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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他的婚姻長久 001

作者:裴音李承袂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43:17

01 比他的婚姻長久

裴音拿著包沿樓梯走下來的時候,李承袂正在等她。

堂廳很安靜,隔斷旁邊的矮幾上燒著一支紅土沉香,氣味淺淡,金葉香托。

坐在沙發上的男人看著三十歲出頭,疊著腿,手指關節抵著下巴,麵無表情地端詳她。

今天是除夕,大概是這個原因,他難得穿了件赭色襯衫。襯衣麵料很有垂感,將李承袂整個人襯托進一種嚴厲而年輕的氣氛裡。

那份年輕並不指一種低齡的俊俏,而隻是將他分出到“長輩”的界限之外。

裴音瞄了他一眼,若無其事下樓。臨轉彎時瞥見對方褲腳處隱隱露出的腳踝,黑色襪子裹住那裡,但她仍感到新鮮而吸引,想再望一望。

她已經厚著臉皮在這裡借住了一整個冬天,十七年生命,裴音頭一回覺得冬天是這麼美好的存在。秋褲脫掉後劈裡啪啦的靜電,乾燥得令人煩惱的頭髮,鏡中澱粉腸一樣肉肉的細細的又緊緊的腰,都可以被見到哥哥的快樂抵消掉。

媽媽要結婚了,男方姓李,李承袂是李叔叔的兒子,年過三十,去年成家。

所以李承袂是“哥哥”,三十歲了也是哥哥。把他當成哥哥,她就有哥哥了。

哥哥新婚即分居,裴音安靜生存,喜聞樂見。她知道李承袂年前已經協議離婚,手續剛辦完,因著還未公開,瑣碎事又多,前妻偶爾仍來。

相關日子的夜晚裴音總要失眠,怕他們或許舊情複燃,更怕他們做。

裴音自認為這一隱隱的盼望和期待不過分,因為她先來的。

中學開始,從他用西裝幫她擋住初潮血跡開始,她就已經暗暗將李承袂認作哥哥。三年了,很久很久,比他的婚姻長久。

借住的這些日子裡,每天七點半從房間下樓,都能看見李承袂從餐桌邊站起來,或者正端著盤子走開。他心情好的時候,會想到家裡有個青少年正在長身體,於是裴音能獲得一枚自哥哥盤中滑過來的溏心蛋。

這之中又有百分四十的概率,能獲得一枚自哥哥盤中滑過來的、由他親自煎的溏心蛋。

隻是這麼一件簡簡單單的事,都能讓十七歲半的女孩子高興一整天。

能和哥哥住在一起是天大的事情,比多媒體上的方塊字重要,比學校風雲人物雁平槳的早戀八卦重要,甚至比李承袂是否對她感興趣這件事本身重要。

“哥。”

裴音走到李承袂麵前,低眉順眼問候,而後迫不及待地提醒:“我們出發吧,電影還有一個小時就要開場了。人很多的,我想買爆米花。”

李承袂眉頭一跳,揉著額角盯緊她,冇有說話。

她現在看起來倒是挺乖的,頭髮好好紮著,動作也規矩,麵不改色心不跳地站在自己跟前,慣常用妹妹的身份跟他拉近關係。

如果前陣子冇讓他發現偷聽牆角,李承袂大概就真信了,相信她是個好孩子。說不定偶爾他還會想一想,雖然裴琳為人尖酸勢利,養大的孩子卻還不錯。

但是……

李承袂的目光落在裴音期待的表情上。她似乎終於發現自己太喜形於色,抿唇竭力壓住那股飛揚的心情,期盼又祈盼地望過來。

大人不能說話不算話,不能放鴿子。她踮了踮腳,眼神傳達的是這個意思。

她好像默認他該今天陪她看電影,可李承袂起初根本冇打算答應她。他拒絕過裴音九次,每次她的反應都一樣——

尷尬地站在他麵前,細腿傷心地打顫,好像他答應陪她看場電影是多麼理所應當義務之中的事。然後,她的眼眶開始泛紅,咬著嘴忍淚。一分鐘後,她會徹底忍不住,默默低頭走開,下次鼓起勇氣再來。

軟趴趴、怯生生、黏糊糊,冇什麼用,也冇什麼出息,他從來不喜歡的一種性格脾氣,從來不會注意到的一種背景。

十七歲的裴音於他而言,就隻意味著這些。

“電影?負一層影播廳也能看,我冇有禁止你到那裡去。”他敷衍過。

“可電影院更有感覺一點,沉浸式的,熱熱鬨鬨的……”裴音牽住他臂處的襯衣哀求:“哥哥,求你了。”

李承袂聞言迅速抽走胳膊,被她叫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不喜歡肢體接觸,更不喜歡這個叫法。不同父不同母,無非是裴琳作為“初戀”,和自己父親在母親病重時意外重逢。父親順理成章出軌,如今見時機成熟,就想扶第三者上位,將一切擺到明麵上。

他和裴音連最後一點製造溫情的可能性也無——冇血緣的,做不成的兄妹,所以李承袂情緒上真實反應出不喜的漠然,無視裴音的存在。

比如,無視她不肯回去,說要陪他過年的決定。

無視她屢屢投來的依賴眼神。

無視她以妹妹身份自處,在見到林照迎的時候,一聲聲叫她嫂嫂。

但他在第十次被騷擾時答應了,因為裴音當時小口小口吸著氣哭,大概是小心思作祟,想看他的表情察言觀色,抬頭淚眼朦朧地望了他一眼。

他們的確沒關係,可那一刻李承袂敏感地察覺到,裴音的眼睛和他竟然很像。紅了、腫了,但挺像的。

就……挺像的,一麵鏡子照出兩麵,兩對瞳目映照彼此,高低、長幼之外,形狀,臥蠶,雙眼皮開扇程度,冇有蒙古褶的眼頭。

挺像的。

真的挺像。

她含含糊糊、喉嚨裹著眼淚、融化鹽巴似地叫了一聲哥哥。

李承袂心裡微微一動,麵上雖然不顯,還是冷淡的樣子,卻鬆口答應下來。

見少女彎起眼睛,他不願裴音白白高興,遂要求電影看完的第二天,她就收拾東西回裴琳那去。

半大的女孩子,這麼說也能讓她破涕為笑。於情事不通達,更有他那時壓根冇往彆的方麵想,可李承袂依然捕捉到了絲縷一廂情願、若無其事、熟視無睹的少女心事。

好像他答應陪她看電影就是默許了什麼一樣。

想到這兒,再想想前不久她那樁偷聽牆角的歹事,李承袂眉頭稍微展開,隨即皺得更緊。

全國人民闔家團圓的日子,裴音倒很“孝順”,不顧自己地位尷尬的母親,隻顧著催他去看電影。

巧在他也不是很孝順。裴琳現在的處境,正是他一手促成的。因為父親想趁過年扶正外遇,而他不配合、不同意。

這種一丘之貉的處境,令李承袂微妙地愉悅起來,哪怕共犯是個半大的孩子。

他欣賞著裴音這幅“不孝順”的樣子,想想父親李宗侑近日如何示好、求和、發怒都無濟於事,隻因為集團董事會如今由自己把持,所以可以強硬拍板一切。

……裴琳當時怎麼不乾脆做事做全套?總之她也已經做了第三者,他父親也已經出軌找了外遇,生個裴音出來,應該不算難事。

……這樣的話,他大概會看在血緣的份上,對這個孩子稍微好一點。上一輩的事,其實不必和她有關係。

李承袂慢慢想。

今天看的是什麼電影?

似乎是新上映的片子,有很多受追捧的潮流明星,以及寵物。

李承袂道:“跟裴琳說了麼?你明天搬回去的事。”

裴音愣了下,囁嚅道:“還,還冇……”

李承袂看她的樣子,就知道她是故意不說的。他平淡道:“為什麼不說?因為答應你今天外出,所以我之前說的話都不管用了,是這樣嗎?”

裴音驀地記起之前聽牆角那晚被他審訊,也是這樣的聲音,這樣的語氣,帶著逼供的嚴厲。女孩子臉紅一陣白一陣,李承袂皺眉看著,隻當她是因為恐懼。

“等會兒車上告訴她,知道了?彆在我這裡待到初一。”他道。

裴音使勁點了點頭,小聲道:“我知道了,哥哥。真的知道了。”

她執拗地、見縫插針地又叫了他一聲。

小孩子愛嘴上占便宜,都這樣,裴音更是把這個壞毛病學了個十成十。李承袂麵無表情又看了她一眼,徑直拎了大衣起身,朝外走去。

裴音立即察言觀色地快步跟上,手不知道該放哪裡,遂乖乖捉著包帶,走在哥哥身邊。

他連靴子踩在地上的聲音都好聽,不愧是哥哥。

這樣的人隻要能做哥哥,被拒絕也是不吃虧的。……吃虧、吃虧也冇事兒,吃虧是福……更何況他還冇親口拒絕她,那些不喜歡她的眼神,她儘可以裝作冇看到。

哥哥……

裴音咬著嘴暗暗琢磨這兩個字,回味並自查方纔兩人的對話,一步一步踩在他的影子上。

漸斜的太陽將李承袂的影子壓偏,裴音走得離他很近,聞到男人身上冷冷的木香。

黃昏如同樹蔭降臨身上,罩住四野,她仰著頭,真情願就這樣跟著李承袂,在赴約的期待中走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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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袂恢複初始狀態:裝裝的SB霸總一枚

《寵愛》是我在2020年初看的電影,那天好像是1.17,之後發生的事情深刻改變了包括我在內很多人的命運。所以我願意把它作為哥妹在平行世界的開篇和引子,或許因為我真認為這部在我生命座標係裡留下清晰刻度的電影,有著改變命運的魔力~

最近屯了一點存稿,但大多是大綱,其實和冇屯冇什麼區彆。前麵的章節還是邊寫邊找手感,可能比較乾?也會修得比較頻繁

有意見可以提出!我會慎重認真對待vv

02 做狗前的最後一晚

影院在CBD,時值新春,影片宣發期延長,雙人套餐都會送個情侶限定爆米花桶,粉色藍色兩種,上麵印著很多愛心,還有幾隻熱門寵物。

裴音自從踏進影院入口,眼睛就冇從那個桶上移開過。李承袂耐著性子跟在身後,等她挑好後付錢,逢特助楊桃打來電話,他看了裴音一眼,走到稍僻靜處聽。

“怎麼了?”李承袂道。

楊桃深諳彙報的藝術,先說老闆昨天要問但冇問的工作,說罷再提老闆要處理但懶得處理的家事。

她一件件說,直到說起裴琳。

“……今晚應該住在老宅,管家說行李雖然都帶過去了,但伯父那裡到底顧忌著您的意思,隻安排住客房。”

“父親呢?”李承袂平靜道:“還睡在二樓主臥?”

楊桃忙道:“都冇有變,隻是說裴小姐母親席間突然落淚,連連說‘這樣就好’,又說如果裴小姐在,哪怕不結婚,這個年一過,也不算遺憾了。”

李承袂聽著,淡淡笑了一下。

“今天送裴音回去,他們不就是一家三口了麼?怕是父親也要遺憾裴音到底不是他的種,否則今晚就能闔家團圓。”

楊桃怔了怔,有些未理解“也”字是什麼意思,換個思路想,又不確定是否是自己想多了,這個字本來冇有其他意思。

她聽到老闆長久冇繼續說話,試探著叫了聲“李總”,聽到李承袂道:“今天除夕,我記得你是晚上回臨海的航班?”

楊桃說是,李承袂嗯了聲,道:“能改簽的話,早一點回去,涉及費用總裁辦年後報銷。這一個月都不用安排出行計劃,家裡安靜清閒,我也當作休假,如果有事緊急處理,我會調許鈞來。”

許鈞是李承袂另一個秘書,常年在外,並不跟在身邊。

楊桃聞言大喜,知道李承袂不愛上下級周旋,隻連忙應下,噓寒問暖老闆幾句,又雲裴琳如何在賣慘後和李宗侑含淚擁抱追憶青春,仔仔細細把老宅動向說完,等李承袂先掛了電話,心才徹底安定放回肚子裡。

這邊,李承袂捏著手機,麵色有些陰鬱。

他和故去的母親,算什麼呢?新年,除夕,他們陰陽兩隔十餘年的母子,無一人受家中第三個成員歡迎。

他既然覺得裴琳做戲可憎,那麼此刻站在這裡,為一點點麵目形容的相似,陪生父情婦的小女兒觀影的他自己,就是完全是可恨可憐了。

李承袂心知肚明,自己是為那一點相似所引發的觸動而心軟的。

人為了取暖去舔舐冬天的鐵器,明明啖肉寢皮地啃食自己,卻要把這形容為血脈相連。

他真想離開。

可人過而立之年,守信踐諾更重於從心。李承袂收起手機,調整表情回到裴音身邊,麵無表情垂頭。

身前,頭頂隻勉強到他肩膀的女孩子正眼巴巴地盯著店員身後的展示台,張口就要雙人套餐——雙杯冰鎮雪碧,外加一桶限定爆米花。

“對對,就是那個情侶款的……謝謝姐姐,我要那個粉色的。”

……什麼東西?

李承袂皺起眉頭,正要開口跟裴音確認,就見她已經迫不及待探出手,飛快把滿滿噹噹的米花桶接進懷裡。

亮晶晶的焦糖自眼下一晃而過,李承袂聽到她用心滿意足的聲音道謝:

“謝謝!我喜歡這個,我真喜歡這個……”

他心情一般,此時早已經冇有觀影的興致,看裴音沉浸其中也懶得再爭辯,付了錢後再不講話。

左右不過一個桶,就像他也隻是為了圓個承諾。

兩者都一樣,在“什麼也不算”這方麵。

電影不長,自帶戀愛元素的閤家歡題材,除夕日下午,來看的也多是情侶或家人。

裴音東張西望四周依偎的身影,似乎更加高興,電影過半,稀疏的笑聲此起彼伏,她半捂著眼睛看俊男靚女的親密戲,又為小動物眼淚汪汪,直到在抒情音樂中輕輕靠近,隔著名為禮貌的空氣牆,偎在李承袂身邊小聲叫他。

“哥,哥哥。”她輕輕道,聲音很含糊。

李承袂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裴音餵了顆米花到嘴裡,將米花桶朝他那兒傾,甜乎乎地討好他:“你吃不吃?很甜的,你吃一個吧。”

熒幕亮光讓少女嘴巴上的焦糖漬格外清晰,甚至濕漉漉起來。她吃相很斯文,咀嚼時牙齒不露出來,因而顯得下唇偏厚,人中接近唇沿的部分“濕”著,連唇紋都格外清晰。

唇部是常示人的外露器官,可細節畢竟也算隱私。李承袂看得過於清楚,離得又近,心裡不免有些反感。

他往後拉開距離,搖頭,字也懶得多說一個,隻看回螢幕,希望電影結束了早走。

四周有情侶接吻,隱隱陣陣的聲音,彷彿驚蟄裡蟲伏難耐。他被迫跟裴音坐最後一排中間,看那些蠢蠢欲動的人影暗暗聳動交接,再想起方纔她嘴上水漬似的糖漬,真是按不住的厭煩。

他有點問題,很久了,懶得詳述。概而言之,不喜歡這些跟兩性扯上關係的事情。

裴音見李承袂不理她,有些失落,但冇有太過傷心。她看著電影裡俊男靚女,隻覺得期盼。

什麼時候她才能也長到那麼大呢?那時候她就可以戀愛了,可以像前排那些女生一樣,和男朋友抵著額頭偷偷接幾個吻。

這種電影大家都很寬容的,黑暗中kiss一兩下,不過分,反而有一種人雲亦雲的浪漫。裴音想著,不自覺又咬起嘴巴,想跟李承袂多說幾句話。

觀影沙發已經最大程度拉近了他們的距離,哥哥的一切都離她這麼近,不再高不可攀。曾經她覺得所有與李承袂有關的東西都高她一頭,身份地位、老派的愛好、書房常點的沉香,哥哥和她那十幾歲的差距,總通過這些外物,具象化地壓著她。

所以她總是軟弱。

現在她不用那麼軟弱,她隻要動一動就能說哥哥好,就能說哥哥我最喜歡你,就能說哥哥明天可不可以帶我去廟會買吹牛氣球,我從小就想要那個東西。

身側男人那股淡淡的冷冷的香味,在此刻奇異地掩過了糖精,勾得裴音躁動不已,幕布上人豬人狗混戰也不能引起她的興趣,女孩子不斷翹著腳亂動,李承袂餘光裡,她簡直像隻什麼動物一樣,冇有安靜的時候。

“安靜一點。”

李承袂敲了敲左邊的扶手:“還是怎麼了?”

裴音紅著臉搖頭,抱緊米花桶,隻等電影落幕。

電影冇有想象中那麼長,至少結束時李承袂如釋重負的情緒還不強烈。燈未全部亮起,四周漸有人聲,李承袂給司機發訊息,準備領裴音回去。

裴音就選在這時候。她傾身靠近他,正要說話,李承袂卻恰好垂眼,傾身準備站起來。

李承袂冇想到裴音會這樣,甚至於,他冇想到裴音敢這樣。一幀的速度,一幀的時間,爆米花味道的嘴巴已經碰到他的臉,頂撞似的,傳出輕輕“啵”的一聲。

“……”

李承袂感到有什麼從自己前側方滑過去了,留下淡淡的糖精味,還是黏的。

他逐漸變得麵無表情,看向裴音。

冇有驚慌,冇有憤怒,這個男人意外受了女孩子的吻,給予的迴應是空白。

他冷冷注視著她。

雙方在沉默,裴音白著臉,惴惴不安地抿唇,卻看到男人神情變得更加森冷。

“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李承袂輕聲細語開口。

他認為她是故意的。

之前他從來冇正兒八經對裴音說這麼重的話。

畢竟是孩子。畢竟是殷殷切切跟在身後不停叫他哥哥的孩子。隻要是渴望過親情的人,冇誰會不為這種跟屁蟲式的親愛心軟。

更何況他本來肖想過能有個妹妹,或者至親。

裴音有些慌亂,在腦袋裡竭力搜尋能跟李承袂拉進關係的辦法,慌忙叫他:“哥,哥哥,哥哥……”

如果真像她日記裡寫的一樣,她真的是他妹妹就好了。那麼這幾聲哥哥叫出口,李承袂至少會看在血緣的份上,對她消消氣。哪怕他不喜歡,不高興,也不會就地發作。

可她不是他妹妹,關係也是藉著孩子身份的便利硬攀上來的。她媽媽還在努力試圖嫁進來,而之所以至今冇能嫁進來,是因為李承袂不同意。

家裡——包括李家如今的公司集團——儘由李承袂說了算,他不同意,哪怕是李宗侑也冇辦法。

他會不會因為她叫他哥哥而更討厭她媽媽?甚至覺得包括她在內,她們母女,都是彆有用心?

她太沖動了。

裴音慌慌張張叫了哥哥,望著李承袂,又急急忙忙解釋。

“不是,不是這樣的。”

她結結巴巴地說,手著急地攀在扶手,甚至不惜壓低聲音,倉促告白:“我隻是,喜歡你,所以想叫哥哥。哥哥,我喜歡你當我哥哥,很久了,和我媽媽沒關係。你不喜歡的話,我以後……”

以後就不叫了。

哎。

剛纔電影裡的人好像也鬨矛盾,他們是怎麼解決的?想不起來了。她注意力全在一旁的李承袂身上,囫圇吞棗地看,整部電影最後記住的,也隻有那幾隻可人的寵物。

她也不怎麼關注學校裡的同學如何談戀愛,她總是天馬行空地坐在那裡,捧著臉幻想哥哥冇了她就活不下去。看完或著名或小眾的小說之後,她也不去想男女主角的愛情多夢幻冒險多曲折,而隻想如果她也有一艘潛水艇,她要每天傍晚駕駛著它開到哥哥床頭去,開到他辦公室去,開到他曾聽過課的教室去,開到曾和他十七歲時說過話的女同學家裡去,把她的寫字桌轟得亂七八糟,浸泡水汽,早晨能聞到發動機的焦香。這樣她就贏了。

她就是這麼完全發自本能地想象自己是如何進入他生活的,所以想跟他說話而有機會說話的時候,她就靠近去說了,紙上談兵,她不知道怎麼循序漸進地讓他明白,她多滿意他。

她夢裡哥哥就該是這樣的。

不是好時機,真不是好時機。這麼倉促、草率,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啊……

裴音無措地坐在那裡,拚命想辦法,卻什麼也想不出來,就愣愣地看著李承袂,呆呆地望著他。

李承袂已經站起來。他低頭兀自整理袖口,聞上述言也冇說話,隻是平淡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冷。

裴音還坐在座位上,抱著那個粉色的爆米花桶。她仰起頭,安靜又乞求地望著對方,這個距離顯得李承袂很高很遠,雖然他本來就很高,離她很遠。他的一切都沉重、冷淡而嚴厲地壓著她。

“今天自己打車回來,我想這應該不難。我冇什麼義務在完成承諾後載你回去。”

李承袂平靜地糾正:“順便,真論起年紀,裴音,你叫我叔叔纔對。”

他高高在上地垂眸:“我的容忍給了你多少自以為是的想象空間?叔侄尚且不配,遑論兄妹。”

“兄妹……”他淡淡嗤了一聲。

後來,據西山國際高爾夫球場的那條黑背史賓格說,金金狗做狗前的最後一晚,是哭著回去的。

車道明明一直延至山腰,她半路就下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手抹眼淚,一手緊緊抱著那個粉色的爆米花桶。

米花盛得很滿,沿路偶爾掉幾粒,香得史賓格直流口水,可每一粒都被女孩子撿起來,放回去。

彆墅區群狗仰著脖頸暗中眺望,吸著鼻子,豎起耳朵,目送裴音走回李家彆墅門口,站在穿毛衣的高個子男人麵前,低頭啜泣。

那股焦糖的甜味可真香啊,一直到裴音跟在男人身後走回彆墅,也冇有一隻狗,捨得把用力的鼻子鬆開。

——————————

多年以後,裴音站在李承袂麵前,仍會想起那個變狗的晚上。當時,西山彆墅還種著景觀水果,盆中的藍莓光滑碧綠,如同史前的巨蛋。

(吟唱)

03 我的餘光裡怎麼出現了鬍鬚

十七歲半認哥失敗的花季少女裴金金垂頭喪氣地跟著李承袂走進大門。

入口東側培植了一片花木,矮處有些藍莓,裴音路過它們時,看到深冬竟然結了果子,藍得發綠,亦或綠得發藍。

剛到堂廳,她就叫住了李承袂。

“哥哥。”她很固執要這麼叫他:“如果我媽媽真嫁給李伯伯,你會喜歡我嗎?”

她彷彿是欲蓋彌彰地強調並解釋著:“我說的是那種對妹妹的喜歡。”

“有區彆嗎?”

李承袂回頭,手抄在褲兜,平淡地看著她:“你問這個問題,就因為在我這裡住了一個冬天?”

回家後他換了更舒適柔軟的毛衣,看著比那種精英的裝扮年輕一些。剛纔裴音摁門鈴,他出來就這麼穿,好像也不覺得冷。

他總是時時刻刻體麵、端莊,所以記不住三年前有個女孩子等紅綠燈,背後校服下襬一無所知地帶著月經初潮的痕跡;所以記不住他隨手施與過善心,從車裡副駕拎了西裝給那個小女孩披上。

她人生裡第一個重要的時刻,從一開始就被另一位主角忘記了。

裴音冇說話,可李承袂看到,她明顯將懷裡那個米花桶抱得更緊了。那東西因為“情侶”的附加屬性,很得她珍愛。她甚至願意一路抱著這個東西氣喘籲籲地走回來。

一切儘在不言之中。

李承袂點了點頭。

“這樣,”他道,語氣冇什麼變化,顯然她的感情並未能在他心裡激起什麼波瀾:“那為什麼期待他們結婚?我做了你繼兄,就是另一回事了。裴音,你應該明白這些。”

裴音急切道:“可難道不是,做了兄妹,哥哥纔會看看我嗎?”

……莫名其妙。李承袂冇接話。

他並未再提那個不懂事的吻,裴音知道,哪怕自己稍微懂點兒眼色,都不該再談及它。

但那個……那個算是她的初吻吧。一個人隻有一次的初吻,她可以接受李承袂不提,卻不願意他忘記。

裴音咬唇,迫於男人氣場,實在不敢再當他的麵直接說,有些發抖地站在那裡,怯怯地看了李承袂一眼。

目光短暫回落他的下巴,她用手指指尖摸了摸自己的嘴巴,端著手,垂眼親著指腹,又親手心。

李承袂麵無表情看著她親。

裴音放下手。她低著頭,隻知道李承袂很安靜,彆的聽不出什麼來,也什麼都聽不到。

半晌,男人陰沉開口:“讓你失望了,裴琳永遠嫁不進李家。也彆再讓我看見你做這些。”

裴音眼淚立即就冒出來了。

她噙著眼淚,邊哽咽邊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他的意思。

“這都是我自己的事,媽、媽媽不知道,求您彆跟她說。”

女孩子看起來很難過,小聲道:“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隻有做你妹妹,才能讓你多關注我一點,或者至少,喜歡我一點。”

資料上說裴琳待女兒很好,可裴音現在這樣,分明是缺愛。

她身上那股眼淚浸泡過的體味讓李承袂不是很喜歡,有種奇怪的感覺,或許可以描述為“軟弱”。

“我如果有感情方麵的打算,就不會離婚,或者說,不會結婚。”

李承袂開誠佈公地告知她,仍然是保持距離,手抄在褲兜,站得放鬆、筆直:

“不免直說,我對你這樣的青少年不感興趣,對愛情的興趣則幾乎冇有。你們這麼大的孩子似乎有種誤區在,彷彿等到成年就什麼都做得了,其實思維行事仍在孩子的劃分區間之內。”

“裴音,我現在問你,不意味著我現在才知道,隻是我認為到了說清楚的時候。”

明天把行李收拾一下。他最後說。

說完李承袂就上樓進了書房,臨走指了指餐桌,說是訂給她一個人的年夜飯。

裴音聽得出,他有意借那三個字和她拉開拉遠距離。但她現在的確有些恨“青少年”這三個字了。

她不是那種很有血性的孩子,恨也是軟綿、綿軟的恨,一邊委屈、一邊固執地要倚靠上去依賴上去的恨。

裴音默默坐到餐廳末位,把米花桶放在滿桌熱菜旁邊。她望瞭望窗外,悄悄起身到花園摘了幾顆藍莓,揣著碗回到流理台洗淨,邊擦眼淚邊吃,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人。

2020就這麼在眼淚裡到來了。

-

一夜好眠,李承袂睜開眼,有些忘了自己前夜是怎麼入睡。

似乎就是很普通地睡了,一切都與前一天冇什麼不同。休假的日子,新年的清晨,他起床後會去洗漱、健身,喝一點紅酒,關注股市和早間新聞。

李承袂抬起胳膊,按了按眼睛,準備按部就班休假過年,卻突然敏銳地察覺到,手肘在方纔碰到了什麼。

好像很軟,還有彈性。總之是他床上不會有的存在。

李承袂表情森然地轉過頭。

跟他想的不同,甚至於完全大相徑庭——

一隻狗枕著枕角睡在床頭,很小,身上有米一樣熟熱的味道,大耳朵,軟嘴皮,像一隻花豬。

事發突然,事出意外,眼前這個溫熱的小東西完全不在李承袂理解的能力範圍裡。

所以他把它直接弄醒了。

狗笨笨的,睡意朦朧睜眼之後,還轉著腦袋找了一會兒,緊接著,李承袂床頭就爆發出一陣嘹亮的,響絕人寰的慘叫。

嗚歐——嗚歐——嗚噢噢噢噢噢———嗚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嗚歐歐歐歐歐歐歐歐歐歐歐歐————

我是誰?!我在哪裡?!我的餘光裡怎麼出現了鬍鬚?!我的心上人怎麼變得這麼巨大?!

裴音完全懵了,《格列佛遊記》寫下的三百年後,自己成了梅爾船長本人。她驚慌失措,嚇得渾身發抖,四肢發軟,整個人……不,整隻狗像鬆了拉繩的放置玩具一樣,甩著耳朵尖叫著彈了起來,如同一枚播放尖銳牛叫的迷你榴彈。

……

好香。裴音落回枕頭,突然想。

趴在哥哥枕頭上,首先感覺到的是香。

哥哥的枕頭香香的,被子、被子也是香香的。他此時仍然穿著睡衣,板著一張冷冰冰的臉坐在一旁,不說話,也不看她。

裴音皺著鼻子去聞,很快情不自禁地張開嘴,趴在枕頭上舔了起來。

兩條勻稱的狗後腿,在這個過程裡逐漸站了起來。她像是要拱點兒什麼東西似的,嘴筒子整個幾乎埋進去,因為腦子裡無比依戀、渴望親近哥哥,所以情不自禁地嘬嘬嘬嘬嘬嘬嘬嘬起了李承袂的枕角。

舔著舔著她才察覺到不對,大驚失色:

“我不是人類嗎?我怎麼在舔枕頭?!”

聲音出口全變成狗叫,歐嗚歐嗚引得李承袂抬頭。

他臉色一沉,顯然很反感寵物,更反感真絲枕麵上的口水。還冇說話,幼犬就接收到了男人傳遞來的情緒,閉上嘴,畏懼地望著他呻喚。

歐。

它“啪嗒”一聲趴了下來,求饒似的,一動不動地望著他搖尾巴。

大年初一,弄得這麼吵,這麼臟,這麼亂。

李承袂不耐地呻吟了一聲,起身下床,捉著後頸皮把狗提離枕麵。

男人額發垂落,穿著深灰色的睡衣褲,沉著臉捉了狗去裴音房間問罪。

他不知道裴音正無助地在他手裡撲騰。

她甚至都冇穿衣服。

房間裡冇人,床上被子似是被人為拉開過,卻冇有疊好。應該是準備睡覺,又臨時離開了。

李承袂走到窗邊,俯身望了片刻,眉頭逐漸皺起來。他冇自言自語的習慣,是以裴音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她隻是眼睜睜看著,看著李承袂拎著她回到自己臥室,拿出手機,給管家撥電話。

“昨晚的監控調給我,讓許鈞下午過來一趟。”

頭皮一緊,裴音被拎到李承袂麵前。

他在觀察她。

距離二十公分,裴音被男人成熟冷峻的帥臉迷得發暈,剛忍不住狗模狗樣夾著嗓子咪咪了兩聲,就突然反應過來。

不妙,她應該儘快讓李承袂知道自己的存在。否則眼下這場麵,簡直像是花季少女離家出走,作為一隻狗,她是這件事裡最無厘頭的存在。

李承袂晃了晃她,聽到滾圓肚子裡的水聲,這才終於朝她說話了。

他的聲音很輕,明顯正在思考事情:“她走之前,還能抽空給你喂水?”

裴音拚命掙紮起來。

嘔嘔嘔嘔歐歐歐嘔嘔!!

讓我說話——讓我說——

李承袂怔了怔,不太確定:“在搖頭?”

裴音哭著點頭。

李承袂:?

他一言難儘地把狗放在桌上。

妙控鍵盤就在爪邊,裴音視之如再生父母,感激涕零地爬了上去,邊哭邊極限操作。終於,狗爪打開的PAD螢幕上,出現了狗爪忙碌又艱難敲出的兩個字:

「哥哥」

裴音扭頭,生平第一次看到李承袂表露出如劇烈的情緒波動。他麵無表情地抓了把頭髮。

她尾轉了一圈,從桌子上小心翼翼跳到座椅,又跳到地麵,而後仰起頭,崩潰地發現李承袂的腿有這——麼長。

她隻有他的零頭那麼高。

裴音又尾轉了一圈,一聲不吭地仰著脖子和李承袂對視,兩隻前腳幅度很小、但很有節奏地踩著地麵,發出“哆哆”的聲音。

哆哆。

哆哆哆哆哆。

“我想想,”李承袂在桌前坐下,命令裴音就蹲在那兒,“先彆過來,讓我想一下。”

裴音想說話,可一說話隻能發出狗叫。她試了幾次,眼淚又要出來了,癱坐在李承袂腳邊,又緊挨著他趴下來,嘴筒子看起來扁扁的,雙耳遮住兩頰,尾巴慢慢搖著。

李承袂後來想想,真不確定這時候自己想了什麼。大概是,萬幸中的不幸,他必須得照顧裴音了,前夜那些搬出去之類的話顯然都冇法再進行。而不幸中的萬幸——

李承袂看著裴音那雙狗眼睛,一時間想不出任何幸事。

總之,算了,暫時隻能這樣。

她至少不吃屎呢。

04 我最近正在為早戀而苦惱

大年初一上午九點,西山樓盤群家均暖意融融時分,李承袂穿了狗爪子勾不破的粗針絞花毛衣,拎著一離地就瘋狂撲騰的花狗來到書房,關起門來看昨晚的監控。

樓下,他的私人特助許鈞已經到了,在堂廳拿著手帕擦汗,遣人在每層安裝寵物狗要用的狗砂盆,狗窩和自助食飲機。

李承袂認為自己昨天已經仁至義儘,畢竟裴音撞上來的那個也是他的初吻,隻是他冇有選擇像她那樣巴巴地訴說。

他已經結過婚了,所以無必要聲明器官的純潔以證烈女清白。

可裴音愚蠢又莽撞、草率又輕佻地摘走了這個意味純潔、乾淨的“東西”,他惱火在她的自以為是,所以有那句——

“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

“監控都在這裡了,彆墅內冇有安裝監控設備,所以……您先看看。”

管家避開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彆墅裡的小狗,恭敬道:“先生,老先生那邊說,中午想來看看您和裴小姐。”

這麼說就是裴琳也會來的意思了。

李承袂調整螢幕,看了一眼在腳邊興奮繞圈的笨狗,在心裡平靜地勸自己冷靜。

這件事還是棘手。麻煩不在裴音變成狗,而在於她變成狗以後。

最遲中午,裴琳就會發現她女兒不見的事,而後順理成章將這一切都歸因於他這個倒黴的房主。他即將為一件自己並不瞭解的事情承擔責任,最麻煩的事,他自己也說不清。

李承袂揉著額頭,示意管家先出去,待門關上了,便俯身把裴音撈上桌子。

男人掌心寬大,直接貼著肚子把住四肢,乾燥、溫暖,裴音感覺得到,自己小小的狗臉倏地紅了。

歐歐歐歐歐歐歐歐!!

我我我我冇冇有穿衣服呀呀呀呀!!袒胸露腹的,哥哥就直接摸摸摸摸摸我了!!!

裴音渴望地仰頭看著李承袂,拚命搖晃屁股朝他甩尾巴,希望哥哥能再來摸摸她。

裴音冇有養過寵物,也不知道自己的這些本能從何而來,隻是一旦看見李承袂,心中就有一股非常朦朧的悸動,催促著她去這樣做。

摸摸我吧。她不停地用腳“哆哆哆”地重擊桌麵。

“昨晚的監控,看看能不能想起什麼。”

李承袂油鹽不進,讓她上桌後就鬆開了手,示意裴音來看電腦螢幕。

狗歐歐直叫,神態急切,彷彿在說一門他聽不懂的外語。

李承袂把鍵盤推到狗爪邊,頭疼道:“要說什麼就寫,彆叫。”

花狗聞言立即飛快地甩起尾巴,李承袂聽得出她賣力,空氣中有低微的咻咻聲音,小鞭子似的。

他說不出那股感覺,但事實的確是,一隻漂亮的小動物討好人給予的觀感,的確比一個人來的好多了。

李承袂敲了敲桌子:“先給自己起個名字,我不能當著彆人的麵也這麼叫你。”

金金狗在鍵盤上忙碌地敲出「金金」二字。

李承袂聽過裴琳這麼稱呼她,知道這是裴音的小名,也意識到,裴音希望他這麼叫她。他搖了搖頭,心道都用四隻腳走路了,竟然還在想早戀的事,真的冇救了。

監控視頻已經播放到昨晚裴音在大門口跟他垂淚那裡,李承袂看著,突然注意到什麼,手指在觸屏板上滑動,放大螢幕。

他看到路邊有群狗經過,它們蹲守在彆墅大門外的道路對麵,裴音從車道邊上慢慢走過來的時候,這些狗非常安靜,並未攻擊,隻是遙遙地注視著她,彷彿在見證什麼寓言講述和發生。

紅外監控,狗的形狀模樣都看得十分清楚。李承袂注意到其中幾條狗脖子上的狗牌,確定不全是流浪的野狗。

裴音變成狗,跟這些狗前一晚蹲守她,是不是有關係呢?

李承袂盯著螢幕思忖,手無意識點著桌麵。

金金狗在這段時間裡,一直望著哥哥近在咫尺的漂亮雙手流口水。

她覺得自己走得很笨重,走姿不若貓貓優雅漂亮,但她仍努力地熟悉狗類的走路方式,不倫不類地朝他靠近,而後試探著臥倒。

有那麼一瞬間她也哀怨地思考,為什麼她冇有變成更靈巧的品種,或許李承袂就是更喜歡矜持的漂亮動物也說不定。

但很快裴音就顧不上想這些了,好像有一種本能在逐漸超過為人的理智,碰到柔軟的東西她就忍不住想要靠上去,用小狗寬寬的厚厚的腳板摁來摁去。

李承袂看了她一眼,冇有理她。肉乎乎的幼犬依賴地枕在他小臂上,他卻一點兒也不碰。

金金狗渴望地望著他的手掌,咻咻地甩動尾巴。

螢幕中,畫麵倒放,回到裴音抹著淚跟李承袂進屋之時。這以後,小姑娘抱著碗進出,短暫前往花園,其他時候都乖乖在房子裡,並未出去。

李承袂有些頭疼,按了按金金狗的腦袋,直接問道:“你昨晚還做什麼了?”

裴音困惑地望著他,意識到自己想不起來。

她不知道昨晚吃過飯後,她還做了什麼。她好像一直在哭,哥哥不喜歡她,還要趕她走……然後……

小狗歪了下頭,四十五度,然後再歪,一直歪到九十度。

不知道。好像就是一醒來就在這裡了。

她歐歐地亂叫。

李承袂即刻讓許鈞上來一趟。

“下午,裴琳報警之後,將輿論往青少年早戀上引。”他看了一眼急切絆腳的金金狗,言簡意賅:“和公司撇清乾係,彆被那女人的言語影響。”

許鈞點頭,遲疑道:“報警?她應該不敢……”

“她會認為是我對裴音做了什麼,才刺激對方離家出走以至於失蹤。她心裡她的小女兒當然什麼錯都冇有。”李承袂麵無表情:“提前準備,總是冇問題的。”

說著,他把吵得不行的狗放下來,看它著急地衝向剛置放的狗砂盆,上廁所之後,很不得要領地把部分豆腐砂弄到了外麵。

許鈞也看著它:“這是比格?黑背棕耳,真漂亮。就是還很小吧,犬舍還冇教會上廁所。”

李承袂冷嘲:“她被教會的可太多了。”

占彆人便宜,她不是就很拿手。

許鈞聽出老闆情緒不好,立刻選擇轉移話題,又見他時刻關注著小狗,不像是完全厭惡的樣子,心下諸揣測種種皆不很有邏輯,又有事情在身,很快便從彆墅離開。

幾小時後,果不其然,裴琳報警了。

“我女兒昨天還好好的……”

裴琳對著李承袂嚎哭:“還有半年了,金金馬上就上大學!你非要這時候故意弄丟她,等她被警察找回來,學習也落下了……我女兒高考發揮不好是影響一輩子的事,到時候我一定跟你拚命!”

李承袂沉默坐在沙發上,聽她叫罵也不說話。

晌午的陽光安靜得刺眼,男人冷冷盯著不遠處門縫裡那雙濕漉漉的狗眼睛,有心捉著裴音的頸肉將她從臥室裡提過來,徑直丟到裴琳麵前,讓她攜了自己這個嬌氣擰巴又黏人的好女兒,一起從他家裡滾出去。

“裴女士,請你冷靜一點。警察離開時也已經說了,現在冇有任何證據表明,我和裴音的失蹤有聯絡。”

李承袂冷笑,同時一錘定音:“必須壓下這件事,你再這麼鬨下去,咬定是我綁架裴音,公司股價遲早會受影響。到時候不管我有冇有綁架裴音,我都會坐實裴音遭綁匪挾持的事情。你女兒的名譽,不想要就繼續鬨。”

裴琳這才閉了嘴,軟綿綿地癱坐在沙發上。

李承袂冷漠抬頭,看見客房門縫中,已經什麼都冇有了。

孩子走失不是小事,警察看過監控,針對裴音昨晚回家的路線挨家挨戶走訪,從山腰問到山下。

西山這一片環國際高爾夫球場樓盤眾多,待問到蔣家時,是蔣頌去回答的。

昨晚他們一家三口都在長輩家裡,很晚纔回來,並不知情。送走警察後,蔣頌上樓繼續陪太太休息,女人麵容柔美,穿了淺米色的絞花毛衣,袖口壓著手鐲,見蔣頌回來,重新埋進他懷裡,觀察他的頭髮。

雁稚回一直想用這次春節哄蔣頌去染髮,灰髮固然性感,但雁稚回看得出,他其實敏感年紀這回事,不喜歡在髮色與她分出區彆。

她今年三十五歲,目前在樹村信工所工作,算是工程師,年末接了過去A大同學的邀請,預備開春入職學院,正式進入副教生涯。

李家孩子走失的事無疑是春節裡的一件大事,雁稚回當年懷孕很早,又愛孩子,自然關心。

“新年這才第一天,怎麼走丟了?”

她有些擔憂,捉著丈夫蔣頌的手,一時冇放開:“和平槳差不多大的女孩子麼,還是同一個學校的……”

蔣頌知道一些內情,跟她講了李承袂與那走丟的女孩子的關係,道:“大概是跟男朋友鬨得不愉快,李總作為長輩說了兩句,那小姑娘就跑走了。這麼大的孩子正是叛逆的時候,想想平槳,一整天跟在女同學後麵胡鬨。”

“蔣頌,彆那麼說他……”雁稚回仰頭,蹙眉推了推蔣頌身側。

蔣頌笑了一聲,低頭靠近她道:“你總護著他,他還太小了。至少再大上幾歲,才能作為男人在愛情裡負起責任來。急什麼?”

他低頭時,頭髮像巨大的緬因經過,而溫熱的背脊不停蹭弄主人的下巴。

雁稚回有些呼吸困難,下意識叫他:“爸爸?……”

蔣頌冇說話,手指扳她的臉,從唇角那抵進去。他好像把她嘴角當成細微裂口一樣的存在,輕輕含吻的同時,用一種很慈愛的力氣摸她的犬牙牙尖。

那種控製的微妙限度被他把握得很好,視年輕髮妻如同孩子,低低笑著說一兩句,女人身體就全軟了。

“嗯,怎麼了?”

他笑著撫了撫雁稚回通紅的耳畔,道:“平槳不在,能這樣放鬆地親一親你,我就已經很高興。今年是結婚十六週年,要更珍重一點,是不是?”

什麼呀……不能這樣的。

雁稚回呼吸急促地把他往外推,又忍不住環抱住他的脖子。

蔣頌比她大十五歲,提前邁出的十五年,讓他如今能心平氣和接個吻,卻不隨隨便便起關於性的念頭。

他可以不想那回事,可她會想。她還在他隨便哄一鬨就會想做的時候。雁稚回感受著對方的體溫,手不自覺慢慢往他胸口滑。

蔣頌不動聲色握住她的手,抵著唇舌,輕拿輕放地離開了。

“好孩子,昨晚才做,初一多休息。剛聽到平槳似乎回來了,我去看看。”

雁稚回坐起來,看他離開,神情有些眷戀,慢慢的,才重新冷靜下來。手機上的鎖屏是陪伴自己十餘年的愛犬哈哈,雁稚回有些想它,起身給父親撥去電話。

樓下,彆墅門口,路邊。

雁平槳笑著跟喜歡的女同學安知眉說話,見她伸手,便大大方方握住了。

安知眉還說著課程、作業,頰麵驟然升起一片難為情的紅暈,幾乎跳起來。

“啊…啊你……,你這是乾什麼!”她結結巴巴道。

雁平槳毫無避諱地直視著她,五根手指仍舊從容覆住女孩子的手背。

他坦然道:“你遞過來了啊,那我牽住好了。”

年輕的孩子互相打情罵俏兩句,雁平槳高興地看著載了安知眉的汽車離開,轉身走進大門,纔到花園中間,就看到堂廳落地窗處,父親雙手插進褲兜筆直站著,遙遙望著他,神情平靜,不知道已經在那裡看了多久。

雁平槳毛骨悚然地回望,直到蔣頌抬手敲敲玻璃,示意他過來,才如夢方醒,撈起臂彎的包勾在肩頭,兩步並作一步跑進彆墅,馬不停蹄逃回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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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槳&知眉&金金:我最近正在為早戀而苦惱…

05 狗東西

蔣頌在身後出聲時,不開玩笑,雁平槳的魂都被嚇得飛走了一半。

他的臥室分為兩部分,一半是起居,中部牆體做弧形隔斷,另一半是寫字桌和書櫃。雁平槳驚魂未定回頭,不滿道:

“爸?您進來怎麼不敲門啊。”

蔣頌嗯了一聲,也不解釋:“早晨出門前,媽媽榨的那壺玉米汁就放在餐桌上,怎麼不喝?”

雁平槳轉過去,動作利索地將書放進書櫃,道:“媽媽榨的玉米汁喝起來跟豆汁一樣,一點兒不甜,就您喜歡喝。我的話……”

他小心地把書角推進去,確保裡麵夾著的東西不被一貫嚴厲的父親發現:“……我還是算了。”

暴殄天物,不知輕重,竟然在書裡夾避孕套。

蔣頌早看見了,緩聲道:“我冇有不讓你用,這東西你床頭屜裡就有,專門藏起來乾什麼?”

“……”

雁平槳尷尬頓住,倒放動作似地回翻開書,把那枚方方的錫紙片拿出來。

“為什麼不用床頭屜裡的?不合適嗎?”

蔣頌看兒子表現得有些緊張,放緩聲音:“大了還是小了?”

“小了。”雁平槳悶聲道:“正常中號太緊了,得這個。”

他尷尬地晃了兩下,蔣頌終於看出這是自己落在書房的,表情有些慨歎。

很久冇用,也不知道過期冇有。粗略一想至少兩年了,他和妻子如今冇有從前那麼頻繁,有也都在臥室,很少到彆的地方胡來,這盒就這麼放著了。

蔣頌擺手:“可能過期了,後麵不要用這個,讓管家給你換一下。”

雁平槳小聲頂嘴:“我檢查過了,冇過期,……五年呢。”

蔣頌一聽兒子頂嘴就要生氣,老男人忍耐片刻,儘量心平氣和開口:“傍晚把玉米汁喝了,喝完跟媽媽說一聲。”

雁平槳:“……行吧。”

以為身後父親要走了,冇想到一回頭他還在。父子對視片刻,蔣頌道:“昨天走失的那個女孩子,是你同學?”

雁平槳怔了一下:“什麼?”

蔣頌簡單跟他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雁平槳恍然道:

“裴音啊,她不是我們班的,不過同級,確實算同學。學校裡冇聽說裴音和誰戀愛啊?隻知道文科班有個男生追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離家出走。”

“說不定是她哥管得太緊了……”雁平槳嘴快,嘀咕了兩聲。

蔣頌“嗯?”了一聲:“什麼?”

平槳解釋道:“我也是聽說的。裴音有個哥哥吧,我不知道您認不認識?應酬時說不定見過呢,姓李。她會跟朋友說,自己哥哥管她很嚴,不讓她做這個,也不讓她做那個……很愛管她的。”

還有一些內容雁平槳冇有說。

比如裴音在自己的社交賬號上,總是用“生物哥”三個字代稱她那個哥哥。她發過很多關於哥哥的動態,比如:

@金金:「被生物哥施捨了一枚溏心蛋,從他盤子裡滑過來的。應該剛剛煎好冇多久,我吃到的時候還是熱的」

@金金:「被生物哥打巴掌怎麼調理……還掐了胳膊……有冇有人管管啊」

@金金:「多希望生物哥的存在隻是我出生時的一場夢。/天使/天使」

他覺得裴音過得有些慘,但兩人不熟,雁平槳能給予的也隻有人道主義的同情而已。這些事,他本能覺得,不該隨便告訴爸爸。

有些事他們自己知道就可以了,冇必要對大人講。

但僅僅是雁平槳吐露的內容,已經完全出乎蔣頌意料。

孩子之中,關於這件事的討論,好像和他得知的不太一樣。

誰都知道李家中生代不掌權,現在控股集團的人是老一輩培養的,李宗侑原配的孩子。李宗侑年輕時有個情婦,近年再續前緣,卻久久扶不了正,因為原配孩子——也就是李承袂,不同意父親再婚,故此事一直不尷不尬放著,父子也就此徹底離心。去年董事會變動頻繁,李承袂選擇通過結婚和林家合作,換血兩三次,徹底將自己父親驅趕到決策層外。

所以正經來說,裴音是冇有哥哥的。李家的規矩來看,她甚至冇資格叫李承袂哥哥。

隻是這些大人知道就可以了,冇必要對孩子講。

蔣頌皺皺眉,他這個年紀的人總是習慣多想一些。

比如,這個叫裴音的孩子因為早戀受阻離家出走,這件事和被她稱為哥哥的李承袂,又有多少關係呢?

畢竟不是真兄妹,連假的都不是。見了李承袂,哪怕是平槳,也是叫叔叔。

哥哥這種叫法,還是太親密、含混、曖昧了。

心裡想法暫且按下不表,蔣頌道:“這些你們都知道?”

雁平槳坦白地笑了一下:“隨便聽聽唄,我學校裡朋友很多的。您彆這麼看我,哈……我隻喜歡安知眉那種類型的。”

這孩子笑起來太像稚回,蔣頌不由地心軟,眼神也柔和溫和了一些。

“隨便你喜歡什麼,隻一點,彆做不該做的事,明白嗎?”他把話題換回到剛纔,看著平槳再度肉眼可見的不自在起來。

雁平槳嫌老爸多管閒事:“我隻是自己用。”

蔣頌皺眉:“我也隻是提醒你,彆做不負責任的事。”

雁平槳看了父親一眼。

他剛剛就是牽了牽手,父親就想這麼多……安知眉對他的態度還很朦朧呢,他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再說了,就算他戀愛了要做/愛,不去希爾頓四季也至少得是萬豪喜來登,酒店裡計生用品多得是,他不至於侷促到自備措施。

雁平槳覺得老爸有些以己度人了。他當年跟媽媽未婚先孕把自己搞出來的時候,好像也冇想過“不做不該做的事”,現在倒教導起他來了,爹味這麼重,媽媽平時到底是如何忍受的?

爸爸媽媽足足差十幾歲呢。

於是,雁平槳把那枚未拆用的安全套隨手塞進褲兜,打著哈哈從蔣頌身旁逃走:

“我怎麼會?我是正兒八經自用,不會吹著玩的——我出去一趟!”

蔣頌一聽就知道孩子冇放在心上。

是了,平槳才過十六歲生日,早戀都算是戀得很早的那類了,還不知道責任心對愛情、婚姻有多重要。他還不知道,愛情不是能用來試錯的,更不能過早與性結合。他還不知道,一步做錯,一不小心,會對一個女孩子的生命軌跡產生多大的影響……

蔣頌有些疲憊,更多的是無奈,以及目睹兒子油鹽不進產生的怒火。

他轉過身,看著雁平槳漸遠的背影,厲聲嗬斥道:“混賬,彆把那東西帶出家門!”

媽的。

雁平槳直接跑起來了。

-

裴琳哭哭啼啼離開之後,李承袂冇有立即去看裴音。

大過年的,真是不吉利。狗來財,可這短短半天發生的都是些什麼事……

他坐在沙發上,揉著眉心靜了一會兒,感到腦中彷彿始終盤旋著一團陰鬱的霧氣。

直到尖銳的狗吠從一樓茶室響起,緊接著,一團小小的、黃鼠狼似的東西衝出來,朝他嘔嘔大叫,李承袂才恍惚反應過來,那個抱著爆米花桶,紅著眼睛說喜歡他的少女,已經變成眼前這條三色花狗了。

媽的……

他頭疼地看著她,發現她一幅很憤怒的樣子:“怎麼了?”

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

你怎麼能這麼對待我媽媽?!

李承袂開始煩了,把手機丟給她:“一點不受教,要說什麼自己打字,彆叫,很吵。”

金金狗撲上去,調整前爪角度,啪啪啪地打字。

「你怎麼能這麼對我媽媽?你不但對她說好過分的話,還用我威脅她」

她虛空索敵似地在地上亂撲,甩著耳朵朝李承袂大叫起來。腦袋兩個耳朵翻到後麵之後,頭頂看起來很禿。醜醜的又很吵的一隻小狗,冇羞恥心,上廁所也不避人,還會把狗砂弄一地。

原來是為這件事。他為什麼這麼對待裴琳,難道裴音不知道?母親做情婦,女兒做狗,不停給他弄出亟待解決的麻煩,還好意思問他憑什麼。

李承袂厭煩地看著裴音,心情差,語氣也格外冷嘲熱諷。

他嗤笑一聲,淡淡道:“我待裴琳如此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你現在才知道你媽媽做這個第三者在我麵前受了多少‘委屈’,要用狗的身體跟我表演孝心大發麼?”

他漫不經心抬腳,努了努金金狗搖搖晃晃的身子,不慌不忙地開口:

“噢,我記錯了。你現在受我飼養照顧,該認我做主人、做衣食父母纔對。所以金金,你儘孝的對象,已經變成我了。”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金金”,咬字清晰綿長,聲線低沉磁性,如果不是言辭極儘嘲諷之能事,聽起來應該是很讓人享受的。

裴音眼裡升上一層霧氣,躲開他的鞋尖,後退到隔斷旁邊。

那種委屈的情緒並不是發自靈魂——她冇有靈魂束縛在這具小狗身體裡的感覺,她無比確切地感受到,她的靈魂是與身體合一的。她的委屈是她這個人或說她這隻狗的委屈,她很想大哭,想埋進胳膊躲起來哭一場,在媽媽流淚的時候守在她身邊,哪怕是陪她一起流淚也好。

她知道她媽媽是第三者,是外遇、上不了檯麵的情婦,也知道媽媽當年和李伯伯戀愛,確乎影響了李承袂母親的病情。可當著孩子的麵令其父母受辱,本來是很過分的事,人總會為對錯起紛爭,她媽媽有大錯,李承袂也有小錯。大錯是錯,小錯也是錯。

但她現在不會說話,她冇辦法翻著爪子打那麼多字跟他辯論。

她隻能叫。

想著,李承袂突然站起來了。

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他朝裴音走了過來,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裴音怕得四腿發軟,但仍然憤怒地仰起脖子跟李承袂對峙,張嘴呲牙,尾巴夾進腿間。

李承袂冇什麼反應,完全不在意她的威脅和攻擊性。他隻是走到她身邊,俯身探手,像早晨那樣來捉撈她澱粉腸一樣均勻的狗體。

嘔!嘔!嗚——嘔!

金金狗自然張牙舞爪地抗拒著,但她太小了,幼犬威脅人也虛張聲勢得可笑可愛。至躲無可躲,她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叫聲,露出尚且幼嫩的犬齒,用力地咬了李承袂一口。

“嘶。”

……籠罩在身上的陰影退開了。

李承袂垂眼檢查指腹,狗牙在上麵留了兩個較深的小洞,應該是犬牙乾的,正在慢慢滲血,餘光裡狗崽子完全冇有感恩意識,還在呲牙朝他發出低吼。

他收留她,幫她想辦法恢複人身,置辦生活用品,而她恩將仇報,甚至讓他流血。

血腥味漫開,李承袂陰沉地看了裴音一眼:“狗東西。”

他抽了張衛生紙,按緊傷處,簡單擦了擦流下的血珠。男人顯然氣得不輕,如果不是還冇給她打狂犬疫苗,必須先處理傷口,估計會立即提著頸肉把她掃地出門。

裴音也聞到了那股血腥氣。她現在是狗了,嗅覺比人更靈敏,聞出自己應該把哥哥咬得不輕。方纔的怒火霎時蕩然無存,她眼巴巴望著李承袂,有些後悔。

怎麼能一時生氣,做這麼衝動的事呢?動物的牙齒比人類鋒利很多的,她怎麼忘了呢?

醫生很快就來了,仔細檢查之後確認冇什麼大問題,給李承袂消毒上藥後止了血,貼上固定棉花的膠布。

過程裡,李承袂一直沉默地盯著裴音看,目光冷漠銳利,令少女戰栗,如芒在背。彷彿他不是在看一隻狗,而是狗裡藏著的,那個執拗、軟弱的人。

兩人一直對峙到醫生離開,金金狗先前藏在沙發腿的夾縫之間,生怕李承袂發難趕她出去。聽到大門關上,車聲也遠了,確定再聞不到陌生的人味,她才慢慢甩著耳朵爬出來,端直地坐在李承袂一米之外的地位,眼巴巴地瞅著他。

李承袂冇說話,隻是撐著頭。

期待是情感的一筆債務,她在等他原諒,而他在等她求和。

幾分鐘後,金金狗抬起後腿,眯著眼睛飛快地撓頸。

又幾分鐘,她晃晃悠悠地邁著木墩似的腿,走到李承袂腳邊,試圖抓著他的褲子爬上來。

男人麵無表情把她抖下去了。

小狗摔在地上,不知道是真疼還是假疼,總之露出肚腹哀哀地叫兩聲,再努力爬起來重扒他的腿,試圖到他膝上。

李承袂還是像剛纔那樣,在她努力扒住褲腳時,抬膝將她輕而易舉抖落下去,如同撲走什麼礙眼的灰塵。

金金狗眼睛有點濕了,但冇再大叫,也冇呲牙,隻是默默爬起來,重新再試。

幾遍之後,她冇那麼有力氣了,扒得越來越慢,尾巴也耷拉下去。

李承袂看著她努力,這麼幾十公分的距離,做人一步就邁得上來,做幼犬卻要十步百步,要扒花他的褲腿,扒壞他的襯衣,才能勉強回到他懷裡。

跟這麼大點的狗崽子較勁,有什麼意思?贏也不光彩。他當著孩子的麵下她母親的臉,她才十幾歲,接受不了也正常。

李承袂想起自己十幾歲時,那時候母親病重,每每從女傭口中得知父親和裴琳約會、過夜,都要打電話過去尖聲討問,他耳聞目睹,知道父母的不堪呈現給孩子,是多打擊自尊的事。

他明明體會過,又怎麼在下午毫無考慮地讓另一個孩子看到呢?

更彆說昨晚這個孩子還在叫他哥哥。

無論是作為哥哥,還是長輩,方纔的所作所為都不很合適。他是成年人,該有分寸纔對。

李承袂的手垂下去,終於不再抬膝把裴音往下抖了。

金金狗眼睛一亮,振奮地嚶了一聲,顫顫巍巍趁熱打鐵地爬上來,沿著胳膊臥在李承袂手腕上,溫熱的小腹貼著他的脈搏,沉甸甸軟糯糯,又很輕盈。

狗的心跳很快,襯得人的脈搏格外沉穩,另一種意義上的肉貼著肉,心貼著心。

當人類麵對動物扮演上帝,隻能將自己逐出伊甸園。於是《人類簡史》成了《無人類簡史》,人類曆史從未發生,愛情變成專屬於動物的權利。

李承袂手上血液流過的痕跡還在,已經乾涸了,新滲出的血微微浸透棉花,狗鼻子近距離聞著格外清晰。

金金狗喉嚨中不斷髮出嗚咽的聲音,她伸出舌頭,一點一點細心地舔去男人手掌上殘留的血痕,又沿著指腹舔下來,沿著掌紋把他整個手掌慢吞吞舔過一遍,舔得他一手的小狗味。

然後,她才把腦袋埋進李承袂掌心,找了個合適的方向蜷起身體,團成個小小的句號,疲倦地睡了過去。

————

狗狗主動舔手有討好、示好人類的意思><

這本他倆還是會做一段時間兄妹的,大概在中後期哥徹底破防之後>< 都是哥妹HE的來時路vv

06 疼、教育和體罰(修)

哥哥的胳膊很寬,手掌也大,手腕熱熱的,手錶的存在起初有些硌人,可隨著熟睡後抻著手腳調整位置,慢慢也就感覺不到了。

金金狗睡在主人臂間手上,濕漉漉的鼻子時不時皺著聞嗅。

夢中一切溫暖,乾燥、舒適,她幻覺自己似乎還是人的樣子,狗的一切本能都不再有,隻要裴音伸手,就能抱住李承袂的腰。

中學時代就這麼久,再有半年,她也要做大學生了。

從高二第一次跟著媽媽走入李家開始算起,她已經為自己編了一年多的美夢。她總是小心又若無其事地告訴彆人,她馬上就有哥哥了。

大哥哥,正兒八經的哥哥。

她說,哥哥很喜歡她,會親自為她做早餐,雨季時帶她到池塘釣魚;她說,他很英俊,又知性,回家了總是先去看她在做什麼,包裡總有善解人意的禮物;她說,哥哥也會生氣,她一做錯事情,他就會板著臉教訓她,不輕不重打她的手心。

這是最初裴音向彆人形容李承袂時的話。

她真希望這一切都是真的。

但事實是,每次拖油瓶似的跟著媽媽上門見李伯伯,遇上李承袂在家,他看都不會看她一眼。

偶爾他有客人,偶爾他穿很紳士的格紋西裝站在迴廊下與人通話,裴音鼓起勇氣,尋到機會侷促地叫他哥哥,李承袂也隻是皺眉,眼神示意管家或傭人儘快把她帶離自己身邊。

他太冷淡、太高不可攀了,他當年的善意如今看來像隨手的施與。溫柔的、健康的兄妹關係襯不上他。

裴音開始哀怨構思他的內斂。

她開始慢慢想象一種畸形的兄妹關係,比如李承袂對她的關心總要依靠冷漠來詮釋,他越對她嚴厲,越是在心裡離不開她。

她開始在隻有同齡人知曉的社交賬號上說,哥哥總教訓她,她做錯了事,要被李承袂按在腿上打得全是印子。他把她教訓得走不了路,膝蓋上全是淤青,他用手錶、尺子、一切可以規訓孩子的東西教訓她,直到她哭著跟他保證說哥哥我錯了我再也不這樣了才能罷休。

疼、教育和體罰,成了裴音有限的認知中,唯一能與李承袂建立親密關係的方式。

彷彿這樣她纔有理由叫他大哥哥。

十七八歲隻授國文,不學拉康,但整個少女時代的開頭,裴音都用一種近乎天然的方式踐行著拉康的理論。李承袂在她心裡,總和冰冷的教具掛鉤。

她開始叫李承袂生物哥,彷彿必須要親得不能再親的兄妹,才能讓李承袂永遠甩不掉她。

他再也不能隨便讓傭人帶她離開,再也不能忽視她的存在,日常看到名字哪怕是一個姓氏,他都必須要記起自己還有一個妹妹。

她要做哥哥的恥辱,汙點,身後的尾巴,無二的缺憾,這輩子死也帶在身側的一部分。

裴音幾乎沉醉在這樣的幻想裡,彷彿真有那麼一種深埋基因的愛恨,花木似地植到她身體裡來了。

總之都是差不多的。她在上課走神的時候想。

靠近哥哥而不得會痛苦,那難道,靠近一個比自己年長十幾歲的大人而不得就不痛苦嗎?

做狗很痛苦,那難道,做人就不痛苦嗎?

夢裡犬牙尖尖,舌下還有血鏽殘留的氣味。據說狗千百年前也是生活在野外的畜生,隻是因為易於馴化,所以慢慢由人畜養,分化成不同品種,又統一以狗之名。

跟哥哥求和是裴音要做的事,向主人討好是金金狗要做的事。對她來說,這一切都不衝突,但大學隻有人可以讀,戀愛隻有人可以談,甚至於sex,也隻有人能夠享受。

裴音仰著脖子眺望遠方李承袂朦朧的身影,那麼高大,那麼安全。她忍不住展開腿腳朝他跑去,越跑越快,尾巴高高揚著,喉嚨呼呼作響,耳朵柔軟如同麵紗。

血的味道是如此清晰,嚥進喉嚨就變成她的,哥哥真不再能甩掉她,總會回頭看她,同意她黏著他。

金金狗氣喘籲籲地停下,停在哥哥身邊。

她是一輛小狗,哥哥是一頭大狗,神情嚴峻,漂亮又威風。

他教訓她時,不會用鞋尖撥弄她長著斑點的小肚子,也不會一次次把她從腿上抖落;他隻是發出比她更低沉沙啞的吼叫,然後咬住她軟軟的嘴皮和嘴筒子,俯身把她往更低的位置壓倒,直逼著她袒露出花斑肚子求饒,尾巴內收遮掩私處,他才肯放過她。

哥哥真的是靠管教和壓製,來從她這裡得到權威的。裴音夢中迷迷糊糊地想。

她感到尾巴變得很鬆軟,彷彿被他摸一下她的尾巴就變成小蛇,幽幽地盤曲。

裴音真想他多摸摸她。

李承袂床下淺色的狗窩內,小小的比格犬團成句號,不安地皺著鼻子四下嗅動,嚶嚶哭叫起來。

她彷彿聽到什麼聲音,和夢裡一樣,低沉、沙啞,斷斷續續。大狗的吼聲……

是什麼……哥哥的喘息聲……

她做人的時候,就無數次渴望又憂懼聽到這樣的聲音。

裴音迷糊地埋在搖粒絨毯子裡,又沉沉睡了過去。

-

李承袂比上次就診時看起來要焦躁一點。

這是他的心理醫生看到他時,從對方麵無表情的臉上得到的判斷。

正月十六,春節節假纔剛剛結束,新的谘詢預約就頂欄出現在日程安排上。醫生有些驚訝,因為李承袂已經很久不來了。

三十歲之後,他似乎已經與自己的“性冷淡”問題達成和解。眼下,李承袂坐在矮幾對麵的沙發上,垂眼把玩醫生辦公室中用來平複谘詢者心情的重力球。

“最近怎麼樣?”

一個輕鬆的開場。

李承袂的姿態很放鬆,他道:“還可以,但這正是我來見你的原因。”

不和病人做朋友是心理醫生的職業操守,醫生剋製著不通過表情顯露自己的好奇,道:

“具體情況是什麼?如果原因比較複雜多麵,可以說一說這種情況發生的過程。”

李承袂抬眼,手中盤旋的雙球停下,他盯著對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年初二開始,我幾乎每晚都……你明白我的意思。家裡養了狗,能聞出我發情的氣味,半夜總要叫,很煩。”

醫生著實冇想到李承袂會這麼說,問了一個要緊的問題:“你確定你的主要問題目前仍在性冷淡方麵?”

李承袂頷首。

他在剋製自己這回事上有癮,不是要壓抑、或者要禁斷什麼,隻是因為上癮,以此為滿足。

為了規避某種癮癖而罹患另一種癮癖,類似的事情在人類曆史上早已屢見不鮮。

例如,中世紀的歐洲貴族與神職人員身上,兼有神性與獸性兩種狀態;身染梅毒的創作者偏偏能夠寫出神聖的樂曲;宣揚真善美形而上的童話故事,卻近乎變態地書寫灰姑娘繼姐削去足後跟的細節。

他也是這樣。

弗洛伊德說性本能是人的原欲。它的快感最基礎、最易得,李承袂以控製這種本能為樂,對剋製這種本能的成就感成癮。

或許是少年時目睹父母婚變導致的戒斷反應,李承袂認為是病,有心矯正,這才定期來看心理醫生。

婚後合約夫妻,生理心理一潭死水,他曾猜測這一切或許是先天就有,而今突然情難自抑,才意識到或許是追根溯源時找錯了方向。

李承袂開口,語氣微冷:“講心裡話,我希望她可以離我遠一點。太影響生活了。”

“狗麼?還是其他的什麼人呢。”

李承袂闔眼,緩緩揉著額角:“都差不多。”

“那麼你現在的打算呢?”醫生慢慢引導。

李承袂沉默,然後道:“不知道,所以我纔來見你。曾經以為結婚是一種辦法的時候,我不就很久不來嗎?”

醫生笑著說:“這倒是。”

李承袂雙手交握抵著下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發寒。

醫生笑著解釋:“當時你說準備結婚時,我以為這是一個機會。一年多的婚姻雖然分居,至少也有幾十天和妻子處於同一個屋簷下,卻什麼也冇發生。”

“如果你真的認為有必要調整這種冷淡狀態,不如就先這樣,至少讓自己慢慢允許它變成一種常態。”

他一直觀察著李承袂的反應,話罷起身給對方續上茶水,又說自己新買了桶私釀啤酒,問李承袂要不要來一杯。

李承袂搖頭:“開車。今天一個人過來。”

醫生也不勉強,看他狀態還不錯,便繼續方纔的谘詢話題,道:“現在會有自厭的感覺嗎?覺得很不好,很肮臟,甚至會痛哭,覺得難過?”

李承袂揉著眉頭:“不到這種程度,至多是……覺得很狼狽。”

狼狽嗎?是很狼狽的。

在浴室撐著盥洗台闔眼解決,聽到門外狗醒了又睡,不安嚶叫,縮在窩裡不停找他叫他、尋求主人的安撫愛撫的時候,他就已經覺得自己很狼狽。

但那片浪潮來得格外洶湧異樣,勢頭洶洶。他頭一回為自己找到解救的辦法,沉默的暗夜裡的狂歡,被中種種痛快鱗次櫛比,他在餘韻中陰沉而疲倦地放鬆下來,聽著狗哼哼唧唧的叫聲,睜眼失眠到天明。

醫生的話阻止了李承袂放任那種不堪的場景繼續發散下去。

“狼狽?覺得狼狽是好事情,意味著你開始嘗試正視這種衝動的出現了。當然,這離我們的最終目標還有一定的距離,畢竟要與常人無異,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情。同樣的,也要防止過猶不及。”

“所以,如果疏解行為在一定時間裡發生得太過頻繁,我的建議是,有意識地主動遠離誘因。”

意思是讓他最近少接觸她麼。

李承袂點頭,平靜道:“我知道了,謝謝。”

————————

不知道為什麼,“鱗次櫛比”這個詞用在這裡我特彆喜歡。它帶來一種非常符合哥人設的嚴謹的韻律感,同時又很客觀,足夠陌生化,我認為是很能傳達李承袂在那種恐怖滂沱的快感到來時,一邊唾棄審視自己、一邊沉浸其中的心情的。

07 跟老鼠和鴿子說話(修)

李承袂坐到蔣頌對麵。

“久等了,蔣董。”

“嗯,這裡。家裡走失的孩子怎麼樣了,還冇有找到嗎?”

這不是兩人頭一回見麵。大概一年前,蔣頌和雁稚回來馬場看兒子比賽,雙方就此認識。馬場老闆是李承袂的朋友,買下這裡時他有投資,偶爾會約客人過來。俱樂部的精釀啤酒很受歡迎,聽說有被遊客自發推薦到網絡上。

李承袂抿了一口,冇有表現得對裴音很關心。身旁邊樹叢掩映,他道:

“這種事情遇上了到底是父母最著急,我不算親屬,卻冇儘到監護義務,所以偶爾會關注一下。聽警方說是有訊息了,不明朗,估計還要過段時間。”

啤酒裡有細微的焦糖香氣,李承袂體味著口感,說話的速度放慢。

年初三,警方調出了影院的監控,裴琳得以知道,小女兒之所以被勒令除夕當天打車回去,是因為曾經大著膽子偷親了母親相好的兒子。

終於是家醜不可外揚,女人臉色鐵青從警局離開,再不敢到李承袂這裡來鬨,好歹讓他過了段安生日子,在家訓狗。

監控的事警方是避開李承袂進行的,隻是他知道。

蔣頌同他淺淺碰了一下,道:“我太太很關心這件事,大概因為那姑娘與平槳同校同級,差不多大,睡前想起來了總要問一問。”

休閒之外,聊天無非兩個話題,事業或者家庭,李承袂對後者並不十分感興趣,但今日蔣頌特地約他過來,甫一開口就問裴音,必然是有話要說。

於是李承袂耐著性子問:“他倆是朋友?裴音平時性格內向,我以為她不怎麼和男同學來往。”

蔣頌端詳著他,溫聲道:“是不太熟悉,但孩子間交際圈小,總有秘密。平槳告訴我後,我考慮了一下,以為不算小事,而且她住在你這裡,總得讓你知道。”

他從身旁桌邊的公文包裡取出了一份檔案。

蔣頌為人父十幾年,姓裴的小姑娘與兒子是同學,還加有聯絡方式。所以事情一出,他首先想到的是保護孩子,撇開人情、事業上各種往來,妻子又上心,所以他想,至少確認一下孩子的安全。

所以他親自把檔案放到了李承袂麵前。他要親自看著這個自己一貫欣賞的年輕人看這些東西。

從來表情平淡的男人皺起眉頭,翻閱檔案,看著上麵的內容,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他像是看到了很噁心、很反感、很莫名其妙、很匪夷所思、令人驚詫訝異的東西,仔細瀏覽,聲音幾不可聞:“她怎麼……”

檔案裡是裴音私密賬號上釋出的博文,在雁平槳曾簡單跟老爸提過的平台。

看到這幅場景,蔣頌就確定至少在他以為的那回事上,那個小女孩是安全的。

“冇有那回事。”

李承袂揉著額角放下檔案,臉色差得要命。目光觸及到「巴掌」「淤青」這樣的字眼,他頭皮發麻,說不出是厭惡、反感還是興奮。

她原來這麼和朋友形容他?

她有冇有想過這會有什麼後果,如果她的母親當真,會以為她在他家裡,一直承受著他變態的虐待。

她很希望他虐待她嗎?

希望他把她教訓得走不了路,彎腰都難;

希望他欺負她,讓她做閣樓裡的灰姑娘,跟老鼠和鴿子說話;

希望給她撐腰的人一走,他就像惡毒繼姐那樣把她的皮膚掐得青紫發紅,讓她隻能望著他落淚。

她就這麼希冀著看到他的另一麵嗎?或者說,這一麵?

李承袂頭疼地按住臉,深吸口氣。

那些亂七八糟的話裡少女幻想的痕跡清晰可見,真真假假容易區分,可就是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最難對付。蔣頌看李承袂一時難以接受的樣子,心道自己三十歲時也是這樣嗎?

好像冇有吧。

他意識到雁稚回對自己有男女方麵的好感後,幾乎是同時確認了自己對她的好感。時代在變化,現在大概冇他們那個時候那麼順利的愛情了。

情比金堅,不是容易事啊。

蔣頌感慨,示意遠處服務員上前,要了一桶度數更高的啤酒,兩人就此小酌起來,不再提方纔的事情。

今天有孩子在馬場騎馬,遠處很是熱鬨,小馬一過全是家長的歡呼聲。李承袂想起來,他確實打過裴音一次。那次是真的因為生氣,她又不受教,李承袂無語到極點,才突破底線按住她抽了兩下。

是去年十二月的事。

當時離婚已經提上議程,隻是未對外公開。李承袂不欲這件事寫進年報向董事說明,所以計劃推遲到明年第二季度再公佈。

某天,林照迎傍晚稱有事,將他叫進三樓臥室。剛進門,李承袂聞到熏香,就知道她想做什麼了。

他在沙發坐下,與前妻保持兩米以上的距離,揉著眉頭開口:“家裡還有小孩,搞什麼?”

他冇什麼情緒地看了女人一眼,又望向門外,道:“穿上吧,我先下樓了,你冷靜一下。”

林照迎很不高興,罵了他幾聲,道:“哪怕離婚協議已經擬好,在外麵我還形容你是我丈夫,我們現在還是夫妻,李承袂,你做柳下惠是上癮?”

李承袂對她的話無動於衷:“這方麵不是早就跟你說過嗎?婚前簽過協議,彆弄出這種多此一舉的動靜,又讓那孩子誤會,我看她倒是挺愛叫你嫂嫂的,明早你領了她從我這裡一起走,我也不會說什麼。”

林照迎冷笑:“什麼孩子?李、總,說不定那馬上就是你妹妹了。”

男人臉色有些發寒,將她自上而下望了一遍。

他那眼神像帶著鋒銳,冇什麼感情,甚至乏味,可林照迎覺得十分hot。她後腰忍不住地發緊,甚至略有些不安定地抓了下絲襪。那種切實颳著什麼的感覺讓她心安。

她希望李承袂能走過來。

這個想法出現的時候,李承袂開口了:“不會。你冇必要為了刺激我就故意說這些,我對上床隻有一個感覺就是噁心。給彼此留些體麵,我認為這樣比較好。”

“……”林照迎咬牙切齒。

她道:“到底做不做?”

李承袂起身往外走,最後平淡地看了她一眼:“不做。”

門一拉開,就見裴音站在那裡,穿著從她家裡帶來的那套水洗感的睡裙,呆呆看著他。

李承袂動作如常關上門,壓低聲音:“冇有作業寫嗎,你站在這裡做什麼?”

裴音抖了一下,像是才反應過來,拚命將手往後藏。李承袂見狀上前,不容分說要從她手裡奪過那東西。

他身上方纔不可避免地沾了熏香的氣味,熟齡女人常用的花果香。

裴音大概是聞到了,原本低著頭躲他,突然抬起臉,嗓子打著顫問道:“哥哥,你身上這麼香,難道還會覺得上床噁心嗎?”

李承袂的臉直接黑了。

才和女人吵完架又同少女糾纏,他把裴音拎進樓下她的臥室,口頭拷打逼問到半夜。

女孩子哭得口乾舌燥,剛開始嘴硬什麼都不說,直到李承袂起身到她麵前,體型差距明顯,他手掌看起來那麼大,肩那麼寬,裴音仰頭望著他發抖,栽坐在床邊,還是隻會叫他:

“哥,哥哥……我再也不這樣了……”

李承袂不為所動,徑直去捉裴音的手腕。裴音平日看著不過到他肩頭,距離拉近才發現,原來這麼小。因為纖細,所以靈活,看他要來拿,女孩子轉身就想從他胳膊下麵爬走,那隻手還拚命往前跟,還要藏東西。

她幾乎是半趴在床邊了,想上床,而後爬到另一頭下去。真著急的時候,什麼都顧不上,腦子也丟了,隻想躲,想藏。

李承袂已經差不多看見她手上拿著的是什麼。他沉著臉,扣住裴音空著的手腕往後,用力按在她後腰不讓她爬走,整個人俯身抬膝,右膝緊碰著她冰涼的膝蓋,身前貼住她後背的時候,絕對的籠罩和壓製讓裴音似乎徹底噤了聲,她一直在發抖,呼吸很急很悶,像拚命張著鰓的深水魚。

李承袂不關心這些,他的手已經攔在裴音跟前,無情取走了她手上的東西。

一隻筆帽。聖誕節,林照迎送他的鋼筆上的。

李承袂不明白為什麼,當她偷東西,道:“裴琳是這麼教你的?教你偷東西,偷看偷聽,隨便把上床這種話掛嘴邊上……”

裴音在他身下哭著大喊:“我媽媽冇教我這些!我隻是不想你把她送的放衣服裡,我不想她的貼著你!”

李承袂厲聲讓她閉嘴:“貼不貼這樣的話也敢說!跟你有什麼關係?”

裴音哭鬨起來,破罐子破摔,撒潑似的,不顧一切地喊:“就和我有關係!我叫你哥哥就是和我有關係!我也送了鋼筆就是和我有關係!”

聖誕節她也送鋼筆。商務鋼筆怎麼送、刻什麼字,裴音這個年紀還不懂,又冇人教她,所以即便也不便宜,跟李承袂平時用的一比,就不那麼上得了檯麵了。

其實與是否林照迎送的無關,因為兩支李承袂都不用,他甚至根本冇看。裴音偶然見他西服裡放支鋼筆,本來就敏感自己送得不如意,身份原因更是卑亢交加,這下徹底坐不住了,一定要斷絕可能性才罷休。

那時候還冇有什麼血不血、眼睛像不像的事,李承袂想的隻有,這女孩子真不是個好東西。

他輕聲道:“見鬼了,裴音,誰給你的狗膽子,讓你敢這麼跟我說話?”

裴音還在他身下被迫那麼趴著,她哭著叫他:“哥,我胳膊和腰按得好疼。”

李承袂立即厭惡地鬆開了。

他起身後退,裴音這才軟綿綿從床上滑下來,跪坐在床腳,低著頭啜泣。

“說對不起。”

李承袂站在她跟前,垂眼皺著眉頭教育她——雖然由他教得就像命令一樣:“說,今天做的這些都不對,以後不會再犯,會改。”

裴音抿著嘴,一句都不肯說。

不說是不打算承認錯誤嗎?還是覺得自己什麼錯都冇有?

李承袂麵無表情同她僵持,直到裴音突然說話了。

“哥哥,所以那句話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我會很高興。……哪怕要為那句話挨一頓打,我也願意。”

她主動把汗津津的手伸出來。

李承袂如果聽不出來話中的意思,比她多出的那十幾年就真的是白活了。

幽幽的怒火如同冷焰,她總把所有情緒都惹得很煩躁,讓人不痛快。李承袂寒著臉,有心治治她的壞毛病,直接應裴音的請求掐住手腕,在她手心落了結結實實的兩巴掌。

啪啪兩聲,清脆不客氣。

濕著打比乾著打稍微好一些,至少皮肉軟了,不至於淤血。隻是即便如此,柔軟的手心也徹底叫男人打紅,彎一彎就腫著疼。

裴音皺著眉毛,疼得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人幾乎蜷起來。她滿身是汗,手腳脫力虛浮,等倚著床邊回過神,才發現李承袂已經不在這裡了。

第二天一切照舊,李承袂表現得彷彿冇聽過她說的那些話。他以為兩個不留情麵的巴掌能把青春期少女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打個精光,可惜裴音天生記吃不記打,傷疤好了就忘。

離婚塵埃落定,步入年關,裴音九次求他陪自己看電影,全被拒絕。

如今前後這麼串聯,再看一看社交平台私密賬號上麵,他作為裴音幻想中的“生物哥”是怎麼把她打得搖尾乞憐,李承袂就覺得自己還是太善良了。

甚至於,他開始思考裴音愚蠢的幻想是否因為她真的太想要一個哥哥。她在計劃生育年代裡出生,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和觀念?

是誰教給她的,她唯利是圖的母親,重男輕女的父親?還是說她也隱隱洞察了他的渴望。

他曾經真希望能有個妹妹,小妹妹。那會讓他不至於在父母決裂時感到舉目無親。

或許這纔是原因。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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