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弗心頭猛地一跳,是了,是這麼個理兒。
她方纔隻顧著因長楓受罰和林噙霜吃癟而高興,卻差點忘了這根本。
那林噙霜掌著家,若她把衛小娘和明蘭照料得好,那是她應該的,若是照料得不好,或者乾脆疏忽了,最後丟臉的,可不就是她這個正頭大娘子和盛家嗎?
外人隻會說她王若弗無能,連個妾室都轄製不住,任由她苛待庶出子女。
想通此節,王若弗頓時覺得一股責任感油然而生,她看著眼前才三歲多的小女兒,竟能將這其中的關竅看得如此分明,還知道引經據典來勸說自己,這份心思,這份為她這個孃親考量的心意……
王若弗心中又是酸澀又是驕傲,她一把將顏蘭重新摟緊,聲音都有些哽嚥了:“我的兒,你說得對,說得太對了,是母親疏忽了,險些讓人看了笑話去。”
她立刻揚聲道:“劉媽媽。”
劉媽媽應聲而入。
“你去,開我的私庫,揀那厚實暖和的料子,選兩匹顏色鮮亮又不紮眼的,再備上些棉花,給六姑娘趕製兩身新冬衣,要快,再把我那個鏨福壽紋的紫銅手爐找出來,添上銀霜炭,一併給六姑娘送去。”王若弗吩咐得又快又利落。
“是,大娘子。”劉媽媽應下,又遲疑道,“那衛小娘那邊……”
王若弗想了想,既然要做,就把姿態做足,她繼續道:“衛小娘懷著身孕,更需仔細,你去問問府裡慣用的郎中,孕期該注意什麼,需要什麼滋補的藥材,隻要不過分,都從公中支取,若公中一時不湊手,便來問我。
再撥兩個穩妥的老成嬤嬤過去伺候,務必保她這胎安穩,記住,是以我的名義送去,就說是正室夫人關懷子嗣,是她應得的體麵。”
劉媽媽心領神會,知道大娘子這是要藉機彰顯主母權威,同時堵住林棲閣那邊的嘴,連忙答應著去了。
王若弗安排妥當,隻覺得胸中暢快,比方纔看林噙霜吃癟還要舒坦。
她低頭看著懷裡依舊安靜的小女兒,越看越是喜愛,忍不住用指尖點了點她小巧的鼻尖。
“你呀,真是母親的小福星,小諸葛。”王若弗歎道,“年紀小小,怎懂得這般多?連母親冇想到的,你都替母親想到了。”
盛顏蘭靠在母親溫暖的懷抱裡,感受著她發自內心的喜悅和依賴,小小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誇張的表情,隻是那雙沉靜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安心的光芒。
她輕輕攥住母親衣襟上的一顆盤扣,低聲道:“女兒隻是希望母親好,希望我們家都好。”
窗外夜色漸濃,葳蕤軒內卻暖意融融。
王若弗抱著她聰慧過人的小女兒,隻覺得往日因林噙霜而生的那些憋悶和怒氣,都消散了不少。
有女如此,她這個嫡母正妻的底氣,彷彿也足了許多。
王若弗派劉媽媽送去葳蕤軒的東西,很快便到了衛小娘和明蘭居住的偏僻小院。
當那厚實溫暖的錦緞料子、雪白的棉花、精緻的紫銅手爐,還有指名給衛小孃的滋補藥材和穩妥嬤嬤一一呈上時,衛恕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性子溫婉怯懦,從不爭搶,在這府裡如同隱形人一般,何曾受過這般實實在在的關照。
明蘭更是睜大了眼睛,小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那光滑的緞麵,又捧起那暖烘烘的手爐,一股久違的暖意從指尖蔓延到心裡。
“多謝大娘子恩典,多謝劉媽媽。”衛恕意拉著明蘭就要行禮,聲音裡帶著哽咽。這個冬天,她們終於不用再挨凍了。
訊息傳到林棲閣,卻是另一番光景。
“什麼!”林噙霜猛地將手中的茶盞摜在地上,瓷片四濺。
她胸口劇烈起伏,姣好的麵容因憤怒而扭曲,“她王若弗倒是會做好人,我的楓兒還在祠堂裡跪著,她倒去賞賜那個小賤人和她的丫頭,這是在打我的臉,做給主君看嗎?”
她越想越氣,隻覺得一股邪火無處發泄。
偏偏這時,周雪娘又低聲回稟,說明蘭姑娘今日似乎去了主君書房……
果然,不過傍晚,盛紘便沉著臉踏入了葳蕤軒。
他揮退下人,也不坐下,就站在當地,目光銳利地看向王若弗,開口便是質問:“我今日才知,衛氏和明兒在自個兒院裡,竟是連冬日飽暖都成問題,你身為嫡母,掌管後宅,何以如此疏忽?
莫非是因我寵愛霜……林氏,你便心存妒忌,容不下旁人,連帶著苛待庶出子女?”
王若弗一聽,如同被點著的炮仗,瞬間炸了:“我善妒?我容不下人?你怎能如此冤枉我?”
她氣得渾身發抖,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我今日才聽說她們母女艱難,立刻就讓劉媽媽送了衣料手爐過去,我若真存了歹心,何苦做這表麵文章。”
“那你早先為何不知?若非明兒今日哭著向我訴說,她與小娘冬日炭火不足,衣衫單薄,連飯食有時都剋扣,我竟還被矇在鼓裏。”盛紘見妻子反應激烈,心中疑竇更深。
“官人怎不去問問,如今這後宅中饋,是誰在打理?”王若弗又委屈又憤怒,口不擇言。
眼看父母爭執愈烈,一個帶著睡意、卻清晰無比的稚嫩聲音從裡間傳來:
“爹爹,母親。”
盛紘和王若弗同時轉頭,隻見穿著寢衣的盛顏蘭揉著眼睛,被奶嬤嬤抱著走了出來,顯然是被吵醒了。
小姑娘下了地,走到盛紘麵前,規規矩矩行了個禮,才仰起臉,睡意朦朧的眼裡卻是一片澄澈:“爹爹,《禮記》有雲,‘男不言內,女不言外’。家中庶務,一應供給,皆屬內帷之事。
母親雖是正室,但前些年為專心教養兄長與姐姐們,已將管家之權暫交林姨娘代管。衛小娘與六姐姐院中份例用度,依府中規矩,皆應由掌家之人撥付、覈查。
母親近日並未過問具體瑣事,今日聽聞六姐姐衣衫單薄,立刻便開私庫補送,已是慈心。爹爹若要問往日疏忽之責,是否應先問掌家之人?”
她聲音軟糯,邏輯卻清晰得可怕,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在盛紘因憤怒而發熱的頭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