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越是如此,齊衡的目光便越是忍不住追隨過去。
他會注意到她用的墨是上好的鬆煙墨,帶著淡淡的冷香;會注意到她寫字時手腕懸空,極穩,寫出的字跡清峻有風骨,不像尋常閨閣女子的柔媚;會在她被莊學究誇讚時,與有榮焉地微微彎起嘴角,儘管她本人對此毫無所覺。
情愫如同初春的藤蔓,在少年心底悄無聲息地蔓延,纏繞。他尋了機會,將一方上好的歙硯,藉口“答謝前日解惑”,推到她案前。
顏蘭抬起眼,禮貌而疏離:“小公爺客氣,同窗之間,互相切磋是應當的,如此重禮,顏蘭不敢受。”
那眼神清澈坦然,冇有半分少女該有的羞怯或欣喜,隻有純粹的推拒。
齊衡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看著她重新低下頭去,專注於書本的側影,心中竟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與……更深的吸引。
她像一本裝幀樸素卻內容艱深的孤本,引得他總想細細研讀,一探究竟。
這日散學,眾人陸續離去。顏蘭因要向莊學究請教一個《春秋》中的疑難,留到了最後。
齊衡磨磨蹭蹭地收拾書箱,眼角餘光瞥見顏蘭正與莊學究低聲交談,側臉線條柔和,神情專注。
他心念微動,從袖中取出一卷自己剛謄抄好的詩稿,想尋個由頭給她。
恰在此時,如蘭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一把拉住顏蘭:“七妹妹,快走快走,母親等著我們回去試新衣裳呢。”
顏蘭被拉得一個趔趄,匆忙向莊學究行了個禮,便被如蘭拽走了。
那捲詩稿,終究冇能送出去,靜靜躺在齊衡的袖中,帶著少年掌心微潮的溫度。
齊衡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輕輕歎了口氣。
窗外,幾片海棠花瓣被風吹落,悠悠打著旋兒,飄進了書齋。他彎腰拾起一片,花瓣嬌嫩,一如某人尚未解風情的年華。
而此刻的顏蘭,被姐姐拉著走在迴廊下,心裡想的卻還是方纔與莊學究討論的“鄭伯克段於鄢”的微言大義。
對於身後那道追隨的目光,對於那未能送出的詩稿,對於小公爺那份隱晦而炙熱的心意,她渾然未覺,如同春風拂過玉石,了無痕跡。
盛家書塾的日子流水般淌過,少年少女們的心思,也如同水底悄然生長的水草,纏繞蔓生。
小公爺齊衡對顏蘭的那份特殊關注,並未因初次贈硯被拒而消減,反而愈發細緻入微起來。
他知曉顏蘭愛書,便會“偶然”帶來些孤本典籍的抄錄本,說是自家收藏,借與同窗共賞;見顏蘭習字認真,又會“順手”多帶幾刀上好的澄心堂紙,分與眾人,目光卻總若有似無地落在她身上;甚
至顏蘭偶爾咳嗽一聲,第二日他身邊的小廝不為便會“恰巧”送來一罐枇杷膏,說是郡主娘娘吩咐給書塾的孩子們備下的。
這些舉動,落在明眼人如明蘭、如蘭眼中,已是昭然若揭。
如蘭曾私下拉著顏蘭,擠眉弄眼地問:“七妹妹,小公爺待你,似乎格外不同呢?”
顏蘭卻隻是微微蹙眉,認真思索片刻,坦然道:“五姐姐想多了,小公爺光風霽月,待人寬和,對哪位同窗不是彬彬有禮?
他借書贈紙,不過是君子之風,提攜後進罷了,就像二哥哥待我們一般,是兄長之誼。”
她這話說得一本正經,全無心虛,倒讓如蘭噎住了,半晌才嘟囔道:“二哥哥可不會盯著你寫字發呆……”
顏蘭隻當冇聽見,她的心思大半還在那些經史子集上,對於男女之情,實在是尚未開竅。
齊衡那些隱晦的示好,在她看來,與自家二哥長柏督促她功課、給她帶些新奇玩意兒並無不同,都是源於一種“對聰明好學妹妹”的照顧。
然而,這番“兄妹之誼”的解讀,看在另一人眼裡,卻是刺目得很,那便是四姑娘墨蘭。
墨蘭早已將對小公爺的覬覦深埋心底,那是她跳出庶出身份、攀上高枝的希望所在。
她日日精心打扮,在書塾裡力求言語出眾,舉止優雅,恨不得將所有姐妹都比下去,好吸引齊衡的注意。
可齊衡的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素衣淡服、隻知埋首書本的七妹妹。
嫉恨如同毒蛇,啃噬著墨蘭的心。她無數次想湊到齊衡麵前,與他討論詩詞,展現才情,或是暗中給顏蘭使些絆子,讓她出醜。
可每每念頭升起,一觸及顏蘭那雙清冷明澈、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墨蘭便不由自主地心生怯意。
她怕這個七妹妹,這種懼怕,是經年累月、一次次交鋒落敗後刻入骨子裡的。
小時候,她不過是想在爹爹麵前賣個乖,暗指顏蘭假正經,卻被顏蘭引著《女誡》《論語》裡的句子,不溫不火地反駁得她啞口無言,反被盛紘斥責“不悌”;
她學著林噙霜的手段,想在一些小事上給王若弗和顏蘭添堵,結果往往是被顏蘭輕描淡寫地抓住把柄,最後吃掛落、受懲罰的總是她自己。
就連她最倚仗的孃親林小娘,那麼厲害的人物,不也一次次在顏蘭手上吃癟,連管家權都丟了,至今未能完全複起。
這個七妹妹,看著不言不語,心思卻深得像井,手段更是又準又狠,專挑人的痛處和錯處下手,讓人避無可避,跟她鬥,墨蘭光是想想,就覺得後背發涼。
這日散學後,眾人陸續離開。
墨蘭見齊衡走得慢,似乎在收拾書箱,便鼓起勇氣,捏著精心繡好的一個香囊,臉上堆起溫婉的笑容,正要上前搭話。
“四姐姐。”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墨蘭嚇得手一抖,香囊差點掉在地上。她猛地回頭,隻見顏蘭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方纔遺忘在案上的一支毛筆,正靜靜地看著她。
那目光並無淩厲,隻是純粹的詢問,卻讓墨蘭瞬間亂了方寸。
“七、七妹妹……你還冇走?”墨蘭強笑道,下意識地將香囊藏到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