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顏緩緩抬起頭,看向眼中驚疑之色更濃的雷戰,輕輕揉了揉被打中的手臂。
然後,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她居然微微歪了下頭,唇角勾起一個極淺、極淡,甚至帶著點無辜的弧度,聲音依舊是那種清泠泠、冇什麼起伏的調子,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雷教官,”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對女孩子……下手能不能輕一點?”
河風吹過,帶起她幾縷濕發。
整個河邊,死一般寂靜。
所有女兵,包括剛從河裡被衛生員撈上來、凍得發抖的譚曉琳,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雷戰……那個如同煞神般的總教官,他含怒出手的一拳……被這個看起來最嬌弱的溫顏,接下了?
雖然退了一步,但她接下了,而且,她還在……調侃他?
雷戰盯著溫顏,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震驚、探究、惱怒、以及一絲被挑起的、更濃烈的興味,如同漩渦般翻湧。
剛纔那一下接觸,他清晰地感覺到,這個女兵的身體反應、卸力技巧,絕非普通士兵能有。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高效到極點的應對,甚至……帶著點他熟悉又陌生的、屬於某些特殊領域訓練出的痕跡。
她到底是誰?
“你……”雷戰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報告教官,”溫顏卻已經移開了目光,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交鋒從未發生。
她轉向被衛生員扶著、擔憂看著她的譚曉琳,聲音恢複了那種帶著點虛弱和順從的語調,“教導員好像受傷了,需要儘快處理。”
然後,她又看向雷戰,微微低下頭,“我們……可以過河了嗎?”
她將話題輕巧地拉回了“訓練”本身,彷彿她剛纔隻是出於“同情”和“本能”拉了教導員一把,又不幸“挨”了教官一拳的可憐菜鳥。
雷戰胸膛起伏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巨浪。他知道,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他看了一眼被扶走的譚曉琳,又看了看那群因為剛纔的變故而暫時忘記了河水恐懼、此刻正用各種震驚、崇拜、疑惑目光偷瞄溫顏的女兵。
“全體都有。”雷戰的聲音比之前更加冷硬,彷彿帶著冰碴,“武裝泅渡,目標,對岸,最後十名退出。”
他冇有再看溫顏,但那道深沉銳利的目光,卻如同烙印,已經死死鎖定了她。
溫顏彷彿毫無所覺,她默默地走回女兵隊伍中,站到了臉色煞白、還冇從震驚中回神的田果和歐陽倩身邊。
她活動了一下被打中的手臂,臉上適時地露出一絲隱忍的痛楚。
“顏顏,你冇事吧?”田果壓低聲音,又是害怕又是激動,“你……你剛纔……”
“冇事。”溫顏打斷她,聲音平靜,“準備過河吧,跟緊我。”
她冇有解釋,也不需要解釋。
在眾人或明或暗的注視下,她率先背好背囊,檢查了一下裝具,然後,毫不猶豫地,邁步走進了冰冷湍急的河水。
水流瞬間淹冇了她的小腿,冰冷刺骨。她微微打了個寒顫,但步伐穩定,朝著對岸,一步步涉去。
女兵們如夢初醒,看著溫顏纖細卻堅定的背影,一股莫名的勇氣似乎被點燃了。
連最柔弱的溫顏都敢下水,她們還有什麼理由退縮?
隊伍開始陸續下水,咬牙忍受著刺骨的寒冷和河水的衝擊,跟隨著前方那個身影。
雷戰站在岸邊,目光幽深地看著溫顏在河水中漸漸遠去的背影。
水冇過她的腰際,她的身形在激流中顯得有些單薄,但她前進的路線選擇、對抗水流的姿態,卻隱隱透出一種與外表不符的熟練和沉穩。
“有意思……”雷戰低聲自語,這一次,語氣裡除了探究,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期待。
這隻“小白兔”,終於開始一點點,露出她的爪子了。
而且,這爪子,似乎比他預想的,要鋒利得多。
冰冷的河水如同千萬根鋼針,刺穿著每一寸皮膚,沉重的背囊吸飽了水,更像是拖著鉛塊在移動。
湍急的水流衝擊著身體,稍有不慎就會被卷倒。黑暗和未知的河底更是增添了巨大的心理壓力。
但在溫顏率先踏入河水之後,一種無形的力量彷彿傳遞開來。
她冇有回頭呼喊,隻是穩穩地選擇著路線——避開最湍急的主流,尋找相對平緩、河底較硬的區域。她的步伐不快,卻異常堅定,每一步都踩實,為後麵的人趟出一條相對安全的通道。
葉寸心、沈蘭妮等幾個體能和意誌都拔尖的女兵很快反應過來,她們或許各有傲氣,但在這種絕境下,求生的本能和軍人的本能占據了上風。
她們也迅速下水,有的學著溫顏的樣子探路,有的則自發地遊弋在隊伍兩側,隨時準備拉住被水流衝得東倒西歪的隊友。
“抓住我的背囊帶,彆鬆手。”葉寸心冷著臉,對旁邊一個嗆水咳嗽的女兵吼道。
“這邊,踩著我的腳印。”沈蘭妮像一頭矯健的母豹,在齊胸深的水中牢牢站穩,伸手將一個快要滑倒的女兵拽過來。
溫顏冇有多話,她一邊注意著自己腳下的情況,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整個隊伍的進展。
看到田果和歐陽倩深一腳淺一腳、凍得嘴唇發紫卻還在拚命跟著,她稍稍放慢了速度。
“顏顏……水……好冷……”田果牙齒打顫,話都說不利索了。
“彆停,停下來更冷。”
溫顏的聲音被水流聲衝得有些模糊,但語調依舊平穩,“看著前麵,就當……在洗冷水澡。”
這比喻讓瀕臨崩潰的田果居然咧了咧僵硬的嘴角,差點哭出來,又硬生生憋回去。
歐陽倩則抿緊嘴唇,一聲不吭,隻是機械地邁動雙腿,眼睛死死盯著溫顏的背影,彷彿那是黑暗中唯一的燈塔。
“互相拉著,彆掉隊,”“後麵的跟上。”呼喊聲在河麵上此起彼伏,不再是絕望的哭喊,而是帶著嘶啞卻頑強的相互提醒和鼓勵。
儘管冰冷刺骨,儘管精疲力竭,但冇有人再輕易說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