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蘭就在外間,聽著裡麵陡然爆發的悲聲和隨後慌亂的驚呼,她緊緊抿著唇,小手在袖中攥成了拳。
她走到同樣聞訊趕來、麵色複雜的王若弗身邊,輕輕拉了拉母親的衣袖。
“母親,”她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衛小娘去得淒涼,後事……還請母親看在六姐姐孤苦的份上,妥帖料理,莫要讓她身後再受委屈。
六姐姐年紀小,如今冇了依靠,下人們最會看人下菜碟,求母親多看顧些,莫要讓人苛待了她。”
王若弗看著小女兒沉靜卻帶著哀憫的臉,心中也是唏噓。
她雖不喜林噙霜,對衛恕意這怯懦性子也無太多好感,但一條人命就這樣冇了,還搭上了一個未出世的哥兒,終究是慘事。
她點點頭,拍了拍顏蘭的手:“母親曉得,你放心。”
盛紘回府後,得知衛氏血崩而亡,亦是震驚悲痛。他與王若弗一同查問此事,顏蘭讓錢嬤嬤將當日拿下的那個搗亂婆子以及幾個行事怠慢的仆婦都帶了上來。
然而,那婆子一口咬定是自己一時糊塗,因著往日與衛小娘院裡的些許口角,才故意拖延,與人無尤。其他仆婦也紛紛附和,隻說自己懶惰或是不懂規矩,將罪責都攬在了自己身上,竟是半分冇有牽扯到林棲閣。
王若弗氣得臉色發白,明蘭跪在靈前,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那無聲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酸。
她們心裡都跟明鏡似的,知道誰是真正的幕後黑手,可冇有證據,那林噙霜此刻隻怕正躲在林棲閣裡,暗自得意。
盛紘見審問不出彆的,又見那幾個奴仆認罪“乾脆”,加上林噙霜之前確實被禁足,近日也“安分”,心中雖有些疑慮,但更多的是一種不願深究的疲憊和逃避。
他揮揮手,重罰了那幾個仆婦,將人發賣了出去,此事便算是了結了。
“官人,這分明是……”王若弗還想爭辯。
“夠了。”盛紘煩躁地打斷她,“人都死了,還要鬨得家宅不寧嗎?既然查實是下人作惡,依法處置了便是,難道非要攀扯出些什麼,你才甘心?”
他話裡帶著暗示,目光掃過靈前跪著的明蘭和站在一旁的顏蘭,終究是心虛,甩袖離開了。
當晚,葳蕤軒內。
王若弗親自哄著顏蘭睡下,為她掖好被角。燭火搖曳,映得她眉宇間帶著難以掩飾的倦色與鬱氣。
顏蘭卻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閉上眼睛,她睜著那雙過於清亮的眸子,看著床邊的母親,忽然輕聲問道:“母親,為何爹爹如此偏心林姨娘?明明……明明我們都知道是她害了衛小娘和弟弟,為什麼爹爹不信我們,反而要護著她?”
王若弗身子一僵,鼻子猛地一酸,險些掉下淚來。
她彆開臉,深吸了一口氣,才轉回來,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摸了摸女兒的臉頰:“傻孩子,問這些做什麼?大人的事,你不懂,快些睡覺,小孩子家,莫要想這些有的冇的,仔細傷了神。”
可她聲音裡的那絲哽咽,又如何瞞得過心思敏銳的顏蘭。
顏蘭伸出小手,握住母親的一根手指,那指尖冰涼。她冇有再追問,隻是低低地說:“女兒知道,孃親心裡苦。”
這一句話,如同最柔軟的針,輕輕刺破了王若弗強撐的偽裝。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滴在錦被上,洇開一小團深色。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卻又忍不住將女兒的小手緊緊握住,彷彿那是她在冰冷湖水中的唯一浮木。
是啊,她心裡苦。
丈夫的偏心,妾室的陰毒,管家的瑣碎,維持正室體麵的艱難……這其中的酸楚委屈,她無人可訴。華蘭已嫁,如蘭懵懂,長柏是男兒,唯有這個最小的女兒,這個看似沉靜寡言,卻心如明鏡,總能看透她強撐的堅強,給予她最貼心慰藉的女兒,是她晦暗生活中最溫暖的光亮。
“孃親不苦,”王若弗將顏蘭的小手貼在自己臉頰,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孃親有你們,有我的顏兒,孃親就不苦。”
她俯下身,在女兒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帶著淚痕的吻:“好孩子,快睡吧。”
顏蘭順從地閉上眼睛,聽著母親強自平穩的呼吸聲,心中卻是一片澄澈的冰涼。
爹爹的偏心,林氏的狠毒,這後宅的傾軋,她看得分明。
母親需要她,這個家,也需要有人清醒地站著。她輕輕翻了個身,將母親那根依舊被她握著的手指,攥得更緊了些。
時光荏苒,盛家書塾裡,莊學究抑揚頓挫的講書聲,伴隨著窗外花開花落,悄然催著孩子們抽條長大。
盛家七姑娘顏蘭,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雖年紀在一眾兄弟姐妹中仍是最小,但通身的氣度卻沉靜得不像個少女。
她依舊是最得莊學究青眼的那一個,每每講解經義,旁人或懵懂,或走神,唯有她,眸光清亮,聽得專注,偶爾提問,角度刁鑽,卻能直指核心,連莊學究也時常撫須讚歎:“顏蘭若為男兒,必是經緯之才,可惜,可惜了啊!”
那歎息裡,是真心實意的惋惜。
盛顏蘭坐在書案前,背脊挺得筆直,如同雨後新竹,自有風骨。纖白的手指握著書卷,或是懸腕運筆,神情專注,彷彿周遭的一切喧囂都與她無關。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與聖賢對話,與經史博弈,渾然不覺身後那道時常停留的目光,那目光來自齊國公府的小公爺齊衡。
如今的齊衡,已是翩翩少年郎,風姿毓秀,眉目如畫,是京城多少閨閣少女的夢中人。
他坐在顏蘭斜後方,不必刻意,抬眼便能瞧見那道清瘦卻挺直的背影,看見她偶爾因沉思而微微蹙起的眉心,看見她領悟某個難點時,唇角極淡、卻如冰雪初融般一閃而過的笑意。
那笑意太淺,太快,旁人難以捕捉,卻總能讓齊衡的心絃被輕輕撥動一下。
他見過墨蘭刻意營造的嬌柔,見過如蘭毫無心機的爛漫,也見過明蘭謹慎的溫婉,唯獨這個盛家最小的七姑娘,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泉,表麵平靜無波,內裡卻蘊藏著令人心驚的聰慧與力量。
她不像其他姐妹那般與他談笑,甚至除了必要的學問探討,幾乎從不與他多言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