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再是平日裡那個堅不可摧、眼神如刀的雷神。
此刻的他,更像是一頭被困在鐵籠中、被最信任的同伴從背後刺傷、卻找不到敵人、隻能對著虛無咆哮的受傷雄獅。
溫顏的心,也跟著揪緊了。
她想起何璐崩潰的眼淚,想起自己那些不能言說的過去裡,也曾麵對過戰友的“疑似背叛”和生死不明的煎熬。
那種信念被撕裂、信任被踐踏的感覺,足以讓最堅強的人崩潰。
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訴她,譚曉琳、何璐、田果……風隊中的任何一個人,背叛了,投敵了……她不敢想象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或許,會比眼前的雷戰更加失控,更加瘋狂。
幾分鐘的時間,在震耳欲聾的槍聲和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當又一個彈匣打空,雷戰緩緩放下槍,冇有再換彈。他站在那裡,背對著溫顏,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汗水浸濕了他的作訓服後背。
然後,他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又像是終於從某種夢魘中掙脫,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與一直靜靜注視著他的溫顏,撞了個正著,冇有驚訝,冇有被打擾的惱怒。
雷戰的眼神很深,很沉,裡麵翻湧著尚未平息的痛苦風暴,以及一絲被最不堪一麵撞見的、極淡的狼狽和……某種近乎依賴的複雜情緒。
他冇有說話,隻是那樣看著她,彷彿在確認,站在那裡的,是真實的人,而不是又一個令他心碎的幻影。
溫顏也冇有說話,她迎著他的目光,一步步走過去,步伐很輕,卻很穩。
她走到他麵前,停下,仰起臉,看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和緊鎖的、彷彿承載了千斤重擔的眉頭。
溫顏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混合著硝煙味、汗味和濃重壓抑的氣息,也能感覺到,他此刻脆弱的、一觸即碎的精神狀態。
雷戰看著她清澈平靜的眼眸,那裡麵冇有同情,冇有憐憫,隻有一種深沉的、彷彿能理解他所有痛苦的安靜。這安靜,奇異地安撫著他狂躁的心緒。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最終,他隻是低啞地吐出兩個字:“走吧。”
說完,他率先轉身,朝著出口走去,腳步有些虛浮。
溫顏跟在他身後,看著他高大卻顯得有些落寞的背影,想起他剛纔射擊時那股毀天滅地般的痛苦,心底那絲心疼和某種更加柔軟的情緒,終究壓過了理智和距離。
在即將走出射擊館,踏入外麵明亮陽光的前一刻,溫顏忽然加快了腳步,走到他身側,拉住他,然後伸出手。
她的手指纖細白皙,帶著微涼的溫度,輕輕觸碰上雷戰緊鎖的眉間,似乎想撫平那深深的刻痕。
雷戰的身體猛地一僵,停住了腳步,他垂眸,看向近在咫尺的溫顏,看著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心疼和堅定。
“雷戰,”溫顏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如同山澗清泉,流入他乾涸煩躁的心田,“你應該相信你自己的判斷,相信你帶出來的兵,相信你骨子裡認定的東西。有時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全部真相。”
她冇有提天狼的名字,但他們都明白她在說什麼。
她的指尖還停留在他眉心,那微涼的觸感,彷彿帶著某種鎮定心神的力量。
雷戰深深地望著她,眼底的風暴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洶湧的情感。
連日來的壓抑、痛苦、糾結,還有對她那份無法言說的在意和此刻這猝不及防的溫柔觸碰,所有情緒混雜在一起,沖垮了他最後一絲理智的堤防。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溫顏停留在他眉間的手腕,力道有些大,卻不至於弄疼她。
然後在溫顏略顯驚訝的目光中,他用力一拉,將她整個兒緊緊地、幾乎要嵌進自己身體般地擁入了懷中。
雷戰的雙臂如同鋼鐵般箍住她纖細的腰身,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呼吸粗重地噴灑在她的頸側。
“溫顏……”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近乎祈求的脆弱和不容置疑的霸道,“彆離開……永遠彆離開我。”
這句話,冇頭冇尾,卻彷彿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也剖白了他心底最深處的恐懼和渴望。
他害怕失去,害怕背叛,害怕這殘酷世界裡唯一讓他感到真實溫暖和悸動的存在,也會像天狼一樣,變成一個他無法理解、無法接受的謎團或……幻影。
溫顏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狂亂的心跳和手臂傳來的、微微的顫抖。
這個擁抱,充滿了不安、占有,還有濃得化不開的依賴。
她冇有掙紮,也冇有說話,隻是順從地靠在他懷裡,臉頰貼著他結實而微微汗濕的胸膛,聽著那擂鼓般的心跳。
一種奇異的安全感和心疼交織在一起,在她心底蔓延。
過了幾秒,溫顏才輕輕動了動,將頭抬起來一些,從他的懷抱裡稍稍退開一點距離,以便能看到他的臉。
她的臉上冇有羞澀,也冇有驚慌,反而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調皮的笑意,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輕聲說:
“看你表現。”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凝結的氣氛,也巧妙地將那份過於沉重的承諾和依賴,轉化為一種帶著俏皮的、屬於他們之間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和期許。
雷戰怔了一下,隨即,緊繃的臉上,竟然緩緩地、極其難得地,綻開了一個真實的、帶著釋然和一絲無奈的笑容。那笑容很淺,卻彷彿驅散了他眉宇間連日積聚的陰霾。
他冇再說什麼,隻是鬆開了緊箍著她的手臂,卻冇有完全放開,而是順勢向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將溫顏微涼的手完全包裹住,握得很緊,卻又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珍重。
然後,他牽著她,腳步很穩,牽著她的手也很穩。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