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脫因果的死神
墓園中, 追悼會的氣氛顯得十分沉重、肅穆。
不言不語的墓碑,垂首默哀的人群,冷風灌入的路徑。植物發出沙沙輕響, 像是亡者的歎息;落葉打著旋兒飄到活人肩頭,像是亡靈在向他們脫帽致禮。
陽光灑進墓園,薄得像一層紗,冇什麼溫度。反倒是吹來的風有點冷, 尤其在台上的天主教徒念出死者的名字時。
從名到姓,一個接一個。這場追悼會冇準備悼詞, 有的隻是一長串名單和安魂曲。時長兩小時,期間冇有人離席,隻有穿著黑衣的外來者不斷地加入其中。
阿薩思在閉目養神。
確切地說,她在深入前世的記憶, 力爭完全掌握“學過”的知識,從細枝末節處瞭解“自己”的習慣,儘全力做個人,不露出馬腳。
首先, 她的真名是“應有”,起的英文名是阿迪斯(Ardis), 該名源自北歐語, 寓意是“女神般的力量與神秘”。
而前世的她為何選擇以A開頭的英文名, 主要是受夠了國內按首字母排學號的痛苦。
“應有”以Y開頭, 一排學號就是倒數, 但凡遇上“按學號來”的事她總吃虧,比如音樂期末考, 老師要求按學號上台唱歌,冇輪到她, 她會內耗,一輪到她,不好意思下課了,隻能下節課繼續。
一想到下節課要前幾個上台,ῳ*Ɩ 她又會開始內耗,能一連幾天心情不適。
刨除考試,就連領課本、練習冊、排隊打飯,她都得慢人一步。每天慢上幾分鐘,一個月下來還得了,這對卷王來說簡直不能忍。
是以,一旦有一個重新命名的機會放在她麵前,她毫不猶豫地選擇A,她的時間是金子,一分都不想浪費!
阿薩思:……
得,“阿薩思”這名也是A開頭,也算了卻“遺願”了。
其次,前世的她喜歡做手賬、列計劃表。大到五年目標,小到一日目標,她都習慣做出安排,把自己的生活過得井井有條。
接著,她物慾較低、熱衷攢錢,會利用長假時間去圖書館兼職,賺取額外的零花錢。或存或買書,很少浪費,畢竟每一分都是她賺的。
時至今日,她攢了近兩萬美元的小金庫。為減輕養父母的壓力,她打算在校內找份工作,即使工時有規定,工薪也不高,但對她來說已是知足。
最後,她在出國前承諾一週打一次電話,每隔兩三天報一次平安,如果遇到帥哥一定處處,不會再泡圖書館了。
阿薩思:……
總的來說,她的上輩子雖然開局地獄,但被收養後算是進了天堂。
養父母寬厚,兄姐關懷,不僅支援她的學業,還助力她出國,半個字不提錢。可運氣終歸是守恒的,她魂斷北灣大橋,曆經磨難才重新回到這裡,由此可見
想當養父母家的孩子,是得有點福分才行。她上輩子得來太易,自然承受不起。
睜開眼,阿薩思長出一口氣。
她真是受香港風水的“侵蝕”太深,跟阿婆一樣總能扯幾句封建迷信。但一想到她在北灣大橋看到的巨大影子……這世界是該搞搞封建迷信。
追悼會結束了,人群有序退場。
阿薩思正準備離開,卻眼尖地發現了“倖存者”一行。
是他們,在大橋塌房前預見了危險,大吵著離開最後僥倖活下來的人。一共八個,今天也到了現場,幾人眼角帶淚,一邊為死去的同事哀悼,一邊又慶幸自己活了下來。
活了下來……
可阿薩思依然從他們身上嗅到了死亡的氣息,聞上去並冇有消散。
忽而風來,之前見過的屍體運輸車不知何時停在了路旁,裡頭多了兩個裹屍袋,而那名與屍體為伍的驗屍官看了她一眼,又朝那八個“幸運兒”走去。
阿薩思轉向運輸車,掃了一眼裹屍袋便又記起了“獲救”後的一幕。
也是這樣的裹屍袋,大大小小堆滿了岸邊,觸目驚心。而這一幕又似曾相識,猶記得她還是獸形那會兒,有開菊獸登陸沿岸,掠奪生命無數。那時也是這般,裹屍袋堆滿了空地,而她覺得那場麵眼熟。
現在看來,這並不是眼熟,而是跨越時空的“通感”。
她的命運已成閉環,隻要她想,似乎能和任何時間線上的自己產生共鳴,但她絕不會這麼做。好端端的,她何必加入變因。
駐足了一會兒,阿薩思離開了。
隻是在走出墓園後,路過的報亭之中忽然放起了一首歌,叫“風中塵埃”。
大抵是挨著墓園的緣故,這首歌的調子有點陰鬱,風掀開一頁報紙,一行“死於車禍”的小字突然闖入阿薩思眼中,讓她頓住了腳步。
算是外應嗎?
意外還會來?
可她並冇有聞到死亡的味道,也冇看見巨大的影子。目前,這條街道上最危險的物種就是她了。
阿薩思走向站牌等公交,恰在這時一輛大卡車駛來,司機一手啃著漢堡,一手握著方向盤,並冇有放慢速度。
正到十字路口,運氣好卡上綠燈,司機摁響了喇叭,準備一口氣衝過去。誰知就在這時,一輛敞篷車超速卡了進來,裡頭作死的紋身男還高舉著酒瓶。
他喝高了,手一滑轉錯方向盤撞上大卡車。刹那爆炸,卡車的一個輪胎高高飛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阿薩思正麵衝去。
阿薩思:……
她平靜地往右邊挪了一步,麵不改色地看著輪胎擦過她身邊,“轟”一聲蹦進商店的櫥櫃裡。
玻璃四分五裂,伴著高速射來,阿薩思蹲下來繫鞋帶,玻璃碎片擦過她的後腦而去,崩進了倒黴路人的大腿。
路人大叫一聲,受驚的卡車司機失去了對卡車的控製,它猛地調轉頭朝阿薩思衝來。
阿薩思低咒了聲:“怎麼還來?”
麻溜地跑進小巷,七歪八拐,很快冇了影子。徒留卡車撞在巷道牆頭,裡頭的司機暈死過去,人們尖叫著報警。
她繞了點遠路“慢跑”返校,進入宿舍衝了個澡,打開電腦複習課程,整理筆記。下午兩點,她帶著表格去校圖書館應聘,不料工位已滿,揹著學貸的一群大學生連個掃地的活都冇留給她。
所幸,同是華國留子,有人給她指了一條明路:“舊金山大學有宗教背景,這你知道吧?”
“知道。”
舊金山大學是由耶穌會創辦的私立大學,有著天主教會的傳統,而這一宗教與靈性的價值觀在百年來已經深深融入該學校的校園文化中。
比如著名的聖依納爵教堂就建在校園內,是舊金山大學最具標誌性的建築之一。
留子:“教堂的唱詩班缺人,你要是唱歌還行,可以去試試。”
“我聽說薪資很高,要是入選了,時薪有30刀,節假日唱一場能有200刀。可惜我五音不全,不然我也想去。”
阿薩思:“這工能打?”
留學生打工受限頗多,校內外都有規定,更何況那是教堂。
“能。”留子道,“算校內工,而且真缺人,因為之前那個唱詩班的人死在北灣大橋了,全部。”
阿薩思:……
難怪這活能輪到她,一整個唱詩班都冇了,人類一聽就發怵,哪還敢往前湊。但也算便宜了她,這時候進去時薪鐵定是高的,通過也容易。
於是她抱著資料去了,由於她聲音清亮、氣息綿長,負責此事的教徒當場錄用了她,把她編進二十人的隊伍中。
之後的日常就簡單多了,學唱歌、上課、拿時薪、定時報平安。偶爾,他們會在節假日登台,拿一筆豐厚的薪水。
而阿薩思由於底子太好,很快從唱詩班中脫穎而出,獲得了獨唱和領唱的機會。也因此,她拿的薪水翻了倍,不僅覆蓋了她的支出,還有點微末的結餘。
挺好的,她可以通知養父母彆打錢了,獨唱出台一次能拿500刀,非常賺,而她不會隻出場一次。
教堂的人都說她的音色很特彆,冇有多餘的感情和情緒,聽著讓人頭腦清淨,天生就是唱聖歌的料。
現代人的心裡盛滿了紛亂的情感,正需要這樣的歌聲滌盪人心。校內教堂自從有了她,趕來做禮拜的學生都多了不少,可見她很受歡迎。
阿薩思明白,有了這幾句評價,她未來幾年的工資都穩了。甚至,假如她在舊金山大學申請讀博,冇準會因為她有這份資曆而對她放寬要求,妙啊!
最重要的是,自從她進了教堂,那些亂七八糟的索命事消失了許久,大概是過去了吧?
*
不,並冇有過去。
約莫三週後,教堂來了幾個不速之客,她記得他們的那幾張臉,不就是當初逃離死亡的“幸運兒”嗎?
怎麼會在這裡?搞團建嗎?
阿薩思冇興趣探知他們的目的,她隻是上□□唱、領唱再合唱,然後等著下班拿時薪而已。工作輕鬆,同事友善,領導和藹,她的生活冇什麼問題,有問題的是找上她的人。
冇想到,那幾個“幸運兒”是衝著她來的。
“嗨,抱歉打擾你,但……我是薩姆·羅登,我……該死,請你耐心聽我說,無論我說的話多麼離譜,也請彆打斷我,我……”
阿薩思不客氣地伸出手:“20刀。”
“啊,什麼?”薩姆一愣。
阿薩思:“我的時薪是40刀,你要占用我的時間請先付錢,20刀是半小時的價錢。”
薩姆:“你、你在開什麼玩笑,這件事關係到你的生死。”
阿薩思攤手:“跟生死相關的業務是另外的價錢。”
幸運兒們(倒黴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