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伏地仍舊恭敬地磕頭:“卑職叩謝陛下恩典。”
昏暗的刑室裡,陸蓬舟咬緊自己袖袍忍著落在他身上的厚重的木杖,明明眼角疼的生出溼淚,又生生被他壓了回去,隻有鼻尖發出幾聲微不可聞的隱忍悶哼。
三杖行完,徐進屏退左右行刑之人,沉悶垂了口氣。
陸蓬舟勉強還能支撐起身,忍著痛嘶啞著聲音斷斷續續謝道:“這三杖不重,有勞大人關照。不過先前大人為何阻止我向陛下稟明,是殿門前的侍衛說陛下傳召喚我進內的,並非是我有意在陛下跟前露臉。”
“你頭一日在禦前不知,陛下同林相每每議事不和便爭辯的急氣白臉,陛下回回都說氣話做狠樣子要將林相下獄,實則都不過是輕拿輕放。禦前跟久了的自然知道這是個燙手山芋,兩頭得罪。”
陸蓬舟蒼白著臉嗤聲一笑:“所以他們便騙我一頭撞進去,有我受罰,陛下和林相就都有了臺階下,若我再攀扯出旁人場麵恐就不好看了。”
徐進閉眼嗯了一聲:“陛下最不喜鑽營取巧之人,今日予你恩寵過盛,剛纔恐是疑你恃恩生了不該有的心思。”
陸蓬舟沉默著點頭,心中泛著苦味,生殺予奪不過在陛下一念之間。
人言天家涼薄帝心易變,不過便是如此。
隻是今日是他掉以輕心,並怪不得陛下。何況隻捱了三杖,與陛下所賜恩典比起來實在算不得什麼。
徐進見他失神,咳了一聲:“你暫且休養兩日,我著人送你出宮,待傷好了再當值。”
陸蓬舟側邊臉滿是冷汗,咬著牙扶著刑板搖晃站著,從前襟中摸索許久,掏出一小錠白銀,感恩謝道:“大人幾番相助,卑職不知如何言謝,唯有身上這一錠銀兩,還望大人不嫌棄。”
徐進溫和笑著將他的手推回去,“你我也算相識多年,不必這般客氣。”
陸蓬舟推辭不過,又向徐進說了聲謝。
他不想家中父母擔憂,出了宮門尋了家客棧歇息了一夜,天亮後勉強能下地走纔回了陸家院中。
陸夫人眉開眼笑從屋門中出來迎他,瞧見他扶牆站不穩,一剎變了臉攙著他焦急低下頭瞧,“舟兒這是出了何事?”
陸蓬舟心虛扯了個謊:“母親安心,我昨日同陛下比劍,不敵陛下摔下臺膝上破了點皮而已。”
陸夫人將信將疑:“舟兒在乾清門外當值,怎會同陛下比劍?”
“昨日陛下一眼便認出了我,命了我到殿前。”
陸夫人瞧著他虛弱的臉,滿麵生愁:“陛下竟有如此好記,陸家也不知究竟是得了福還是禍。”
“先扶舟兒進屋再說。”陸湛銘聞聲也跟著到了院門前,將陸篷舟的胳膊攬在肩頭,小心攙扶著他往屋裡躺下。
陸湛銘倒了一盞熱茶放到陸夫人手邊,輕著的後背安,“夫人不必杞人憂天,舟兒同陛下比劍,若不添點傷至陛下麵於何地。再說人人都道陛下是位明君,寬厚持公,舟兒向來穩妥能生出什麼禍事。”
陸夫人的眉頭被陸湛銘的幾句話平,笑著朝陸蓬舟打趣道:“這世上無人能比得你父親的寬心腸,遇著何事都似這般樂天知命。”
“當年若不是我被貶,也無機緣投至謝家,還留著一家老小的命在新朝做了個。”陸湛銘揚起臉自得意道,“前朝當時的那些達貴人可是皆數被斬儘,可見陸家得上蒼眷顧。”
陸夫人:“倒也是。”
陸篷舟趴在木榻上,下抵著枕頭,眼珠隨二人的聲音軲轆轉來轉去,用力點著頭附和,嘿嘿傻笑了幾聲。
“那舟兒好生在榻上歇息,娘去燒幾個舟兒吃的菜。”
“好。”
在院中將養了三日傷勢無甚大礙後,陸蓬舟早起黑又回了乾清宮當值,他請了徐大人的命挪去了乾清宮殿後北角一紅木柱後頭當值。
乾清宮的殿宇寬闊,此又偏僻背,一眼去本注意不到那站著一人。
帝心難測,他攀不起倒不如惜命躲的遠些。
侍衛一日換三班,每日在卯時和酉時固定時辰接,他挪到北角當值後一連小半個月都未再生出什麼波瀾。
當然,要除了昨日他值夜淋了一整晚的秋雨,回耳房更撞見李元的時候。
他剛換上一乾淨的衫,在小爐上煮了一壺薑湯,便聽見門被推開,李元探頭進來向裡張,看見他時麵皮上一瞬笑了笑。
李元走進來裝作挨著爐子烤火,掩假咳了一聲道,“陸侍衛,那日是我的無心之失,陛下往日待下寬厚,我未曾想到請陸侍衛進殿會惹得陛下不悅。”
陸蓬舟冷漠瞥了他一眼,一言未發,而後麵無表的往爐中添了些炭火。
李元勃尷尬吸了吸鼻子,“陸侍衛......應當不會為了此事在陛下麵前搬弄是非吧。”
“嗯?”陸蓬舟奇怪的皺了下眉,他眼下何談再同陛下說的上什麼話。
“孰是孰非大人心中清楚,此事已過了半月我無意糾纏什麼,倒是大人尋上門來巧言令辯,實在是欺人太甚。”
“陸侍衛不想糾纏便好......大家皆是同僚,若因一些小恩怨傷了彼此和氣,陸侍衛往後的這差恐怕也不好當。”
二人說話間隙,耳房中陸續有值夜回來的侍衛進來,一個個心不在焉的更衣,眼神有意無意的落在他身上。
都豎著耳朵似乎是在等他的回話。
陸蓬舟獨木難支,忍氣吞聲從喉嚨裡擠出個“好”字。
他冇等到那壺薑湯煮開,如坐鍼氈出屋站到了外麵廊間。
“宮門還得再過一刻纔開,這麼大的雨,你不進屋怎在這裡站著。”說話的人是陸篷舟這半月結識的乾清門前的侍衛許樓。
“裡麪人多有些悶。”陸篷舟勉強向他笑笑。
許樓瞥眼向屋內一瞧,朝他使了使眼色,陸篷舟跟著他走至一角落去。
“陛下這幾日出入乾清宮,總要在門前停幾步,朝你先前站的地方掃一眼,似乎是在找你。”徐樓壓低聲音,向裡麵挑了挑下巴,“他們這是害怕陛下再召你回禦前告他們的狀。”
陸蓬舟皺起臉,疑惑撓兩下頭,“陛下他要召見著人傳一聲就是,何須如此。”
許樓:“陛下當堂降罪於你,再主召見有損麵。”
陸蓬舟遲疑一頓,迎麵吹來一陣雨撲在他臉上,順著額間淋溼的碎髮滴下,他不打了個冷,冇當回事笑道:“陛下他應當......冇那般閒心來找我。”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