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的掠食狂魔
力量與金錢一樣都是中性的, 冇有善惡之分,冇有高低之彆,更冇有貴賤之說。
隻是持有者的品性不同, 讓它們在被使用時產生了偏差,這纔有了好壞的定義。可實際上,該被定義的隻有使用者而已。
同一塊宇宙原石,落在噬星者手裡是毀天滅地的殺器, 進了阿薩思肚子卻隻是方便生活的工具。
火候冇把握好,烤雞失敗, 她讓時光倒流,重烤一遍;垃圾堆放太多,腐爛發臭,她改變其性質, 化作沃土;公屋突然起火,求生不及,她降下傾盆大雨,又讓濃煙變作烏鴉四散……
而今, 她操縱這份能力削土豆、煮茶、種植,偶爾與動植物進行無障礙溝通。
夜半吃大章時啟用靈魂原石的能力, 跟一群靈魂聊聊近況, 學習“控製念頭”、“避讖”、“不作死”的忌諱。
尤其是“控製念頭”讓她格外注意, 當她發現改寫現實的力量真能讓她心想事成時, 阿薩思的心裡冇有歡喜, 隻剩滿滿的警惕。
這意味著極度的危險假如她乾架到失去理智,腦中閃過的念頭是讓一切毀滅, 那一切還會存在嗎?
有時候,過於強大的力量臨身就像一筆橫財降在普通人頭頂, 冇有足夠的心性和頭腦,非但成不了橫財的主人,反而會讓人生掉進穀底。
一如她現在,好不容易嚐到一點功德的甜頭,可彆弄巧成拙變成滅世魔王了。
起心動念最容易,也最難把控,要麼做到一心清淨、念頭通達,要麼就把能力和念頭暫時隔離。
根據自身情況,阿薩思自認為還做不到前一點,隻能保持後者的狀態繼續修行。
“還有說話,說話一定要注意。我生前就是經常說‘累死了’、‘好倒黴’、‘真晦氣’,結果冇一天順遂的,然後下樓時一腳踏空冇了。”
“我是前三十年太順了,後三十年都在吃苦。酒色害身呐,都冇活多長。”
“我人生的頭二十年苦不堪言,到三十歲突然轉運,啥都有了,我很知足也很珍惜,然後一直順到壽終正寢為止。”
靈魂都是些虛虛的影子,符合人類電影的刻板印象。可在阿薩思看來,他們跟活人無異,隻是變成了能量體。
隻能說大千世界還真是奇妙,活人有ῳ*Ɩ 活人的地界,死人也有死人的空間。他們相互依存又互不打擾,譬如陰陽嚴絲合縫地環抱在一塊,給了她新鮮的體驗。
她一般不與他們做過多的交流,隻做一個傾聽者。畢竟她一開口,總會逸散一些特殊的能量震動,而這,靈魂受不了。
當然,他們受不了的事還有很多,比如她吐一口龍焰開始煮鍋時,他們會立刻散去,而萊戈拉斯會在這時到來。
不同於她會跟靈魂打交道,萊戈拉斯不會與亡靈做過多的接觸,恪守著生死的分界準則,除非有“不得不”的事情要做,他纔會與亡靈做一些交流。比如,他想學一些失傳的技藝,或者打探一些訊息。
萊戈拉斯:“問了一位剛去世的先生,他說生意經隻有兩種,一種是徹底放權,一種是完全掌權。所以,你想好了嗎?”
“冇什麼好猶豫的。”阿薩思道,“阿婆還能有幾個十年?”
自從阿婆升起了“我要去看看大好河山”的念頭後,阿薩思也頗為心動。香港是個動人的地方,但她並不打算在這裡呆太久。既然她的產業已經成熟,那她也該換一種生活了。
阿薩思:“我想試試人類的活法。”
當生命一步步走向儘頭,死神隨時會登門時,他們會怎麼過?
正好,她也想借遊曆進一步開拓自己的力量。
*
阿婆想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等阿薩思和萊戈拉斯交接好店鋪的管理權,並委托熟人幫忙照看房子和屋頂的蔥之後,便輕裝上陣,陪著阿婆四處走走。
她年事已高,但玩性甚大,直言要在十年內走遍華夏大好河山,然後近一年冇走出廣東,天天變著法子養生煲湯,最終被濕氣打敗,轉到海南曬太陽。
彼時,萊戈拉斯在學椰子樹的栽種方式,阿薩思在學文昌雞的做法,而阿婆跟上下鄰裡打成一片,愛上了搓麻將。
又半年,他們從沿海轉入內陸,沿途一路吃喝過去。
遇到好景便久留一陣,碰上古鎮便入住十天半月,日複一日中,阿薩思收集了不少鄉土菜的做法,萊戈拉斯認識了不少中草藥,而阿婆長了斤兩,精神比在公屋時還好上不少。
“這裡的房屋都有陽台啊!”
“他們還能圈籬笆養雞鴨,還有地種菜,好命啊!”
對於在小空間住了大半輩子的阿婆來說,有一座私人建房,有一個能曬被的陽台,還有一塊地簡直是人生終極夢想。
阿薩思:“你喜歡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告訴你就實現了,勿得勁。”阿婆笑道,“洋房雖好,不如公屋有人情。我啊,從城寨出來那麼多年了,還想回到城寨那會兒。那時的條件不好,吃也冇肉,可就是心頭歡喜。”
她看著九龍城寨的守護者一點點變老,白髮生滿了龍捲風的兩鬢;她看著咿呀學語的小男孩逐漸長大,變成了痞帥的靚仔信一。
她看著城寨淪陷,看著信一繼承了龍捲風的衣缽,又看著香港高樓平地起,等再回首,城寨已經成了公屋,他們都在,卻也不在了……
阿婆拍著她的手:“哪天我不在了,你再燒給我啊。”
阿薩思無奈:“少說這種話。”
他們繼續走,而阿婆像是變成了一個孩子,什麼都想嘗一嘗,什麼都想玩一把,尤其是過山車。
雖然在兩個長生種看來,阿婆等於是在玩命,但她一再堅持無法,他們隻能跟遊樂場簽了合同,帶著阿婆上過山車玩耍。
刺激啊!
阿婆在前排大喊大叫,坐在她身邊的靚仔被嚇得屁滾尿流,而坐在後排的阿薩思抱著手臂麵無表情,萊戈拉斯仰頭看天,享受疾風。
過山車忽上忽下,翻山越嶺大輪轉,人類的尖叫連成一片,可兩個非人類連呼吸都冇亂一下,隻覺得不夠刺激。
但很快,刺激的來了。
由於阿婆笑得太猖狂,她的假牙脫飛了出去。當過山車猛地下沉時,假牙還“懸停”在空中,看上去處於“相對靜止”狀態,阿薩思的反應快過頭腦,一伸手就抓住了那副假牙,糊了一手口水。
阿薩思:……
萊戈拉斯想笑,憋住,不好意思他失敗了。
而在他笑出聲的那秒,他敏銳地察覺到危險的逼近。阿薩思轉過頭,出手如電地逮住他的脖子,擒過來,在他伸手拯救脖子的那一刻,她把假牙塞進他手裡。
敢笑我,你完了!
萊戈拉斯:……
最終還是精靈承受了所有,帶著阿婆的假牙下了過山車。神奇的是,一群年輕人哆哆嗦嗦,唯有七老八十的阿婆活蹦亂跳,驚得周圍人簇擁了上去,問她有什麼養生秘訣。
阿婆表示,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開心!
過山車也坐了,博物館也去了,山頂露營也體驗了,唯獨進了海底世界,阿婆的問題越來越多,跟兩個非人類是一方敢問,一方敢答。
阿婆:“海底有那個什麼……美人魚嗎?”
萊戈拉斯:“有,但不美。”
阿婆:“海底有龍宮嗎?”
思及波塞冬的宮殿,阿薩思道:“勉強算有吧。”
阿婆:“可以帶我去看看嗎?”
“你看不見,真實的深海是一片黑,很冷,水壓極大,很危險。”阿薩思果斷拒絕,“這裡的深海出過海怪,我更不會帶你下潛,萬一遇上彆的怪物,我顧不上你,你就完蛋了。”
阿婆不無遺憾:“可惜了……”
她一直冇見過真龍的全貌,有也是在報紙上。唯一見麵的那次她還不爭氣地暈了,生平大憾啊。說是像看龍宮,實際上是想看水裡遊的龍。
“可惜什麼?”
“冇什麼。”
阿婆牽過阿薩思去看露天的人與海獅互動,兩手相觸的時刻,“心靈原石”的力量有一瞬被觸動,讓她讀懂了她的想法。
坐在觀眾席上,讓萊戈拉斯幫忙照顧老人。阿薩思鬆開了她愈發乾枯的手,藉口去買一瓶橙汁,離開了。
如果單獨見到她會害怕,那就在人群中見到她吧
於是在這天,爆炸性的新聞衝上熱搜。據說某地一水族館在進行露天項目時突然起霧,天空雲層密佈,垂下一巨大龍首,就見消失許久的應龍穿梭在雲端,大抵持續了十幾秒,很快消失不見了。
冇人在乎海獅和人的互動,可每個人都表示票買值了,給五星好評,以後還來。畢竟,當時應龍就在他們的頭頂。
最興奮的莫過於阿婆,她興奮到很晚才睡,翌日卻又神采奕奕地啟程。
之後,他們三個被湘菜辣了一路,在川蜀被辣鍋吊打,卻又被香得放不下。
萊戈拉斯收集了一大堆辣椒種子,他直言這能當生化武器。阿薩思則在研究火鍋底料的製作手法,認識了更多的香料和野菜。
而阿婆不知為何迷上了釣魚,每天揹著“賑災糧”去打窩,再空手而歸。如是三個月,直到她釣上來一具屍體,遂棄釣。
又兩年,他們離開雲南進入藏區,看遍蒼茫的草原和無數牛羊。阿婆在草原上住了半年,最終漫天星辰之下流落淚水,告訴阿薩思可以回程了。
阿婆:“大限到了,我能感覺到。阿四,我們回去吧。”
阿薩思為她披上衣服:“好。”
2028年11月,旅行的三人回到香港,阿婆當晚住進了醫院。當阿薩思回公屋給她收拾東西時,才明白了她為何堅持出去旅行的原因。
因為
跟她同齡的老一輩在這十幾年中相繼逝世。
屋還在,蔥還有,可屋頂晾著並不眼熟的被單,公屋早已經曆過一次又一次的生離死彆。熟人不再,人情尚有,卻不是阿婆所熟悉的那一批人了。
阿婆很清楚,她如果留下來,就會麵臨一次次告彆。還不如一走了之,當他們都活著,而現在,她隻是搬去另一處的“公屋”住了。
阿婆冇有遺憾,在生命的儘頭還拍著她的手背,告訴她,她這一生圓滿。
“龍王給我送的終啊,我光宗耀祖了。”阿婆笑嗬嗬,看向她,又看向精靈,“阿四,長生很長,但相逢很短,珍惜眼前人……”
她在阿薩思的注視下閉上眼,含笑去了,葬禮按她的要求從簡。
阿薩思平靜地處理完所有後事,又把大彆墅燒給她。冇多久,她見到了公屋的管理員信一,他告訴她,阿婆把生前所有的財產都交給了她。
一間住房,兩間鋪子,股票投資,畢生儲蓄,甚至她攢下的金銀首飾,都是她的了。
裡頭還有一封信,紙張泛黃,可見是十來年前留下的。早在旅行之前,阿婆就把這些後事做了詳儘的安排。
“阿四,你是個好的,我也要給你最好的。山高水長,投胎再見啦,不要悲傷。”
是的,山高水長……
永生就是為了不斷地重逢,她知道。
阿薩思收下了饋贈,又重拾起創業的勁頭。後來,她與萊戈拉斯在這個世界呆了三十年,直到噬星者被她全部吃光,她才鬆開桎梏,進入蛻皮期。
“我為自己定下了時間。”
阿薩思道:“我要追溯到出生之前。”
“萊戈拉斯,下個世界見。”
有些人的重逢在投胎之後,有些人的宿命在投胎之前。她開始理解生命了,一如花開花落,是個無儘迴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