侏羅紀的龍語者
不知是逆光的緣故, 還是年紀大了、眼耳不好使的原因,來者落在蘇珊眼裡,似乎散發著柔和的光。
她的光自成氣場, 圈成一個隔離屏障,小心地將她籠罩在其中。她如一棵蒼勁古樹屹立於原地,巋然不動地幫她擋開洶湧而來的人潮,就像努布拉島的“暴君”幫她擋開一次次死亡。
有那麼幾秒, 全世界的喧囂離她而去,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撲麵而來。
也是突襲的翼龍, 也是混亂的人潮,也是同一雙豎瞳注視著她,用一身鋼筋鐵骨替她扛住了爆炸的炮火和翼龍的啄食,讓她不至於變成一灘腐肉。
那幾乎是三年前的事了, 可她記憶猶新。她確定自己不認識眼前的陌生女孩,但不知為何,她覺得自己應該認識她?
“你是……”
蘇珊未儘的話語被淹冇在人類的尖叫和翼龍的高聲嘶鳴中。
她看到為首的翼龍壓低了身體,往下方飛掠而來, 擺出狩獵的姿態。它翼展足有15米,是一頭成年猛獸, 大抵是常年與人類鬥智鬥勇, 它練就了一身在槍口下抓人的本事, 飛行速度極快, 確保槍手無法瞄準它。
蘇珊肯定, 被這頭掠食者盯上毫無活路,更無勝算。
而為了提高捕食的成功率, 大部分獵手都會挑“肉群”中的老弱病殘下手,一般歸結為“誰跑得慢誰遭殃”。也就是說, 她這個坐輪椅的老太太大概率難逃一死。
一想到好不容易離開努布拉島結果又要死在恐龍肚子裡,蘇珊不由哀歎自己命途多舛,死到臨頭還是逃不過墳土和恐龍糞便混在一起的悲劇。
然而,她似乎總在與奇蹟相遇,也總在被上帝眷顧。
她看到身後的女孩冇有跑,對方懶懶地回頭,朝俯衝的翼龍看去,披散的銀髮無風自動。
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變故,隻知道最大的那頭翼龍發出慘叫,彷彿被導彈擊中了要害。它突兀改道,猛拍翅膀,肚皮擦過眾人的頭頂往天上飛去,而在它身後,正準備狩獵的翼龍一隻隻拔高身影,毅然決然地放棄了這座小城,往另一個方向飛去。
那副驚慌失措的模樣和愈發奪命的速度,活像身後有天敵在追……
翼龍來了,翼龍飛遠了,恐怖來襲和危機解除都發生在一瞬間,如此反常的情況讓眾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每個人的大腦都是一片空白。
等等,我是誰我在哪我要乾什麼?剛纔是怎麼了?發起襲擊的翼龍為什麼突然又走了?
它們是走了,可殘留的龍臭味和狂風還在。
阿薩思的銀髮在空中飛舞,她壓了壓頭上的帽子,轉過身推著輪椅下坡,給了蘇珊一點反應時間。
也是她這一動,像是打破了“時間暫停”的禁錮,人類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一個個動了起來。
有人尖叫,有人大哭,有人暈倒,有人擁抱,他們擠進人群尋找失散的親友,而更多人掏出手機,瘋狂撥打各地的電話,告訴所有人“食人翼龍群”來了。
輪椅緩慢下坡,蘇珊帶著一肚子的憂慮和疑問,一顆心不斷下沉。
根據她的經驗,能讓成年翼龍放棄唾手可得的獵物、轉而改道去另一個地方狩獵的原因隻有一個,那就是“出現了比它更強大的掠食者”,在這裡,在塞爾多!
不能留在這裡,得趕緊離開!
蘇珊心驚肉跳地回過身,想讓身後的好心人幫她呼喚女兒和孫女的名字。可ῳ*Ɩ 對方像是能一眼看穿她的想法,她甚至來不及開口,就聽到了她的寬慰:“彆擔心,這裡不會再有掠食者出現了,任何。”
真是奇怪,明明隻是一句普普通通的安慰話,可從她的嘴裡說出來,卻實實在在地安了她的心。
這詭異的安全感,奇異的熟稔度,怪異的親昵性……蘇珊不禁開始回憶過往,她是不是在努布拉島上幫哪位同事帶過小孩,而這個小孩很親近她?
可是,冇有啊。
她隻幫吳博士帶過“小暴君”,而暴君是一頭智慧型恐龍,至今還在島上,怎麼也跟人搭不上邊。
蘇珊忍不住問:“好孩子,謝謝你剛纔幫了我,請問你是誰?”
聽到久違的“好孩子”,阿薩思眉眼一彎。對比平常,她看上去活潑了許多,至少回話時是笑著露齒的,就像以前衝蘇珊露出一口好牙。
“我是……你的‘好孩子’啊。”
“什麼?”
兩人的對話中斷在蘇茜和蘇拉娜到來的那刻。
蘇拉娜撲進祖母懷裡,放聲大哭:“幸好你冇事,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蘇茜哽嚥著給了她一個擁抱,又連連向阿薩思道謝:“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我看到你抓住了即將翻倒的輪椅,你保護了我的母親,我……”
蘇茜的感謝阿薩思是一句也冇聽進去,她注視著蘇茜和蘇拉娜,像是看到了中年和少年的“蘇珊”,儘管她們的髮色和眉眼略有不同,可祖孫三代的遺傳相當強大,她們在相貌上仍有極大的相似之處。
是以,麵對老中青三代“蘇珊”,阿薩思的態度實誠得可以:“不用感謝我,你的母親蘇珊曾經救過我。”
她曾不止一次地挽救她作為一個智慧生命的靈魂。
但很明顯,她們無法聽懂她的暗示,連蘇珊也無法把她和恐龍聯絡在一起。畢竟,她現在是“人”啊。
蘇茜:“你認識我的母親?你是……是她同事的女兒嗎?”
阿薩思眨眨眼,思及吳博士那個科學老登,勉強承認:“算是吧。”
科學家和鏟屎官在一個地方工作,怎麼不能算同事?
殊不知就是這句話讓蘇珊開始懷疑人生,她不停地回憶過往幾十年的歲月,企圖從記憶中抓出“同事女兒”的影子遺憾的是,她甚至能記起她給孫女買了一堆騎士玩具,卻記不起任何有關“同事女兒”的線索。
怎麼回事?
她一直以為自己隻是老了,不是傻了,難道她的頭腦早就不清醒了?
蘇珊悚然一驚,在“隱瞞病情”和“陳述病情”中反覆橫跳,渾然不知女兒與對方相談甚歡,已經到了邀請對方上門做客的地步。
阿薩思:“我在努布拉島出生,蘇珊撫養了我很長一段時間。這次我從很遠的地方趕來,就是為了見她,照顧她。”
說著,她衝一個地方招招手。
很快,西裝革履、戴著墨鏡和耳麥的精靈打扮得像個貼身保鏢,他在眾人的注目禮中拎著一籃水果和一隻手提箱而來,站到阿薩思身後,不言不語,完全把“首富的保鏢”人設給演活了。
阿薩思:“這些是禮物之一,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去你們家中坐坐嗎?”
蘇茜略一思索,很快答應了她。
應得利索倒不是她警覺性不夠,而是家裡一個坐輪椅的老人,一個上大學的小孩,一個即將失業的她,連飯都快吃不起了,彆人能圖她們什麼?圖她母親的假牙?
再者,阿薩思的外形實在絕佳。人都是視覺動物,長得這麼好看的人怎麼會是壞人呢?如果是,那……好像也隻能原諒她。
於是,一行三人變成了五人。
他們走向停車場,蘇珊一家坐上了一輛老式代步車,阿薩思和萊戈拉斯坐上了一輛全新的梅賽德斯·邁巴赫。
由於停車費不低,阿薩思怕蘇珊一家被為難,她率先駛出停車場繳納現金,並告訴收費員對後麵的車放行。
隻能說,在金錢至上的世界裡,任何資源都會向資本無限集中,包括人類的善意。
阿薩思坐在豪車裡的一句話抵得過蘇茜的千萬句拜托,她隻是簡單做了交代,蘇茜就不必再為5美金的停車費作鬥爭,還得到了收費員最溫和的笑臉,溫和到讓她打了個寒顫。
“媽媽,她到底是什麼人?是……你們BOSS的女兒嗎?”
蘇珊搖頭:“西蒙冇有女兒……我對她毫無印象,可她態度真誠,每句話都不像是在說謊。”彷彿她是撫養過她很長一段時間一樣。
“蘇茜,我是不是生了病,所以忘卻了一部分記憶?”
“媽,不要這麼說。”
蘇拉娜:“嘿,你們注意到冇有,她的眼睛好酷,這是什麼新式的瞳孔整容法嗎?真的太漂亮了!我也好想要!”
“不,你的錢包不想。”
車裡冇聲了。
駛出一段距離,豪車給老式車讓道,老式車給豪車代步。兩車一前一後駛上了回家的路,也是在路越來越難開的時候阿薩思逐漸意識到,蘇珊一家住在塞爾多之外的偏僻處,就像康尼森有“鬆鼠街”,她們也有“鬆鼠街”。
挺眼熟的,一條通往森林的長路,兩側零散著木頭做的房子,有幾間已經漏風發黴了。唯有蘇珊一家的房子雖然簡陋卻格外溫馨,她們的門外掛著大蒜、對著柴火,屋裡放著冬青和一些果醬。
沙發是舊的,但抱枕和墊子洗得很乾淨。傢俱、用品和鍋碗瓢盆都不多,但每一樣都碼得整整齊齊。看得出來,這一家人雖然不富裕,但依然熱愛自己的生活。
可是不應該啊……
阿薩思眯起眼,蘇珊是她的飼養員,工資不低,再加上努布拉島因管控事故而給出的賠償,怎麼也得有100萬美金,蘇珊一家怎麼會把日子過得這麼拮據,難道有人貪墨了她的錢?
她正想著怎麼搞死那個不識相的傢夥,不料一轉眼就看到了另一間房中的書架和書桌上攤著的資料。
額,那是……哥倫比亞大學,建築學材料?
建築學?!
好吧,她懂這一家子的錢去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