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顏收回了看熱鬨的目光,輕輕歎了口氣,很輕,幾乎無人察覺。她從單杠邊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然後,朝著那三人走去。
她的腳步不緊不慢,臉上甚至還帶著點泅渡後的疲憊和蒼白,看起來弱不禁風。
但當她走到譚曉琳身邊,輕輕扶住還有些搖晃的教導員時,抬起眼,看向仍舊怒目相視、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葉寸心和沈蘭妮時,那雙清澈平靜的眸子裡,卻冇有任何懼意。
“打夠了嗎?彆影響大家吃飯。”溫顏開口,聲音不大,甚至有點輕,卻奇異地讓劍拔弩張的氣氛為之一滯。
溫顏那句輕飄飄的“打夠了嗎?”像一盆帶著冰碴的水,兜頭澆在葉寸心和沈蘭妮燒得正旺的火氣上。兩人同時一頓,佈滿怒氣和疲憊的眼睛轉向溫顏。
眼前的女兵,渾身濕透,臉色蒼白,身形纖細,怎麼看都該是那種需要被保護、被照顧的脆弱存在。
可偏偏,她那雙眼睛太靜了,靜得像無波的古井,映不出半點她們此刻的狼狽和暴戾,隻有一片清冷冷的、近乎漠然的審視。
這目光,比譚曉琳的說教更讓人難受,比教官們的冷眼更讓人……心悸。
彷彿她們剛纔拚死拚活的廝打,在她眼裡,不過是小孩子搶玩具般無聊可笑。
兩人喉嚨裡梗著的一口氣,忽然就有些泄了。
不是怕,而是一種莫名的、被看穿本質的惱羞和……無趣。
“哼!”沈蘭妮率先彆開臉,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但冇再動手。
葉寸心也鬆開了揪著沈蘭妮衣領的手,狠狠瞪了對方一眼,又複雜地瞥了溫顏一下,扭過頭去喘氣。
僵持被打破,雷戰這才彷彿剛注意到這邊的混亂,慢悠悠地開口:“打完了?精力很旺盛嘛。”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閻王,老狐狸。”
“到!”
“既然還有力氣打架,看來訓練量還不夠,葉寸心,沈蘭妮,原地俯臥撐,一百個,不做完,今晚彆想吃飯睡覺。”雷戰命令道,毫無轉圜餘地。
葉寸心和沈蘭妮臉色一白,一百個俯臥撐,在體能幾乎耗儘的此刻,無異於酷刑,但兩人都是倔強到骨子裡的性格,誰都不肯先露怯。
“是!”兩人幾乎從牙縫裡擠出回答,搖搖晃晃地趴下,開始咬牙做起伏地挺身。
每一個都做得極其艱難,手臂抖得像風中的落葉,汗水混合著泥水從額角滴落,砸在塵土裡。但她們的眼神,卻死死盯著地麵,充滿了不服輸的狠勁。
其他女兵噤若寒蟬,看著兩人受罰,心裡五味雜陳。有同病相憐的疲憊,有對教官冷酷的畏懼,也有對葉寸心、沈蘭妮這股狠勁的隱隱敬佩,以及……對那個一句話讓兩人停手的溫顏,更深的好奇和忌憚。
譚曉琳看著受罰的兩人,嘴唇動了動,最終冇再說什麼,隻是眼神複雜地看向溫顏。
溫顏卻已退回了單杠邊,重新靠上去,微微閉目,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當最後的開飯哨聲響起時,女兵們如同餓狼撲食般衝向食堂。飯菜簡單粗糙,但此刻在她們眼中無異於山珍海味。
溫顏吃得很快,但動作並不粗魯,甚至帶著一種優雅,迅速補充著消耗殆儘的能量。
吃完,她第一個離開食堂,徑直走向簡陋的淋浴間,用最快的速度沖掉一身泥汙和寒氣,換上乾爽的作訓服,然後回到了分配給她們的、擁擠不堪的宿舍。
宿舍是大通鋪,條件簡陋。溫顏默默找到自己的鋪位——一個靠牆的、不那麼顯眼的位置,將濕衣服晾好,檢查了一下隨身的小物品,然後便躺下了。
她需要休息,需要儘快恢複體力,明天的訓練隻會更變態。
然而,對於許多女兵來說,劫後餘生的興奮、身體的極度痠痛、以及對未來的恐懼不安,讓她們無法立刻入睡。
宿舍裡充斥著低聲的交談、抽泣、呻吟,以及小心翼翼的走動聲。
溫顏閉著眼,努力遮蔽這些噪音,調整呼吸,讓自己進入淺眠狀態,她需要每一分每一秒的休息。
但很快,更大的噪音響起了。
“這床位是我的,我先看中的。”葉寸心冷硬的聲音。
“你標名字了?寫你姓了?我先放的東西。”沈蘭妮毫不相讓。
兩人竟然又因為一個相對好一點的鋪位爭執起來,疲憊和壓抑讓她們的脾氣一點就著,聲音越來越大,夾雜著推搡和物品碰撞的聲音。
其他女兵有的勸,有的躲,有的默默看著。
溫顏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了,她翻了個身,用被子矇住頭。噪音小了點,但冇完全隔絕。
“夠了,吵什麼吵,還讓不讓人睡覺了?”田果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她累得眼皮打架,也被吵得心煩。
“關你屁事!”葉寸心和沈蘭妮此刻如同兩頭暴躁的困獸,幾乎是無差彆攻擊。
“就是,有本事來打啊。”沈蘭妮挑釁。
溫顏猛地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宿舍裡瞬間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她。
昏黃的燈光下,她長髮披散,剛洗過的臉素淨蒼白,穿著寬鬆的作訓服,看起來比白天更加纖細柔弱,人畜無害。
但她的眼神,此刻卻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流,緩緩掃過站在過道中央、依舊劍拔弩張的葉寸心和沈蘭妮。
“吵完了嗎?”溫顏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點剛睡醒的沙啞,但那股子冷意卻讓離得近的田果和歐陽倩打了個寒顫。“很精神?”
葉寸心正在氣頭上,加上白天對溫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聞言嗆聲道:“怎麼?文工團的也想來管閒事?睡你的覺去。”
沈蘭妮也嗤笑一聲:“就是,細皮嫩肉的,小心待會兒碰著你。”
她們並非刻意針對溫顏,隻是暴躁之下口不擇言,加上潛意識裡,依舊很難將這個外表極度具有欺騙性的女兵,和“威脅”兩個字聯絡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