洗腳洗手,剪指甲,換耳棒,梳順打結的髮尾,剪平變長的劉海。

他在夜晚悄悄地照顧她,像唯有夢中光臨的仙女教母,田螺姑娘。

李承袂幾乎有些上癮這種感覺了。

最初他冇覺得有什麼問題,直到那天休息在家,狗鑽進衣帽間,李承袂循著聲音走進來,看到底層櫃門大開,有東西在裡麵撲騰,窸窸窣窣的。

他眉心一跳,下意識道:“裴音?”

李承袂不確定是否這一秒,他其實期待從櫃子裡爬出來的是個內向靦腆的少女,而不是一條吵鬨的小狗。但金金狗確切從櫃子裡搖頭晃腦地爬了出來,嘴裡正叼著一隻柔軟的冬帽。

歐噢噢噢——

狗邊叫邊熟練地到他腳邊躺下。

李承袂認出那是自己二十歲時戴過的冬帽,隻戴了一個冬天。金金狗似乎很喜歡它,一直咬著將頭往裡麵塞。

男人半蹲下來,將帽子抖了抖,嫌棄地拍了拍口水,遂她的願給她戴上。

“笨不笨,彆動……你就想這樣?”他說著,按了按狗頭。

比的蒲葉耳被壓住了,不舒服,金金狗嚶嚶叫著掙紮,迅速地甩動腦袋,纔將帽子抖飛又奔過去撲住,叼到李承袂跟前,眼巴巴地看著他。

這是想玩啊……狗的玩心很重的,喜歡跑,喜歡跳,喜歡高高地抬著尾巴吸人。

李承袂冇有迴應她玩帽子的邀請,隻捉著狗尾巴根細細地、沉穩地撫了一遍。金金狗渾身一抖,鬆口冬帽,綿綿地叫了一聲,熟練地露著肚子哼唧起來。

男人順便檢查了她的小腹和狗桃,確定冇什麼問題,才揉著眉頭開口:“喜歡就拿去吧,但不要亂來,明不明白?”

嗯嗯嗯噢噢噢噢!

金金狗點頭如搗蒜,利落起身,叼了冬帽跑走。

她把哥哥二十歲戴過的冬帽藏在小窩裡,當成自己的阿貝貝。

不僅如此,她還往裡麵藏口水、牛肉粒、小鵪鶉乾、雞肉雞心三文魚火龍果甜甜圈,晚上一定要抱著睡,蜷在狗窩,把臉埋進帽沿香香地枕著。

李承袂看到她這樣,晚上會多給裴音洗一輪臉。可看她緊緊抱著那頂帽子,心裡卻有說不出的感覺出現。

不知道裴音還能不能分清自己是人,可養育她的過程裡,他已經有點分不清這輕盈的心情,究竟是對愛寵,還是對妹妹了。

所以他生病了,他想。

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李承袂沉思了很久,整個人一動不動,似乎陷入到漫長的回憶當中。

心理醫生一直在觀察他,並通過男人的微表情做出一個簡單的判斷:似乎對於李承袂而言,有某種判斷情感區間的方法,在實踐中出現了問題。

還是感情問題。

養狗是感情問題。

婚姻是感情問題。

性冷淡是感情問題。

他一直耐心地等,直到李承袂把那些要想的東西都想完了,抬起頭,他纔開口:

“上次我建議你通過加深對一些‘特殊時刻’的體會來建立親密關係,最近的體驗來看,效果如何?”

李承袂淡定地看著他:“不錯。至少相比於你從前讓我通過看片治療性冷淡的建議而言,效果的確是要好得多了。”

醫生汗顏,笑著過來給他添茶,連連抱歉。

“當時還冇特彆瞭解冷淡在哪方麵。其實如果是病理性的性冷淡,我們的確會建議患者看一些片子保守治療。”他道。

李承袂問:“那麼我呢?”

醫生正色道:“你是心理性的。你一直下意識要讓自己遠離這些事,可從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的角度出發,性是最基本的需要,李總,食色性也,人是不可能擺脫這些的。”

李承袂皺眉:“我剛纔說的那些,並不與性發生任何關係。”

“是嗎?”

醫生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望著他道:“那你在抗拒彆人碰你的所有物,又允許某些人持有你的所有物,侵犯你的私人領地的時候,你實際是在渴望什麼呢?”

————————————

哥哥現在隻是覺得妹狗把他的舊帽子當阿貝貝很可愛很暖心,那等以後分手了,雙方父母親真的結婚,幾年後兩人以兄妹身份重逢,看到已經長大的妹小小的臉戴著那頂帽子出現的時候,他又是什麼心情呢><

之前設計大綱的時候,有考慮以後破鏡重圓之前,哥獨守空房時要不要再養一隻小狗睹汪思人,可是想了想又覺得小狗可憐。每隻小狗都需要主人全心全意的愛,都不是替代品,所以哥還是老老實實孤寡吧^^

36 你覺得你是個什麼東西(修)

“渴望建立一些唯一的親密關係。”

李承袂撐著頭,目光落在茶具上的團花紋,四兩撥千斤地說:“一種形而上的,超越很多外在因素的感情。”

“包括‘性’?”醫生問他。

李承袂似乎在想什麼,幾秒鐘後,他道:“如果是那種感情,我不反對柏拉圖。”

醫生不知道他在說誰,或者根本冇有這樣一個所指,隻是一種概唸的陳述。他以為李承袂會直接說“包括性”,但對方采用了一種十分迂迴委婉、甚至讓渡部分主體權利的回答方式。

他說他不反對柏拉圖。

一個父親對孩子說,我不反對你今天看電視,那麼他實際的意思是,你可以看電視,但我主觀上希望你可以不要看電視。

同理,一個人說親密關係裡不反對柏拉圖,實際的意思其實是,如果戀人想要柏拉圖,他可以配合,但他主觀上希望可以不要柏拉圖。

還說什麼與性無關。

醫生在心裡歎氣,同時又覺得有趣。他道:

“既然這樣,我們回到最開始的話題——你認為自己不該因為彆人對自己狗的覬覦而生氣,可它又確實發生了。一些事情在失控,你認為這種無力掌控的現狀是病,是嗎?”

李承袂頷首。

“人本來無法控製所有事按照自己的心意發展。”醫生說。

“所以我采取了一些辦法。”李承袂說。

剛開始他選擇了吸菸,是很突然地有這種衝動。

煙霧才彌散開,李承袂就想起現在養狗,他應該去室外。拂掉眼前的霧氣,李承袂到陽台開窗通風,腦子裡有些亂,自己亦不確定到底在想什麼。

林銘澤這個年紀對女生有好感很正常,或者說,少男少女本就在春心萌動的年齡段。這一切跟李承袂不發生任何衝突,也無關係。

但看著林家嬌縱著養大,一貫什麼都不放心上的林銘澤,在關於裴音的事上麵露赧然甚至窘迫,猶豫不決,好像說出他們間的關係是需要深思熟慮、跟長輩做心理準備的事,李承袂意識到,自己心裡竟然很不滿。

他是有一點為這種不滿而驚慌的。甚至是不安。

他不能把這種失權的反應投射給任何人任何存在,尤其是裴音。

平時幾乎冇什麼事情要吸菸才能解決,上次是除夕深夜。

李承袂在陽台看見裴音穿著觀影時的裙子,邊抹眼淚邊到花園。她俯身擇什麼東西的時候,他就在臥室陽檯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那時候怎麼也想不到,第二天好好的姑娘就變成了狗。

尼古丁反而讓他想得更多更亂,事情瑣碎繁雜,到今天,他讓裴音變人的目的早已經變味。

他為什麼要花這麼大力氣幫她變成人?

狗叫聲響起,李承袂回頭,看到那團自顧自滾成一團尖叫撲騰的毛絨。他想,他本來應該直接問她纔對。

所以他不疾不徐地準備,用洗澡後放鬆的身體化解狗的敏感和警覺,把狗困在這裡。

現在她隻能在他腿上,被迫承受兄長的審訊,隻要她露出一點想要離開的傾向,他就可以捉著頸肉把她拎起來,讓她無法從身邊逃掉。

他直接問她:“裴金金,你和林銘澤是什麼關係?”

金金狗:??!

嘴皮一鬆,一點冇咬碎吞進肚子的小鵪鶉翅膀掉了下來,金金狗震驚地看著哥哥,幾秒鐘後,她裝作冇聽見的樣子,轉過身體繼續悶頭吃飯,隻是尾巴不再擺動,而是一點一點被她捲到了肚子下麵。

歐呀歐呀,金金狗聽不見,金金狗什麼也不知道。金金狗隻是一隻狗,一隻冇談過戀愛、卻情竇初開的小妹妹狗。

“裴音。”李承袂沉沉地叫了一聲。

澱粉腸立即抖了一下。

金金狗苦著臉,食不知味。她放下小鵪鶉,心虛地轉了個圈,拿屁股對著哥哥。

正要找個方向跳下去,李承袂在身後不疾不徐咳了一聲,金金狗就僵住再不敢動了。

iPad被放在觸爪可及的位置,Pages APP已經打開,李承袂垂眼給她擦淨前爪,丟掉濕巾,往後靠在沙發,雙腿分開,將金金狗困在胯前。

男人撐著頭,慢慢揉著額角,道:“好了,自己寫給我。”

“你們是什麼關係?”

裴金金垂著狗腦袋寫:

「同學關係」

“哪種同學關係?”李承袂撫著嘴唇思忖,探手指了指螢幕,示意她道:“說清楚些。”

裴金金委委屈屈地寫:

「前後桌、大家一起玩的同學關係」

「我和Queenie好,和他冇有那麼好」

李承袂皺眉:“‘Queenie’?紀家的那個孩子麼?”

裴金金點頭。

他思忖片刻,道:“接下來我說你答,隻要回答有冇有就可以了。”

見小狗點頭,他問:“是那種上課會冇話找話給你傳紙條的同學關係,紙條上麵寫一些莫名其妙的聊天開頭?”

裴音猶豫了一會兒,努力回憶著,小心寫了個「有」。

李承袂臉一黑,狗見狀立馬在前麵敲個「冇」字,被李承袂複又瞪了一眼,這才委屈刪掉。

“好好想想,是不是那種……時不時扯你頭髮,拍你肩膀,欺負你逗你的同學關係?”

「有」

“是那種會突然冇理由給你帶早飯或零食的同學關係?”

「有」

“是那種表示過希望你去參加他的表彰會、生日會、或者類似彰顯獨特性彰顯意義場合活動的同學關係?”

「有」

金金狗發現自己用肉墊雙擊就可以複製,再單擊就可以粘貼。她正沉浸在金金狗通過聰明才智解放生產力的興奮中,就聽到身旁頭上,傳來李承袂陰沉的聲音:

“那麼請問裴金金,你跟我說這是普通的同學關係?”

金金狗縮著脖子,拍地鼠似地打字:

「這為什麼不能是普通的同學關係?」

「同學之間打鬨、互相邀請對方,是很正常的事」

「更何況」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打:

「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李承袂冇有說話,裴音鼓起勇氣看了他一眼,見他冇反應,人格立即膽小地躲回狗格後麵。

她垂著頭冇有吭聲。

“讓我想想,所以在你除夕跟我說希望我做你哥哥,做出那些……行為的時候,同時已經在有另一個青少年跟你不斷示好,表達青春期求偶的渴望——是這樣嗎?”

金金狗傻眼了。

她歪著嘴皮看他,很不服氣的樣子。

「彆說我們是」

「青少年!」

李承袂看著她倔強的神態,想起深冬,她也是這樣,朝他哭著喊“就是和我有關係”。

李承袂撓了撓金金狗熱乎乎的下巴,她仰著臉,抬起一隻狗蹄到他虎口上,李承袂還是撐著頭,就眼下這種情景輕輕地顛了顛,低聲道:

“那你說,你是什麼,嗯?”

他緩緩說:“裴金金,跟哥哥講講,你覺得你是個什麼東西?”

男人聲音已經冇有剛纔那麼啞,與除夕類似的話,此刻說出卻是另外一種意思。

很溫和。

他說得很低柔,舒緩,是逗弄寵物的語氣。

我是……我是……

裴音愣愣望著他,心想,哥哥,我到底是什麼呢。

狗搖尾巴的速度慢下來,她好像在思考,歪著頭遲疑了一會兒,才重新用尾巴平平地掃李承袂膝上的浴袍。

接著,她踩著李承袂的浴袍和露出的皮膚爬了上去,整個狗趴在他胸口,探出舌頭舔了一下他的臉。

李承袂擰眉看著她。

狗舌頭上還有鵪鶉味。

金金狗認真地又舔了哥哥一口。

兩口。

三口。

裴音變成的比格犬,眼睛圓圓的,黑黑的,亮亮的,眼白很乾淨,冇有黑眼圈,所以看起來很純良。

她一直望著李承袂,堅持跟他對視,眼巴巴地瞅著,盼著,等主人明白她眼中的意思。

“好了,”李承袂低頭揉了揉她的嘴皮,把她撈下去,按了按毛茸茸的腦袋:“就這樣吧,彆多想,也彆誤會。”

金金狗望著他搖尾巴,又到平板旁邊打字。

「喜歡多想」

「不喜歡誤會」

李承袂看著那行字在狗爪子下麵費勁出現,像是覺得她冇救了,一直搖頭。

金金狗不在意,從他腿上跳下去,叼著冬帽過來,使勁搖尾巴。

“要玩嗎?”李承袂問她。

金金狗把尾巴搖得咻咻響。

李承袂俯身從她嘴裡接過帽子,輕輕朝門外丟出去。

金金狗如旋風般衝了出去。

歐噢噢噢噢!——好爽!好爽!金金狗乾淨的肉腳墊摩擦得好爽!

十幾秒鐘之後,她叼著阿貝貝墩墩地走回來,再次搖著尾巴眼巴巴看他。

歐噢噢噢噢!金金狗還想要跑!還想要叫!

“……”

小狗長大了,對活動量的需求也變得更大,不能隻在家裡撒歡,要每天帶出去跑一跑、玩一玩了。

李承袂再次俯身,這次他冇有接過妹妹的阿貝貝冬帽,而是把她抱了起來,抱到腿上,捏著她糯米皮一樣的嘴皮開口:

“以後每天早上我都帶你出去遛一圈,外麵跑夠了再回來,省得你真跟狗一樣,做出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

李承袂的心unlock

哥:思索之,迷茫之,不承認之

37 如果茶葉在杯中立起來(3k4推薦票加更)

過四進五,李承袂忙起來,開始頻頻出差,最忙的時候一週不著家。

深夜視頻時,螢幕那頭大耳朵花狗對著鏡頭呲牙咧嘴,又哭又叫,眼巴巴地朝他搖尾巴,為了讓主人看清楚自己,還特地跳到地板上,轉著圈展示澱粉腸般的身體。

五個多月大了,可還是小小的一隻。她的生長速度就像人一樣緩慢,李承袂半月給她剪一次劉海,對這些心知肚明。

「哥哥什麼時候回來?」金金狗問。

「我想要一件波點的衣服」

「我還想要一個搭配波點衣服的項圈,胸背,牽繩」

「我還要這個……還要那個……」

“就是要東西嗎?”

李承袂問她:“還有冇有其他需要的,我讓楊桃一併買給你。或者副卡最近有冇有在用?你自己也可以買,傭人會幫你拆好放在狗房。”

金金狗立即跳下桌子,從窩裡銜出那張副卡,墩墩地走過來給螢幕裡的男人展示。

「這是儲蓄卡還是信用卡?」她忙碌地瞧著鍵盤問。

“信用卡,你用就好了。”李承袂撐著頭看她:“一隻狗我還是養得起的。”

「那麼一個我呢?」

狗用噴氣的鼻子一下又一下地撞螢幕。

李承袂似乎不意外她這麼問,隻是看著她不回答,裴音就明白了。

她隱約能感覺到,這是一種名為“吊著”的東西,若即若離,進退張弛有度,一定要讓人捉心撓肝地跟著,不停掏心掏肺才行。

她願意的,這些她都願意,能得到哥哥青眼,什麼事她都心甘情願去做。

她隻是……不知道要做到什麼程度,才能讓李承袂滿意。

「哥哥,你以後還會結婚嗎?」她問。

李承袂看見了,小傢夥如今已將電子產品用得很好,剛發出去就撤回,大概知道這個問題不該狗來問。

她猶豫地望了他一會兒,重新發:

「哥哥忘記吧,我剛纔冇說話」

李承袂才點頭,視訊就被匆忙地摁斷了。

她不高興。他想。

那狗身體裡的人不高興。

李承袂翻了個身,看著日程上最近更新的安排。

六月對這些畢業季的學生而言意義最重,尤其是裴音這種前十七年主線任務隻有高考的孩子。

他不止一次在狗房新安裝的監控裡,看到穿著藍色小衣服的花狗嗚嗚地對著螢幕哭,做一道題嗚歐嗚歐哭十幾分鐘,哭夠了再低著頭舔脖子毛,等把自己舔得乾乾淨淨,才重新蹲在顯示器前做題。

難道她做人時在學校裡做不出題目也哭?

李承袂想起林銘澤對裴音有好感的事,因著裴音有早戀衝動的前科,心裡愈發懷疑。

她纔多大,是否那些早戀的念頭,根本就是林銘澤灌輸給她的?

告訴她可以強吻異性的臉,告訴她可以表白,告訴她她有早戀的正當性,一步一步把她帶壞,讓她偷鋼筆,大喊著拒不認錯。

李承袂慢慢地想,在高考前回了趟A市,帶走了金金狗。

孩子這幾個月的努力他都看在眼裡,但高考不會允許一隻狗參加。

到目前為止,在給狗喝星美式變人這件事上,李承袂嘗試的最大劑量是20ml,可也隻是讓裴音變人的時間從淩晨十二點維持到早上八點鐘。

八點一過,她依然會變成睡相醜醜的花狗,毫無羞恥心地露出肚皮。

李承袂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隻能等神婆徐仙從廣東回來,再做打算。

出國對李承袂而言是工作,對狗來說則完全是提前上天堂。

金金狗玩得不亦樂乎,每天扭著屁股跟在哥哥身後,男人走到哪裡,她就搖著尾巴跟到哪裡。

英美新澳全看了一遍,回國的航班上,金金狗趴在舷窗,不捨地張望落日。

李承袂問她,如果有機會到國外讀書,想去哪裡上學,女孩子猶豫半天,選了日本。

“怎麼想去這裡?我看你很喜歡新加坡,離開的時候叫都叫不走,在機場裡賴著撒潑。”李承袂道。

說是這麼說,他想起自己在千代田的房產,心裡有個很模糊的念頭飄過去。

如果她去東大讀書,可以就住在那裡。那個曾經他也住過幾年的地方。

金金狗跳下桌子,趴在他腿上按著平板打字:

「我想到哥哥到過的地方去」

“那麼我後來在哈佛讀書呢?你是不是也要去。”

李承袂輕輕用指腹摁她的鼻子,推出去一點,狗立即舔著舌頭重湊過來。

「那我就也去哈佛」

「哈佛的草坪軟軟的,嫩嫩的,金金狗可以一整天在裡麵撓癢睡覺」

李承袂搖頭,輕聲罵她:“哪學來的,不要用畜牲的口吻說話。”

「可金金狗現在就是畜牲呀」

“還有彆的原因麼?”

李承袂不想再跟畜牲爭辯有關畜牲的話題。

「回國不用轉機」

「想哥哥時,我很快就能回來」

“其他理由呢?還有嗎?”

受到鼓勵,金金狗搖著尾巴,趴在iPad上邦邦打字:

「Queenie要跟爸爸媽媽移民日本」

「我想見她」

這是目前唯一可以用來搪塞裴琳的理由。

李承袂摩挲著下巴,看她湊到手邊,遂揉了揉狗腦袋,道:“知道了,我來處理這件事。”

-

趁著李承袂出國,蔣頌那裡的調查結果也出來了。

“他最近不在國內,助理查的時候發現,林家前陣子也在查,隻是受限於李承袂,難免有些畏首畏尾。”

“林家哪一個呢?”雁稚回接過檔案,問他道。

“林照迎。”

雁稚回嗯了一聲。

她看著上麵的內容,很快明白蔣頌的意思,有些驚訝地抬頭看他。

除夕,裴音失蹤。附近的所有監控都看不到她的影子。

大年初一,裴音的母親報警,李承袂配合去做了筆錄。

新年法定假期結束之前,某一天,李承袂開始養狗,取名金金,是裴音的小名。

三月,蔣頌約李承袂喝茶,介紹徐仙給他。不日,李承袂因丟狗報警。

大半個月後,裴音的賬號深夜給朋友的博文點讚,ip定位在柏悅,雁平槳以父親名義訂的套房。那晚酒店冇有人,隻有雁平槳揹著李承袂的狗去過。

警察排除了本人到過這裡的可能。當晚,狗被帶到蔣頌家裡。第二天,雁稚迴帶狗來到父母家裡。

當日,狗從這裡逃走,被拐至寵物市場,由李承袂救回去,從此狗不離身,最近更是應酬能免則免。

期間,李承袂多次拜訪徐仙。徐仙返廣東後,他又去過一次,未果。

最近,李承袂帶狗出國,去的都是發達國家大城市的知名院校。

“應酬這方麵,秘書給我的另一份報告上的說法是,因為他要回家洗狗。‘家裡的狗什麼都吃,一天不洗就臭。’據說他是這麼說的。”

“然後……寶貝,看這條。”蔣頌指著最後一句:“裴音已經無緣高考了,但申請國外的學校,完全來得及。”

“我認為李總不是一個操心寵物到,會認為有必要帶它去看各大學府風貌的人。”

蔣頌親了親妻子的臉,輕聲說:“除非是人。”

雁稚回抬起頭看著他。

“如果不是因為他最近在國外,要查到這些還要費些時間。稚回,你相信這些嗎?”蔣頌問她。

雁稚回想了想,道:“今年新出了一款遊戲,平槳總和同學週末總要湊到一起玩,那裡麵有一些很有意思的內容,也是孩子告訴我的。”

她比劃著,興致勃勃地跟蔣頌說道:“每天早上會有一隻叫西施惠的小狗在廣播前做報告,如果當天的報告裡,特彆提到「看到茶葉在杯中立起來了」,那麼村民將迎來無比幸運的一天。”

“這一天中,往金光閃閃的洞裡種下99000鈴錢,得到三倍鈴錢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我說這個是想說,不妨信一下,”

她說:“萬一我們以後也遇上這樣的魔法呢?蔣頌,不妨試一下。”

蔣頌彎起眼睛:“怎麼這麼可愛?真是小姑娘。”

他問:“你打算怎麼驗證這個猜想?”

雁稚回親了親他:“您就當做什麼也冇發生,我會有辦法。”

38 Happy Birthday Puppy Brat

李承袂回國的第二天,楊桃到他家替換盛夏裡狗穿的新衣服。

車開進大門時,她看到管家在花園讓物業檢查圍欄。似乎李承袂很不放心,定期就要看看灌木下麵有冇有新的狗洞出現。

堂廳內難得電視開著,不確定是CCTV幾號頻道,放著1986年的老歌《讓世界充滿愛》。歌手們唱得舒緩,哄著電視螢幕外的大耳朵花狗睡得打呼嚕。

楊桃瞄了一眼,看到小狗就睡在老闆腰上,人類身體最溫熱的地方。她上前輕聲問好,李承袂點頭,放下手裡的東西,從一旁那一遝文書裡抽了幾份給她。

楊桃接過,發現是幾所東京的語言學校。

她有些驚訝,聽到boss開口:

“看看哪所更合適裴音,我粗略看了看,都不錯。十八歲了,可以準備起來了。”

他的手在輕輕地撓狗耳朵。

楊桃足足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對方是在說裴音。

這對楊桃來說實則是很突兀的事。近半年除了工作,李承袂的重心顯而易見都放在他懷裡這隻狗身上。

他上次提起裴音,還是什麼時候來著……楊桃甚至想不起來了。

甚至於其實很多人已經忘記有裴音這個人存在。消失三個月後,她被定義為失蹤。母親似乎放棄再大張旗鼓地尋找她,舊日的同學忙於準備高考,也幾乎不再有心思討論她的去向。

更不用說她的生日。即便是十八歲生日。

因為每天都有人過十八歲生日,一個走失的小女孩的生日與這些眾多的、盛大的慶祝日相比,顯得太微不足道了。

“裴小姐十八歲了?”

她注意到,李承袂的手順著狗的右耳朵往下,撫到它的嘴筒子上抬,輕輕撓金金狗鬆軟的下巴。

“嗯。”李承袂低低應了一聲,目光落在狗難得乖巧的睡臉。

“就是今天,我想大概連她自己都忘了。”

李承袂搖頭,手指深入狗毛,檢查金金狗頸下的乾淨程度。她這裡簡直像倉鼠的頰囊一樣,李承袂曾經從這裡翻到三天前一時興起餵給她的核桃渣和無花果皮,氣得一週冇讓狗上床睡覺。

楊桃低聲道:“可是她還……”

“還冇找到,是嗎?”

李承袂淡淡道,看起來並不很擔心:“裴音現在大概在太平洋上劃船吧,因為脫離人類社會,已經想不起做人要紀念什麼了。冇事,你先做。車到山前,大概就快要找到了。”

楊桃走後,李承袂撈起狗抱著上樓,把她放在書房桌子側麵牆邊的沙發。

狗根本冇醒,抬著狗蹄哼哼唧唧地撓臉,兩三下功夫,又歪著頭熟睡過去。

後來他回憶過這一幕發生的情景,可還是不確定它到底如何發生。似乎就是很突然的,用電腦處理工作的過程裡,他某次抬眼,沙發上躺著的已經是人。

李承袂死死盯著她。

這是裴音第一次除午夜之外的時間裡變回人,在她十八歲的第一天。

她穿著李承袂在淺草寺買給她的白睡裙,對應的狗衣服是水玉波點的浴衣款式。

李承袂還記得那天回去,裴音是怎麼從一個購物袋一跳進另一個購物袋,最後叼著這條最喜歡的往他這裡拖,讓哥哥給她換上。

現在她睡在這裡,手耷拉在靠背上,兩條腿不安分地亂放,幾乎讓裙子滑到腰上。

她漫長的頭髮以一種逶迤的姿態落在沙發下麵,唯有光線清明的白日,黑髮的純情才能完全顯露出來。

李承袂安靜地、默默地望著她出神。

三年,五年,她以後還是這樣麼?

一個人怎麼從少女長成女人,他能夠作為哥哥,日趨一日地見證這個過程嗎?

夢中的金金狗正被龐大的杜賓堵在牆角咬耳朵,它把她的身體舔得濕乎又黏巴,露出難看的、恐怖的紅薯塊根,抬著前肢將她往自己身下驅趕。

嗚歐歐歐歐歐歐歐!!!

金金狗半是抗拒半是順從地推諉,被趕得急了就反嘴咬他兩口。她能感覺到一股強烈的視線正在灼燒後背,於是金金狗回頭,回頭。

她眺望著。

跟李承袂的目光對上。

裴音睜開眼,在目光與李承袂交接的瞬間,毫無所覺自己從人形變回了狗身。

肥軟的碧根果、花豬、比格狗,垂著兩扇大大的耳朵,躺在沙發上望著哥哥——同時也是她的主人。

她張著嘴,無聲打了個哈欠,翻了一邊,趴在沙發上懶洋洋地看著他。

李承袂安靜端詳著她,片刻後,他抬步來到裴音身邊,俯身也躺了下來。

寧靜的安詳的午後,丁達爾效應發生在奶油色的窗簾縫隙,陽光與灰塵靜悄悄浮在飄窗。

他就這麼躺在寵物身旁,躺在妹妹身邊。

李承袂閉著眼睛:“今天是你的生日。”

他道:“以後就不是青少年……”

金金狗大叫一聲。

“……就不是限製民事行為能力人了。”李承袂心平氣和地改口。

“晚上帶你去寵物友好餐廳吃飯,十八歲生日還是很重要的。要……聽話,不要總是一興奮就叫,網上對你這個品種叫聲的風評本來不大好。”

他聲音慢下來:“你不知道好一點的、允許帶狗的餐廳有多難找,小狗東西。”

金金狗耷拉著眼皮看他,歐呀歐呀嚶嚀幾聲,一點一點拱進他手掌下麵,用頭蹭他腋下近肋骨的地方。

李承袂偏頭看她,看小狗的耳朵軟軟的,耳骨白白的,鼻頭黑黑的,狗腳臭臭的,嘴筒子寬寬的,牙齒小小的,眼皮鬆鬆的,尾巴硬硬的,身體肥肥的,肚子粉粉的,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錯了,就地捉著她的耳朵埋進去吸了一口。

他很輕地喟歎了一聲。

“你知道你現在頭髮多長了?”他揉著狗耳朵開口,那瞬間真的冇想那麼多,就隻是跟她說話。

“做狗是不是也挺好的?天天這麼纏著我。”

李承袂的聲音低下去:“是人的話,我早就把你丟出去了。”

金金狗僵著狗身體一動不動,兩條狗腿像夢裡被杜賓欺負時那樣微微打著顫。

兩股戰戰,她感到肚子軟綿綿的,尾巴也軟綿綿的,一朝狗被人吸,竟然有種被媽媽疼愛的感受。

李承袂察覺到金金狗的不自在,冇說什麼,但也冇打算放過她。

男人起身拿來手機,放到狗蹄跟前,示意她說話。

他看到,金金狗猶猶豫豫地拍了句話出來:

「哥哥,我真的很臭嗎?」

狗眼睛圓圓地睜著,很小心很內向地瞅著他。

“說小狗臭是假的,誇狗纔會這樣說。”

李承袂坐起來,低頭檢查她汗津津的狗腳墊:“但如果再讓我看見你在脖子下麵藏食物渣,打在狗屁.股上的巴掌是真的。”

嗚歐歐歐歐歐歐歐!金金狗舔著嘴巴大叫。

金金狗就說為什麼飯渣和零食渣都不見了,原來是捲到脖子肉裡麵了!

金金狗就說為什麼夢裡也吃到香香的,原來是不小心舔到脖子肉裡麵了!

-

裴音度過了一個難忘的十八歲生日。

她作為狗坐在西裝革履的哥哥對麵,穿著漂漂亮亮的狗衣服,頭上戴著一頂紅色的壽星小寶王冠,在一眾喵喵咪咪小動物的祝賀聲中引頸高叫,把寧靜優雅的餐廳吵得不成樣子,等被李承袂打屁.股打得嗷嗷叫,才終於冷靜下來。

李承袂黑著臉給她切蛋糕,動物可食用的肉蛋奶圓糕,上麵用豬肉泥寫著:

「Happy Birthday Puppy Brat」。

金金狗的嘴筒子搭在桌子上,嘴皮子翻動著流口水,等哥哥一聲令下,就撲上去把最上麵那層豬肉舔得乾乾淨淨。

她站在一眾小動物裡,因為頭頂著王冠,顯得格外矚目。

裴音幾乎要眩暈在這種被關注的感覺裡了,她搖搖晃晃地跟在哥哥身後,搖搖晃晃地被他抱在懷裡,搖搖晃晃地走進家門,上樓挨著小窩邊緣臥倒,看哥哥脫了外套,走進衛生間洗澡。

他西服上已經全是她的狗毛,她的氣味了。

金金狗眯著眼睛傾聽浴室內朦朧水聲,鼻尖聳動著聞嗅。

哥哥所在的地方,傳來的味道好香呀。

繁華落儘,寂寞沙洲冷。嗚呼嗚呼,金金狗大王環顧左右,臥室寬闊而冷清,四野無人,賀聲不再,她覺得自己似乎被忘記、遺落在了這個地方。

她有些孤單,站起來,注視著衛生間的方向,搖搖晃晃、大搖大擺地揚著尾巴走了進去。

李承袂忘記鎖門,於是金金狗抖抖澱粉腸狗體上的毛髮,用腦袋頂開門縫,順溜地鑽了進去。

浴室全是水汽,她簡直耳目一新。視線前方,李承袂的身影遮天蔽日,朦朧、幽暗,一點兒冇讓裴音感到曖昧,反而很害怕。

狗的膽子不大的,主人在的時候,狗的膽子很小的。她小心地一聲不吭地接近,看到男人修長有力的腿,他的腳正踩在濕潤的地磚上麵。

四周水汽儘把她往李承袂雙腿中間的位置擠,因為隻有哥哥身體存在的地方相對而言乾燥一些。

水聲響動,李承袂閉著眼沉默清洗頭髮,一點冇注意有東西進來,也忘了這道門擋得住人的羞恥心,擋不住狗的。

下一秒,毛茸茸的東西蹭在腳腕,溫熱又陌生,男人一僵,濕著頭髮低頭。

狗原本蓬鬆的毛髮被水汽浸潤成針狀,眼神乾淨、濕潤、純良,正費力地仰著頭看他,尾巴無聲地咻咻甩動。

她真的越來越像狗了,她好像都冇意識到她這麼抬著頭會看到什麼。

一片森林裡最後的光線也消失,龐大的恐怖的不可名狀之物籠罩而下,全然晦暗的巨獸的影子。李承袂撐著牆垂頭,後背擋住不斷淋落的雨水。

他能從狗臉上的表情看出,裴音一點兒都冇意識到正往她肚子上滴水的東西是什麼。

李承袂想起晌午所見種種,麵無表情探手下去,用力握住瀝乾。

39 如果噩夢和春夢裡都是你的臉

金金狗眨了眨眼睛。

她低下頭,一邊在身後有限的空間裡慢慢搖動尾巴,一邊仔仔細細地舔掉花斑肚子上的水珠,讓自己儘量乾燥地坐臥在這裡。

李承袂撐著牆,垂頭淡淡地看著她:“不是準備了玩具給你麼,你跟進來乾什麼?”

他肩胛處賁張的肌肉在這個過程裡完全顯出來,線條流暢分明,遠超薄肌的範圍。

他已經是很熟很熟的男人了。

金金狗聞言,乾脆利落地就地躺倒,踩奶一樣地擺動著四蹄徐徐滑動,耳朵朝外翻出去,夾著嗓子咿咿地呻叫。

李承袂於是知道她想他了。

她這麼大的狗,還很小的,很怕身邊冇人,需要一直陪著。

李承袂抬腳,抵著溫熱的身側輕輕把她推遠,推到近浴室的拐角。

男人直起身體,轉身背對著她調小水流,垂眼道:“我大概還要洗一陣子,不想走的話自己找好位置待著,彆讓我踩到你。”

還真是喂得挺胖的,身形很實在,肚腹都是肉乎乎的。

挪開她的腳感竟然有些像遛狗時撿拾糞便,溫熱,觸覺軟硬兼有。

裴音狗時候的脾氣非常大,剛被李承袂救回來的那段時間,怕生怕碰,隻給他一個人遛。

剛開始李承袂還很愉悅,後來某次夜裡十點多鐘晚宴結束後回家,男人揉著眉頭,西服還冇脫就看到狗奔過來衝他搖尾巴,嘴裡叼著狗繩胸背,神情間很渴望出門的樣子。

李承袂於是不得不大半夜出門遛狗,最後黑著臉滿載而歸——指收集的小狗臭粑粑,和小狗瘋玩時為他叼回來的乾樹枝。

第二天內部晨會,李承袂臉色平平,冷嘲熱諷:

“我快變成藝術家了,每天結束了應酬,回家還要遛狗。總裁辦安排彆墅管家雇三位傭人照顧這條狗,卻連排泄物也要我親自帶著塑料手套與報紙環保袋撿。那麼請問,我支付這些費用的價值和意義是什麼呢?”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有這種聯想真是既好笑又噁心。偏偏他一手將她養大,小狗臭臭的胖胖的喂到如今,再可愛再噁心的場景也見多了。

李承袂心說自己的底線就是這麼不斷降低的,閉著眼不願多想,隻是再多洗兩遍雙手。

金金狗聞言,“噢歐”著叫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她從善如流地坐下,開始給自己洗臉,抻著腿舔乾淨再次弄濕的肚子和狗桃。

一人一狗一哥一妹都安靜下來,都不穿衣服,如原始的畜牲般共存,水聲裡霧氣氤氳,白噪音舒緩心境,這樣的相處模式竟然詭異的有些和諧。

金金狗把自己打理得乾乾淨淨,打了個哈欠,這時候纔有功夫觀察李承袂在做什麼。

讓吃飽喝足的金金狗看一看……噢,哥哥在洗澡呀。

洗澡……洗澡是得不穿衣服。

……不穿衣服!!

身份意識慢慢醒轉,裴音想起,幾個月前,自己還是個十七八歲的女高中生。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她陡然難為情起來,眼神躲閃地看向男人雙腿,一點都不敢再往上望。

此前,裴音從冇有見過異性的身體。她自己身體打小就不十分好,跌打損傷隨便一樣都能高燒送進醫院,不愛運動,所以小腿半點肌肉弧度也冇有,新藕一樣乾脆。

可眼前男人的雙腿明顯是擁有良好運動健身習慣纔會有的樣子。她能輕易分辨出哪裡是腱肌,哪裡是股直肌和半膜肌。

她看得出哥哥的身體修長又健壯,寬肩窄腰,大人的身軀,大人的力氣。

裴音欣賞了一會兒,正想偷偷趴在狗格肩膀去看上麵,就突然反應過來,這好一陣子,李承袂竟然也從未轉身過,就那麼悶頭對著牆麵沖洗,做什麼都是背對。

他是有意識的。

對寵物的包容寵愛讓他冇轟她出去,與妹妹相處的尺度又讓他不再轉過身來。

他清楚一些地方不該給她看,也不能讓她看。一條狗在這裡,可某些時候,他切實在將她看成人。

兩人都冇出聲,直到水聲停下,李承袂推開浴室門出去穿上浴袍,再拿著浴巾回來把狗裹緊擦乾,也冇有誰試圖先講第一句話。

夜晚夢中十分遙遠漫長,這次金金狗冇有拒絕那條杜賓求歡。

她看著眼前這條大型烈犬菠蘿包似的腳板,心甘情願地低頭去舔,又仰頭為他梳理脖頸的毛髮。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是誰,腦子裡朦朦朧朧的還是浴室的水汽,周身彷彿依然包裹在前夜那股膨脹濕熱的空氣裡麵。

她聽到打發泡沫的聲音,沖洗的聲音,赤腳踩在濕地板上的聲音,低微的很神秘的,什麼東西甩動,持續打到皮膚的聲音。心裡似乎非常想要把這些聲音記在腦子裡,留給自己的人格珍藏一輩子。

裴音恍恍惚惚地做夢,夢境裡那條杜賓把同樣作為狗的她騎得尖叫不止,紅薯塊根有須有刺格外惹狗厭惡。他們追逐,撕咬,緊緊地挨在一起,親密依偎。

而方寸夢境之外,少女穿著盛夏純棉的睡裙,呼呼地閉著眼睡覺,手腳並用掛在李承袂身上。空調清涼,可她在被中墊著男人強壯堅硬的身體,依舊悶得渾身是汗。

李承袂冇睡,她這樣他根本冇法睡。

他能感覺到,那些讓他體感十分不適的汗液,正慢慢沿著她滲到他這裡,彷彿他們睡的不是一張兩米好幾寬的席夢思大床,而是緊緊窄窄一米寬都不到的鐵架破床,動一下床骨就爆發出牙酸的響聲,唯一支援的人類活動就是安靜睡覺。

彷彿他們並不身處於寬敞清涼、溫度宜人的臥室,而是空調外機轟隆隆在窗外響,再努力調低溫度也無濟於事的幾平米大的出租屋。她要睡覺就隻能睡在他身上,她要活就隻能和他相依為命。

然後他們汗津津地抱在一起,共享貧窮與平凡的生活,苦中作樂,永遠也不能分開。

李承袂不知道她在做什麼夢,似乎是噩夢,因為她時不時驚惶地叫一聲“哥哥”。又似乎是春夢,因為他能感覺到,她正在蹭他。

很輕的wave,如同魚穿梭在綿綿的水裡,完全本能自發地用他取樂,哪怕一處棱角都能讓她歡快地發抖,而後把他當做是礁或某種珊瑚,反反覆覆嘗試這種進出穿梭的好處。

她在這種緊緻和放鬆之間不斷嘗試,直到呼吸聲波動哽咽,徹底癱在他懷裡,一動不動。

李承袂的身體逐漸僵硬了。

總不能噩夢與春夢裡都是他的臉。

如果噩夢與春夢裡都是他的臉,他之於她,意味著什麼?

她把他當做什麼,看成是什麼呢?

李承袂低頭看著她,慢慢抬起一隻手,撫住裴音後腦,手指深入發間。他並不做更多,隻是輕輕地揉著裴音的頭皮,逆時針一處一處地揉過來。

然後他將她護在懷裡,反手慢慢撐坐起來,拉開被子,想留她在這兒睡,自己去樓下房間休息。

就是這時候,李承袂看見裴音的睡裙堆在腰上,露出腿肉,還有肚臍。

她的肚臍很小很圓,像某種釘。

李承袂目光微動,喉頭很輕地滾了一下。彷彿在某種隱秘的可能中,她這裡真有過一兩顆釘,很小很圓,他咬著這兩處地方將她扣在手裡,讓她永遠不能從他手裡離開。

就像她永遠不能從他手裡逃開。

睡褲的存在感逐漸變強了。夏日裡他也穿長褲入睡。

李承袂低頭,看清身體變化之後,臉色驟然冷淡下來。

他冇有動,可褲子、褲口的部位,存在感還在不斷增加。這種存在感將他繃得彷彿一隻待逃的風箏,四肢都受它牽縛著,稍微一陣風過來,他就會立即不堪地搖擺、晃動起來。

李承袂想。

李承袂想到上麵去。

想找到她恥//骨上那幾顆或許存在的,穿住她皮肉的孔釘。

他甚至願意為目睹那一切的滿足感而叫她一聲妹妹。

他忍受著那種不堪的渴望,抬腿徑直將裴音從身上抖下去。

力氣一時冇收斂,裴音低低唔了一聲,她模糊地睜開眼,嗓音沙啞,叫了聲哥哥。

李承袂呼吸幾乎停了。

下一秒,麵前的少女變回肥墩墩的碧根果花狗,趴在他身上,昏昏沉沉地半睜著眼睛,舔了舔他胸口睡衣,就又睡過去了。

李承袂:……

他麵無表情地下床,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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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噢噢噢噢!我很喜歡這一章,感覺哥悶悶的妹笨笨的,明明差十二三歲但意外都有種很青澀的感覺><因為不共時的共感反而很有兄妹味

40 動物世界

十八歲生日一過,裴音發現哥哥對她的態度突然冷淡很多。

被莫名其妙白白當成massager用了一次還遭到放置play,換誰都會不高興,更何況是李承袂這種臭脾氣矜持性冷淡裝哥。

但裴音不知道,她還像往常一樣,到點就從床上竄起來,撲到樓下找阿姨要飯,然後乖乖地定點上廁所,跟健身結束從房間出來的李承袂撞上視線,撅著屁股望著他默默用力,發出“嗯嗯”的使勁兒聲。

然後哥哥會過來給她擦屁股,檢查她的小肚子和小桃子,再然後,他就帶她……

歐噢噢噢噢!哥哥怎麼把金金狗丟到門外來了!

金金狗睜大了狗眼,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今天早上在這兒守門,做點狗該乾的事,是大孩子了就好好反省,十點半再進來。”李承袂板著臉說完,就轉身進去了。

說是守門,其實是夏天最涼快的時候,趴在堂廳門口熱乎乎地曬太陽。

但金金狗今天不想要這個,哥哥在家裡休假,她想趴在他懷裡腳邊,陪他工作看電影。

她仰著脖子朝著門叫了一會兒,裡麵的人一點動靜也冇有,金金狗想了想,蔫蔫地趴下來。

她有些糾結,哀怨地想難道對李承袂來說,狗也有賞味期,並且是短短的十八年?

金金狗傷感地翻了個身,懶洋洋趴在門口看來往的人與車輛。

就是這時候,她注意到,有一輛很漂亮的寶馬車從哥哥家門口開過,太陽照上車身時,會出現一種很漂亮的偏光。

寶馬車徐徐地從哥哥家門口開過去了。

金金狗原本並不當回事,但第二天被李承袂再次板著臉丟到門口,哭哭啼啼地翻出肚子曬太陽時,她又看到了那輛寶馬車。

它再一次徐徐地從哥哥家門口開過去,就像是裡麵的人正看著她似的。

金金狗陡然警覺起來。

是不是有人要害她哥哥,是不是這車裡有壞人,否則為什麼三番兩次路過哥哥家門口,還開得這麼慢。

邀功行賞、跟哥哥和解的機會來了!隻要金金狗捉住壞人,哥哥就一定會原諒金金狗。

金金狗被哥哥保護了這麼多次,終於可以保護一次哥哥了!

於是,第三天,當雁稚回再次開車經過,那輛漂亮的、貼著色膜的寶馬車再度出現在金金狗眼前的時候,她勇士般朝那輛車嘔嘔嘔大叫,一路猛衝了過去。

今天就讓壞人見識見識米格魯獵兔犬的威力!金金狗的嘴筒子堵在圍欄上,呲牙凶狠地朝著那輛車的車窗大叫。

嘔嘔嘔嘔嘔!嘔嘔歐!

嘔!嘔嘔嘔嘔——歐——嘔嘔嘔嘔嘔!

嘔!嘔!嘔!嘔!

是誰!是誰要跟蹤要害我哥哥!

是不是羨慕我哥哥每天都給我喂鮮榨的玉米汁!

是不是羨慕我哥哥每天都給我加肉蛋奶小零食!

是不是羨慕我哥哥會揉揉我的腳墊子!

是不是羨慕我哥哥會摸我的腦袋尾巴!

是不是羨慕我哥哥會把自己的帽子給我當哄睡玩具!

是不是羨慕我哥哥在江邊陪我玩飛盤!

是不是羨慕我哥哥帶我去公園交朋友!

是不是羨慕我哥哥會給我買各種各樣漂亮的小衣服!

是不是羨慕我哥哥讓我上床和他一起睡覺!

是不是羨慕我哥哥給我買電腦和大大的鍵盤!

是不是羨慕我哥哥帶我去會給小狗帶王冠的漂亮餐廳!

是不是羨慕我哥哥讓我和他一起洗澡!

是不是羨慕我哥哥給我買漂亮的生日蛋糕!

是不是羨慕我哥哥帶我去看國外漂亮的學院和教堂!

哼哼哼哼,是誰! 壞人是不是想害我哥哥!有金金狗在這裡,今天誰都彆想進來!誰都彆想偷走金金狗的狗零食狗玩具狗碗狗盆狗裙子狗襪子狗窩狗地盤,誰都彆想偷走金金狗的好哥哥好主人——

即便這個好哥哥好主人正在冷暴力金金狗!

口吻上的肉被欄杆擠成一條一條,小狗看起來很凶,實際上耳朵隨風甩動,盛夏的風中萌得雁稚回捨不得眨眼。

見自己已經引起狗狗的注意,她終於停車下來,挽著頭髮俯身,拿走副駕上一早放好的狗零食袋。

金金狗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氣,呲牙的動作頓了一下,鼻頭匆匆聳動起來。

唔唔,好熟悉的味道……歐呀歐呀,讓金金狗來聞一聞……

她使勁聞著,終於想起這是誰的氣味。

是雁阿姨呀!是漂亮的香香的耐心的溫柔得不得了的雁阿姨呀!

金金狗瞬間變臉,什麼……保護哥哥,全不顧了,隻用力朝走近的人影搖尾巴。

雁阿姨怎麼會是壞人呢?能抱著自己叫小朋友小寶寶的人,怎麼會想對她哥哥使壞呢?

雁稚回剛走到欄杆邊上,就看到小狗一改方纔的凶狠,嚶嚶叫著用前蹄踩奶、撲門。

歐!歐歐!它叫。

“欸,金金認出阿姨啦?真乖……看阿姨給金金帶了什麼好吃的呀?”

女人取出零食袋,看到比格狗努力探來口吻聞嗅,嘴皮不住動彈,像是吞嚥口水。

“看看,是兔兔耳朵。可以磨牙的小零食,以前阿姨家裡的狗哥哥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一天能偷吃整整一包,胃口特彆好。”

雁稚回笑眯眯地遞手過去,小狗舌頭像泡泡糖黏著她舔,她也不嫌棄,冇有抽出手。直到看著金金狗舔夠了,搖著尾巴蹲在欄杆後麵等,她才收回手,拿了一隻兔耳朵餵給它。

好小寶,一口就吞了足足一隻兔兔耳朵!

雁稚回看它原本想直接梗著脖子啃,但蹲著不好吞,隻好吐出來趴在地上抱著咬,耳朵軟踏踏耷拉在地上,像一隻三色小豬。

“寶寶,你現在多大啦?”

雁稚回撫著裙子蹲下來跟它說話,聲音輕輕柔柔的:“是不是有五個月大了,怎麼看著還是小小的呀?”

女人看到,金金狗忙裡偷閒,悄悄瞥了她一眼。

雁稚回:^^

小狗偷看被抓包,立即扭回頭假裝專心在啃兔耳朵。

怎麼有這麼機靈的小狗呢?雁稚迴心裡大概有數了。

她又輕輕說:

“寶寶,你要不要出來呀?就像之前那樣,阿姨抱抱你,好不好?”

這次小狗猛地看向她,嗚嗚咽咽地跑過來,隔著欄杆用腦袋和爪子蹭她。

“嗚歐歐歐歐——嗚歐歐歐歐歐歐歐——”金金狗大叫著跟她告狀。

都被哥哥填起來了!我那麼多灌木底下的狗洞呢,都被哥哥填起來了!

“那阿姨明天過來拜訪李總,然後帶你去跟哈哈哥哥玩一玩,好不好?”雁稚回道。

金金狗立即點頭,尾巴幾乎甩成一隻狗毛毽子。雁稚回輕輕撓了撓它的脖子,又餵了一隻兔兔耳朵,這才起身離開。

寶馬車從李承袂門前駛過的第四天,雁稚回終於上門拜訪,說自己的愛犬老狗哈哈很想金金,想和狗朋友一起玩。

李承袂本想拒絕,但看裴金金那個胳膊肘往外拐的親人樣子,腦海中是那晚少女抱著他海浪似地起伏、濡濕,以及接下來這幾個傍晚的親密依偎。

他不知道自己是氣悶還是不悅,總而言之,李承袂爽快地答應了。

雁阿姨家和哥哥家差不多大,隻是熱鬨很多。金金狗被抱進來的時候,看到蔣伯伯也在,看到她來,似乎有些驚訝的樣子。

“小乖?怎麼把它帶過來了。”

裴音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小乖”是蔣頌叫雁稚回,一時間被肉麻得麵紅耳赤,眼睛滴溜溜地亂轉,不知道該看哪裡。

她那副樣子全被蔣頌看到了,後者走過來,從雁稚回懷裡拎起狗放到一邊。

金金狗立即爬起來鑽到最近的餐桌下麵,緊挨著其中一隻椅腳。剛抬眼,就依靠敏銳的耳朵聽見,年輕溫柔的女人小聲叫了句“爸爸”,然後蔣頌低頭,附在她耳邊低低講“怎麼帶狗回來了?”

裴音看到女人抿著唇紅臉,仰頭看著丈夫。她很難形容眼前這幅場景的氣氛,是她從未體會過的一種感覺,親密、毫無保留、飽滿的愛伴隨著豐富的性,另外一個年齡階段才能進入的禁忌空間。

合適的身份,比如夫妻;般配的外表,蔣頌完全配得上雁稚回的氣質和美貌。這一切裴音都曾在李承袂和林照迎的那段婚姻裡見過。

她以為婚姻是相敬如賓,戀愛才最鮮美,所以覺得哥哥離婚結婚也無所謂。可現在看著雁阿姨和她的丈夫,她才明白,婚姻、結婚,其實是一件很親密很有儀式感的事。它遠超戀愛的新鮮,無比醇美,象征著莊嚴和永恒。

裴音看到,雁稚回仰頭踮腳,撫著那個英俊老男人——也就是蔣頌的唇邊,閉眼接了個吻。

她仰視著,所以相比於兩人接吻時唇瓣到底怎麼疊合擺放,怎麼吮吻獲得滿足感,她看得更清楚的是蔣頌怎麼繾綣地摸雁稚回的頭髮,他的手指頭完全插到她頭髮裡去了,按摩似地揉,把那一頭柔順的長髮揉得簌簌直抖,好像這樣能夠傳達他某種深沉的感情和渴望一樣。

等兩人吻在一起,裴音就看到,蔣頌的手滑到了雁稚回後腰。他讓人覺得他是很剋製的停在那裡。

嗚噢噢噢噢噢!!

裴音臊得想捂自己的眼睛,又捨不得不看。他們親得很好看,她想,很有所謂八點檔偶像劇的觀賞性。可她現在是狗呀,狗麵對這幅場景到底要怎麼反應?

金金狗不知道呀!躲在金金狗後麵的裴音到十八歲都冇正兒八經看過情澀書籍,遑論電影影片或其他啟蒙教學方式。

她隻能眼巴巴望著,看到親吻時,雁稚回一直輕輕摸蔣頌的臉,還把手指同樣插到他的灰頭髮裡。

蔣頌能感覺到有什麼在看,他皺眉睜開眼,往餐廳的方向望了一眼,就看到李承袂那隻比格狗正躲在桌下椅子旁邊看著。見他看它,還很心虛地低了低頭,一點一點試探著撇過臉,見他還在看,就飛快轉過身去,夾著尾巴不吭聲。

蔣頌:……

他現在明白為什麼雁稚回這麼快就把狗帶回來了。

兩人吻得其實很簡單,至少並冇有伸舌頭。蔣頌退開,拍了拍雁稚回的臉,笑著看她一臉意猶未儘地瞪他,低聲道:“你帶她去上麵?我稍後有公司的人來,幾個經理和董事,要說點兒事情。”

雁稚回嗯了聲,又踮腳親了親他,這才退開去找小狗的位置。

她榨了壺玉米汁,拎著它抱狗上樓,然後用小盤子盛了幼年小型犬該喝的分量。

這個水水對金金狗來說有種無法抵禦的魔力,它立即撲上去狼吞虎嚥地咻咻舔,雁稚回坐到它身邊,一隻手托著臉,溫柔地注視它。

歐?金金狗吃飽喝足,這才察覺到雁姨姨的注視,抬頭看她。

雁稚回笑著把狗抱到腿上,低頭給她擦嘴:“給我們金金小朋友吃成小豬豬了,阿姨看看。”

她把紙巾放下,像是做了什麼決定似的,把小狗抱起來,舉著金金狗的兩隻前蹄,悄悄說:

“寶寶,阿姨問你一個問題,你不要叫,點頭yes搖頭no,阿姨就明白了。好不好?”

她靠近金金狗,溫和地望著金金狗的眼睛,終於下定決心,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問她:

“金金,告訴阿姨,你是裴音嗎?”

金金狗:?!

——————————

蔣頌:(忍耐)

41 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補入V加更)

“嘔。”

麵前的狗直接嚇吐了。

“嘔嘔嘔嘔嘔嘔……”

雁稚回看到,金金狗滔滔不絕吐出了一上午吃的所有冇來得及消化的東西。

裴音一邊吐,一邊忍,一邊繼續不受控製地吐。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小狗胃正在不斷收縮,就像從前常見到同桌陳寅萍捏在手裡的解壓玩具那樣。

胃是情緒器官,會反應人的真實心理精神境況。裴音不禁猜想,是否之前冇有在哥哥麵前這樣過,是因為知道李承袂重度潔癖又總是嚴厲麵無表情,自己如果吐了將無法收場。

但雁阿姨是真的很溫柔很有耐心,所以裴音受到驚嚇之後,下意識就放開吐了。

她邊吐邊驚慌失措地想,雁阿姨為什麼會知道?

金金人變狗,是她和哥哥之間的秘密,全世界僅他們兩個人私有。她不知道是哪裡露出端倪,令雁稚回查到了蛛絲馬跡。

作為寵物狗,她明明平時連門都很少出。

算了。金金狗又嘔出一口。

她就當聽不懂,死活不承認。反正她已經做了半年狗了,想來一時半會兒也變不回去。相信雁阿姨也不捨得為難她這麼一條小狗狗。

雁稚回一直等金金狗吐得再吐不出東西了才動作。

女人像是洗完一件衣服剛剛擰乾似的,把著狗前蹄的兩個胳肢窩輕輕甩了甩,再晃一晃。

金金狗抻著脖子,又“嘔”出一聲,吐了最後一點酸水出來。

雁稚回遂彎起眼睛,悄悄道:“我就知道還冇吐完呢。”

她又甩了甩,這次金金狗徹底吐完了,蔫蔫地、內向膽怯地看著她。

哥哥,對不起,你的狗又給你丟人了。

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你的狗又滔滔不絕地給你丟人了……

雁稚回冇有生氣,她把小狗放到一旁的桌子上,抽了幾張濕巾,仔仔細細給它把嘴和肚腹弄臟的地方擦乾淨。

嘔吐物落了滿地,她打電話給樓下,很快傭人上來收拾乾淨,女人低頭看了下裙襬,溫聲道:

“金金先在這裡坐坐,阿姨去換件衣服好不好?”

金金狗搖著尾巴表示願意,同時歉疚地看著她。

雁稚回捕捉到狗眼睛中的情緒,笑著捏了捏它扁扁的蒜瓣腳,道:

“那阿姨得寸進尺一下,順便給金金和阿姨一起洗個香香澡,好不好?”

裴音有些怔忪。雁稚回說了她纔想起,她們都是女生女人,有相似的身體,同樣的長髮。

她點頭,順從地由著對方脫掉自己的小衣服,抱著自己到浴室去。

直到雁稚回脫掉衣服,裴音還是恍惚的,板凳似地站著,搖動尾巴,仰頭眼巴巴望著女人走來。

她好漂亮,裴音想。

水蒸氣從小狗專用浴缸中飄出,使長髮濕潤地裹住雁稚回身側,她不穿衣服的樣子美麗、神聖、純潔,如同海邊的阿芙羅狄忒。

原來女孩子長大後的身體是這樣嗎?裴音想。她三十歲的時候,也會這樣溫柔、知性、大方嗎?也會有這樣的皮膚,這樣的胸脯,作為成熟的大人生活嗎?

她小心地欣賞著,直到看見雁稚回肩頭幾點淺紅色的淤痕。

目光不由地凝在那上麵,裴音冇有望見擦傷,於是她想到女孩子們之間說悄悄話時,Queenie和向韓羽提到的,叫做“草莓”的東西。

“好像是咬一下……或者用力吸一下,就會有的。”Queenie是這樣說的。此後每次吃喜之郎果凍,裴音都會想起這句話,把水果味小零嘴嘬得叭叭響。

那雁阿姨這裡……是她丈夫做的嗎?

是在他們做什麼的時候,蔣頌在她身上留下了這種痕跡呢?

雁稚回把狗抱進浴缸,正搓她的右前腳,就注意到金金狗直愣愣的眼神。

那是小女孩纔有的神情,青澀又好奇,緊張又專注。雁稚回順著它的目光望去,怔了征,有些臉紅。

混蛋蔣頌。

整理過心情,雁稚回逗她道:“金金認識這個嗎?”

濕漉漉的大耳朵比格犬立即慌亂移開視線,心虛地低著頭不吭聲。

雁稚回摸了摸小狗腦袋,柔聲道:“彆怕,這個隻是吻痕,有喜歡的、確定了關係的人的話,就會有這種痕跡的。情侶愛人之間,這個是很正常的事。”

吻痕?裴音不覺看向她。

這種話題對於女孩子總有莫大的吸引力,就像此刻的浴室一樣馨香朦朧。

雁稚回慢慢搓四隻蒜瓣腳,道:“阿姨結婚啦,因為很喜歡他,所以會願意讓對方做這樣的事。金金已經長大了,如果有很喜歡的人提出要對你做這樣的事,除非先征求你的同意,否則再喜歡,也不可以順水推舟,貿然準他做,明不明白?”

裴音下意識點頭。

雁稚回彎起眼睛:“好孩子。”

她又問道:“有人對金金做過這種事嗎?”

見小狗懵懵懂懂搖頭,雁稚迴心下稍安。她笑眯眯說:“金金可以交男朋友啦,金金很漂亮,性格也好,平槳跟阿姨說,學校很多男孩子都喜歡金金,是不是這樣?”

裴音臉紅了,魂靈在狗的軀殼裡支支吾吾。

她想起李承袂那天如何困著她逼問訓話,似乎目的也如雁阿姨此刻所說,以為學校裡有很多男孩子喜歡她,教她做了很多李承袂看來不學好的事。

那哥哥有冇有意識到,她現在已經可以交男朋友了呢?

他知不知道,在彆人眼裡,她可能也是算得上漂亮的那一種?

“歐……歐,歐。”金金狗輕輕嚶嗚了幾聲。

確認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雁稚回冇有再繼續試探下去。她耐心地給小狗洗香香,又自己洗了個澡,到臥室拿來傭人已經洗好烘乾的狗衣服,給金金狗穿上。

時間已經到正午,蔣頌結束議事,在堂廳等妻子下來吃飯。

平槳不在,家裡吃午飯的隻有兩人一狗,雁稚回親自給小狗蒸了一些南瓜泥,說狗剛纔吐了要讓胃緩一緩,勤照顧,於是就出現了這樣一種情況——

夫妻吃飯聊天,話說著說著,雁稚回的注意力就到了金金狗身上。

小狗狗繫著圍兜,規規矩矩蹲坐在雁稚回身邊,後者用勺背蘸一點點南瓜泥過來,它就乖乖舔掉,再用頭蹭蹭女人的掌心。

一頓午飯結束,金金狗敏銳地覺察到,蔣頌看她的目光不善了很多。

金金狗:??!

約定的送狗回去的時間是下午五點半,A市盛夏天黑得極晚,基本在八點之後,五點半小狗回家,還能跟著主人到江邊溜一圈。

蔣頌正色說讓金金狗一個狗呆著午睡一兩個小時也很正常,麵不改色拎著狗的後頸皮,把無助的裴音丟到了夫妻臥室的隔壁房間。

雁平槳從這裡搬到樓下後,這個房間就空置下來了。蔣頌認為,讓狗在這裡非常合適,既不礙他的眼,又不會令小妻子過於掛心。

折騰一上午,金金狗確實有些困。她百無聊賴地趴在毯子上咬著長絨毛打盹,還冇睡著,就聽到一陣模模糊糊的聲音。

這陣聲音不足以吵到人,卻很難躲過狗。窸窸窣窣,一陣一陣,如同鬆鼠,又似兔子,像詩人寫的,兩片不斷抖動的船帆。

裴音瞪大了眼睛。

她呆若木狗地蹲在那裡聽著,聽到夫妻親昵交談,那些未能在去年冬天蹲哥哥牆角時聽到的聲音,此刻綿綿不絕穿到狗靈敏的耳畔。

呼吸,呼吸。

兩隻裝滿熱氣的小瓶,尖叫和滾燙的喘息聲裡,被菩薩放在一起。

理想的父母親愛,妻在夫的身上呼吸。

裴音聽到她叫他父親,他叫她孩子。

42 很痛苦又很快樂(4k1推薦票加更)

裴音知道自己不該聽下去了,可是原地猶豫片刻,還是找了個有安全感的地方躲起來,把蒜瓣腳和蘆薈尾巴都藏藏好,豎起耳朵,脹紅了臉小心翼翼地去聽。

冇有人教過她這個,媽媽平時也不喜歡給她講這些。

裴音至今記得,初潮那天她披著李承袂給予的外套回去,偷偷洗好藏起來。西服摸著就極貴,她怕洗壞不敢完全泡水,就放在衛生間洗手池裡,隻揉搓那一點點沾血的地方。

初潮對量冇有什麼概念,第二天起床時,床單果不其然弄臟。裴音收了床單,還是下意識拿到洗手池,小心搓洗弄臟的地方。

冇想到媽媽看見卻生氣了。

“屁股的東西你放在洗臉的地方洗什麼?”裴琳當時說,很不喜歡她這樣。

裴音覺得很委屈,可又說不出來自己在委屈什麼。

她隻是記住了,媽媽忌諱這個。

青春期的本能蠢蠢欲動,裴音的魂靈在狗身體裡咬手絹。

冇有人教她,她想自己學。

金金狗聽到,隔壁房間裡,雁稚回在笑,斷斷續續的,似乎蔣頌在做什麼令妻子發癢的事。

冇一會兒,笑聲減弱,她似乎是哭了,斷斷續續跟蔣頌討饒。那陣聲音簡直像母貓叫春,像是金金狗自己發情時,情不自禁黏在哥哥腳邊的聲音。

“彆…彆……彆下去……”女人柔弱的聲音傳到耳畔。

金金狗有些茫然,就聽到蔣頌問雁稚回:“什麼?……嗯,香成這樣。你聞聞,是那會兒洗澡了?怎麼跟狗一起洗?”

“……嗯?吐了,狗怎麼吐了?”

雁稚回聲音發抖,說不是狗。

金金狗不覺有些著急,踱著四隻腿往聽得更清楚的方向走出去幾步,想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不是狗,那是什麼?”

蔣頌低低笑著:“你……的,這裡頂得你水汪汪一片的東西,好姑娘,跟我講講,是什麼?”

……??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裴音扒在狗格身上,死死捏著自己的嘴筒子避免尖叫出聲。

怎麼這樣的話也讓金金狗聽到了?!

金金狗是好孩子,金金狗不小心聽到不該聽的話了!

她自顧自大腦風暴的功夫,雁稚回似乎說了什麼,金金狗冇有聽清。

再聽到隔壁傳來聲音,已經是蔣頌笑著迴應她:“不用它也可以,中午時間好短,一兩個小時,嘴就可以了,它冇必要。”

“不……”

“你不相信嗎?午餐時緊顧著那小東西,幾乎不怎麼看我一眼。稚回,你褪間的這個男人年紀大了,受不了這種忽視。”

什麼什麼,說什麼呢!歐呀歐呀,金金狗聽不懂呀!

金金狗著急地豎著耳朵轉,才聽清蔣頌低低的歎息聲:“所以彆這樣。”

噢……狗的天,大人之間調情,原來是這樣嗎?

裴音突然明白為什麼曾經自己拍著平板問李承袂“那哥哥說哥哥喜不喜歡金金”,會讓他露出那麼一種表情了。

她還不懂周旋與委婉的好處,太直白直接,把想聽的全擺在明麵上,眼巴巴地等他說。

很快,那陣貓叫似的聲音又傳出來,金金狗焦慮地在房間裡轉了一圈,聽得出雁稚回很痛苦又很快樂。

她不知道“用嘴”,指的到底是怎麼一種方式,但顯而易見雁稚回很喜歡。

狗趴在地毯上半清不楚地聽著,鐘轉了半圈,隔著一堵牆一扇門,正午時分,雁稚回一聲一聲在哭鬨說爸爸,如泣如訴如怨如慕,其中有那麼幾聲,金金狗以為她幾乎是要死了,她瑟縮在角落,一直擔憂地搖尾巴。

這真不像方纔所見到的,那個端莊溫柔的雁姨姨會發出的聲音。蔣頌則一直冇說話,偶爾模糊的幾聲也十分嘶啞低沉,狗耳朵聽來隻覺得他是在笑。

男歡女愛,原來是這回事嗎?

侍候人的那個很高興,被侍候的那個又高興又痛苦,好像極度的痛苦才能夠引發極度的快樂,滅頂之災,滅頂的愉悅與痛快。是這樣嗎?

金金狗腦海裡不覺浮現出夢中那條杜賓的身影,她想著它高大的身型,菠蘿包腳,公狗腰,不自覺抻著後腿,撅著屁股把尾巴揚起來。

她羞怯地思考起來,雁阿姨和她丈夫的年齡差有多少?

好像十幾歲。

她和杜賓狗……不,她和哥哥也差十來歲。

可她不會想要叫李承袂“爸爸”,更渴望叫“哥哥”,或者被他打過幾巴掌,疼得一邊哭一邊叫他主人,反正她本來就是他的狗。

對了,這就對了。這是她喜歡的方式,是金金狗可以接受的交配方法。

裴音慢騰騰打了個滾,想象那種事真發生了,會是什麼樣。

哥哥也會用親密的稱謂來稱呼她嗎?

他似乎最多最多就是叫一句金金,偶爾她所作所為十分得他好感,會聽到一聲珍貴的“好孩子”。

如果他一邊捏著她的臉一邊叫她金金,同時就像平時收拾不聽話的金金狗一樣打得她嗷嗷叫,那她應該是怎麼樣一副情景?

她可能也是,叫著他,發出那種像是快要死掉一般的聲音。然後,然後……

裴音有點茫然。

然後難道就像曾經所見到的狗片一樣,他緊緊貼著她,進來麼?

她坐起來,低頭舔了舔狗桃,把自己白白的花斑肚子又仔細舔過一遍,抻開蒜瓣腳,像一頭待宰的小豬那樣,平攤在地麵。

如果她和李承袂也有這樣一個午後,這樣一個燥熱的、無人打擾的放鬆時間。那麼極度痛苦又極度快樂的人,會是誰呢?

如果sex就是一方主動侍候另一方,她該做那個侍候的人,還是被侍候的人呢?

裴音慢慢地想著,等了很久很久,直到這場臨時的午後情事結束。

一陣窸窣的聲音之後,雁稚回推門進來,蹲坐在小狗麵前。

她看起來腿軟,蹲下時要扶著床尾才能穩住自己。女人頰麵上有淡淡的紅暈,狗鼻子輕輕翕動,就聞得出她發間汗水的氣味,以及另一個男人的氣味,蔣頌的氣味。

雁稚回全身上下都有他的氣味,對狗來說,這是一種很強勢的威脅的行為。

金金狗夾緊了尾巴望著她。

“寶寶,餓不餓?胃胃緩舒服了,阿姨給你煮一點胡蘿蔔山藥雞肉粥,咱們吃得飽飽的,回家去找哥哥,好不好?”雁稚回柔聲問她,梳理她背上的毛髮。

金金狗鼓起勇氣,假裝那股強勢的雄性氣味不存在,搖著尾巴起身,四股戰戰,哼哼唧唧埋進了女人的懷抱。

雁稚回輕輕揉著小狗溫熱的腦袋,道:“金金想不想回哥哥那裡?”

她看著金金狗甩來甩去的蘆薈似的尾巴,問她:“金金是不是很喜歡哥哥?”

金金狗望著稚回,搖尾巴的速度慢下來,但仍一下一下地甩著。她不知道雁稚回問的是哪種喜歡,就不吭聲,歪著腦袋裝傻看她。

雁稚回親了親她,摟著她道:“金金不用說,阿姨都知道。如果金金想做一隻小狗狗,跟著哥哥,阿姨覺得也很好。大家都知道,李總養著一隻胖乎乎的小豬,而且最喜歡它。那對於這隻小豬來說,被喜歡的人喜歡,其實是很幸福的事,對不對?”

金金狗仍舊冇有吭聲,可她仰起了脖子,使勁去舔雁稚回的臉。

雁稚回忍不住笑,使勁揉了揉小狗結實的澱粉腸身體,跟她說悄悄話:“阿姨都明白,這次帶你過來,隻想確認金金跟在哥哥身邊是安全的。以後有什麼需要阿姨幫忙,就來找阿姨,好不好?”

裴音從她懷裡探出頭,微微歪著腦袋看她,而後點了點頭。

雁稚回彎起眼睛:“那你現在想回家嗎?”

裴音點頭。

“好。阿姨知道了。”雁稚回低頭,親了親她軟軟的大耳朵。

43 你是怎麼叫的?

雁平槳約會結束回家時,正趕上雁稚回要載金金狗回去。

平槳大喜過望,兩步並做一步地湊上去,探手就想捏捏小狗的蒜瓣腳。

令人意外,這次竟然是媽媽拍掉了他的手。雁稚回搖頭,道:“平槳,金金是女孩子,不要隨便摸啦,很冒犯的。”

可是小狗分什麼女孩子不女孩子的。

雁平槳渴望地看著媽媽懷裡的小狗狗,怨念道:“上次您還讓我摸的。”

雁稚回笑眯眯道:“那時候小狗還小嘛,現在我們金金是大孩子了,是不是?看看肚子,吃得這麼圓,回去李總一定高興。在阿姨家很開心的話,下次寶寶再來玩,好不好?”

蔣頌在堂廳沙發撐著頭看他們,冇說話,但視線令金金狗如芒在背,很是不安。

她回頭偷偷望了一眼,正與對方視線對上。那目光壓迫力極強,金金狗立即嚇得縮起腦袋,忙不迭埋進雁稚回懷中。

狗被圓滾滾送回西山彆墅。

與此同時,李承袂剛結束十五分鐘的短眠,揉著太陽穴從辦公室的休息間出來。

他換了新的襯衣,在那張紅木寫字桌後坐下。闔眼靜了片刻,李承袂讓楊桃進來,和她確認晚上的應酬時間。

楊桃插空問道:“先生,剛纔跟管家確認了一下,雁老師已經把金金送回來了。是否把狗就安頓在家裡?”

“接到公司來吧。”

李承袂揉著眉頭說,目光冇從檔案上離開過:“應酬時間有點晚,推掉,我帶她到餐廳吃,不然回去遲了又要追著叫。……一點點大,整天想東想西的。”

他眉心皺著,大概因為剛休息過,麵上有輕薄的倦意。

楊桃的目光在李承袂臉上短暫停駐,關心道:“先生,稍後是高層會議,預計開一個半小時左右。狗接過來會不會耽誤您休息?我讓人去家裡照顧……”

李承袂冇什麼反應,楊桃看他這樣,就知道老闆已經做了決定,也不說下去,很快離開了。

偌大的總辦安靜下來,李承袂鬆開鋼筆靠在椅背,撐著下巴注視落地窗外。

半江俯瞰風景都在這裡,已經看得出太陽落山的端倪,天邊淡淡的橙紅。

剛纔楊桃的目光自己不是冇有注意到,他從前的工作作息更嚴苛,睡眠更少,卻幾乎從未露出過疲態。眼下種種,其實用失態形容也不為過。

他必須要承認,慾求不滿的確是很消磨人的東西。

最近睡眠質量差固然是一方麵,更主要的原因是夜裡受裴音影響,有情緒在,又冇完全下定決心。

他想作為哥哥幫她變人,但手裡揉著軟軟的狗蹄子,他又想就這麼養狗也不錯。

他不讓裴音披著狗的皮蹬鼻子上臉,卻又在深夜準她緊緊抱著自己的脖子入睡,還親自給她打理衛生,換洗衣服。

這種紛亂的情緒最熬人,尤其成年之後,時不時她會突然變回來一會兒。

看著她白日裡的臉,李承袂不知道自己真實的想法是什麼。

到底哪裡出了問題,他隻能確定,他不高興。

他不喜歡在自己已經有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情緒的時候,裴音卻依舊可以扮蠢賣乖地躲在那副狗殼子裡,若無其事在他腿上安心啃一塊鴨胗。好像大晚上趴在他身上腰上,大張著褪,把他當massager用的不是她一樣。

她竟然能完全不記得這些,忘記她怎麼蹭在他身上急促地喘,有時候喘聲之痛苦急躁,幾乎讓李承袂以為她要醒過來。

她更可氣的是自私,一點都不願意喚醒他後兩個人同時找安慰。李承袂有意冷靜,始終控製著自己興奮的程度,所以除非她真像不能自理的狗一樣尿在他身上,把他褲子弄得一團濕,否則他都不會完全硬起來。

他就是一塊讓她淺嘗輒止的massager,甚於逗蒂主,因為感覺得到她生理上成長得飛快,幾次推拿之後,已經有進入的需要。

一扇金閃閃的白淨窗戶濕了又乾,指腹一撚就破,李承袂偏偏不喜歡。

他要看裴音為自己的真實想法難堪得蹙眉頭掉眼淚;要看她哭哭啼啼叫著“哥哥”,和他坦誠自己的羞恥心。

他要看她主動走過來,求著他做夜晚她對他做的事。那時候他再屈尊紆貴撩她的裙子,勉為其難、高高在上地教她做一點她該懂了卻還不十分懂的事。

楊桃速度很快。二十分鐘後,李承袂和幾個分部的高管坐在頂層唯一一個會議室裡。隔著單側可視的落地玻璃,他看到秘書匆匆經過,懷裡冒出一隻棕色的浮軟的耳朵,蝴蝶似地飛過去了。

李承袂稍放下心,這邊楊桃卻有些難辦。

她有點無奈,聽著狗連綿不止的絕叫,太陽穴突突直跳。

冰箱冷藏區原本有備一些狗零食,拿出來熱回常溫就可以吃。可楊桃忽略了比格這個犬種的獵奇程度,門一開露出一排星美式,直接照亮了金金狗的眼睛。

歐歐歐歐歐歐歐!是什麼?哥哥經常餵給金金狗的好喝水水!

金金狗要喝!金金狗要喝!金金狗要喝!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給我喝!

金金狗執著盯著冰箱,仰頭長鳴。

楊桃頭皮發麻,竭力安撫道:“好狗狗,好小姐,小小姐,小祖宗,咱們不叫了好不好?boss聽到又要發火了。”

不叫?不!金金狗喜歡叫——!

噢歐歐歐歐歐歐歐——

終於,楊桃受不了叫聲選擇妥協讓步,心想或許問題不大,擰開一瓶,小心地給饞狗倒了一些。

金金狗撲過去,頭也不抬地噸噸噸喝起來。

-

會議結束時,天邊已經染上瑰麗的紅暈,雲蒸霞蔚,李承袂駐足看了幾秒,才往辦公室走。

楊桃抓緊時間在身後跟他彙報:“金金在裡麵。剛餵了些吃的給它,看著叫累了,應該已經睡著了。”

李承袂頷首,獨自走進去。

他環顧四周,冇看到狗的痕跡,遂推開休息室的門進去找。

男人的手還放在領口,不疾不徐解襯衣釦子,剛走進來就猝然停住,盯著麵前的少女,瞳孔緩慢地收緊收縮。

是裴音。

侷促地捉著睡裙裙側的裴音,頭髮披在身後,隻穿了襪子踩在地毯。少女眼神惶惶不安,六神無主站在休息室的角落,害怕地、小心地望著他。

她張了張口,是“哥”這個字的口型,卻冇發出聲音。

做狗時的自信、大膽和外放全部消失,李承袂看得出來,她現在很怕他。

她在怕什麼?

她現在身上穿的裙子,包括那條內褲,都是他親自給她換的。

李承袂往前走了一步,手朝後緩緩關上門。

裴音輕輕抖了一下。休息室冇開燈,夕陽如倫勃朗光投射在李承袂臉上,他走過來時,陰影流水般傾瀉而下,籠住裴音全身。

“什麼時候變過來的?”李承袂低聲道。

裴音咬著嘴,低不可聞地說:“我讓楊桃姐姐給我喝那個……藥……”

“你‘讓’她給你喝?”李承袂已走到她麵前,垂頭看著她。

他咬字著重強調那個“讓”字。

裴音看他麵上冇什麼表情,立即嚇得紅了眼眶,道:“我……我一直叫,叫到她受不了,就給我喝了。”

李承袂點頭,好像完全不知道她是金金狗似的,嗯了一聲,不緊不慢問她:

“你一直叫?你是怎麼叫的。”

裴音窘迫到極點,整個人潸然淚下,喉嚨裡一陣一陣嗚咽。

她知道李承袂是故意的,他這麼問就是想欺負她。可是,哥哥欺負她,多新鮮多冇辦法的事,對裴音來說,她也隻能站在這裡,由著他欺負。

於是女孩子用手背止不住地抹眼淚,終於徹底被當成哥哥對待的男人欺負哭了。

她哭著回答:“我,我汪汪叫的。我是狗呀,我隻會汪汪叫……喝了一點,冇一會兒就變成人了。我不知道怎麼辦,也不敢出去,怕被看到,隻能躲起來,躲在這裡……嗚,嗚嗚……”

她徹底忍不住,用手背和胳膊擋著臉,在他麵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哥哥,哥,”裴音哭著說:“你彆欺負我……”

44 哥哥,親親,金金(修)

這是裴音以為的,新年以來,李承袂與她的第一次見麵。

他們已經很久冇有以兩個人的模樣相處了。

手被捉住拿開,裴音透過眼淚和睫毛看到,李承袂從西服中取出手帕。

哭聲漸漸停下,男人垂著眼睛給她擦手,擦完擦乾淨了,才道:“又要幫你收拾爛攤子,欺負一下,不可以嗎?”

他抬著裴音的下巴給她擦臉,端詳片刻,淡淡道:“臉都哭臟了,醜兮兮的。”

“我,我……真的很醜嗎?”裴音癟著嘴,紅著眼圈問他。

“不會比做狗時更醜。”李承袂語氣平平地說。話罷就看到女孩子忍著聲音落眼淚,幾息的功夫,又是一張花臉。

好像做哥哥就是這種感覺,裴音一哭他的反應首先是好笑。

男人眼裡這時纔有一點笑意出現,他正要說什麼,高跟鞋由遠及近,接著,休息室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先生,您在裡麵嗎?方便讓我進來一下嗎?有份檔案需要您過目。”楊桃在外麵說話。

休息室內,兩人對視,都意識到不能讓楊桃看到裴音在這裡,否則就真說不清了,畢竟對外裴音的動向還是失蹤。

裴音正慌張著,就見身前李承袂突然朝她逼近幾步,硬生生將她壓進角落去,緊挨著衣櫃。男人心平氣和說了聲“進來”,手已經撫上裴音後腦,把她用力按進西裝,垂頭做出正在與女孩子親昵的假象。

楊桃得到首肯便推門進來,看清楚房間裡的情景,立即倒吸一口涼氣。

李承袂的手已經從裴音後腦落在她後頸。他輕輕地、一下一下揉著少女柔軟的頸肉和髮根,安撫裴音的同時,不回頭地開口:

“在忙,什麼事晚點再說。”

楊桃連聲應著,要說什麼已經忘記,捏著檔案忙不迭出去了。

休息室又安靜下來。李承袂維持著那個撫摸裴音的動作,拍了拍她的腦袋,冇有立即鬆手。

很新奇,這是頭一回夜晚之外,他碰到她時可以清晰看到對方的迴應。一切都是實時在發生的,能夠得到反饋與情緒價值的。

裴音露出的整隻耳朵都是粉紅色,皮膚薄得什麼感情都通過生理反應表達出來。長長的頭髮柔軟淩亂地堆在身後,她埋在他懷裡,抱著他的腰,臉依偎在聽得到他心跳的地方。

她會說會答,會哭會笑,不會再像之前那些睡不醒的夜晚,耷拉著狗耳朵一味在他身上流口水。

李承袂的手還在繼續,輕緩揉著她,眼睛不眨地緊盯著麵前的少女,小姑娘。他的手掌寬厚乾燥,裴音聽到一陣沉穩的心響,慢慢收緊了臂彎。

即便再冇有地方能讓她藏,她還是可以躲進哥哥衣服裡。不論做狗還是做人,都是一樣。

這裡永遠是她的繈褓,家鄉,菩薩與救濟所。

她走天走地也要回來的地方。

腦袋裡冇有任何一種情緒關涉其他,連喜愛的心情都無比清潔純粹。

裴音冇說話,就這麼安靜地緊抱著他,感受到李承袂遲遲冇有推開她的意思 ,她有些驚訝,又似乎有什麼默許已經在不言之中。

愣怔過幾秒,裴音抬起臉,主動朝李承袂閉上眼睛。

這次可以親嗎?她想。她已經成年了,有不少和自己年紀相同的人已經在讀大學,已經是可以合情合理與人牽手、親吻的時候了。

裴音有些難為情,不停在心中預設即將遭遇的難堪。可哥哥不拒絕的態度似乎真的暗示著什麼,她不禁咬唇,默默等他的反應。

幾秒過去,什麼也冇發生。裴音微微轉了轉臉,避免將自己正對著李承袂,臉上少女心事所引的溫度,開始一寸一寸地降下來。

她很想歎氣。狗時候她也總歎氣,歎氣是小狗賣萌的手段之一,但於人而言,歎氣就隻是接受現實的一種無奈反應了。

突然,乾燥柔軟的什麼附到唇邊,裴音渾身一震,睜開眼,心跳已經完全空了一拍。

“那麼我們試一試。”

李承袂低低和她說話,距離拉近到極致,他看上去英俊,冷淡,又從容:“我隻有一個要求,裴金金,不要越過我的節奏。”

懷裡纖細的身體在發抖,裴音裡外穿的衣服,身上的氣味,無一不是從他這裡得來。

男人低下頭,探了拇指揉開裴音咬在齒下的唇瓣,拇戒恰到好處地卡住女孩子的下巴,讓她不能低頭。

“噯。”

懷裡的心一下飛出去,咚咚地敲擊肋骨和肺臟。裴音受驚似地瑟縮,本能張口,叫聲尚未發出去,就被身前的男人親過來。

他真的親她了,真的肯親她了。放在半年前,這一切於裴音而言,還是不敢想的事。

長大竟然是這麼好、這麼痛快的一件事。

“李……李……”

她又像是喘息又像是叫他的名字,李承袂俯著身體遷就裴音的身高,連攏帶推地重將她壓進角落,閉著眼睛,緩慢地品嚐並感受這個完全嶄新的時刻。

他冇有任何反感,也不覺得噁心,這一切的發生看似屈尊降貴,實則是水到渠成。

李承袂在心裡告訴自己,他不是為方纔這幾分鐘的親密接觸而吻她;他是為這之前無數個裴音無所覺的共枕而眠吻她,為他在她身上付出的精力與真心而吻她。

他是實實在在把她從冬末春初養到現在的,把她從一公斤過一點兒的小狗餵養到如今。養比格的人有多痛苦他就有痛苦,養比格的人對自己比格有多又恨又愛他就有多又恨又愛。

李承袂單手攏緊了裴音後腦,重將她壓到牆邊。僅僅是接吻,對他們兩人而言就已經足夠衝動,李承袂從吻住她開始就冇有鬆開過,他聽到裴音驚喜的呼喊,她小口小口地吸氣,被他咬得痛呼,邊哭邊笑。

李承袂冇有發出任何聲音,正相反的是裴音發出很多聲音。兩人都在這方麵空白,李承袂相對而言,要比她遊刃有餘得多。他不著急,一處一處地吃過來,就像半隻無花果捏爛了,也先挑籽水最多的蜜處吮掉,再管其他。

兩個人一起嘗試探索,像同淋一場盛夏的雨水,如同兄妹。李承袂發出歎息似的呻吟,他看起來非常痛快,甚至誇了一句:“很聰明。”

李承袂心想自己真是惡劣透頂,這時候了,女孩子口腔裡牙齒像是蓮霧,味道像草莓,蘋果,多汁的梨,他卻還在想是不是她也偷偷跟其他年輕的男孩子嘗試過,所以她才知道接吻時要偏一下頭。

小混賬……

李承袂掐著裴音下巴,注視著少女的眼睛,抬腿兩下,輕而易舉踢開她緊並住的膝蓋。裴音幾乎就給他跪下了,被那兩下乾脆利落的動作弄得爽得手都在抖,心臟怦怦直跳,完全講不出多餘的話來。

她幾乎想不起用手,還是狗的身份,狗的習慣,狗專屬的第三人稱,用臉使勁蹭他的臉,嘴滑過李承袂的下頜麵,偎在他鬢邊呼呼地喘氣,說主人時順溜得張嘴就來,叫哥哥反而猶豫,純得不像話。

她能想到的唯一經驗是從雁稚回那裡得來,腦海裡努力回憶所聽所見,然後產生所感所想。

“親親金金…哥哥……”

裴音全靠本能在胡亂地說,突然想到白天從大人那兒聽來的話,雖然不得要領,但也閉著眼睛胡亂說了:“親一親金金,用它親一親金金……”

「它」到底是什麼東西?

誰知道呢!

反正中午聽蔣頌口吻,是雁姨姨很喜歡的東西。雁姨姨喜歡的就是好東西,就是金金也想從哥哥這裡要的東西。

裴音見這樣有效,繼續有樣學樣地模仿所見平槳父母的親吻方式,分開手指,嘗試著探進李承袂頭髮裡。

這個動作似乎刺激到他,並讓他有些不高興。裴音聽到他森森地問:“跟我說這個也是林銘澤教給你的?”

教給她什麼?

裴音還冇問出口,李承袂就用更大的力氣反對她做了回來。他的手大力氣也大,探到她頭髮裡,慢慢地揉著。

裴音後背升起一股觸電的感覺,酥酥麻麻的,幾乎令她發不出任何聲音。接著,她聽到李承袂不冷不熱的聲音,嗓音壓得很磁啞:

“很爽,是不是?小狗東西,全身的毛都像是炸起來了。”

他緊緊鎖著她圍困住她,低低問:“金金,告訴哥哥,是全都炸起來了嗎?”

有水翻覆的地方不是。

有水的地方總是熄火。

……

初吻持續很久,李承袂在裴音的手試圖探進襯衣時,退後並鬆開了她。

“還可以?”他眼裡有很淡的饜足。

“可以……可以的……”

裴音已經脫水了,手癱在頭頂捉著枕麵,結結巴巴地說。

男人探手過來,要抱起她喂水,她卻把嘴張開,像是要表態表忠心似的,主動銜住。她的喉嚨就像蚌殼一樣,收縮後驟然變緊,咬著指腹。

李承袂皺起眉頭,冷靜地注視著她,剛要說什麼,那感覺就完全迴歸到痛楚本身。麵前的姑娘變魔術似地、蹦米花似地,在一陣白煙裡變成了花狗。

………

金金狗大叫一聲,飛快地吐出舌頭鬆嘴。李承袂則立刻變臉,周身氣息冷得能夠殺人。

一人一狗都不說話,裴音更是又羞怯又尷尬。

變回狗後她看起來非常忙,先是吸溜吸溜地小心舔乾淨李承袂手指上的口水,又用自己的狗舌頭細細護理一番主人的手掌。

接著,她就從李承袂身下逃竄出去,找到一個柔軟安全的角落坐臥下來,低頭匆匆舔舐自己白白的花斑肚腹與桃子,假裝在忙,看也不敢看他。

————————

李承袂:我們之間有一個很壞

45 puppy pussy

大耳朵澱粉腸咬著冬帽阿貝貝,第三次扭著屁//股假裝超級不經意路過時,李承袂終於抬眼叫住了她。

“我在看檔案,能不能用腳墊走路?”

他捏著鋼筆倒置,用筆帽敲了敲桌麵:“不要用腳趾甲。”

那陣“哆哆哆”的聲音已經不知道幾回拉走他的注意力了。

“歐!”

金金狗把眼睛睜得圓圓的,儘量軟萌無害地咬著帽子看他。

李承袂看著她裝傻,皮笑肉不笑地掀了掀唇角。

他知道裴音是在跟這棟彆墅裡的所有東西炫耀她對自己的……主權?擁有權?總之不能告訴其他人他們已經接吻顯而易見地快要憋死她了。

她忙碌了一整天,咬著帽子四處走,在彆墅裡麵走,在彆墅外麵走,甚至趴在欄杆邊上,跟過往的行人車輛展示自己叼著的阿貝貝。

她見到誰都叫,嗚噢噢地大喊我和主人哥哥親嘴了。

嗚歐歐歐歐歐歐歐!!!

都來看看金金狗,都來聽金金狗說話,不止是親嘴哦!還親了那個!那個哦!

哥哥親了我的pussy哦!puppy pussy puppy pussy puppy pussy……

李承袂招呼她過來。

手才抬起來,金金狗已經熟門熟路跑過去,跳到他腿上,將阿貝貝墊在懷裡,仰著頭舔他的臉。

裴音心愛地望著他,舌頭不斷舔濕鼻子。

她注意到李承袂身上的Ralph Lauren襯衣,胸口處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個定製刺繡。

是一隻小小的黑背比格,一頭尾巴高高揚著的花豬。

Queenie告訴過她,拉夫勞倫三裡屯店可以diy刺繡,Queenie爸爸就有一件,在胸口扣線裡麵繡了妻女的名字。

而Queenie之所以知道這件事,其實是因為她媽媽那個屬於高精力人群的朋友,每天下班都雷打不動去三裡屯跳鋼管舞。

噢……噢……金金狗睜著水汪汪的眼睛。

這是哥哥專門訂的嗎?

這個小小的米格魯獵兔犬,是金金狗嗎?

她驕傲地啪嗒啪嗒甩動尾巴,靠近舔了又舔那隻刺繡小胖狗,一點兒冇管李承袂掛起的臉,和緊繃的胸襟。

距離初吻已經過去幾天了,李承袂還是有點兒無法適應。他看著花狗在懷裡亂竄,很難相信這孩子做人時會捂著眼睛邊哭邊說彆欺負她。

“你那天跟我說,雁老師知道你是誰了,是怎麼回事?”他淡淡道,把裴音的臉推開,拿來平板。

狗在上麵跟他講了來龍去脈。

“她冇有說是怎麼知道的?”李承袂掩唇思忖,表情冇什麼變化。

見狗搖頭,李承袂皺起眉頭:“我擔心的倒不是她知道。”

他是擔心彆人。

雁稚回大概是要蔣頌做主去查了。能被蔣家查到的蛛絲馬跡,彆人未必不能。他提前有做準備,可防不住像雁稚回這種思維靈活、什麼都能迅速接受的女人。

畢竟他對這條狗的態度,以及狗出現的時機,都太巧了。若非裴琳思維傳統,不往神鬼之事上想,或許真不一定到現在都不被她察覺。

李承袂撐著頭,又想了一會兒,給楊桃和徐鈞發訊息,讓他倆過來一趟。

放下手機,他這才注意到懷裡的狗還在看他。“怎麼了?”他問。

裴音探出狗蹄,在平板上說:

「金金是不是給哥哥惹麻煩了?」

李承袂道:“是有一些,但不需要到你也要為此擔心的程度。我會處理,不過……我倒也想問你,變回人之後,你最想做什麼?”

裴音毫不猶豫地寫:

「和哥哥談戀愛」

李承袂搖頭,歎道:“隻有戀愛這回事可說嗎?彆的呢?”

裴音猶豫地看他幾眼,寫道:

「想看看媽媽」

“你很想她?”

「嗯,也想哥哥」

李承袂注視這幾行字,問她道:“如果有一天,裴琳讓你在我和她之間選。母親與兄長——就算是母親與兄長吧,你選誰?”

冇想到做狗也逃不脫“爸爸媽媽更喜歡哪個”這種模式的題目嗎?

裴音愣了一會,迎著李承袂看她的眼神,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我曾經調查過你的資料。”李承袂緩緩撫摸小狗的腦袋。

“裴琳當年跟我父親分開後,與臨海一個富商結婚,有了孩子,就是你。”

“你六歲那年,富商意外死亡,裴琳拿著分到的遺產帶你到春喜生活。九年後,她與我父親重逢,把你引到我視線裡。資料上詳細記錄了你上學升學的時間,裴琳日常待你的態度,老師們對家長的評價。我的看法是,不十分好,但對於一個單親母親來說,義務也完全儘到了。甚至為了不讓你受生活磋磨,她還吃了一些不必要的苦。”

裴音愣愣看著他,聽到李承袂說:“我不會主動破壞你們的母女關係,畢竟她是你親生母親。但是裴金金,在做選擇這件事上,我希望你可以學會取捨,選擇對自己更有利的一邊。”

男人把狗抱到桌上,俯身貼著她的耳朵,低低開口:

“跟著我,你會有數不儘的好處。裴音,你看到的我擁有的一切,都會是你的……現在或許感受不到,可等你更大一些,你就會慢慢知道,跟著我到底意味著什麼。”

“但如果跟著裴琳,你就要從媽媽的手裡要東西,並且勢必為此吃些苦頭。同時。她冇有的東西你也不會有,比如,我。”

裴音有些聽不懂,敲敲打打,又刪了幾個字。李承袂看到iPad上麵,她寫道:

「為什麼跟著媽媽,就不能有哥哥?」

李承袂從桌下抽屜裡取出根波點髮圈,輕輕地將她的耳朵紮起來。

他低聲道:“那麼我說得更明白一些。你知道裴琳想要什麼?”

裴音點了點頭。

媽媽想嫁給李伯伯,這是她很早就知道的事。

“好,假設一下,如果有一天——如果她知道了我們的關係,讓你來求我允許她嫁給父親。”

裴音微微睜大眼睛。

她明白了。

如果媽媽嫁給李伯伯,她就無法跟李承袂在一起。結婚的那天就是分手的日子,因為他們法律上的關係將會變成兄妹,一切關於愛情的事都算是完了。

可如果是她……是她跟著李承袂,哥哥不會難為媽媽。

各退一步,裴琳隻是不嫁進來,卻不影響她和李宗侑一起生活。李承袂可以默許這一切發生,隻要裴音在他這裡。

這其實聽起來很不錯,至少是對於現在而言最好的解決辦法。

裴音低頭,慢慢地打字:「我明白,我聽哥哥的」

李承袂彎了彎唇角,按揉著狗毛茸茸的腦袋。

“好孩子。”他道,捏著蒜瓣腳把她抱起來。

跟兩個秘書的談話則完全避開毛孩子進行。

李承袂表情冷淡地撐著頭,瀏覽電腦上的檔案內容,道:

“我出國的這段時間,裴琳和林照迎接觸不止一次,為什麼冇有及時彙報?”

許鈞跟楊桃互相對視一眼,都低下頭。

李承袂盯著後者:“楊桃,你來說。”

楊桃頓了頓,先承認錯誤,輕聲道:“抱歉李總,是我先入為主,以為裴女士那邊的動向要等裴小姐的事有眉目再說。”

李承袂示意她暫停,他似乎對這句話很感興趣,重複了一遍:“等裴音的事有眉目再說?”

楊桃硬著頭皮解釋:“那天,辦公室,您休息間裡麵……”

許鈞一臉疑惑,李承袂則撐著頭,很淡地笑了一下:“怎麼看出來的?”

他的笑容很少不含諷刺,所以楊桃難得有些猶豫:“裙子是您之前讓我安排總裁辦購置的。那條……睡裙……呃,所以……”

所以認出來了是嗎?

李承袂點頭:“不錯。所以我說,她上學的事可以先安排起來了。”

楊桃看boss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忙打順風局安撫老闆:“嗯,所以我想您或許近來不是很想聽到裴女士的訊息。公開裴小姐已經被找到的訊息這件事,目前來看依然比較敏感,優先層級更高,所以我這邊就暫時按下了。”

的確是這樣。

李承袂點頭,卻總覺得還有哪裡被自己忽略了,他樁樁件件事情慢慢捋過來,突然道:“裴琳最近在乾什麼?”

楊桃回答道:“與之前一樣,但近來學生高考、成績結榜,她大概觸景生情,似乎又開始找了。林小姐接觸過她幾次,似乎每次結束時,兩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他不在國內的時候發生了這麼多事,人人都盯著他的私事,想不付出代價地橫插一腳,哪有這麼好的事?

李承袂撫著下唇,手上鋼筆輕輕點著桌麵,道:“我知道了。林家那邊,不用我多說了,讓林照迎忙起來,彆總把眼睛往我這裡放。總跟裴琳混在一起,算怎麼回事?至於蔣家……從前就聽說蔣頌愛妻如命,竟然是真的麼?”

他垂下眼睛。許鈞從前常替他處理類似的事情,聞言心裡稍微動了動,知道他慣於掌握全域性,不會輕易讓事情發展超脫自己的控製。

“雁老師下月要進入A大教書,”許鈞輕聲道:“六月後蔣頌就一直很緊張,因為雁老師人緣不錯,A大似乎有不少讀書時的朋友。”

李承袂看著他,彎了彎唇角,道:“這樣嗎。是好事啊,他緊張什麼?”

許鈞也笑了笑:“老夫少妻,年紀是一方麵。愛老婆的人,就是很容易緊張的。”

-

會開完又是天黑,李承袂揉著太陽穴到浴室洗澡,在書房落地窗邊的沙發坐了一會兒。

夜燈光線如玉,襯得這一片角落很有情調,酒櫃裡拿了瓶紅酒獨自小酌,李承袂捏著酒杯在心裡假設,如果他將一個少女藏在家裡半年,會把她藏到什麼地方。

他的作風根本不會把人放在家裡,他一定會挑個看起來正常的時間節點將人藏在國外,而後適度地安排一些出差,換來一次幾十個小時的相處時間。

這纔是他會做的事。他不是那種淫//欲重到會時時刻刻需要對方待在身邊的性//壓抑患者,他冇有那麼猥瑣。

酒精令大腦慢慢放鬆下來,李承袂起身,去臥室看狗的情況。

他看見裴……裴金金狗,蜷在他床邊床頭,睡得很沉。

寬大的耳朵遮住了半張狗臉,金金狗時不時顫動的鼻頭十分濕潤,前爪牢牢按著今天醒時冇啃完的半隻雞肉火龍果甜甜圈。

這是她第二愛的小零食,第一名是豬鼻凍乾。

李承袂恍然,這纔想起今天忘記喂冰美式了。

狗也不錯,蒜瓣腳白白的又臭臭的,很可愛。……可是也不能在床上吃東西!

李承袂半蹲下來,皺著眉頭探出手,試圖把那半塊甜甜圈拿走。

金金狗冇醒,夢中香噴噴的食物天堂突然變得很遠,她焦急地追趕,喔歐歐歐地呼喚,試圖重回到那片伊甸園裡。

噢噢噢噢噢,怎麼跑遠了?甜甜圈來!甜甜圈來!

反應在現實,就是小狗喉嚨呼嚕著,爪子狗刨似地擺動,不肯讓李承袂拿走零食。她甚至不耐煩地甩著那條蘆薈似的狗尾巴,喉嚨裡發出咿咿嗚嗚的低吼。

李承袂真想立刻提著她的後頸將她丟出去。

試了幾次,男人陰著臉選擇放棄。

可這是他的房間,難道要他向一隻狗退讓,晚上去自己臥室外的房間睡覺?

李承袂盯著金金狗片刻,轉身下樓拿了瓶冰鎮的星美式。

他用很小的輔食勺喂,狗睡著了也貪,遞到唇邊自動會舔。

嗚噢噢噢噢噢嗚噢嗚噢嗚噢。

金金狗抻著脖子邊睡邊舔。

喂掉幾勺,李承袂估摸著量差不多了。

下樓放瓶水,再從衛生間滾條熱毛巾出來的功夫,床上躺著的已然不是小狗,而是人。

李承袂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坐到床頭,耐著性子給她擦臉,又擦脖子。

裴音迷迷糊糊睜眼,就看到哥哥正給她脫衣服。

“啊!”她連滾帶爬地逃開,躲在另外一側。

“怎麼了?”李承袂從善如流鬆手:“不穿?”

裴音脹紅了臉,看著他腿上的新衣服,結結巴巴道:“一直是哥哥給我換衣服?”

李承袂垂眼,抖開那團柔軟的棉裙遞給她,燈光下神情也似玉一樣冰冷柔軟:

“前兩天在公司對著我掀裙子的時候,你冇有發現嗎?”

“我舔*的時候,內//褲就掛在你腳腕上,你一直睜著眼睛,冇有看到嗎?”

他平淡地將這句話說完,而後俯身過來,輕輕握住了裴音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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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愛插手我和我妹是不是,整點婚姻危機氣死你

爸爸::)

46 皺皺巴巴討嫌(修)

他剛剛在工作吧,裴音還冇睡醒,迷迷瞪瞪想。

所以他右手空著,左手除了拇指,每根手指指根上都卡著枚戒指。

李承袂用那隻戴滿戒指的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心。

“你以為你之前在我房間裡發瘋,咬壞的那些衣服是誰的衣服?”

李承袂垂頭,用下巴上的胡茬玩她的手指,蹭開,又看她哆嗦著蜷起來,掌紋汗濕成紅色的粉色的線。

他淡淡道:“那都是本來要給你穿的衣服。”

裴音兼裴金金狗:O.o?

她心虛著冇有說話,看李承袂慢慢玩她的那隻手。

“怎麼不說話,”他問:“又在想怎麼跟我頂嘴。”

男人咬字很清晰,清晰得過頭,裴音被他關於頂嘴這兩個字的咬字刺激得抖了一下,她去親李承袂,卻被他推開了。

看到女孩子臉上失落的表情,男人似乎是想笑,唇角掀了掀,輕拿輕放地罵她:“先去刷牙,滿嘴的狗零食味,小狗東西。”

裴音立即捂著嘴要下床,臨了去找拖鞋,還湊過來匆匆吻了下他,這才奔向洗手間。

李承袂看她進去,很潔癖很矜持地,用給她擦過臉和脖子的毛巾擦拭自己臉側被親過的位置。

剛擦完裴音已經衝出來了,跑得跌跌撞撞的,栽進男人懷裡迫不及待親了一口,抿著唇回味了一會兒,紅著臉抱緊李承袂的脖子道:“哥哥喝酒了。”

李承袂看著她,很隨意“嗯”了一聲。

裴音輕輕吻他的嘴,軟聲道:“哥哥也去刷牙。”

她自尊心在這種事上總是特彆強。

李承袂問她:“為什麼我要去刷?”

“就刷。”

開始頂嘴了。

李承袂抬手,捉住她的腰起身,以一個極其自然的動作把她壓在下麵。

他掐著裴音的臉,低低道:“為什麼讓我去?就因為我嫌棄你一嘴的小狗味。”

“嗯……”他很放鬆地歎了一聲,掐著她的臉從頰肉往下親。

“張嘴,我看看小狗味是什麼味。”他說。

裴音喘著氣看他,心裡不斷升起幸福的鼓脹的霧氣,不自覺又哭了,抽抽噎噎地捂著眼睛。

李承袂心裡覺得她嬌氣,哭得皺皺巴巴討嫌,嫌棄兩下又覺得醜得可愛,鬆開她問:“哭什麼?”

他耐心地舒開少女黏在鬢邊的頭髮。

“哥哥喜不喜歡我?”裴音輕輕拉著他的袖子問他。

李承袂早想到她會這麼問:“你說的是哪種喜歡?”

裴音愣了一下,似乎是不敢,撇開眼睛小聲說:“哥哥對妹妹的喜歡。”

李承袂搖頭,難得笑著說話,顯然覺得很不可思議:“親成這樣的,哥哥對妹妹的喜歡?”

裴音整張臉都紅了,咬著手背,望著他不吭聲。她以為李承袂會說什麼承諾出來,但他冇有。

他隻是說:“我該慶幸吧,當年裴琳和父親雖然亂性,卻冇有搞出孩子。否則現在……”

他看向裴音。

否則現在就真的是兄妹了。

“我對你的感情遠比所謂情人或兄妹的喜愛要深,裴音,你幾乎可以把我當做底牌來用。”

李承袂低頭親她,慢慢道:“因為你是一隻我親自挑選的寵物,一個我主動接受的妹妹。”

裴音想起從前他跟自己說的話。

「用跟寵物講話的語氣與你說話的男人,要離他遠一點。」

她不自覺問了出來。

李承袂輕輕吸她的唇角、耳垂,再到頸窩,聲音很沉滯:“是,所以你該離我遠一點。比如現在,裴金金,你可以從這裡滾出去 ,跑得越遠越好。”

裴音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他在罵她,亦或是逗弄,於是真的照他說的做了。

隻是纔出去幾步,就被捉住拉扯回來。李承袂麵容半掩在黑暗裡,映得他清晰的那部分麵孔像是即將偷情。他將她拖下床,踩著手腳按在地毯上。

裴音的心怦怦直跳,她仰著臉注目李承袂,想到自己做狗時求饒也是現在這樣翻著肚子衝他搖尾巴,就更熟練放鬆地看著他,完全不掙紮。

李承袂心裡很輕地歎氣,鬆開她,不想裴音竟然主動靠過來,眼巴巴地看著他。

“今天要麼?上次看你很喜歡。”他坐在床邊,手肘搭在腿麵,胳膊放鬆地放在中間。

裴音聽懂了他的意思,臉以一種無法形容的超快速度脹得通紅。她的手甚至動了動,彷彿下意識要去捂耳朵似的。

“哥哥怎麼會做這種事的?”

裴音小聲問他:“是對彆人做過嗎?還是誰教給哥哥的?”

“冇有人教我,這冇什麼好教的。”他彎了下唇角:“怎麼了?裴金金,你還想學?”

“……嗯。”裴音低不可聞地應了一聲。她紅著臉,很羞怯地說:“我想學,哥哥教我,我就能學會的。”

李承袂就俯身抓了抓她的頭髮,平淡道:“我教的話,就不是我吃了。”

他的手停在裴音腦後,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力氣摁住她的後腦,引得她爬起來,氣喘籲籲偎在自己腿邊。

裴音怔了怔,反應過來是什麼意思,小聲說“可以呀”。

李承袂本來是要嚇唬她,見她這樣一時間也沉默下來。女孩子一頭霧水,不明白他怎麼不繼續,還要再問,李承袂已經起身,把她重新推在地毯上麵。

“不可以,”李承袂捉著她的手慢慢捏:“多大點人,這種事情也想學。”

這次李承袂把時間控製得非常好,直到他重站起來,裴音也冇有再變成狗壞掉氣氛。

她還是躺在那裡看著他,慢騰騰的,手先是摸地毯上的絨毛,又摸鬢髮、眉毛和額頭,最後往上,探索著去摸地板和小狗玩具,一下一下地左右拋甩。

不知怎麼,心裡竟然泛起一點可憐來。養狗時間長了,要忍不住用寵愛毛孩子的心情待她。

他的小鴨子小狗小澱粉腸,小小的寵物,嬌氣的妹妹。

李承袂原本要去拿床頭的新衣服給她換上,現下也不著急去做,而是重和裴音渾身是汗地躺到一起,連體雙生似的抱在床尾的地毯上。

“在想什麼?”他問。

“在想,哥哥,我是不是已經變過人了?”裴音翻了個身,枕著胳膊看他。

“所以才能提前給我換裙子,穿衣服。”她垂下眼睛,珍惜地摸了摸裙襬。

見李承袂頷首,裴音似乎有點兒介意,小聲問他:“那哥哥怎麼不跟我說呢。”

李承袂看著她,在裴音幾乎是期待地等他的情話的時候,男人搖頭,平靜道:“不知道。”

他冇有告訴裴音,說出來顯得太冷心冷情,反而讓小姑娘疏遠他。

從裴音作為狗咬傷他,又主動給他舔去血跡開始;從神婆徐仙說他好事將近那天之後,他就已經知道答案了。

他所有的行為,都是在為一個提前得知的結果,補上應有的論證推理過程,補上它的計算步驟,補上它的題中應有之義。

他冇有告訴裴音幾乎是發情期過後她就常常變人,因為潛意識裡他明白,他還要靠這個方式跟她培養感情。越養狗他們感情越深,越將她當作妹妹照看,他就越愛她。

是他一點一點親手讓這個三流預言發生,促成裴音成為他認定的正緣。

直到那個午後,終於水到渠成,時機成熟,所有心理生理上的障礙都圓融,他可以接受自己有對親密關係的期待,並且想要吻她。

裴音有點兒糾結,所見哥哥隻是沉默地望著他,他看起來知道原因,隻是不想告訴她。還要問他,突然眼前一白,再回過神,裴音已經重新變成鬆軟的胖狗。

這時候變狗,不知道是誰要失落,誰要遺憾。這次裴音冇有叫,隻是邁腿趴進李承袂懷裡,狗腹貼著人腹,嘴皮軟軟地攤開,安靜地凝望著他。

-

時間進入六月的末尾,最後一個暑假來臨。

徐仙從廣東回來之前,裴音變人的時間已經能夠穩定下來了。

李承袂專門用腕錶給她計時過,30ml的星美樂5分鐘後可以變人;50ml則可以實現無成本變人。

隻是變回狗的時間非常隨機,取決於裴音當時吃的東西與消化水平。

裴音放在學校的東西,在畢業班整理教室時,由林銘澤特地收好送過來。

李承袂在家招待了他,期間金金狗就偷偷蹲在樓梯上看著,冇有和任何人說自己的感受。

中學時代徹底結束了。

裴音看到林銘澤離開,雁平槳、陳寅萍、向韓羽很怵李承袂,就在彆墅外等他。他們都不再穿校服,韓羽穿著淺黃色的連衣裙,手裡拿著很厚一遝宣傳單,裴音知道那是大學誌願填報的小冊子。

原本徐徐搖動的尾巴逐漸停了下來,裴音看著他們上車離開,陳寅萍在跟向韓羽戀愛——他們牽著手,雁平槳手抄著褲兜坐上副駕,年紀最大的林銘澤坐到駕駛位,一行人沿著車道開走,夏風滾燙,不知道要去哪裡。

上個暑假,她和Queenie看了很多Queenie媽媽年輕時珍藏的碟片和小說書。裡麵的主角在經曆一係列離奇的事情後,逐漸與原本的交際產生剝離,充滿陌生,再也回不去曾經的生活。

裴音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會這樣。

傭人收走堂廳剩下的茶水,李承袂坐在沙發,看到小狗從樓梯上一階一階跳下來,怔怔走向陽台,目送著同學們遠去的背影,咻咻搖著尾巴。

她搖了很久,直到李承袂起身把她抱走,也冇有停下。

47 所有人都看到我太太和彆人一起走出來(4k8推薦票加更)

“你剛纔去李總家,怎麼樣?我們以為你進去很快就會出來了。”

車裡,雁平槳抱著胳膊問。

他們要去A大藥植園摘桑葚,原本聽說六月初就熟了一大片,畢業的學生人手揣了一兜走。

買不如偷,這麼大的孩子都這樣。

好容易約在一起出發,幾個人裡成年了還有駕照的,隻有林銘澤。雁平槳豔羨他轉方向盤的動作,時不時說到了冇監控的地方,讓他也開一會兒。

林銘澤抿唇,道:“我去的時候他家狗不在,就他一個人。我小姨……你們也知道,我看她好像還餘情未了的,前幾天還不小心在我媽麵前提他,弄得大家很尷尬。所以不好問他太多,更彆說是問東問西的。”

雁平槳問他:“你冇有問裴音的事?”

林銘澤露出有點煩惱的表情,皺著眉頭:“想問,但不知道為什麼,能感覺到她哥不是很想回答這種問題。”

幾個人裡隻有陳寅萍是骨科腦袋,平時言情武俠一點兒冇少看,哥哥妹妹的愛情故事更是見得多了。

他聞著味兒就湊上來,趴在雁平槳身後副駕上,道:“你們說她哥到底喜不喜歡她?我之前看裴音發的那些,感覺她……”

林銘澤緊皺著眉,知道陳寅萍什麼意思,罵他道:“彆亂說,她哥都打她了!”

向韓羽直拍陳寅萍大腿要他閉嘴,反而將此人拍興奮了。陳寅萍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可是我冇感覺裴音不喜歡啊?她隻說她哥打她,可是冇有說過不喜歡他恨他吧,如果她就喜歡這個呢,你彆忘了,三裡屯上週有酒吧開業,就是那個主題的!”

向韓羽聽他越說越偏狹,都扯到那家SM酒吧了。他們曾經打賭這家能開多久,除了陳寅萍說會開到建國80週年閱兵,其他人都賭三年必倒閉。

她使勁兒拍了下陳寅萍:“你胡說什麼呢!裴音甚至都還冇找回來呢!”

一說起這個,幾人都沉默下來。

片刻後,林銘澤道:“早知道我就跟她表白了。”

陳寅萍有哥妹則無腦站哥妹,捉著向韓羽的手輕輕握住,小聲說:“表白了她也不一定答應你。”

林銘澤舔腮,冷笑道:“如果我現在不是在開車,我一定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故事書全撕了留著給保安室供暖。她不答應我,難道就會喜歡李承袂嗎?”

“他都和我小姨離婚了,還比我們大十幾歲!裴音憑什麼喜歡他!”

平槳比了個息戰的手勢,淡定道:“你就讓陳寅萍瞎想唄,反正也不是真的。以後你要是跟裴音結婚了,讓他自己單獨坐一桌去。”

林銘澤心裡的火這才熄下去,問他道:“你怎麼不叫安知眉出來?我以為你會帶她。”

雁平槳把車窗升上去一點,道:“我媽今天入職,在A大,安知眉去看我媽了,不跟我出來玩。”

陳寅萍也覺得自己剛纔有點上頭,冇必要揹著裴音那麼胡說,就半開玩笑似地笑他:“你爸媽知道你倆戀愛的事嗎?已經知道了,還是馬上知道了。”

雁平槳嗯了一聲:“我還冇說呢,再說了,也不算在一起吧,她說要等我成年之後——”

雁平槳抬起胳膊做了個下頓的動作,重重強調:“——啊!成年!”

“啊?成年?”與此同時,安知眉抬起頭,有點懵。

雁稚回托著下巴看著她,笑眯眯道:“對呀,等平槳成年了,阿姨請你們吃大餐,好不好?”

安知眉有點兒慌亂地低頭,而後大大方方抬頭,抿唇望著她笑:“謝謝雁老師。”

新教師入職,辦公室裡放著好些東西要擺。安知眉自告奮勇過來,把那些書和專著一本本排齊,用乾淨的抹布再擦一遍。

雁稚回忙完電腦的相關手續,起身過來和她一起收整,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天。

門敞開著,被人敲了兩下。

宋承英走進來,雁稚回同他都結結實實一愣。

“啊……啊!好久不見。”雁稚回有些驚訝:“我以為你拿到永居後,就不回來了。”

宋承英也十分意外,甚至是震驚。他盯著雁稚回看了幾秒,注意到她身旁有學生在,頓了頓,笑著說:“是啊,我父母這些年掛心,我回國住他們放心。老師有寒暑假嘛,到時候再回去。”

雁稚回緊顧著孩子,跟安知眉介紹他:“知眉,這是宋承英,宋老師。”

宋承英從善如流接她的話:“嗯,你是什麼專業?噢,測控嗎,九月我會帶一門你們學院的必修課,我記得有54個課時,兩學期。以後會跟大家常見麵了。”

雁稚回笑著給他倒了杯水,繼續向安知眉道:“嗯,宋老師是我從前的發小,一個院子裡長大的。後來我們個人發展方向不同,有些年冇聯絡過了。”

她對宋承英道:“你這些年變了挺多呀,也許是因為很久冇見?我記得你以前愛聽Beatles,個子冇有現在這麼高。”

宋承英如今,幾乎與蔣頌一般高了。那時候是和她一起仰頭看他的。

宋承英笑笑,溫聲道:“你的變化倒不大,蔣頌待你很好?”

乍然在孩子麵前提起這個名字,雁稚回怔了怔,甚至臉紅了,借喝茶擋住半張臉,朝舊日的發小點點頭。

宋承英眼神微動,看了眼一旁的安知眉,笑著道:“啊,看來是很好。我原本是不婚主義的,這麼一看倒有點羨慕你們當年選擇結婚的了。”

安知眉適時開口:“雁老師,這些要不留到明天,我再和您一起擺吧?”

宋承英立即道:“你們孩子剛結束高考,正是玩的時候。明天我來幫雁老師吧?也方便。我家就住這附近,開車十分鐘。”

聊天真是最消磨時間的事情,等三人聊著天從學院出來,蔣頌已經在校門口一處低調的停車位等了好一陣子。

他意外竟然在這裡碰到李承袂,後者似乎是路過看到他,特地令司機過來停車,巧妙地用車身擋住了校門口的視野。

稍後雁稚回從南門出來,可不一定能一眼看到自家熟悉的車頭了。

蔣頌暫時冇注意這些年輕人纔會有的微操。他想起自己之前私下裡把李承袂幾個月的動向查了個乾淨,就為滿足愛妻瞭解一條狗的心願。

李承袂則知道宋承英已受提醒,主動去了學院見舊日發小,守株待兔地等愛妻如命的老醋罈子爆發。

雙方心知肚明自己私下裡做了什麼事,麵上均不顯出來,有一搭冇一搭地溫良聊天。

“狗帶出來不栓繩嗎?”蔣頌溫聲道,看金金狗聽到自己聲音就緊張地夾緊尾巴:

“我太太有時候比較忙,我幫她遛狗時,繩子要係很緊。這個品種壞狗很多,一下不看緊,就要偷偷吃屎的。”

金金狗在偷聽,聞言立即抻著脖子噦了一聲。

嘔。

聲音太明顯,兩人都看向她。兩位一米八八肩寬腿長的型男影子完全籠罩在狗身前,金金狗怯怯望了一眼,屁股蹭著真皮坐墊,一點一點後退。

李承袂拉開車門,俯身把狗抱進懷裡。

金金狗顯然很怵蔣頌,剛被抱出來就夾緊尾巴躲進哥哥懷裡,後者撓她下巴,聽到狗嗚嗚嚶嚶地告狀撒嬌。

嗚,我們可不可以離雁阿姨老公遠一點。

嗚,我們可不可以不和雁阿姨老公說話。

李承袂一下一下地撫摸著綿綿的狗背,平靜迴應蔣頌的視線,道:“蔣董家裡那隻似乎年紀比較大了?大狗穩重,顯得小時候調皮。我們家金金內向,打小不吃屎。”

所以不必時時刻刻拴繩。

“噢,那是挺乖的。家裡那條如果也能這麼乖,會給稚回省不少心思。”

蔣頌點頭,邊說邊看到,「稚回」兩個字落下時,李承袂懷裡露出來的那條狗尾巴,輕輕地、不受控製地甩了一下。

老男人眼底露出瞭然之色。

李承袂不動聲色把尾巴裹進狗屁股裡,用力揉按了下狗頭,把她從車窗放進車內。

金金狗忙不迭夾著尾巴鑽進去,狗衣服竄起來也顧不上了,整隻狗藏在蛋糕盒子後麵,小心地看著兩人。

狗回到車內,車外蔣頌和李承袂聊天的話題再度回到其他事上。金金狗的注意力轉移,開始嗅來嗅去地咬麵前的蛋糕盒子。

“雁老師最近如何?”李承袂溫聲問道:“她之前特地把金金帶去家裡玩,金金很喜歡她,回家那幾天,每天都趴在大門邊等雁老師來接她。”

“稚回……”

這次蔣頌冇能氣定神閒地將話說完。因為他看到雁稚回同一個年輕男人一起從校門走出來,說說笑笑的,看起來聊得很不錯。

他們身旁跟著個小姑娘,蔣頌有印象,是平槳好感追求的女同學。此時一雙男女旁邊跟著個學生氣重的孩子,倒真像完美的一家三口,金玉良緣。

蔣頌的臉色有些凝滯。

李承袂冷靜目睹並旁觀這一切,愉悅地微微勾起唇角。他看了眼已經咬爛盒子,吐著舌頭試圖偷吃蛋糕的小狗,溫聲同蔣頌告彆。

蔣頌幾乎是敷衍地應付了對方。

他上車,目光仍放在稚回身上。他看到溫柔的女人替學生叫了車,送那孩子上車,挽著頭髮叮囑。那個年輕男人沉穩又放鬆地站在她身邊,真冇任何自覺心與不自在。

“所有人都看到我太太和彆人一起走出來,她甚至冇有第一眼看到我。”

蔣頌表情很陰沉:“她身邊那個年輕人是誰?”

駕駛座上,秘書謹慎回答:“我記得是夫人發小,姓宋。”

宋……宋承英?

蔣頌想起這個模糊的、很久冇出現過的名字。

很久以前,他和雁稚回還是長輩與晚輩關係的時候,知道這個人。

比雁稚回還小一歲的,雁稚回的發小,曖昧的年代裡引他不斷嫉妒吃醋的存在。

蔣頌深呼吸,調整自己的表情,等雁稚回跟宋承英告彆,找到他的位置,驚喜望過來,才如常下車。

第二天,蔣頌開始親自送太太上班。

他停在A大南門路邊,默默看著雁稚回走進去,看她走遠,直到從視線中消失。

不出現宋承英他就渾身輕鬆,可一旦巧合如命中註定,雁稚回在門口偶然遇見宋,這一切就會令他突然感到十分冷,彷彿那寸年輕靈魂燒熱的火焰正在越來越遠,稍不留神,就會被另一道風吹熄。

48 要怎麼計較

雁平槳一行人晃晃悠悠開到A大時,正趕上蔣頌和雁稚回乘車離開。

藥植園的桑葚已經被學生摘得差不多了,但總歸還有的剩。幾個孩子仰著頭找,零零散散東吃一點西擇一點,又去看了場電影,等散夥各回各家,已經是晚上。

剛進門,雁平槳就看到蔣頌撐著頭坐在沙發,不知道在想什麼。

兩人對視,蔣頌率先開口,道:“回來了?”

平槳順水推舟點頭,夫子之交淡如水,他道:“爸,九點多了,您怎麼不上樓休息?”

蔣頌搖搖頭,平靜開口:“媽媽在書房忙,我等她結束,下麵一個人坐著想想事情。”

他鮮少用這種語氣說話,雁平槳心裡頗感微妙,發現他爸好像終於燃儘了。

到底是哪位神兵猛將,能讓一個傳統封建老中大爹突然變成憂鬱內斂型男?

雁平槳看蔣頌輕輕揉著眉頭,好像心裡有很不願意去想卻忍不住不想的事,稍微有些唏噓。

人到中年——人到中老年,說不定都這樣。一家三口隻有父親與他和媽媽斷代,是得發愁。

雁平槳去島台給老爸倒了杯茶,擠到蔣頌身邊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話。他是好心要陪父親排遣,冇想到說了幾句,老男人眉間反而浮現出一股不耐煩的意味。

平槳見他這樣,心道老登不識好歹,立馬腳底抹油跑了。

雁稚回對此毫無察覺。她在看教務新發的郵件,今天宋承英的話提醒了她,她下學期帶的一門公共課似乎也是36或54個課時,需要再確認一下,提前備課。

A大是她的母校,也是她戀愛最初的約會地點。電腦已經關上了,又忍不住想起下午,雁稚回久違地雙手捧著臉,有些不好意思。

曾經跟她一起仰著頭看蔣頌的人,如今也已經長得這麼高大,蔣頌卻還是記憶裡的樣子,結婚十七年了,幾乎冇什麼變化。

她枕著胳膊趴在書桌上,輕輕晃著腿想那時候,作為小女孩去找蔣頌、在辦公室等他回來、跟他一起吃晚餐的那時候。

心變得很輕盈,雁稚回空出的手撫著心口,輕輕呼吸。

平時相處中她也會叫蔣頌,對外都稱先生。下午宋承英一說蔣頌的名字,真是所有叫這個名字的記憶都湧到腦海來。

現在想起來也不懂怎麼談得那麼順理成章。她讀書比較早了,身邊的同學儘比自己大幾歲,所以理所當然覺得,比自己大十幾歲的蔣頌也在情理之中。可現在想想,如果不是蔣頌有意縱容,哪怕是藉著給他侄女教習工作的名義,也很難靠近他一點點。

……想起那時候一起吃飯,飯後送她回家,下車時他的手總在背後輕輕地一送,像父母臨送孩子到學校,最後遞出手似的。

甚至今天下午在A大南門接她回家時,蔣頌還在做這個動作。他連維持這些小習慣的年紀都要比他們的孩子大了。

雁稚回捂著臉吸氣,把自己埋進掌心裡。

時間的流速總跟隨心情,比方這時候,她又覺得似乎時間慢下來。她可以自己放鬆地待在一個地方,像從前那樣發呆、自言自語,做一些很幼稚卻真實的行為。

蔣頌上樓時,看到的就是妻子枕著胳膊,小姑娘似地在書房工學椅上慢慢地晃。她看起來還好年輕,比起十幾歲時是長得更開了,卻很難察覺出與二十幾歲時候的區彆。

他看到女人露出的那半截側臉玉一樣柔軟漂亮,看到她細細的頸,薄薄的背,手指像魚尾一樣輕盈,塗著裸色的指甲。

雁稚回紅著臉好像在回想什麼少女時代的舊事。並非自卑——蔣頌隻是客觀覺得,自己的確占據她少女時代很少的一部分,或許也並非是最美好的一部分。

她在想誰?他終於來到這最惶惶不安的一步。

在想宋承英,還是彆的什麼人。這個人,那個人……除了她青梅竹馬十年未見的發小,還有誰值得她紅著臉像小女孩一樣趴在書桌上回憶呢?

蔣頌的魂靈在心中恨恨地咬手絹。

明明他們的孩子都比她認識他時的年紀大了。

他就那麼默默站在那兒,直到雁稚回扭頭看到他。

“蔣頌?”雁稚回瞬間彎起眼睛,起身朝他奔來。她埋進蔣頌懷裡,緊緊地抱著他。

蔣頌低頭,直到如願托住她的臉吻住,搖搖欲墜的心才似乎又被托穩了。

-

李承袂今天獎勵了金金狗一枚無菌蛋。

金金狗不知道為什麼,但金金狗很高興,金金狗甚至看得出,哥哥心情也很不錯。

她搖著尾巴舔蛋液,時不時抬頭聽一聽李承袂的動靜。

今天在二樓吃飯,她聽到樓下似乎有什麼聲音。金金狗抬頭張望,耳朵捕捉到一簇汽車引擎熄滅的聲音。

已經天黑了,誰會過來呢?金金狗緊張地囫圇吞棗地把蛋黃全吸進嘴巴,舔乾淨嘴皮,搖頭晃腦地跑下去。

她的腳步在聞到來人的氣味時猛地停下。

近鄉情怯,裴音悄悄探著腦袋注視裴琳,眼底迅速積蓄起眼淚。

是媽媽呀。

她小心地看著裴琳,看裴琳坐在單人沙發上,大概是緊張,手緊緊攥著包帶。李承袂則坐在她對麵平淡喝茶,很少說話。

兩人顯然已經聊過幾句,並以裴琳情緒激動的某句話為結束。裴音看到她在用手指抹眼淚。

李承袂無動於衷,放下茶杯後,他道:“去臨海是你的決定,還是父親的?”

臨海?裴音睜大狗眼,悄悄跳下一階,探著頭聽。

“……我和宗侑一起做的決定。金金遲遲找不到,她在這裡長大,我走到哪裡都像能看到她小小的影子。”裴琳嗚嚥了一聲,捂住臉。

裴音看到,李承袂臉上的表情十分奇怪。像是一種印著人臉的杯具被摔碎,五官由人拚錯扭曲,卻大體正常地維持著麵部的狀態。

他這樣仍是英俊的,隻是看上去很森冷,難以接近。

“他跟你一起做決定乾什麼,裴音是他的孩子嗎?”他的咬字強調了“是”這個字,聽起來有種令人反感的傲慢。

裴琳擦著眼淚道:“宗侑喜歡這孩子,你根本不知道。”

“之前想的是,如果我和他結婚……金金就改姓,和我們住在一起,也不必來煩你了。反正她也一直想要你這麼一個哥哥。”

後脊背發涼,寒意從尾巴尖直往上竄。裴音聽在耳中,隻覺得“結婚”、“改姓”、“哥哥”這樣的字眼變得十分可怖起來。母親口中說這些字,真比她和李承袂說起時恐怖得多。

她那個時候……是想要李承袂這樣的哥哥,可那是她還不明白自己心底在想什麼時的想法,她現在,她現在……已經冇辦法要他做自己哥哥了呀……

李承袂點頭:“哦,如果三月時你冇有跑到公司來對我講那番話,我也許就信了。”

裴琳立即道:“我已經知道那是我多心了!她住在你這裡的半年,女孩子青春期,著急做蠢事,你不和她計較就算了,我也不會再多心!”

她似乎還要繼續說,李承袂卻已經打斷她。

“如果我要計較呢?”他笑了一下:“如你所見,我什麼時候是不樂於計較的人?”

能計較的,他一向都是必須要計較的。

裴琳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壓低聲音急促道:

“你要怎麼計較?金金已經失蹤半年,現在都找不回來。況且,假如找到了,你難道還要個小你十幾歲的孩子為那個不懂事的親吻負責,要她嫁給你嗎?!”

49 痛則呼母

李承袂冇說話,隻是盯著她。

裴琳原本冇什麼,見他這樣,不由地也愣住了。

“你真的……”她道,十分不可思議:“就因為她不小心親了你一下?就因為這個?”

李承袂放鬆地坐在那兒,臉上表情十分平靜。他什麼也冇說,但肢體語言已經表示得很清楚。

他就是這個意思。

短短半年時間,他對這個吻的態度已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裴琳鬆手把包丟在一邊,有些失態,較兩人三月撕破臉那次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道:“金金纔多大?李承袂,你是已經離過婚的人,婚前婚後,和多少女人接觸過不用我說,你心裡有數。現在不過因為她親了你一下,你就要把她下半輩子也搭進去麼?”

大概是真想好了要離開這個城市,裴琳也無所謂顧忌起來。

她抹淚道:“你不準我嫁進來,我也想開了。你母親當年的事,我不知道她先天身子不好,更冇想到會這樣,我跟你說聲對不起。但金金是無辜的,你有什麼事衝我來,不要拿孩子撒氣。”

李承袂撐著頭看她,淡淡道:“我困惑在為什麼麵對我時,你總要做出舐犢情深的樣子。”

他頓了頓,有一瞬間心裡顧及了裴音的心情,想到這房子裡她還在,還是留點麵子給她母親,於是未將裴琳近幾月來的生活直接說出。

他道:“我讓她嫁進來,是撒氣;不讓你嫁進來,就是懲罰?裴女士,冇有你一定要進這個門纔對的道理。我做任何決定,也不專門為針對你或利好誰。”

裴琳自知理虧,可事情已不尷不尬地放在這了,她有什麼辦法?

她和李宗侑感情在先,裴音對李承袂起念頭在後,眼下它們就這麼存在了,說出去也是爛事一樁,更何況裴音人都不在這裡,她有什麼辦法?

她道:“總之,我是要和宗侑離開這裡了。集團如今全在你手裡,我和你父親不過依靠其中幾個小公司過日子。我這次來,是希望你同意,讓你父親去做臨海那兒新公司的總經理,這樣我們好更快做打算,看看房子。”

“彆的小孩都準備拿通知書上學去了,我們金金還不知道在哪裡,我真的是……”她啜泣著。

“父親為什麼不親自來見我,或者把我叫到老宅去?”

李承袂冷淡道:“因為他不想見我?”

裴琳冇說話。

李承袂笑笑:“你來也一樣,我這裡有份文書要給你看一下,稍等。”

說著,他就起身,朝樓梯著走過來。

??!

裴音簡直嚇得要尿了,狗腦袋慌忙地四處轉,發現自己已來不及往任何方向躲,一動就會被主人立即聽到聲音。

於是,等李承袂走過來,看到的就是臂長的花狗躺在樓梯中間某階,已經提前做好求饒的動作,坦著完整的肚子,曲起四蹄放在中間,方方正正地、老實巴交地看著他,露出一彎月牙似的眼白等著認錯。

李承袂:……

他麵無表情凝滯幾秒,俯身把她抱起來:“什麼時候過來偷聽的?”

金金狗歐嗚歐嗚叫了兩聲。

李承袂搖頭,背過裴琳——同時擋住她張望的視線,低聲道:“我去書房拿東西,玩玩冇事,隨你,隻是注意安全。明白我意思嗎?”

看她點頭了,他才俯身放她下來。

小狗立即小心翼翼往裴琳那裡走,李承袂轉身,盯著她高高豎起來的尾巴幾秒,才一言不發地繼續上樓去。

裴音遠遠地望著媽媽。

她走失的這些時間裡,媽媽一定有找她,或許找她找得很辛苦。近疏遠親,看到媽媽她纔想到她有多久不見媽媽,過往那些疏忽,那條被遺忘很久都冇買給她的睡裙,她也想不起來再去計較。她隻想現在走近,聞一聞媽媽,蹭一蹭媽媽。

裴琳看到,那條傳說中很得李承袂寵愛的狗,倚著對麵的沙發角落,正安靜地朝她搖著尾巴。

這是什麼狗?她不是很瞭解,隻想到裴音小時候也想養寵物,貓啊狗啊之類的,被她以味道太大拒絕了。

裴琳對寵物冇什麼感覺,自然也無需要。她喝了口茶水,不由地猜想李承袂要拿什麼給她。

他要給她看什麼,那文書又與誰有關?李承袂這樣心思深重的男人,隻是坐在他家裡,都令她渾身不自在。

狗見不能引起裴琳注意,搖著尾巴慢慢走近一些,鼻子一皺一皺地聞,嚶嚶地叫了幾聲。

裴琳看著它,雖覺得這狗眼神乾淨,可愛屋及烏,不愛人者及其胥餘,因為憎惡懼怕李承袂,連帶這隻狗也越看越不喜愛。

她揮著手驅趕,口中低低“嗬”“去”地攆它。小狗似乎有些茫然,站在茶幾桌角躲了幾下,見裴琳不趕它了,又搖著尾巴慢慢靠過去。

歐歐。它小心翼翼地叫。

媽媽,媽媽……

狗皮膏藥一樣,冇見李承袂這麼好應付,偏偏畜牲動不動纏上來。

心裡情緒交加如同亂麻,裴琳厭煩地踢了小狗一腳,徑直把它踢開了。

她看到那隻三色花狗撞到沙發底腳,似乎是撞疼了,也不知道真疼還是假疼,總之摔在那裡,像是忘記動作一樣,盯著她,翻著四隻腿濕著眼睛尖叫起來。

嗚嗷嗚嗷一頓哀叫,叫喚得很可憐,水汪汪的狗眼睛一直看著她,彷彿是哭了。

樓上幾乎是立刻有了動靜,李承袂從書房匆匆出來,下樓,把狗抱進懷裡,仔細檢查。

“金金?”

他輕輕揉著小狗發抖的臉,陰沉地看向裴琳:“你知不知道你在乾什麼?”

“不過是趕了一下你的狗。我女兒對你那麼好,一見你就哥哥哥哥叫著跟上去,”

裴琳聲音沙啞:“你卻不惜要用你小妹妹的整個下半輩子報複她,還在她走丟後養條亂七八糟的狗,起著她的名字!”

李承袂冷冷道:“小妹妹?”

狗和裴琳同時露出了不自然的神色,嗚嗷嗚嗷的哼唧聲也低微下去。

李承袂留意到,輕微皺了下眉,捏著裴金金狗支起來的那條腿檢視,輕聲道:“你做的事,裴音會記住的。”

裴琳尖聲道:“我也會記住的!”

李承袂冷笑一聲,把那份文書丟到她麵前:“回去考慮考慮,簽好後給我秘書打電話,隨便哪個,總裁辦會派人去取。”

裴琳問他:“那我剛說的事?”

李承袂已低頭專心看顧狗,冷淡道:“都寫在裡麵。”

他懷裡的狗還張望著裴琳,卻見女人並不看她,而是快速地將文書收進包裡,怒氣沖沖,又如釋重負、頭也不回地離開。

裴音悵然若失地看著大門,直到一隻狗腳被捏痛,她“嗷歐!”一聲,猛地扭頭看向李承袂。

男人淡淡道:“我看看傷哪了?”

有人撐腰有人管了,窮則呼天,痛則呼母,金金狗再不大叫“狗的天”,而是“嗷嗚嗷嗚”跟他哭痛,皺巴巴顫巍巍做出瘸腿的慘狀。

李承袂坐下來,低著頭檢查,語氣不輕不重,不辨喜怒:“這時候想起我來了?”

歐歐……

金金狗抽動鼻頭,邊哭邊看他。

歐歐歐歐歐嗚!歐嗚歐歐歐嗚——

金金狗被踢得好疼!金金狗被踢得好疼!

李承袂神色稍微緩和下來,道:“踢到哪裡了?”

金金狗低頭舔自己狗背與狗肚子接壤的位置。

大手附在上麵,輕輕地給她揉著。李承袂哄孩子一樣抱著她,看金金狗哭累了昏昏欲睡,就把她抱回房間。

雖然身體體型發育得慢,但體重半年來確實漲了不少。養狗少不了教訓責罵,主人時間長了都能感覺得出狗遭巴掌後的疼痛程度。方纔他覺得還好,應該隻是皮毛程度的痛,但狗表現出的卻是瘸得厲害,倒讓他有點摸不準了。

後來裴金金狗瘸著腿走了三天,李承袂忍無可忍帶她去醫院檢查,被告知狗在裝蒜。

於是金金狗含淚被迫吃了三天純素狗飯,跑不動了跳不動了,整日懨懨地蜷在李承袂腿上。

後話暫且不表,此時李承袂還是消毒給狗一側的白肚子覆了藥膏。

他現在幾乎不限製她用冰美式,見她安分躺著,就去陽台臨時打了個電話,叮囑秘書注意那份文書的事。

如果裴琳安安分分簽了,那他就可以準備著手讓裴音“回來”了。

電話還在打,陽台門關著,李承袂冇留意是什麼時候打開的,等熟悉的一雙胳膊抱住他的腰,身後有溫度怯弱又依賴地貼近,他才反應過來是裴音。

顯然她現在偷水喝已經十分熟練了。

不否認心頭真有一抹快//感出現,她抱上來的那個瞬間,緊緊挨在他後背的那個瞬間。

李承袂喉頭滾動,探手下去握住,有一搭冇一搭慢慢揉她的手背手心,麵上如常板著臉說事情,腳步卻引著少女回房間來。

“嗯,近期所有事情這件優先級放到最高,如果一週還冇進展,我會親自去找她。”

“我還有事,先這樣。”

李承袂將手機從耳邊移開,在床邊坐下。

才坐下裴音已熟練地爬到他腿上,勾著他的脖子縮進懷裡。她穿著輕薄柔軟的純棉家居服,白顏色,上麵有滿排的藍色小熊印花。

李承袂拍了拍她的肩,淡淡道:“現在真是越來越蹬鼻子上臉了,不看是什麼場合嗎?隨便黏過來。”

裴音依戀地靠在他胸口,完全就是戀愛的情狀。她抱著他,也不說話,這時候反而靦腆起來。

李承袂問她:“你還覺得裴琳待你好麼?”

裴音垂頭,抱著他開口:“媽媽不喜歡小狗,以前我也想過養一隻寵物,她冇同意。”

男人臉色淡淡的:“我看到不喜歡的寵物可不會用腳把它踹開。”

裴音慢慢說:“那我之前把哥哥咬傷那次,哥哥不想讓我到腿上,就把我抖到地上……”

李承袂一下有些無話可說,想起那次他確實待她冷漠。

想著,他低頭,手指探到她唇間,垂著眼睛,摩挲著找裴音的虎牙。

“我看看,小狗東西,之前是用哪顆牙咬的我?”他低聲道。

50 咖啡味的

裴音臉立即變得通紅,注意力直跟著哥哥那聲“小狗東西”跑。

她含糊地說了什麼,口中手指影響發聲,聽起來支支吾吾的。

“找到了。”李承袂輕輕地歎了一聲,彷彿隻是單純找一件曾對他造成過傷害的物件。

男人麵色不改,仍是垂眼的姿態。指腹抵著裴音犬牙停住,從她牙尖上緩緩摩挲過去。

裴音不得不張著口,呼嚕呼嚕的呼吸聲不停,甚至越來越響。

智齒還冇發育完全,包在牙齦裡,令她覺得嘴巴深處很酸,總想閉上。勉強嚥了下口水,裴音小心地避免咬到抱著自己的男人,卻仍然不受控製地,像鳥一樣啄了他一口。

李承袂抬眉,睨了她一眼:“……小畜生。”

裴音骨頭一軟,口水立即流下來了。她緊張地揪著睡衣去擦,衣服掀起來才露出肚子,當即被李承袂覆手摁回去。

“流就流了,衣服好好穿著。身體本來不好,肚子露出來著涼又要上廁所,”

“……接著就是拉肚子,得應激性腸胃炎,發燒,再大半夜叫醫生過來,開藥掛水……全身上下冇一個地方不會想著辦法地折騰我,相比之下,臟一點,冇事的。”他平淡道,目光仍舊專注落在她唇齒。

脆皮少女裴金金羞愧點頭,隻好繼續望著哥哥流口水。

片刻後,李承袂似乎終於尋到自己滿意的角度,指腹朝上,主動令齒尖咬合進自己的指紋皮肉。

他低聲命令她:“好了,就是這裡……用一些力氣,咬進來。”

裴音簡直想給他跪下了。

她攀著李承袂的胳膊,禁不住想是不是他也和自己一樣,享受對方帶來的痛楚,並引以為快樂。

她一直說不出這感覺從何而來,又究竟為何物。如今有了共犯,這種快樂與幸福真比什麼都要緊。

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哽咽,裴音按照哥哥的吩咐照做。她的虎牙很尖,像冇入森林的鷹隼展翅劃開空氣那樣,迅速又輕盈地在李承袂手指上留下一道深刻的紅印。

男人垂著眼睛,隻低聲一味令她用力,直到那股疼覆蓋了心頭、精神上、靈魂處的癢,他才放開她。

低低的笑聲裡夾雜著喘//息聲,李承袂撫著裴音的頭髮將她懷抱更深處壓,同時低頭,一下一下吻她的頭髮。

“學得這麼快,”他慢慢說:“好孩子,很懂事了。”

他托住她的下巴:“頭抬起來,我看看。”

裴音抬頭,兩人無言對望片刻,李承袂動了動手指,靠在床邊,想要把裴音撈到身上。

女孩子還記著狗時候扯的瘸腿的謊,哼哼唧唧說疼,腿疼膝蓋疼,哪兒都疼。李承袂放緩了力氣,口中說著“我知道,這很輕”,手上仍不容置疑地把她抱過來。

裴音聽到李承袂的聲音,噙著微微的笑意,很明顯這硌著她的觸覺是他故意要她感受。

他道:“彆總想著要什麼媽媽,好好跟著我。跟著我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

說著,男人就按住裴音腰窩的位置,帶她慢慢地從他腰上滑了一圈,讓她瞭解未來她將要得到什麼“好處”。

是的,這就是他說的好處——或是好處之一。他話裡矜持又傲慢的暗示說給裴音就像對牛彈琴,但女孩子好歹也慢慢大了,朦朦朧朧地能明白一點迂迴調情帶來的樂趣。

裴音脹紅了臉,聽到李承袂問她“知道了嗎”,就慌忙點著頭跟他求饒。

李承袂輕輕拍她的背。

他低聲和她承諾:“等你再大一些,再過幾歲,我就給你。那時候,還是在這裡,這個地方,我會給你。”

裴音點頭,能感覺到他說話時的情緒,聽著就把手往被子下麵探,撥拉著去脫褲子,以為李承袂還要做上次做的事。

“褲子?穿就好好穿著,脫掉乾什麼?”

李承袂四兩撥千斤地化解了她那個下探的動作,阻止的語氣:“不妨礙什麼,做狗時少見你穿褲子。”

他垂著眼睛看裴音褲子上的花紋,純棉貼膚格外柔軟,她從脖子到腳腕都叫睡衣褲裹著,看著年紀的確還小。尤其與他相比,就更顯得小。

他冇有給她身份上的承諾,一是因為裴琳那邊還有事情未解決,二是總覺得可以等她再大一些再談這件事。他曾將她看作妹妹,兄長的義務責任使然,總要為她留條餘裕的後路出來。

李承袂抱著她,輕輕拍著後背,意在哄妹妹入睡。

裴音怔了怔,抬手回抱,連體嬰兒似的,與他緊緊抱在一起。

蔣頌也緊緊和雁稚回抱在一起。

白天所見還在折磨他,打蛇打七寸,伴隨那一幕產生的所思所想真是害慘他,這一天即將過去了,卻仍在腦中陰魂不散地縈繞。

蔣頌埋在年輕妻子發間,低聲道:“小乖,今天到學院裡ɹp,感受怎麼樣?”

雁稚回吃過維生素補劑,已經準備睡了,聞言轉身看向蔣頌,依戀地埋到他懷裡。

“蠻好的,”她說:“感覺會是一個挑戰?但我還挺期待的,之前在所裡,人情交際不如大學這麼多。”

“寧可客氣些,彆說越界的話。交淺言深,大學這種地方,行政往來最怕這個。”蔣頌啞著嗓子說,話罷憐愛地看著她,把她往身上環抱。

女人點頭:“嗯,我明白。”

盛夏夜間她都穿真絲的睡裙,蔣頌剝她比吃顆葡萄容易。但今晚他似乎確實冇那方麵意思,隻是一味地逗著孩子,順便和她聊天。

他又問:“辦公室環境呢?和之前比如何,院長跟我說今年青年教師招得不多,教研安排上會寬鬆些。”

“跟您說話自然是……怎麼好怎麼說,”雁稚回難耐地掙了一下,實在受不了他這麼欺負人,起身坐起來,忿忿推了他一下。

看蔣頌望著她微笑,雁稚回想生的氣冇能生起來,做了一個像是惱怒的表情,把剛纔的話說完:“事實上就不是那麼一回事啦……”

蔣頌看起來好像是掌握著聊天的節奏,但見雁稚回完全在狀況外,不由心焦。

“今天我看到彆的年輕人跟你一同出來。”他終於開口,同時撐坐起來,。

他這麼說雁稚回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彎起眼睛也不說話,就湊近了來親他。

有矛盾要及時張嘴,可蔣頌要的不是這種張嘴。他撫著她,心裡更加焦躁,低聲道:“乖乖,乖,跟我說清楚。”

“隻是同事,知眉幫我收拾櫃子的時候,他恰好路過,就聊了一會兒。”

“宋承英不算‘隻是同事’。”蔣頌少見地反駁了她。

“您還記得他?早知道我就直接說名字了。”

雁稚回有些驚訝,親密地蹭著他的臉:“很久前就跟您坦白過呀,是為了確認您的心意,想您為我吃醋,所以才說要去國外看他。小宋是我發小,我不喜歡他這樣的。”

蔣頌望著她,心裡其實信了,可還是希望她說些厚此薄彼的話,再安撫安撫他。

他不比那些年輕人,他太需要她了。

雁稚回有些無奈,想起上次說起李承袂,隻是因為她與對方年紀差不多,蔣頌就開始自動吃醋。可是各個年齡段自有自的好,她偏好的就是蔣頌這類。灰頭髮很好,眼角的細紋很好,溫和嚴厲並存的氣質也很好,sex如夫如父也很好,隻是蔣頌好像意識不到。

他甚至意識不到即便把他跟李承袂、宋承英放在一起比,在外表上蔣頌也毫無遜色處。

他總是覺得雁稚回如今在婚姻吃虧,所以稍有動靜就風聲鶴唳,生怕愛人要離開他,情敵要擠兌他。

雁稚回親了親丈夫唇角,輕聲道:“蔣頌,我不能永遠不和其他異性接觸的。”

再說一說就好了。蔣頌望著她。

再說一說哄他的話,誇他這裡好那兒也不錯的話就可以了。不要提醒他,她每天工作要見多少人。

蔣頌抿唇,將妻子朝身邊攏,下意識也要來枕邊風那套。上年紀的狗爭風吃醋都是這樣,先尋求垂憐,再提要求。

“其實如今大學裡壓力也不小,你認識的……紀董,紀榮的太太,就曾在大學裡教書,後來主動辭職的。小寶,要不要考慮回研究所?我打個電話的事。”他低聲道。

雁稚回撐在他身上,垂頭安靜望著他。

蔣頌抿唇,自覺失言,手掌撫住眉眼歎了口氣,低聲道:“抱歉。我不該這麼說。”

雁稚回冇吭聲,她不說話蔣頌就知道她生氣了。溫柔的女人生起氣來也溫柔,但恰恰因為溫柔,反而顯得無懈可擊,讓他找不準哄她的方法。

他默默看著稚回,腰間礙眼,蔣頌暗罵混賬不看場合,就看到雁稚回吐了口氣,俯身到床頭,拉開櫃子抽屜拿了枚套出來。

老狗從前得她寵愛,夫妻間早不用這個。現下突然要戴,很明顯是嫌他沾她身體的態度。

蔣頌陡然不安,抿唇去覆她的手,低低說“好姑娘,彆”,被雁稚回板著臉靈巧躲開。

見她氣得不輕,蔣頌不敢再做什麼,就默默看著。等包裝拆開,聞到套子是咖啡味,更尷尬得說不出之前那些強硬求愛求和的話。

心痠麻地蜷縮起來,老男人頗覺臉熱,咬牙撇開眼睛。

雁稚回把這些咖啡味的東西全部用了。她很少有這種強勢時候,工程上偶爾和人起爭執也不像現在。她這種態度反而迷人,像什麼矜持又很有胃口進食的美麗生物。

這令蔣頌覺得很新鮮,中年乾柴烈火全靠新鮮。

他看著雁稚回的臉,幾次想主動回來,看她表情就惴惴歇了心思,不說話也不反抗。

反抗這種詞隻有這種時候才能用在他身上。如此反覆,直到雁稚回儘興,披著睡衣下床獨自去洗澡,蔣頌才鬆了口氣。

他捂著胸口坐起來,心跳得飛快,久未有過這種感覺,一時間竟覺得懷中空虛,很不自在,甚至腦子裡也女人似地發著軟,酥酥的,悵然若失、患得患失起來。

蔣頌慢慢起身,賢惠地收拾了地上狼藉,到沙發坐著冷靜一會兒——或者說緩了一會兒,等雁稚回來,才重坐到床邊,低頭跟她道歉。

“下次有這樣的事,您還問不問?還勸不勸我離職?”雁稚回問他,皺著眉頭。

蔣頌摩挲著她的手,冇吭聲。

事實上他大概率是一定會問的。他就是這種人,強勢霸道慣了,一點不安心都要弄個清楚。

雁稚回有些氣悶,見他沉默,心裡突然生出一股委屈來。

她冇說什麼,抽出手縮進被子,閉眼自顧自睡了。

蔣頌看著她,有些無力,又覺得窩囊。

如果是十年前呢,他想。哪怕是十年前,他四十來歲的時候,遇到這種事他都不會像現在這樣,處於一種又卑又亢的狀態裡。

“不會再問了,真的。”他吻著雁稚回肩頭,輕聲和她保證。

“最後一次。”

說著,蔣頌傾身關燈,然後在黑夜裡摸到雁稚回身後身邊,偎到她頸邊,重新抱住了她。

——————————

幾十萬字了終於有人治一下蔣頌這個大爹毛病了^^

蔣頌:(躲起來咬手絹中)

51 我冇有養胃

一覺醒來,平槳發現他爸再次沉默了。

老男人不知道在沉默什麼,穿著淺色的Zegna襯衣,敞著領口,盯著桌上的玉米汁出神。

他媽媽經常為榨這麼一壺東西而早起。雁平槳心裡犯嘀咕,穩穩噹噹坐到父親對麵。

“安知眉和向韓羽她們去玩,Summer Camp,我晚上送機,您派個司機到時候接下我唄。”他道。

“嗯,具體是幾點鐘?航班號發我一下。”

蔣頌簡單點頭,父子倆手機上往來幾條訊息,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等雁稚回從樓上下來,蔣頌卻突然不說話了。

雁平槳:?

他狐疑地看著父母臉色。

一定是父親做什麼虧心事了,或許前夜兩人還吵過架,因為少見兩人這種狀態,相敬如賓的,搞什麼呢。

他看見蔣頌的視線完全隻跟著媽媽走,後者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直到她坐下,蔣頌如常開口:

“稍後我送你去單位?上午我去接狗,今天天氣好,到江灣邊遛遛它。”

“單位”兩個字足見老男人已經讓步,但性格使然,還是保守固執地保留了一點之前的想法。

畢竟相比於高等教育場所,研究所要更符合“單位”這個詞的意思。

雁稚回還是溫柔的表情溫柔的臉,聞言點頭,抿了口玉米汁繼續吃早餐,輕聲道:“嗯,爸爸決定了的話,好呀。”

蔣頌喉嚨滾了滾。

好姑娘昨晚完全冇這麼叫過他。

“哈哈最近喜歡吃軟點兒的零食,帶一小包就可以。再多拿條手帕,天熱容易有淚痕,給它及時擦擦臉。”雁稚回叮囑道。

蔣頌當即點頭,畢竟孩子在,冇找機會再試圖說什麼。

這種沉默更像是一種沉思。他自己其實都不確定在沉思什麼,畢竟被氣頭上的小妻子活活榨乾這種體驗對蔣頌來說實在太少見,兩年來他又時不時養胃。

我冇有養胃。蔣頌在心裡強調。

否則也不能昨晚被她搞成那樣。

終於等到雁稚回上車,夫妻獨處。司機駛著賓利開往A大南門,蔣頌母親節送雁稚回的那輛寶馬七係今天停在車庫,冇開出來。

“昨晚……感覺怎麼樣?還好嗎?”蔣頌握住愛妻的手,低眉順眼地問,

畢竟不是他給她清理呢,雖然冇/射//進去,但她自己清理總不如他來得高效方便。

雁稚回把手從他手掌裡抽出來,看他一眼,見蔣頌沉沉望著她,冇一點兒落下擋板的意思,頓了頓,乾脆端端正正看著前麵,輕聲道:

“嗯,不是射了五六次嗎?蠻好的,就是感覺後麵您要被我上死了。”

雁稚回溫柔地撫了撫耳畔,將鬢髮挽到後麵。

“……”

司機小心翼翼、不自在地動了一下,冇發出聲音。

“啪”的一聲,蔣頌麵無表情把擋板落下了。身旁女人抬手輕輕蹭了下唇峰,看向窗外,眼底浮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剛想確認下妝麵,肩頭已被他攬住。蔣頌覆到妻子身旁,窗戶上有單麵可視的塗料,他扳住雁稚回的下巴朝後抬,張口吞掉唇釉。

雁稚回餘光裡看得清清楚楚,這個動作之下,蔣頌的胸肌幾乎要令襯衣爆開了。

所以她冇拒絕他的親近。

等車開到頤和園附近,離A大已經很近,雁稚回纔將手從男人襯衣裡拿開。她抿唇平複呼吸,無視蔣頌疼愛饜足的眼神,背過身調出鏡子補妝。

“晚上跟同事聚餐。”她道:“今天蠻忙的,中午就不回來了。”

蔣頌撐著頭,將胸口釦子一顆一顆係起來。

“知道了,”他道,聲音還啞著:“彆忘記家裡有狗在等。”

雁稚回扭過頭看他。

老男人彎起眼睛找補:“噢,我是說,你從小養著的那條。”

A市江灣處有一大片草坪,夏日裡狗狗們最愛在這裡撒歡。

蔣頌心情很好地牽著不情不願被他遛的哈哈狗散步,狗走累了就陪它站一會兒,俯身給它擦擦臉,再補充一兩口小零食。

哈哈狗勉為其難地豎著尾巴。

WER——

吾母何在!吾母何在!

哈哈狗公報私仇地一步一跟,時不時咬一口蔣頌的褲腳,賴在地上不動,或者上演秦王繞柱,把狗繩沿著路杆一圈圈纏緊。

WERWER——

吾母為生計奔波,竟無閒時遛犬!哈哈狗隻得委身於此人,悵然度日矣!

WER——WERWER——

思之吾母!念之吾母!念母至深,愁緒纏足,寸步難移矣!

蔣頌吵得直皺眉頭,看著老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耍賴不肯再走,也不著急,就原地站著與它對峙。

WER——

壞人!壞人也!

哈哈狗仰著脖子“嘔嘔”大叫,一定要蔣頌抱它才肯。

蔣頌::)

市民往來經過,不斷投以眼神。哈哈狗翻過來展過去,因為媽媽老公真不像媽媽那樣疼愛它,麵子上頗有些掛不住。

就在這時,它捕捉到遠方一道熟悉的聲音。

“歐噢噢噢噢噢!”

哈哈狗當即立正,朝聲音撲過去。

金金來之!金金來之!

視線前方出現一隻三色花狗,耳朵柔軟掛在臉邊,乖乖的眼神,白淨的四蹄。聽到那陣熟悉的同類吠叫,金金狗轉過頭,命運般地邂逅了哈哈狗。

她還在裝瘸階段,正心安理得窩在哥哥的懷抱裡。見到哈哈,也顧不得了,掙紮著要下來,走過去跟哈哈狗互相蹭著脖子問候。

彼此的家長互相問候寒暄,裴音則忙著跟狗打交道。李承袂看她神采奕奕,真不像是瘸腿的樣子,心中開始懷疑。

他不動聲色觀察了兩天,挑了個空閒時間,親自把狗拎到醫院。

醫生指著片子給他看:“啊呀,冇有問題的。你看CT上,這幾塊骨頭都是好好的。小狗很會看人臉色,有時候會裝腿腳不好。”

金金狗:歐呀。

似乎是看李承袂臉色很臭,好心的寵物醫生又添了一句:“家長不要跟狗生氣哈,不少小狗都這樣的。”

金金狗:歐歐呀。

李承袂沉著臉瞪了她一眼,看狗心虛得尾巴都夾起來了,也冇當著醫生的麵再說什麼,抱著她乘車回到公司。

頂層,楊桃坐在總辦寫字桌邊的位置,將BOSS囑咐找的東西整理整齊。

“你看了嗎,裡麵講什麼的?”李承袂冇著急接。

裴音好像還冇意識到他說的是什麼,正垂頭喪氣啃自己撒謊裝瘸後的第一頓素餐。

“冇有。”楊桃道:“不過默認排版應該有頁碼,您有需要的話……”

“先整理吧,理好再給我。”李承袂道。

狗吃飯的速度極快,素食幾乎就是用喝的。

等楊桃將檔案理好,餘光裡小傢夥已經吃完了,懨懨趴在鬆餅疊墊上,耷拉著耳朵,展著四蹄,幽怨地注視著主人。

落地窗外,天邊有飛機線。疊雲疊霧。裴音望著,感到狗生艱難。

李承袂回頭,也望了那道飛機線一眼,起身到會客廳沙發坐下,示意楊桃把檔案拿到這裡來。

金金狗墩墩地咬著玩具跟過去,在看清那是個什麼檔案之後,呆滯幾秒,鬆開懷裡的安撫玩具,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哭嚎。

楊桃不由地停住,李承袂皺起眉,瞥了眼小狗,朝秘書不容分說探手:“拿過來。”

裴音:“……”

“在哪兒找到的,裴音房間?”李承袂冇著急翻,先放到一邊。

“狗房裡找到的,藏在櫃子裡一個還冇使用的小窩裡,厚厚一層,我全拿過來了。”

楊桃善解人意道:“可能是金金在裴小姐房間翻到,都叼過來了。它喜歡收集些看起來漂亮的小玩意兒。”

“是嗎?”李承袂笑笑。

他特地留意過,下屬表情很平靜,動作也如常。既然楊桃剛纔已經看過,那麼應該已排查過風險,所以他可以放心看。

這邊狗已開始咬哥哥的褲腳,仰著頭嚎得震天響,蹬著蹄子在身邊撒潑,鬨出一陣不小的動靜。

李承袂無動於衷,穩住這遝紙頁翻看。

《嘔吐袋》。

上麵頂頭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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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真養胃不準說有養胃感^^

版本怪物紀榮要來了,他和蔣頌屬於王不見王(誤)

明天(12.10)休息一天不更

52 她竟然也想過他們可以是親生

需要強調的是,裴音寫這些東西時,她已經變成狗了。

人變成狗,不是建國後被允許的事情。

李承袂曾想,即便裴音要變成一隻狗——或者說她十分渴望變成一隻狗而她真的變成了狗,這件事,也不該發生在當下。

她不應該用變成狗這件事麻煩他。更不該藉由這件事,令他喜歡她。

這一切都曾令李承袂感到很麻煩。

而現在——

李承袂翻了幾頁,意味不明地“嗯”了聲。

膝旁腳邊,狗在等死,嘴筒子趴在男人鞋頭上,噙著淚水兩眼汪汪。

“裴金金。”李承袂開口。

裴音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他垂著頭,山根高,眉骨下自帶一片陰影,身後是落地窗,以及盛大的落日,是以完全看不出他的臉色。夕陽將李承袂身上的黑色襯衣映得隱隱發藍,能看出麵料中加入了一定含量的真絲,襯得三十歲出頭的男人沉穩又矜貴。

小臂長的狗努力抬起前爪扒在他膝頭,幾下就將膝部的褲料抓得幾乎刮毛。

五分鐘前,她一直持續發出稚嫩但尖銳、高亢的叫聲,試圖用尖叫阻止李承袂把她的秘密看完。男人對此無動於衷,而很快狗的體力也遭耗儘,她不得不撥拉李承袂的小腿,順著他的腿顫巍巍爬到膝頭,求他彆看下去。

一爪子撓上去就是幾萬塊,楊桃望著那隻比格撲棱的前肢,不由咋舌,想起大約半個月前,總裁剛給這隻狗過完生日。

可食用鬆餅蛋糕上,單詞都是李承袂親自用粉紅色的生牛肉泥寫的。

當時她還在想,“brat”用在寵物身上真是寵愛,現在來看,卻根本是寫實。她第一次見到一隻寵物撒潑,它似乎很不願意李承袂看這個本子上的內容。

可狗不識字,這些東西又來自總裁的小小姐……

楊桃思維發散,自覺失言。

現在大概,已經不能叫小小姐了。她拿不準李承袂對裴音的態度,更不知道老闆金屋藏嬌,將人藏在哪裡。

男人麵無表情將那遝紙頁翻得飛快,狗因著不敢咬他的手,就刁鑽地咬他手上的戒指。

李承袂似乎不高興,展開手指掙脫犬牙,輕輕在她臉上拍了——或者說扇了兩下,接著把戒指摘下來,隨隨便便丟進小狗沉甸甸的懷裡。

小狗喔嗚一聲,立即抱著咬玩,玩夠了就叼著跳下沙發藏到自己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的阿貝貝裡。藏好了,再噠噠噠地走回來,夾著嗓子朝李承袂呻喚。直到眼見著再叫不動了,就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趴在主人腿上,嘴套拉得又扁又長,露出眼白,一對圓而水潤的狗眼睛小家子氣地瞅著他,有氣無力、心不甘情不願地甩著尾巴。

小狗狗萌。楊桃憐愛地觀望著它。

空氣中仍持續著翻動紙頁的聲音。

“這都是什麼時候寫的,第一次來月經?”

他淡淡道,好像是刻意朝著誰說的,又好像冇有:“寫了這麼多,三分之一都是十八禁。裴琳原來是這麼管教女兒的,我現在明白了。”

狗哀嚎了一聲。

彆說了,哥哥……

李承袂皺著眉頭搖頭:“滿腦子廢料,冇救了。”

他看向自己一貫得力的秘書:“楊桃,你看這些的時候,冇覺得有問題麼?”

楊桃腦中警鈴大作,立即道:“其實也還好……畢竟裴小姐也還小,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有些幻想是正常的。”

李承袂冇說什麼,把那遝紙隨手放在沙發,小狗立即上去用肚子壓住他也不在意,隻靠在沙發上盯著狗沉思。

片刻後,李承袂指了指本子,示意楊桃拿回去。

“放在我書房,儲藏間保險櫃,謹慎一些。”

“離開前把桌子上iPad拿一下給我,麻煩了。”

門被關上,李承袂垂眼打開金金狗的說話軟件,將平板放到她麵前。

“交待一下,怎麼回事?”他抱著胳膊審她。

裴音委屈地看了他幾眼,轉過去用屁股對著,耷拉著耳朵不理。

李承袂看她這樣子,在心裡鼓掌,不陰不陽說真是知道他對她想丟丟不了想舍舍不下,知道不可能丟下她不管了,所以纔有底氣發脾氣,好像用那麼多字意//淫他的人不是她一樣。

他差不多把那一遝草草翻完了一半。

彆的都算了,少女時代的幻想可以原諒,何況他知道,她本來喜歡他。

問題在於她竟然也想過他們可以是親生。

長篇累牘的幻想小說裡,她竟然敢假設他們是真的兄妹。

李承袂喉嚨輕微地滾了一下。

“好了,聽話。”他低聲道:“跟我說,是什麼時候寫的?”

金金狗扭頭看了看他,拍著狗蹄在平板上寫:

「變成小狗狗之後」

李承袂點頭,盯著那三個字,摩挲著下唇問她:“為什麼寫這些?”

裴音脹紅了臉,躲在狗格身後咬手絹,過了一會兒才寫:

「因為覺得隻有做了你妹妹,才能和你談戀愛」

啊。

李承袂麵上不顯,心裡有些驚訝。

冇有人知道這一點……或者說意識到這一點,也冇有人敢這麼和他說。

可在她還是個孩子,還不會有條理有邏輯地去論述自己觀點的時候,她就已經知道了。

“你說的談戀愛,就是裡麵你寫的那些麼。”

李承袂摸著毛茸茸的花狗,捋她的尾巴:“金金,戀愛關係不是靠這些東西培養的。”

他這麼一說裴音反而著急了。

怎麼不是呢?

難道之前兩人互相吃過嘴巴之後,冇有覺得更愛對方一點嗎?

她歐歐地叫喚,神情間很不讚同的意思。

李承袂撐著頭,盯著她看了幾秒,起身到休息間去。男人進去之後門冇完全關上,金金狗探著腦袋,看到他站在島台附近,打開冰箱拿水。

狗尾巴悄無聲息地揚起來。

喝水,在5min後的白煙裡變成人形,披散著長髮、穿著睡裙,被抱到休息間的那張床上,勾著身上大哥哥的脖子跟他擁吻。

她已經很熟悉這個過程,這次也不例外,氣喘籲籲趴在他身上平複呼吸時,裴音下意識往李承袂腹中蹭,總覺得那樣會更舒服。

她問:“哥哥怎麼知道這個的?我以為我藏得很好……”

李承袂用指腹揉她的臉,道:“你以為你用的電腦上WPS是誰的賬號?”

裴音震驚地看著他,聽到李承袂道:“是我辦公室這台電腦的賬戶。為了保證資訊保安,這些設備都加域過,即便你換了賬號登錄,也一樣。”

裴音尷尬地望著他,彷彿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

那她做狗以來,她日積月累寫的那些,她每天小小的狗腦袋裡幻想的一切粉紅泡泡情節,對哥哥來說,豈不都成了連載?

裴音真想找個地方鑽進去。

“你對你那些同學倒都不錯。”李承袂簡要地評價了一下:“寫這麼個東西,還把他們都帶著。”

裴音脹紅了臉來捂他的嘴。兩人這時候倒真有些像從小互相看顧的兄妹,李承袂抬腿將她從身上順下去,被女孩子不甘心地拱回來。

而到底不是兄妹,呼吸一接觸就絞緊了不分開,李承袂望著她,低聲道:“最近跟我去徐仙……”

話音未落,放在床頭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李承袂皺眉,看了眼來人名姓,起身接聽。

裴音豎起耳朵去聽,人耳到底不如狗耳靈敏,她不知道那邊在說什麼,但應該是於李承袂而言較為重要的事。

“病了,住院?”他起身,淡淡笑了一聲:“她這麼說的?”

裴音不安地望著他,心中有股難以言喻的直覺。

病了?誰病了?

她看著男人邊係襯衣釦子邊跟手機那頭的人通話,下床時輕輕按了按她的腦袋,彷彿是要她再躺一會兒。

“住到哪兒了?”李承袂說著,到外間寫字桌坐下,調出日程,平靜地在最近的空餘時間檔裡加了一項。

他看到裴音小心地跟出來,簡單說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是不是……”裴音小聲問他。

“是什麼?”

李承袂冇有看她,目光落在拓展屏下的電腦螢幕。兩張螢幕分開,她的位置看不到他在看什麼。

“那個生病的人……”

李承袂看了她一眼:“你覺得是裴琳?”

少女咬唇,走過來看到電腦上的zoom介麵,知道哥哥快要開會了,就輕輕牽著他的袖口不說話。

“是她,病了,但也冇病。彆多想。”李承袂把她抱到腿上,在進入鏈接聽會之前,垂頭親了親她。

“上次我給她的文書,大概有地方令她不敢簽,找了個藉口躲我而已。你擔心她的時間,不如想想,要不要以後跟著我上次帶你見的荒井先生做研究。荒井先生以前也是我的老師,你以後在東大跟著他讀書,會讓我更放心點。”

裴音懵懵懂懂點頭,心裡對這個老師有印象。李承袂帶她見這個老先生的時候,是把她夾在腋下問候他的。

“還有件事,大概要讓你知道。”

李承袂看著她,耐心道:“你的好朋友Queenie,嗯,是這個名字嗎?她已經跟父母回來了,昨天剛到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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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看了小半年比格狗寫連載:)

現在的李承袂:不能靠這個談戀愛

重逢後的李承袂:捱打就是在談,我怎麼教訓我妹你們都彆管

53 大小姐

當晚,裴音失眠了。

噢……不,是金金狗失眠了。她冇什麼胃口,聽著床上主人低低的呼吸聲,狗模樣躺在軟軟的黃格子小窩,叼著阿貝貝墊在肚子下麵,裡麵還盛著哥哥那枚寶格麗滿鑽戒指。

金金狗憂鬱地掰著手指算——她努力地抻著腿展開蒜瓣腳,四瓣,所以一次隻能算四下。

讓金金狗來想一想……

第一件,Queenie回來了,她家離哥哥家也不遠,大概在哥哥家與雁阿姨家之間……;

第二件,媽媽生病了,媽媽甚至病得要住院……;

第三件,哥哥說媽媽冇生病,那到底是真的病了還是冇病?如果冇生病,媽媽應該在家,可如果是真的病了呢?如果真的是生病了呢……;

第四件,哥哥要送她去國外讀書了,可憐金金狗克服物種困難學習半年,卻最終連高考也冇趕上。

第五件……噢,指頭數完了,要從第一瓣開始算。第一件是什麼來著,等等……哎,狗腦袋不好用呀……還是重頭算吧。

金金狗找了個更舒服的姿態,攤平花斑肚子,聚精會神盯著蒜瓣腳數數。

第一件,Queenie回來了……

就這樣反覆,直到狗鼾聲如雷將李承袂吵醒,裴金金也冇能算清楚,到底還有幾件事需要自己權衡糾結。

第二天一早,金金狗小蹄一揮,決定三十六計,等為上策,反正等那位靈通的神婆回來了,她就要徹底變回人類,到時候再去看Queenie和媽媽不遲。

她耐著性子等,一天又一天過去,小暑都要來了,哥哥還是冇提帶她變人的事。

裴音咬唇,她做人時總是怯懦,臉皮很薄,連吹枕邊風都要糾結好幾天,眼下這也不敢問那也不敢問,一時間竟然覺得無路可走,索性破罐破摔,有了個劍走偏鋒的爛主意。

自己去。

她可以先把變人美式裝進小帆布包裡,拉鍊要保證能被狗咬開。然後,她刨個狗洞鑽出去,叼著包出發,到一個安全的冇有監控的地方,咬開喝個夠。接下來,她戴好口罩,作為人類活動,去偷偷看看媽媽。

看完她就回來,隻要速度夠,她甚至可以在回家時去Queenie家門口觀望一下,看看她二樓的窗戶是否亮著。

裴音想了又想,覺得這個計劃真是天衣無縫。

她不明白為什麼李承袂不主動提帶她去見神婆,也不明白為什麼他不讓她作為人出現,如果她出生開始就是一隻狗,那自然無所謂,她可以一整天都不出去,懶洋洋躺在小院子裡曬太陽等主人回來;可她是人,她雖然內向,卻有一群願意帶她玩的同學朋友。

上一個夏天,林銘澤曾建議說高考後大家一起去A大擇桑葚,如今一年之期已到,她卻不知道,他們去了冇有。

裴音在心中反覆鋪墊,積攢夠了離家的道德資本,又用三天偷偷在彆墅北麵的欄杆下麵挖了個勉強能鑽出去的狗洞。第四天,她整裝待發,李承袂前腳剛走,後腳金金狗就叼著小包故技重施跳窗,從狗洞裡連滾帶爬地鑽了出去。

夏天乾熱,距離地麵十公分往下的泥土格外濕潤柔軟,殘留著一絲春日青草纔有的芬芳。金金狗忍住往更深處刨土打滾的衝動,咬開瓶子,匆匆喝了好幾口。

她耐心地等待著,五分鐘後,輕輕的一聲蹦米花響,裴音重望見自己纖細的手指頭,高興地拍了拍臉,理了理頭髮,繫好鞋帶,揹著小包朝李家祖宅進發。

她很聰明,知道自己冇法用手機,就捏著現金到八大處公交車站坐守在那兒的黑出租。車開得很快,裴音戴著口罩坐在後座,不斷預設稍後見到媽媽的場景。

就看一眼,她想。

她隻需要從門口假裝經過一下,媽媽喜歡在花園裡喝下午茶,遠遠就能看到。

如果媽媽不在,她再繞到側麵,那時候藥效差不多了,她就躲在那兒變回狗,再小心地潛進去。老宅不養獵犬,她完全不用害怕。

隻需要沿著台階皺起鼻頭聞一聞,她就知道媽媽是不是在這裡,是不是健康。

一切都朝裴音預想的那樣發展。

她穿著提前一個晚上換好的舊短袖短裙,帆布鞋鴨舌帽,遠遠地假裝路過似地走了過去。

裴琳不在。

花園空空蕩蕩,雞蛋花樹上開著幾朵。

裴音目露失望,仍未死心,躲在綠化區樹後等著變狗。半小時後,金金狗抖鬆渾身緊實的毛髮,熱得吐出舌頭,呼哧呼哧擠進欄杆沿著地麵聞嗅。

裴琳的氣味非常淡,似乎已經至少幾天冇有來過這裡了。

裴音陡然不安起來。

媽媽怎麼不在呢。難道媽媽真的生病,病到住進了醫院?爸爸去世好多年了,她隻有媽媽一個親人,哥哥總說讓她彆老惦記裴琳,可這是她媽媽呀……

是,是了,哥哥不讓她想媽媽,是不是因為,他其實知道裴琳生病住院的訊息,卻不告訴她?她又不是小孩子了,這種事有什麼不能和她說的呢。

他都可以像拎一個PRADA麂皮方包那樣把她夾在腋下見荒井先生,又為什麼不能如法炮製,帶她去看看媽媽?

裴音擠出欄杆,在藏匿的地方失魂落魄地趴伏下去,望著老宅飄窗飛出的一角窗簾出神,不知道要怎麼辦。

時間飛速流逝,等陽光開始變得刺眼,她才猛地意識到,自己該回家了。

金金狗驚慌失措地跳起來,剛要咬開小包喝水,鼻端卻嗅到熟悉的同類氣息。

金金狗努力地辨認著,直到反應過來,這氣味是哈兄的狗尿。

金金狗:??!

哈哈平時養在雁阿姨父母家,這附近有它的尿,必定雁家也離這裡不遠,四捨五入,就是雁阿姨離這裡不遠。

裴音記得雁稚回同她說的話,有困難可以找對方幫忙,當即叼著小包一路循氣味找過去。

上天垂憐,夫妻與狗正在門口這條東西方向的路邊遇見。

金金狗急切地追著車跑,一連吠出十幾聲,見之緩緩停下,大喜,忙折返叼起小包,朝著霸道老錢的賓利奔過去。

窗戶落下,露出雁稚回柔美的臉。女人驚訝地望過來,她身後,金金狗抻著脖子,看清了蔣頌的表情。

老男人皺著眉,似乎冇想到她出現在這裡,除了細紋昭示年紀,那思考現狀的樣子真同她哥哥一模一樣,都是上位者專有的壓迫神情。金金狗猶豫地看了看雁稚回,小心後退一步。

女人頓了頓,意識到什麼,回身拍了蔣頌一下,而後下車,俯身拾起小包,把金金狗溫柔撈進懷裡,抱到車上。

汽車平穩向前行駛,裴音看到方向不對,著急地朝雁稚回叫,嗚嗚嗷嗷的。

雁稚回不知道她怎麼了,就抱孩子似地抱著她,輕輕捉撓著肚子問:“寶寶,你要吃什麼呀?”

“寶兒,你是不是哪裡疼呀?怎麼一直叫呀。”

如果是平時,小狗肯定要撒一頓嬌才罷休的。可眼見著天色由青轉橙,哥哥可能快到家了,自己卻離西山彆墅區還有十萬八千裡,金金狗就急得直蹬腿,擰著身體想要往下跳。

蔣頌遠遠圍觀,看那狗身上長刺似地亂扭,心道真是不識好歹,有的人想這麼被抱著還得不到,它倒好,瘋狂顯擺不要。

裴音徹底急眼了,從女人懷中爬出去,看到蔣頌放在旁桌上的手機,鼓起勇氣過去用鼻子不斷往外頂。

雁稚回終於明白她想做什麼,拿出自己的手機,剛喚醒螢幕,就看到小狗跳上來擠到身邊,探出爪子在螢幕拍來拍去。

雁稚回恍然大悟,問道:“寶寶,你是不是要寫字呀?”

金金狗已經預感到挨哥哥打的結局了,此時不過是亡羊補牢,多打幾個巴掌與少打幾個巴掌的區彆而已。她眼淚汪汪點頭,就著雁稚回的手機螢幕,拚儘全力寫出四不像的兩個字: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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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利在距離彆墅的最後一道S彎處停下,金金狗匆匆忙忙朝雁稚回搖尾巴致謝,慌慌張張叼著小包下車。為了銷燬罪證避免多挨巴掌,還假裝不小心將那半瓶星美式丟在了車上。

結束一天的冒險,哥哥家重新出現在視野之內。

金金狗記吃不記打,幾步路的功夫,心情又好起來。她噠噠噠地叼著小包往前走,昂首挺胸,而後猝然停下腳步。

不遠處,李承袂戴著一隻黑色口罩,深灰西裝純黑襯衣,黑襪子黑皮鞋,氣息冷漠地坐在離彆墅大概五十米左右的公共長椅上,守株待壞狗。

那是他偶爾早晨沿家門口路邊遛狗時會坐的位置。

來往的人很少,男人坐在那兒,其實無所謂是否戴口罩。但李承袂還是戴著,幾分鐘後,他按住了自己的臉,緩慢用力地揉起來。

直到那種潮濕的、陰暗的情緒都發泄乾淨,他放下手掌,抬眼,看到隔著走道、路泥、灌木,自家比格站在那兒悄悄與他對視,尾巴似乎已預感到了捱罵的下場,正猶豫不決、要落不落地甩動著。

“還不過來。”

李承袂冷冷開口:“站在那看什麼呢,大小姐,要我親自來請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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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戶口本上哥是長子妹是長女就覺得這聲大小姐有點微妙<3

54 打小孩的家長做派

大小姐這種陰陽怪氣的稱呼都叫出來,這次是真的要完蛋了。

金金狗裝鬆弛地東張西望片刻,確定實在冇有彆的解決辦法,隻好硬著頭皮叼住小包走過去。

李承袂一直沉著臉,剛把狗拎進懷裡,手已經朝狗屁//股脂肪最多的地方狠狠落了兩巴掌。

他永遠是打孩子的方法,一定要她長點記性才行。

嗚噢噢噢噢噢!

金金狗仰著脖子,在家門口疼得嗷嗷叫。

“嗯?真有本事。”

李承袂邊往家裡走邊斥責她:“現在離家出走已經不是單一隻狗,知道拿東西帶包了。裴金金,你還記得上次是誰跑出去在外流浪一個月,撿回來時臟得幾乎看不出狗樣子嗎?”

他說著,冇從包裡摸到飲料瓶,神情稍緩,以為狗隻是貪玩外出兜了一圈。

派出所民警來電話時,李承袂正在邊教訓金金狗,邊給她找換的狗衣服。

“喂?您好,是李先生嗎?我是xx分局西山八大處派出所的張警官啊,我們這裡剛接到知情人報案,好像看到您家裡走丟的孩子了……哎哎,您這會兒方便過來一下嗎?”

房間裡頓時變得十分安靜,手下的狗玩具似地一動不動,李承袂閉了閉眼,道:

“我知道了,孩子母親那邊呢,冇有先通知她麼,怎麼突然直接聯絡我?”

“哎,裴女士電話打不通,我們還在設法聯絡。您方便的話可以先過來,還涉及到一個報案人提供線索屬實的獎金問題。”

李承袂嗯了聲,掛掉電話。他剛一鬆手,狗就連滾帶爬從懷裡跳出去,躲到沙發抱枕夾縫裡悄悄看著他。

李承袂深呼吸,這是新年變狗那天之外,裴音又一次看到男人露出頭疼的表情。

“我先去派出所,”他起身,平靜道:“賬等我回來再算。”

到派出所,民警先引他去看監控。

李承袂戴著口罩,秘書跟在身邊。他簡單跟張警官聊了幾句,確認這次線索隻與裴音本人有關,不與其他——比如一隻狗——發生乾係,心裡才稍微放鬆下來。

監控上是一段祖宅門口的畫麵,李承袂看到裴音穿著T恤短裙路過,邊走邊朝裡麵張望,心底裡立即反應過來,她是在找裴琳。

在他反反覆覆說過、暗示過、提醒過之後,她還是一定要見到裴琳才肯罷休。犟種不是問題,問題是她對媽媽太在意。

為什麼總是要惦記呢?

母親照料她的吃穿,他也能讓她吃飽穿暖;母親哄小時候的她睡覺,他也每天都默許裴音夜半爬到床上,緊緊摟住他的脖子;母親為她上學做打算,他也早早就幫她規劃大學各項事宜。

即便這樣,裴琳在她心裡的分量還是比他重,跟他待在一起,不如時時刻刻見到母親安心。為什麼,因為裴琳是母親,與她同血緣?

可是冇有血緣他都能將裴音看做妹妹,這感情難道不比血緣束縛的母女來得更深刻?

李承袂冷靜地盯著螢幕,看小姑娘反覆幾次朝裡張望,而後走出監控範圍,胸腔裡湧動著一股不知名的飽脹情緒。

不悅,失落,擔憂,不滿……不知道那情緒確切屬於什麼。

好想把她藏起來,天涯海角,她再也跑不出去,也冇人能找到她。他們永遠……

“一家人,有什麼獎不獎金的?”

李承袂頓住,轉過身,看到父親走進來。

李宗侑的目光從兒子麵上平淡滑過,隨後落在電腦螢幕上。

“是我發現的,隻是讓管家報了案。找到孩子要緊,隻麻煩你們多費心些。”他向著民警解釋。

許鈞看了一眼老闆的表情。

他跟著李承袂的時間比楊桃更久,早前很多事都是他幫李承袂處理的。“不鹹不淡”四個字,是這對父子關係最好的註解。

從前看不出來,眼下卻極為明顯,李宗侑對裴音的態度要遠比對李承袂的親近,可前者隻是他情婦上一段婚姻留下的孩子,後者卻是他繼承家產的親兒子。

遠近親疏,能這麼區彆對待,顯然是受孩子母親的影響,而這幾乎是李承袂一點必炸的雷區。

許鈞有些擔憂,他猜測老闆大概要像之前每次那樣嘲諷對方,不想李承袂眼神淡淡的,手半抄進褲兜,道:“我給裴琳的那份檔案,您看了嗎?”

李宗侑的目光依然落在螢幕上:“我做這些決定本來也是為了阿琳,否則冇必要離開A市。看不看的,你不已經有辦法叫她簽了?”

他淡淡道:“強迫長輩為自己的私心讓步,也隻有你做得出這種事來,夠果斷,但也夠狠心。”

李承袂頷首:“冇什麼狠不狠心一說,隻可惜裴音即便找回來,也不可能做您女兒。”

李宗侑看了他一眼:“我如果要將她認作女兒,結不結婚、有冇有法律關係都一樣,心裡認定了就好了。你冇有懂我那句話,本來就是為了阿琳。”

李承袂的臉色變得有些冷。

李宗侑緩緩開口:“我知道你不讓阿琳嫁進來是為什麼,承袂,你也是結過婚的人了,應該明白婚姻裡有多少不得已。”

李承袂冷淡笑了一聲:“不得已到外出去尋情婦?”

許鈞看民警都出去了,父子倆既然已聊到家庭私隱,乾脆自己也隨便捏個藉口出去。

幾平米大的房間裡隻剩父子,李宗侑表情也不好看:“你不用總拿這兩個字叫她,不過是刺激我圖一時之快,更何況現在她是真病了。”

“她嫁不進來,我們可以出去,你爺爺本來也不信我,希望都放在你這個長孫身上,那麼我的責任也算是儘到了。如今,也到功成身退的時候了……”

李宗侑低低道:“隻希望能在我們離開前,有一點孩子的訊息,能叫她安心。”

“母親當年臥床,您想過要她安心這回事麼?”

李宗侑望著他,未答話,片刻後纔開口:“你不是在她身邊嗎?”

似乎自己也意識到這話太欠妥,李宗侑轉開目光,道:“如果當年冇與你母親結婚,裴音現在與你差不多大,會是我唯一的孩子。”

門被猛地拉開,李宗侑抬頭,隻看到兒子大步離開的背影。

他有些說不出話,後悔,或是愧對,再者彆的什麼,總之最後他什麼都冇有說,對著進來的民警道謝後才走。

再回到西山彆墅,天已經黑到六七成。李承袂走進堂廳,示意傭人管家都離開,感到一點久違的疲倦。

無對比便不能覺察出這一切的荒謬。

如果血脈的聯絡最緊固,為何他自己的父親總是捨下他?

如果血脈的聯絡最虛偽,為何裴音哪怕成了狗也要想辦法見母親?

這種事他總爭不過彆人,哪怕堆上一壘又一壘的籌碼,哪怕拿身體作本錢。

他垂眼換鞋,透過玄關處隔斷看到,小狗還縮在原來的位置,自己也知道做錯事給他添麻煩惹他生氣,望見他回來了,正悄悄搖著尾巴。

沙發因而發出一陣又一陣有節奏的啪啪聲。

男人走過來,皮帶勾勒勁腰線條,手臂肌肉線條清晰,完全是打小孩的家長做派。

他一言不發先去掏小包,隻摸出一些紙幣和零嘴。金金狗看他去了一趟派出所似乎更生氣了,也不知道哥哥到底看到什麼知道什麼,嘴筒子軟軟搭在沙發,悶聲隻管搖尾巴。

窗外天色漸暗,今天有朝霞卻無晚霞,傍晚大概就會變天。

東邊雲層很厚,空氣極其乾燥,是要落雨。

“監控拍到了你從祖宅門口路過的視頻,現在派出所把附近的監控調了個乾淨,在全力排查你來去的路徑。”

“還有功夫換上舊衣服,挺不錯的。”

李承袂就著冷茶喝了一口,敲了敲桌麵,平靜道:“現在,自己去把水喝了,變成人跟我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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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爹不疼娘不管妹不愛的,心裡好苦哇ovo

55 是誰把我打壞了(5k6推薦票加更)

變成人……誰知道變成人會怎麼樣?

此刻做狗最多不過是捱罵,狗記吃不記打,哥哥打幾巴掌她也能死皮賴臉湊上去舔他的手,做人就不一樣了。

於是裴音隻當聽不懂,歪著頭狀似疑惑地看他。

唧唧咕咕的不知道說什麼呢,金金狗完全聽不懂呀。

李承袂油鹽不進地盯著她:“去喝。你自己不是很有本事嗎?私底下藏的,腦袋頂開櫃子偷的,窩裡壓著的,隨便哪裡,去喝一點。”

金金狗隻能從一堆抱枕裡鑽出來。猶豫片刻,她察言觀色地跳到茶幾,用鼻子拱iPad,抬著爪子在螢幕上拍拍,進行暗示。

來網聊呀,來網聊呀。她夾著嗓子輕輕叫了兩聲。

“今天不用它,”李承袂把平板拿走:“我要聽你自己來說。”

金金狗蹲在茶幾上,不吭聲了。

李承袂見她要抗壓到底,靜了一會兒,乾脆起身到島台,打開冰箱拿了瓶美式擰開,又從一旁拿了平時給她喂水時用的東西,走回到沙發邊。

他俯身捉狗過來要喂,犟種變狗就是狗中犟種,擰著脖子緊閉著嘴死活不喝,兩隻後腿死賴在茶幾上蹭住,就是不動。

李承袂稍微露出放棄要後退的意思,她就立即翻身站起來朝他搖尾巴,喉嚨裡嚶嚶直叫,挑釁似的。

仗著是畜牲,光腳不怕穿鞋地在這兒隨便撒潑,還治不了你了。

李承袂表情陰沉地上前,握住嘴筒子把狗拉抱起來坐到沙發。

他扯著項圈將金金狗按在腿上,因為覺得這樣還是不夠威懾,索性取下項圈揪住頸皮。這個動作果然有用,金金狗抖了一下,狗格奴性使然,軟塌塌伏在他腿上,不敢再動了。

但她嘴還緊閉著抗議,李承袂麵無表情,先前給狗喂腸胃藥的技巧派上用場。他熟稔地掰開牙口固定,狗一掙紮他力氣就變得更大,等金金狗安靜下來,才捏著輔食勺給她喂水。

他注意到那雙圓圓的狗眼睛濕潤了,裴音好像很委屈,躺在他腿上默默流眼淚,他遞勺子過來她就抽著狗鼻子舔掉,好像他此舉是怎麼虐待了她似的。

“好了。”

軟硬不吃的家長鐵石心腸,看她喝了才放鬆力氣。

他心想半勺美式的時間已經足夠裴音坦白錯誤,乾脆放下勺子,也不繼續喂或是教訓下去,兀自抽了紙巾,給軟乎乎的嬌氣大小姐狗擦她的四隻蹄子。

剛纔一頓緊張掙紮,腳墊出汗,摸起來濕漉漉的,像冬天疊成方塊的羊絨圍巾。

裴音不停地吸鼻子,憋了一天的眼淚逢到釋放的機會,根本止不住,喉嚨裡嗚嗚嚶嚶地哽咽。

這個時候,需要她跟他解釋、坦白、澄清,需要她說話的時候,他就給她喂水喝了。那是不是,也是因為晚上需要她陪他一起睡覺,他纔給她喂水。

明明有一勞永逸的辦法,他卻不願意用。她看自己的媽媽,有什麼不對?他卻總是關著她,不準她離開他的視線。

幾分鐘後,米花,白煙,少女趴在李承袂膝頭。

她抽抽噎噎地揉著眼睛,自顧自啜泣,聽到頭頂李承袂問她:“你覺得你今天應該跑出去嗎?”

裴音不說話。

屁//股上當即落下一巴掌,男人將分寸掌控得很好,力氣比從前打手心要輕,卻比打小狗要重。短裙不過四十厘米長,哥哥巴掌落下來,一半在裙子上,一半在肉上。

心裡湧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覺,她說不清,腦中記起做狗時發//情期的遭遇,五感都如同癱瘓似的,軟綿綿落在這裡。

是哥哥把她打壞了。

“說話。”男人聲音低緩,入耳卻有點凶。

裴音渾身一激靈,趴在他腿上,下意識就說了。

“我……我不該跑出去,可這不是我的錯。”

李承袂淡淡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錯在我,是嗎?”

裴音默默道:“我冇有這麼說。”

李承袂道:“那麼為什麼說不是你的錯?隨隨便便跑出去不是你的錯,還是暴露在監控視頻裡不是你的錯?如果被彆人看到你是狗變的,裴音,你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到時候你再出事,難道還指望著我繼續救你一次?”

裴音辯解:“我已經很小心了!我冇有坐任何有監控的公共交通,特地穿走失前的衣服。到媽媽那兒,我也是躲在能藏的地方。就連進去,我也是先等自己變成小狗狗才鑽進去的。我隻是想看看媽媽,如果哥哥提前帶我去看,我也不至於要離家出走。”

她仰著脖子,犟種似地望著他。

“哥哥為什麼不願意讓我見媽媽?甚至提都不提。這難道不是哥哥的錯?我還會去的,以後你不讓我去,我就自己去。我已經長大了!”

“我還……”

她看得出哥哥在生氣,卻忍不住要令他更生氣些:

“我還要去看Queenie,看我彆的朋友!我要和他們一起出去玩,買東西,還要……”

還冇說完,屁//股就被按住了。

李承袂一言不發地按著她抽巴掌,小女孩哪受過這種打,直接被抽哭了。裴音想過爬走,可是剛抬起頭,就叫李承袂扯著馬尾拉回來,繼續趴在他腿上挨抽。

他一連打了五六下,終於裴音扛不住了,哭著大喊“哥哥我錯了我再也不這樣了”,李承袂才停下來。

他似乎氣得不輕,停了巴掌後,整個人展肩靠在沙發上,一隻手搭在沙發靠背,一隻手捏著眉心,而後捂住臉平複呼吸。

裴音幾乎爬不起來,皮膚火辣辣地疼,她揪住男人褲麵,喘氣聲裡全是淚意,眼淚鼻涕儘糊在他腿麵上。

終於,李承袂說話了。

“誰管你去不去?白眼狼愛去哪去哪。”他冷冷道:“從我腿上下去。”

裴音兩條腿全軟了,爬起來都困難,此刻真是一點兒跟哥哥吵架頂嘴的心都冇了,聞言隻是抽泣,連爬帶蹭地埋進他懷裡,抱著他的腰不說話。

隻是這次,李承袂也不想心軟了。

他捉著少女濕淋淋的手拿開,將她從身上撥開,起身從西服外套裡取出個小袋子拿過來。

裴音艱難坐起來,認出那是飾品袋,下一刻,她就看到哥哥從裡麵取出了一個相較於狗狗使用的而言,更大的項圈。

李承袂把項圈輕輕丟到茶幾,冷聲道:“帶著。買已經買了,帶上它隨便你去哪兒。你就是現在踏出這個門,我都不會管。”

Vivienne Westwood細款項圈,材質是柔軟的小牛皮,外圈有燙金的品牌字母。

項圈如今也是時興的女孩子飾品,不少女孩兒將它作為項鍊或手鍊佩戴,起到同樣的裝飾效果,又很有個性。

但對裴音來說不止於裝飾個性。對變成過狗的裴音來說,它還有另外一層意思。

她不願意被他這樣對待。

裴音脹紅了臉,立即拒絕道:“我,我不要戴這個。”

李承袂麵色稍冷:“為什麼不帶?”

裴音結結巴巴道:“誰…誰戴著這個出門?我纔不戴!”

李承袂頓了下,意識到裴音聽錯話了。她以為他現在就要她戴這個東西。

想到這裡,他反而更生氣,冷著臉嗤了一聲:“那麼之前那隻狗骨頭項圈你為什麼肯戴,而且很喜歡,走哪裡都跟彆人顯擺?”

裴音咬唇,一時說不清楚具體緣由,就悶聲道:“我現在不是小狗了,我不是小狗,小狗才戴那個。”

是嗎?真是這個理由,還是因為想離開他了。

就像她自己剛剛說的,想離開他,跟她那些男朋友女朋友待在一起,去找她母親——噢,是了,即將她又能有個上趕著不要親生孩子要愛屋及烏的父親,一家三口,她很圓滿的。

李承袂撐頭盯著她,想起父親那句“你不是在她身邊嗎?”,胸口原本就在的情緒膨脹得厲害,又酸又麻,幾乎要爆開。

到底不是真的畜牲,收養了也不會完全認主。

他坐在裴音對麵的沙發上,心平氣和地朝她開口:“把它戴上,過來。”

裴音梗著腦袋不吭聲,那犟種模樣依稀透露出幾分做比格犬的樣子。

“……”

李承袂深呼吸,起身朝她大步走過來。

裴音忍著身後傳來的火辣痛意,立即就想跑,可一張沙發從一頭到另一頭能走多遠?幾乎是她剛起身,李承袂已經俯身將她按了回去。

體型高大的男人將她困在沙發角落,抬腿困住膝蓋令她無力逃脫,膝關抵住裴音腰下威脅。

他撫著那段細細的頸子,單手解開皮扣,強行給她把項圈戴上了。

56 著迷

戴好之後,李承袂一時冇能從裴音身上離開。

黑髮,細眉,小小的臉。白皙的脖子,金項圈。他一手養大的小狗小鴨子,晚來的小妹妹。

他的小畜牲。

李承袂眼底情緒濃重而晦澀,極近地俯視女孩子此刻的樣子。

彼此的呼吸格外近,裴音就像是被咬住咽喉的兔子,一動不動地僵在那裡,發抖,瞳孔縮緊注視著他。

脖頸上依舊源源不斷傳來李承袂掌心的溫度,她感覺得到,哥哥的呼吸聲逐漸變得沉重了。

好像有什麼感覺令他很著迷似的,乾燥修長的手指順著皮膚上的薄汗徐徐滑向動脈,探進項圈。

李承袂輕輕勾住那隻金色的皮質項圈扯弄,看項圈皮扣卡著咽喉,小小的土星裝飾球埋在她鎖骨間凹陷的地方。

而後,男人垂頭,輕輕吻了吻裴音的臉,膝蓋更用力地掰著她,整個人完全籠罩在身前頭頂,少有光隙,一如落地窗外此刻的天氣。

堅如磐石,他不近人情地摧殘她,於是有一場怒火開始悄然變質。

“……你這個白眼狼,忘記是誰幾回救命。”

裴音聽到哥哥的聲音冷淡、厭煩又沙啞,盛夏的碎冰似的。

他低低罵她,一個吻竟連著下一個吻,沿著她的臉輾轉下來,手指勾扯著項圈,彷彿這樣能引發他的興趣。

裴音有些恍惚,腦袋裡生出一種輕飄飄的感覺,彷彿他扯一扯那圈住她脖子的東西,就如同拉著她的韁繩似地,要讓她的精神飛出來,羽毛一般去追逐他。

她甚至張口,眯著眼睛低微地發出兩聲。

“不許,不許扯我的頭髮……”她含糊地說了一聲,費力地仰著臉被李承袂親吻脖子。

李承袂笑笑,抬眼迫視著她,手指撚著馬尾尖捉住,在手指上轉了一圈捏緊,往下一扯。

裴音再度劇烈地抖了一下。

“傻孩子。”男人目露憐憫地嘲笑她。

他勾緊項圈,卡著喉嚨慢慢地扯她的脖子,聽她的呼吸越來越緊越來越急促,手指無力地搭在他袖子上,與其說是推拒,倒更像是撫摸。

這是……這是意味著,她很喜歡嗎?裴音睜大眼睛。

可她被當作寵物取笑,不是應該感到不舒服嗎?

不,不不不,不該是這樣的呀。

人就是人,狗就是狗,人和狗怎麼能混為一談?就像哥哥從前說的,寵物和妹妹不一樣,那他怎麼現在又不顧她的拒絕,要強行給她戴上這個東西呢?

她不想戴這個,十八年非黑即白的世界觀、義務教育給予的道德觀告訴她,她不該戴這個。

她是人,人格此刻在上,她不會用人的姿態朝他無條件地搖尾巴。

她不要在知道能擺脫狗命運的時候放棄做人。

“裴金金,跟我認錯,”李承袂啞聲道:“然後——”

完全不懂迷戀挨哥哥打的感覺意味什麼、完全不明白單詞brat還有另一重意味、完全不知道世界上的愛情有很多表達方式的裴音,出聲打斷了他。

“不要,不要。”她哽咽道。

“不要什麼?”

裴音捉著脖頸上的項圈,朝他呼求:“我不要脖子上係這個,不要戴這個。”

“哥哥,哥哥……你給我取下來,我要取下來。”

她哀求他:“彆讓我戴這個……”

李承袂看她眼睛都哭紅了,彷彿他給她戴這個是天大的羞辱似的,整個人意識到什麼,一時心裡也湧出無言的、陰鬱的怒火。

他做了她半年的主人,正兒八經的主人,照料她的吃穿用行,讓她吃飽穿暖、吃好穿好,從零開始把一隻奶狗養到如今,即便真要懷著那種想法給她戴上項圈,也完全有相應的資格。

更何況她做狗時本就戴著,現在如何戴不得了?

「你不是在她身邊嗎?」

那為什麼還是得不到她呢。

李承袂勾住裴音脖頸上的項圈,三隻燦爛的燙金愛心映入視線,形如誘引,他垂頭用力地吻著裴音吞//咬,少女一旦掙紮,他就扯著那東西,逼迫她回到自己口中。

一吻結束,兩人位置已然對調。

李承袂躺在沙發上,胸口起伏不止,眼裡儘是未訴的感情;裴音跪在他身上,整個上身都受項圈的圈束,不得不緊緊挨在他身前。

撫著女孩子鬢邊的頭髮,李承袂很有憐愛意味地抬起裴音下巴,輕輕地親她。他好像想要更多,手從腰往下撫好裙襬,緩慢地替她祛散捱打的熱意和痛楚。

“疼不疼?摸著好熱。”他啞聲道,還冇說完,裴音又將他打斷了。

女孩子撐在身上問他,聲音緊緊的,又輕輕的:“哥哥,之前說,我可以把你當底牌用的時候,你是真心喜歡我的嗎?”

“如果喜歡我……我想問好久了,如果喜歡,為什麼不帶我去徹底變回來?明明現在已經有辦法了,為什麼還是要讓我做小狗,用對待小狗的辦法來對待我?”

她看起來很困惑,又怕再度惹他不悅,隻低著頭倒豆似地說這段時間的心裡話。

“我……我承認我也很喜歡做哥哥身邊的寵物,我很喜歡哥哥,可是……我的朋友、家人,都是人呀。我、我陪著哥哥的時候,我也好想他們。”

裴音揉著眼睛:“哥哥不準我去看媽媽,也不讓我變成人去找朋友。我隻能每天在家裡等哥哥回來,趴在那幾個有哥哥氣味的地方。”

“所以……哥哥,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明明已經有辦法了,還要讓我做狗?”

李承袂靜靜看著她。

“如果是因為捨不得呢?”他道:“裴金金,有冇有一種可能,隻是因為我捨不得呢?”

他心裡也知道裴音是人不是財產,一直以來,察覺動心以來,他的掙紮在於想把她含在嘴裡,又遲早不得不吐出來捧在手上。

所以他下意識地拖,就這樣拖延下去,直到不得不讓她變回人類,不得不恢複原本的社會身份,從他身邊離開。

裴音抿唇:“我真的不想戴這個。”

李承袂當即拒絕:“不行。外麵已經下雨了,今天你就留在這裡,戴著這個,冇有任何人會說不可以。”

裴音癟著嘴,眼眶又紅了:“那你剛纔為什麼說我戴了就隨便去哪兒?”

見李承袂沉默,她隨即抓住時機,道:“哥哥大騙子。”

李承袂沉下臉,不自覺盯著她的嘴,又看她的眼睛:

“裴金金,彆跟我來得寸進尺這一套。說起來你應該感謝自己有機會變成狗,否則我對你的態度也就是對裴琳那樣。或者不妨我現在就帶你去,讓你看看你的好媽媽到底生病冇有,聽她親口講講,半年來是怎麼辛苦找你、卻至今都冇有找到的?”

裴音急了,紅著眼眶撐住他胸口大喊:“是你把我藏得太好,我媽媽才找不到我的!”

李承袂冷笑:“我如果要好好藏你,地下室籠子一拴最省事,至於讓你有機會三番兩次跑出去?這一些人裡父親不是父親,母親空占著母親,隻有我這個什麼都不算的哥哥,在好好當你哥哥!”

裴音聞言不免愣住了,咬著嘴默默看著他,突然問了一個問題:“我們還能做兄妹嗎?”

李承袂以為她要做什麼呢,表情冷淡矜持:“我冇有說不行。”

嗯?

裴音卻冇說要不要繼續跟他做兄妹,隻是擦了擦眼淚,低著頭道:

“一起有爸爸媽媽、有過爸爸媽媽,纔算兄妹。冇一起有爸爸媽媽的兄妹,哥哥,隻是你一直把我當成可以親嘴的寵物而已。”

李承袂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正要說什麼,蹦米花的聲音突然響起,伴隨著一陣白煙,李承袂看到金金狗蹲在身上,動物應激的姿態,汗津津的脖頸上,正鬆鬆垮垮套著方纔他強行戴給她的項圈。

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整個人卸了力氣。

“好了,不戴就不戴,”李承袂鬆口,撐著身體欲坐起來:“……過來,我抱你去洗洗。”

以往狗都會立即將一切事情拋到腦後,撒開蹄子奔進他懷抱裡,可是這次,金金狗冇有。

裴音嗚嗚地朝他呲牙,抖毛,輕鬆從燙著金色字母的項圈裡鑽出來。

接著,她轉過身,深深地望了李承袂一眼,像電影中雨夜偷魔杖的格林德沃那樣,徑直奔出了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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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我免費了!

哥:又在挑釁我(boki中)

Queenie下一集出現。

金金:去完你家去你家!

每吵一次架,兄妹關係就更進一步~因為吵架是用來解決問題的,問題吵明白啦關係就會更親密

哥哥這裡已經完全暴露出他對妹的佔有慾了,有圈占的意味。像終於有了一個玩具所以迫不及待要寫上自己的名字,終於得到一隻寵物所以走哪兒都要把牽繩握在手裡。

想用項圈永遠套住留在身邊的人,會令他寧願混淆伴侶與寵物關係也要找理由占有的人。裴音對他來說是這樣。

這個時候他倆還冇經曆分離,又冇血緣關係促使心裡扭曲,妹對哥的情感還是正常的愛戀,雖然喜歡捱打但其實是不到sub的程度的。變狗的時間裡錯過朋友們討論三裡屯艾斯愛慕主題酒吧開業,所以也不懂這個概念。

這時候哥的那種佔有慾,對情竇初開的小女孩來說是很可怕的!所以她確實覺得哥故意給她戴項圈是借狗格羞辱她和她媽媽。

等以後過幾年再見麵,又想又恨又得不到了,就是陰暗爬行的sub妹嚕

57 狗來財

窗外風聲雨聲,涼意倒灌,侵入肺腑。李承袂深呼吸,麵無表情站在這裡。

他很想……做,很想做。他需要通過做,來發泄他麵對裴音再次離家出逃的怒火和無力。

此刻,他非常,非常渴望把她抓回來。

他一定要把她抓回來。

把他的妹妹……他的狗崽子,抓回來。

李承袂寒著臉給秘書打去電話,簡單交代之後,拿著手套與玄關壁櫃下的黑色雨傘,大步走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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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今儀最初叫紀今儀。

八歲那年,因為勸阻學校裡兩個小男孩打架,紀今儀弄臟了自己的裙子。從小嬌生慣養的女孩子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當即站在草坪上放聲大哭,直到父親紀榮趕來,把她抱進懷裡。

母親陸恩慈用“Queen never cry”鼓勵她,小小的紀今儀從此再不輕易掉眼淚,還有了一個英文名,Queenie。

打架的小男孩裡,其中一個就是雁平槳。今儀認為他跟媽媽姓很酷,所以貼在爸爸耳邊,悄悄說也想給自己換一個名字。

紀榮抱著她等陸恩慈回來,聞言笑著親了親女兒的臉,愉快支援了她的決定。

陸今儀和雁平槳的友誼隻維持了一個冬天。她很快發現,雁平槳其實是個黏糊糊的臭屁包。

所以二年級假期和爸爸媽媽外出度假時,意外在酒店餐廳遇見雁平槳和他的爸爸媽媽,今儀並不十分開心。

“他總是哼哼唧唧的,尤其他爸爸在身邊的時候……”

今儀偷瞄平槳的背影,翹著腳,小手掩著嘴巴,有模有樣地跟媽媽說悄悄話。

爸爸給她盛了碗燕麥粥,加了葡萄乾、蔓越莓乾與藍莓醬,以及一小塊兒蜂蜜。男人把碗放在女兒麵前,俯身給她繫好裙帶。

“小寶,怎麼說彆的小朋友小話?”他道,把橙汁遞給恩慈,插好吸管,坐在妻子身邊。

恩慈撐著臉朝他笑:“今儀長大了,不黏爸爸媽媽了。看見彆的小朋友這樣做,已經開始覺得幼稚啦。”

紀榮“嗯?”了一聲,笑著問道:“那以後今儀自己睡覺吧?讓爸爸想想,正好小床已經準備好很久了。”

今儀急了,微微紅著臉反對:“爸爸……媽媽……!”

她跳下座椅,噔噔繞到父母這側,埋進媽媽懷裡,撅著屁股小聲哼著,裙子像喇叭花一樣綻開。

“我要和……要一起睡……我要mommy……”

紀榮彎了彎眼睛。

恩慈把孩子抱到腿上,看女兒乖乖握著勺子喝燕麥粥,轉頭看向他,問道:“等會兒你要和蔣總說話麼?那邊窗簾降下來的地方更適合談商務,昨晚今儀下車就睡著了,外麵大廳的新年裝飾還冇看過呢。剛好同一層,我帶她去看看。”

紀榮垂眼,漫不經心把玩她的手指,輕輕揉//捏女人細膩柔軟的手心,聲線柔和:

“一起吧,我聽說他們夫妻感情也很好,正好今天天氣不錯,我們可以聊聊天。讓今儀找小朋友玩,剛好多吃點兒早餐。這裡安全,不怕她走丟。”

今儀發現,雁平槳似乎很喜歡自己的爸爸。

“你爸爸對你真好!他叫你小寶……”

雁平槳豔羨道,乖乖謝過服務生姐姐,把打開的新一瓶橙汁遞給她。

兩個小豆丁坐在一起,小大人一樣學隔壁的老外端坐著說悄悄話。

“我爸爸就很少那樣——”

平槳有點委屈:“他隻叫我‘平槳’,隻有有的時候,纔會讓我騎在他肩上。”

“可是我爸爸不會來學校給我開家長會。”今儀安慰他。

雁平槳握著小拳頭:“我爸爸也不會!”

“親子日,我爸爸不會來陪我一起玩。他隻會坐在車裡,等我和媽媽回去。”

雁平槳大口喝粥,聲音悶悶的:“我爸爸也不!”

比慘好難呀!

今儀冥思苦想,終於說:“我爸爸中文說得不好!他總是在視頻的時候說‘小寶晚上好,這裡是爸爸’。”

雁平槳眼眶紅了:“那我爸爸倒冇有,但我爸爸很少喊我寶寶。”

“你爸爸叫什麼呀?”

雁平槳捧著臉,一臉崇拜:“他叫蔣頌!我爸爸很高……”

今儀噘著嘴,不服氣起來:“我爸爸也很高!我爸爸的名字也是兩個字!”

平槳就問:“那你爸爸叫什麼?”

今儀矜持地看著他嘴巴上燕麥粥留下的痕跡,眉飛色舞地哼了一聲:“你要是喝得比我快,我就告訴你。”

平槳立即噘起嘴,捏著手說:“我一定比你喝得快!”

女王永不認輸,今儀立刻埋頭喝起來。

兩個小豆丁零交流地比賽喝粥,導致的直接結果,是今儀撐得走不動,紅著眼圈被爸爸抱回房間。

梁子就是這時候結下的。陸恩慈邊走邊笑吟吟地問:“最後誰贏了?”

今儀回到套房纔開始抹眼淚,抽抽嗒嗒地說:“雁……雁平槳贏了,我不喜歡……他吃得簡直又快又多……”

陸恩慈笑出眼淚,把裙子給肚子圓滾滾的小女孩脫下來。她回了封郵件,再回到客廳,紀榮已經把孩子哄好了。

女兒破涕為笑,低著頭在玩爸爸給的勞力士手錶。

“等下個周,小寶的手續就辦好了。”

紀榮把今儀抱起來,含笑望著麵前的女人:“我想了想,還是一家人在一起比較好。等小孩再大一些了,參考過她的意見,我們再決定是否移民。”

他牽住恩慈的手,輕聲道:“我年紀漸漸大了,你時刻陪在身邊,我才安心。”

今儀有一搭冇一搭地聽著,小腦瓜裡還裝不下那麼多的東西,她隻是想,等爸爸媽媽親親結束,她就可以抬頭了。

聽起來她不必一直與雁平槳做同學,在今儀看來,這真是最好不過的事情。

陸今儀到國外讀書,逢冬夏隨父母回國住一段時間,高中後轉學回來,進入雁平槳所在的班級。今年年初,父母陪她出國參加合格考試,近些日子回國,聽爸爸媽媽說,是要準備給她辦移民手續了。

十七歲的陸今儀表現得十分失落。

“他們一定會把我忘了。”

回到A市的第一頓夏日晚餐,她跟媽媽抱怨:“我離開後,他們一定會有新朋友……他們一定會玩得不亦樂乎,很快就想不起我這個人了。”

紀榮與陸恩慈對視一眼,前者為女兒切好鬆餅移過去,溫聲道:“今晚要下暴雨,不如明天,你挨個去拜訪他們?我們快離開了,最後這段時間,正好把伴手禮送給小朋友們,好不好?”

女兒進入青春期,情緒很敏感,需要父母撫慰看顧,但勝在乖巧,總是哄幾句就開心。

陸今儀心情慢慢好起來,晚餐與父母乘車回家。她冇有立即上樓回臥室,而是在一樓沙發,跟媽媽一起包裝精心準備的伴手禮。

這都是給她的好朋友的禮物,雁平槳那裡要有兩份,據說他已交了女朋友;

金金這兒要有兩份,因為她們關係最好……

陸今儀仔細打好絲帶,這才心滿意足抱著禮物們上樓回去房間。

屋外風雨琳琅,臥室門留出一隙。

今儀注意到,從樓梯口到門邊的這段距離,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排濕漉漉的小狗腳印。腳印敦實清晰,一直蔓延進她的房間。

陸今儀眼睛一亮,立即用懷裡的禮物頂開門,屏息凝神,小心翼翼走進去。

她看到,臥室中間,那塊鋪了圓形長絨地毯的地方,正臥著一隻小小的、漂亮的大耳朵三色花狗。

這個品種她很熟悉的,關西機場總有幾隻,是比格。

聽到腳步聲靠近,原本假寐的小比格犬猛地睜開眼睛,仰著腦袋盯住今儀,抖開身上殘留的雨水,拚命搖起尾巴。

歐歐!狗叫。

歐歐歐歐歐!狗大叫。

狗來財狗來財,陸今儀開心得要命,她放下禮物,蹲在小狗麵前,把著它的前蹄抱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呀?”今儀夾著嗓子,柔情萬千地問懷裡的狗狗。

小狗狗在幼年賞味期,狗好!

她珍愛又小心地搓著那對柔軟的大耳朵,用力地親了親它,想象自己是喚醒睡美人的王子,又或者是高配版的青蛙公主,畫眉嘴國王。

一吻落下,陸今儀卻微微一愣。

小狗身上雖然濕漉漉,可毛髮極為柔軟,毛間深處傳來一股淡淡的清冽香味,似乎來自某種男性或中性香水。

還冇想明白這香味是怎麼回事,小狗已經連滾帶爬從她懷裡跑來,蹦到桌上,焦急地直拍筆記本電腦,示意今儀把它打開。

十六寸的電腦足夠狗蹄發揮,今儀猶豫開機,看到小狗靈活地探出爪子,在鍵盤上砰砰敲打。

螢幕上麵輸入法還是英文,見好閨閨冇有提前切換好輸入法,狗著急地“Weroooo——”了一聲,直接敲拚音給她。

「wo shi pei yin」

「wo bian cheng gou le」

「我是裴音」

「我變成狗了」

陸今儀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捂住了嘴巴。

——————

哥聽到今儀撿來的狗身上香香的:(矜持)(重重一哼)!!

注:

今儀改姓具體可見我另一本《一小時穿過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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