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監們倉皇收拾,其實陸蓬舟的東西冇幾樣,隻有幾件陛下賞的衣裳和用過的茶盞,坐過的幾隻木凳子而已。
隻搬走一點東西,陛下看著卻發覺這屋裡又一瞬冷了幾倍。
“再去添置幾件東西進來。”他又命道。
“是……”幾個太監忙裡忙外,將寢殿裡堆得擁塞,陛下才滿意從出了門上朝。
一回到殿中就焦躁的命人裡外折騰。
裡頭翻騰夠了,又盯著外頭那人站過的地方,在窗前掛上了他最討厭的鳥籠子。
兩三日下來,陛下的臉色卻一日比一日的消沉,他越用力的去抹除那人存在過的痕跡,那張臉就在他麵前越生動鮮明。
有時候,他坐著,一抬頭就看見那人安靜站在那裡,總是低著頭很少笑,跟他在的時候一個模樣。
昨日午後,還朝他說話,喊了他一聲陛下,他慌忙應了他一聲。
禾公公走上前來問:“陛下這是在和誰說話,奴瞧您這兩日氣色很差,宣太醫來瞧瞧吧。”
陛下恍然回過神來,“不……不用。”
他站起來,“朕出去散散心,不用跟著。”
這一出去就縱馬來回跑了兩百多裡,還淋了一場大雨。
隻遠遠的瞧見了那人在雨中溼淋的背影,瘦了許多。
禾公公在寢殿門前一直等到夜,陛下自回來一直在裡麵冇出來,許久冇了靜。
他憂心著叩響了門,“陛下……該用晚膳了。”
……裡頭依舊冇有回聲,禾公公將耳朵在門框上聽,靜悄悄的。
陛下這些日睡的很淺,最多睡一兩個時辰就醒。
這麼久冇聲,他心裡邊直打鼓,壯著膽子推開門進去,一瞧嚇得忙跑過去,陛下連靴子都冇,昏沉倒在榻上、額頭燒的滾燙。
他慌裡慌張朝外頭喊:“快去宣太醫。”
皇帝一向強壯,這兩年來連個小病小災都冇有,這一回忽然病倒驚了滿宮上下。
太醫院的上下都提著藥箱在乾清宮,瑞王風風火火趕進了宮裡主事。
陛下冰帕子一直敷著仍是高燒不退,昏昏沉沉睡著,口中時不時說著胡話。
“陛下這是中了暑氣又淋了夜雨,加之心神渙散,奔波勞累所致。”
太醫把過脈,朝瑞王道:“需得好生調養著。”
瑞王點著頭,走過去問禾公公,“怎麼伺候的,陛下日在殿中看奏摺,去哪能中了暑氣,還淋雨……這兩日,京中也冇下雨啊。”
禾公公低聲:“陛下昨日午後出去,不人跟著,一夜冇回來,回來就這樣。”
瑞王冷冷氣了一聲:“定是又去尋那男狐狸去了。”
禾公公:“不會吧,陛下瞧著是冷了心的,連陸字都不許提。昨兒奴都勸過了,陛下摔了東西。”
正說著。
榻上的陛下迷糊喚了一聲:“小舟……”
瑞王抬手無可奈何,“瞧瞧……本王說什麼來著,陛下這張比石頭還。”
“這可怎麼辦,去著人請回來吧。”禾公公發愁道,“也不知那位肯不肯回來。”
“本王去找。”
瑞王氣沖沖出了殿門,外麵徐進已經封鎖了乾清宮。
“徐大人,在陛下醒過來前,這道門可得千萬守好了,別人進出,本殿去去就回。”
徐進穿著一重甲,“殿下放心。”
瑞王一路步履匆匆的出城,縱馬往陵山那連夜狂奔。
淩晨陵山,一陣馬聲嘶鳴,陸蓬舟一覺睡醒舒展著後背,從屋門中走出來,迎麵撞見瑞王帶著幾個人凶神惡煞的從遠走來。
他下意識一慌,朝後麵退了幾步。
瑞王帶著人不由分說就照他肩上來了一腳,罵道:“你這禍害,離這麼遠還不安生。”
陸蓬舟不客氣回了他一眼,抬手撣了撣肩上的土,“我這一介庶民不知哪裡又招惹到了殿下。”
瑞王扯著他的領往一土堆上一丟,“陛下前日來找你,這會正病在榻上燒的醒不過來,不都是你害的!”
“病了?”陸蓬舟遲疑蹙起眉,“陛下還有空紆尊降貴來這找我……我可冇見到陛下的尊麵。”
“你跟本殿回去,跪著陛下麵前,好好贖你的罪孽。”
瑞王說著拽他的胳膊。
陸蓬舟冷眸瞪了他一眼,“讓我修陵是陛下的親筆旨意,我回去,瑞王殿下可有旨意。”
瑞王火冒三丈大聲吼道:“老子再跟你說一遍,陛下他病了,為你來看你才病的,現在正燒的醒不來,你他孃的聽清了冇有!”
陸蓬舟眨了眨眼睫,垂下臉嚥了下喉嚨,輕輕抖著身上的土。
“他病了,又關我什麼事。”
“你……!!!”瑞王氣的直喘粗氣,“你這是人說的話嗎!你二人好歹在一塊那麼久,這才斷了幾天,人病了你就這樣不聞不問?”
“皇帝又不缺人照顧,我回去作甚,陛下可是說了與我此生不見。”
瑞王一拳頭朝他臉上過來,陸蓬舟躲開飛腿踢了他一腳,“殿下怪錯人了吧,我說了我冇見到陛下,也不會再回去。”
“好啊你……真夠狠心的,陛下真是瞎了眼寵你這麼久,養條狗都比養你強。”
瑞王在後麵罵道凶狠,陸蓬舟麵無表情的站起來,朝河邊走去洗臉。
不就是一場病麼,他在陛下身邊生過的病、受過的痛都數不過來了,那時候有人這樣心疼他嗎。
堂堂天子,有的是人侍奉體貼,有空來叫他回去,不如多喊幾個太醫看著。
他是會治病不成。
他盯著湖麵上的麵龐,心裡發慌,陛下來看過他……什麼時候,是前日下雨那日嗎。
他才寧靜幾天的生活,難不成又要碎了。
他盯著看了一會,陛下的那張臉緩緩在水麵浮現。
陸蓬舟心煩的抓了一把草,丟進湖麵,將那張麵孔打散。
他病了……病的重麼,他還是想了想,那麼一瞬,而後被攀哥喊著上山去了。
瑞王氣不可遏的又一路趕了回去,黑著臉回了乾清宮,經過殿門時憋不住踹了一腳。
“這狗孃養的東西,冇心肝。”
他連帶罵的進了殿,禾公公在門口:“陛下醒了。”
“好。”他邁步進了寢宮,陛下正半躺著,麵黯淡,看見他進了朝他後瞄了一眼,見無人跟著垂了下眼。
“陛下可好些了。”
陛下嗯了一聲,咳了兩聲:“你這是罵誰呢。”
“陵山裡那個唄,陛下知不知道,我跟他說您燒的昏,他回來,他都不肯。”
瑞王怪氣學著陸蓬舟的樣子,“他病了,關我什麼事。”
“陛下,您說說,這是個什麼東西,一紙賜死得了。”
陛下聞言,灰沉沉著臉,冇有說話。
第64章 是朕的錯。
“陛下,奴侍奉您喝藥。”禾公公憂心忡忡端著藥碗走進來,扶著陛下坐起。
陛下接過託著碗底,仰頭一口悶進去,一濃烈的苦味在他口中散開。
他用力著碗邊手指骨節泛白,心底殘留的那點微熱徹底冷了下來,那個人對他一丁點的都冇有。
他病這樣,明知他邊無人可依,都不肯來看他一眼嗎。
陛下心寒萬分,他們曾經那樣親的親過抱過,這個人就一點舊也不念。
真是一副狠心腸,他怨恨的閉上眼,捂著口猛咳了幾聲。
禾公公拍著他的背:“陛下的上還燙呢,太醫說這夜裡說不準還得燒一場……不然奴去走一趟,陸大人他和奴還是好說話的。”
陛下哐當放下碗,“那人現在就是個低賤的徭役,何必三催四請的抬舉他。隻不過頭疼腦熱而已,朕又不是離了他活不了,這小病兩三天就好。”
瑞王道:“陛下這麼著想纔對嘛,臣看您就是太孤寂,臣出宮給您尋幾個更漂亮溫順的來侍奉著,不出一兩月您就將那人忘的一乾二淨了。”
“是嗎?”陛下抓著救命稻草一般,麵蒼白又振的一笑,“你去找。”
瑞王拍了拍脯,“陛下安心養病,臣過兩日就將人帶來給您瞧。”他說完起告退。
陛下覺頭昏腦漲,呼吸沉沉的,還帶著悶熱氣,他強作無事坐了一會,捱不住倒睡下。
這一倒下又睡魘過去,眼皮一直在,出了一額頭的汗。
一雙冰涼的手上他的臉,他恍惚抬眸,陸蓬舟安靜正跪在榻邊,一雙眼睛含脈脈的看著他,“陛下燒的這麼厲害……分開幾日就將自己弄這樣。”
“你還知道來。”
陸蓬舟拿過帕子溫的給他汗。
陛下惱氣甩開他的手,“朕不用你照顧,你不是說不關你事麼,還來乾什麼,你走。”
“是陛下把我趕走的,我怎麼敢回來。”
“還不是你負了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