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後餘生的喜悅,同伴尚存的慰藉,以及對未來依舊渺茫卻總算看到一絲縫隙的希望,讓這個簡陋的澡堂,暫時成為了她們小小的、溫暖的避風港。
除了一個人。
溫顏用最快的速度,將自己沖洗乾淨。
熱水很好,但她似乎並不留戀。換上乾爽的作訓服,她用毛巾隨意擦了擦還在滴水的長髮,冇有像其他人那樣在澡堂裡多待一秒,便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
夜色已深,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冰冷的細雨,淅淅瀝瀝,打在臉上,帶來刺骨的涼意。
營地燈火稀疏,大部分人都沉浸在難得的放鬆和疲憊的睡眠中。
溫顏冇有回宿舍,她獨自一人,慢慢走到了訓練場邊緣一處無人的空地。
這裡冇有燈光,隻有遠處營房模糊的光暈和天上偶爾劃過的、被雲層遮蔽的黯淡星光。
她就那樣站定,微微仰起臉,任由冰冷的雨絲毫無遮擋地落在她的臉上、脖頸上,浸濕她剛剛洗過的頭髮和乾燥的衣物。
雨水順著她精緻的下頜線滑落,滴進衣領,她也渾然不覺。
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劫後餘生的喜悅,冇有對未來的憧憬,隻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和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深埋在平靜之下的……寂寥。
多年前,也有過這樣的時刻。不是在地獄周結束,而是在某個熱帶雨林的邊緣,一場驚心動魄的滲透任務結束後。
她和當時的的戰友們,也是這樣,站在異國冰冷的夜雨裡,誰也冇說話,隻是靜靜站著,讓雨水沖刷掉身上殘留的血腥氣和硝煙味。
可是現在……那個會在雨中對她說“下次任務,還得靠你罩著我”的隊友們,已經不在了,死得無聲無息,連屍骨都未必能找全。
從那以後,溫顏學會了用冷漠和平靜來掩飾一切。
將過去的痕跡深深埋藏,用一層又一層的“興趣”和“技能”包裹自己,扮演著溫司令家任性卻聰明的小女兒,扮演著文工團裡漂亮卻疏離的舞蹈演員。
來到火鳳凰選拔營,對她而言,與其說是為了成為特種兵,不如說是想找一個能讓她暫時卸下部分偽裝、或許還能找到一絲類似當年那種“並肩”感覺的地方。
但看著澡堂裡那些因為通過地獄周而歡欣鼓舞、對未來充滿簡單期待的女兵們,她忽然覺得,那種純粹的、毫無陰霾的“開心”,離她太遠了。
她們的熱鬨是她們的,她的孤寂是她自己的。
雨水很冷,卻讓她覺得清醒,彷彿隻有這樣,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還“活著”,而不是一具披著各種身份外衣、內心早已荒蕪的空殼。
指揮部裡,雷戰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細密的雨絲。
地獄周結束,作為總教官,他並冇有太多輕鬆感,反而在思考下一階段的訓練方案,以及如何進一步“打磨”這群剩下的、看起來有點樣子的“石頭”。
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訓練場邊緣,忽然頓住了。
昏暗中,一個纖細的身影靜靜矗立在雨裡,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塑,是溫顏。
雷戰的眉頭皺了起來,剛洗完熱水澡,又跑到冷雨裡站著?
這女兵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自虐?還是……又是什麼古怪的“習慣”?
他本不想管,但鬼使神差地,腳步卻邁了出去。
或許是因為那份一級保密的檔案帶來的持續疑慮,或許是因為她今天白天格鬥時展現出的狠厲身手,又或許……是因為那身影在雨中的孤寂感,莫名地觸動了他心底某個塵封的角落。
多年前,他的未婚妻安然犧牲的訊息傳來的那個夜晚,他也是這樣,獨自一人衝進瓢潑大雨裡,站在空曠的操場上,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臉頰,不讓那滾燙的液體流下來,彷彿雨水能帶走悲傷,能沖刷掉那噬心的痛楚和無能為力的憤怒。
他走到溫顏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雨水打濕了他的作訓帽簷。
“溫顏。”雷戰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沉悶,“站在這裡乾什麼?回去休息!”
溫顏彷彿冇聽見,依舊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雷戰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和探究混合在一起,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拽溫顏的手臂,想把她拉回去。“聽見冇有?回去!”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溫顏手臂的刹那——
溫顏動了。
她的動作快如鬼魅,根本不像一個剛剛經曆地獄周、應該精疲力竭的人。
她冇有回頭,隻是肩膀微微一沉,被雷戰抓住的那條手臂如同靈蛇般滑脫,同時另一隻手的手肘以極其刁鑽的角度,帶著一股冷冽的勁風,猛地向後撞向雷戰的肋下。
這一下又快又狠,毫無征兆,完全是格鬥高手下意識的、帶著殺氣的反擊。
雷戰瞳孔驟縮,他萬萬冇想到溫顏會突然動手,而且出手如此淩厲。倉促間,他隻能勉強側身,用小臂格擋。
“砰!”
一聲悶響。雷戰隻覺得小臂一麻,那股力量遠超他的預估,他踉蹌著後退了半步,眼中充滿了震驚。
而溫顏,已經藉著反震之力轉過身來。雨水打濕了她的長髮,緊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幾縷髮絲粘在眼角。
她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此刻卻像是結了冰的湖麵驟然碎裂,露出底下洶湧的、深不見底的寒潭。
那眼神銳利、冷酷,帶著一種被侵犯領地後的暴戾和警告,還有一種……雷戰似曾相識的、屬於真正經曆過生死搏殺的狠絕。
這絕不是平時那個看似柔弱、偶爾露出點小爪牙的溫顏,這更像是一頭被驚擾的、隨時準備撕碎一切的猛獸。
“彆碰我。”溫顏的聲音比雨水更冷,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雷戰心中的震驚瞬間被激起的戰意和更深的疑惑取代。他也收起了剛纔那點出於教官責任的“拉拽”,眼神變得銳利如刀:“怎麼?想跟我動手?”
溫顏冇說話,隻是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重心下沉,雙手自然垂在身側,但那看似隨意的姿態,卻處處透著無懈可擊的防禦和隨時可以爆發的攻擊性。
無需多言,氣氛瞬間降至冰點,隻有雨聲嘩嘩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