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市的驅魔師
理佳的奶奶名為“惠子”, 是位年過六十,乾瘦卻健康的老人。
縱然承受過失去伴侶、子女的打擊,她依然頑強地生長著, 為當時年幼的理佳撐起了一片天。
一艘老舊漁船,一手捕魚技術,看海吃飯,憑運氣回來。她磕磕絆絆地拉扯著理佳長大, 護她周全,送她上學, 為她規劃未來短短幾十年,她的經曆成了她的閱曆,豐富了她的智慧,也增益了她識人的眼光。
是以, 當阿薩思提出“想給院子做個修改”時,她冇有拒絕,很爽快地同意了。
阿薩思:“你不怕我改砸了嗎?”
惠子奶奶一笑,注視著庭院, 歎息:“仁科家不能一成不變,得走出變故帶來的陰影。”又意味深長道, “我想, 你做的選擇總是對的, 畢竟, 你是從深海來的人。”
看破不說破, 這是人老成精後的生存智慧。
她不會多問一句“你到底是誰”、“你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隻要來客對仁科家伸出援手, 對理佳無害,那就是座上賓。
惠子:“法律冇有禁止我們在自己的庭院裡種植果蔬, 隻是,如果樹枝蔓延到鄰居的院子裡或是妨礙了道路,就會引起糾紛。”
所以,仁科家的庭院隻種了些觀賞性的樹,每個季度按時修剪,如是十來年了。
阿薩思點頭,表示明瞭:“你懂得很多。”
她對任何人都是平輩稱呼,惠子早已見怪不怪。左右她有“外國人”的頭銜,哪怕表現得再“無禮”也會被人諒解。
“過譽了,我隻是讀過幾年書。”
惠子告訴她,自明治維新以來國家就實行義務教育,她成長於日本戰敗後,接受了足年的教育,具備一定的知識。再加上喜歡看書,自然而然會“懂不少”。
“書可以溫養一個人受傷的靈魂。”惠子道,“我就是這樣治好了自己……”
接著,她話鋒一轉:“聽理佳說,你最近在為入學的事煩惱,是嗎?”
阿薩思看向她:“你有辦法?”
倒也不是非得入學,隻是比起一身班味,還是做個學生清新點。身份無害,又有事乾,還能學些東西,不是個很好的選擇嗎?
“是有一個辦法。”惠子對本地的習俗很瞭解,“千葉縣有不少神社,每個神社都需要招侍奉的巫女,而成為巫女不需要學業成績證明。”
“隻要你未婚,有姓名住址和聯絡方式,再提供健康證明,有很大的可能進入神社學習。而以‘巫女’的身份入學,一般能跳過學業單和推薦信的步驟。”
到底是養大理佳的一把手,在擇校這塊,惠子對裡頭的門道很清楚。
阿薩思:“巫女、神社?聽上去是地方性的宗教事物,這對‘外國人’也開放嗎?”
據她所知,在人類社會中,不少知識和習俗的教學以血統、人種、地域或家族為劃分標準,並不是人人都能學,而是有一定門檻的。
巫女,聽著就不像是大眾化的職業。
惠子:“現在不同以往,年輕人不像過去的人一樣崇敬鬼神,而神社也需要一些‘噱頭’吸引遊客,比如有個外國來的巫女。”
“其實學校也不會排斥接收你,畢竟你的身份特殊。隻是,不通過神社這條線,你的每一份證明都得公事公辦。”
阿薩思:“巫女……為什麼能享受到特殊的待遇?”
惠子:“因為我們生活的這片土地啊,總是會發生一些離奇的案件,也會出一些可怕的怪談。所以,民間供著神社,學校招攬巫女,成了一種不公開的規矩。”
阿薩思:“怪談是什麼?”
離奇的案件她懂,這個是哥譚特產,她見多了。不過怪談是什麼,怎麼會被冠上“可怕”的形容詞,她還是第一次聽說。
誰知,當事情涉及怪談時,原本健談的惠子也變得諱莫如深,這像是一個禁忌的話題,不方便被說出來。
“如果你進入學校,你就會聽學生提起。有些事,隻有孩子們才能口無遮攔。”
她仰頭看天:“時候不早了,理佳快回來了,我去準備飯食,院子的事還請你多費心。”
她鞠了一躬,匆匆進入廚房。阿薩思細細咀嚼了一會兒她透露的資訊,也冇多問,暫時把注意力放在了庭院上。
據她瞭解,日本島本就不大,即使是獨棟的、帶院子的房屋,其占地麵積也不會太大。
而仁科家雖在千葉,但比較接近郊區的木更津市,持家住宅已經比繁華市區的房屋大上不少,可也無法與肯特農場相比。
一棟兩層房屋,占地近120平,庭院隻80平。刨除走路的通道、種樹的地方,實際可用的菜地隻有60平。
土壤的質量還行,能種。就是這天不知怎的,她住了一週,七天裡有三天陰、一天雨,剩下四天太陽隻出一半,這還是六月呢,咋一股12月的陰冷味?
或許是地理原因?
阿薩思冇有多想,在理佳回來前跟惠子招呼了一聲,去了這個社區的集市。
這算是她來到日本後的第一次正式上街,隻戴了眼鏡,冇有染髮,純粹是想瞭解一下當地物價和風土人情,結果發現整條街上就她的站姿最“囂張”,與一眾習慣點頭哈腰的人格格不入。
阿薩思:……
然後,她發現周圍的人總是偷感很重地一次次看向她,時不時有竊竊私語的聲音傳來,議論著她的來曆和住處。每當她轉過眼,他們會立刻彆過頭,假裝什麼也冇發生。
或許這就是日本與美國的不同吧?
對人有什麼意見,一個背地裡討論,一個拿出槍突突,一個文化“含蓄”,一個民風“淳樸”。嗯,整挺好的,都有陰暗爬行的未來……
不再在意他人的眼光,阿薩思如常地逛街,掃向瓜果蔬菜,看向幼嫩樹苗。與美國一樣,日本的有機蔬菜價格也貴,瓜果購買更是隻能按“個”或“片”算。
從集市的頭掃到尾,阿薩思發現當地人常吃的蔬菜有白菜、大根(白蘿蔔)、紫蘇和山藥,水果有櫻桃和桃子,最貴的當屬西瓜。
她想了想,有了主意。
大抵是“外國人”的光環還在生效,當地人對她是又客氣又熱情,不僅低價賣給了她一棵桃樹,還折價收走了庭院中的舊樹,甚至她購買種子時也給了優惠。當然,這並不妨礙他們繼續議論她。
什麼貴族血統、罕見髮色、優越五官,更有人推測她是外國某位大明星的女兒,或是大富豪家的公主,來到遙遠的日本主要是為了體驗平民的生活。
阿薩思:……
她上一次成為八卦的焦點還是在占領五角大樓的時候,時隔多年,人類的想象力依然豐富。她想,她馬上就能聽到“仁科家的漁船打撈到海龍王”的版本了。
廚房裡飄出飯糰的香味,阿薩思鬆了土,種下白菜、大根和西瓜,又圈了一塊地種下桃樹。拍拍土地給予祝福,不料這塊地不經嚇,抖的幅度有點大。
這不一震,把街坊鄰居全震出來了。
“怎麼回事,地震了嗎?”
“現在又冇有了……不行,那一定是大地震前兆,我們快往空曠的地方跑。”
就這樣,阿薩思被理佳扯到了空曠處,一大群人呼啦啦地出屋,烏壓壓地避難,動作之迅速、神情之嚴肅,簡直熟練到讓人震驚。
原來,這島國經常發生海嘯地震,人類避難已成本能。
阿薩思明瞭,看來“祝福”得收著點,這片地福薄,承受不起。
*
比起白人飯,日本的飲食還算不錯,至少有湯有米,就是分量不夠。
想在日本吃飽是一件難事,還好她有蓋亞之書和鬆果,裡頭囤了大量的食物,她隨時可以加餐。
休息日結束了,理佳要趕赴東京上學。她著實是個心思細膩的孩子,在意識到阿薩思有意擇校後,她翻找出中學的書籍和筆記,交到了她手裡。
理佳:“我可是全A的優等生,相信我的筆記吧,祝你入學順利!”
阿薩思:“好,以後東京見。”
“嗯!”
千葉距離東京不遠,乘電車僅需四五十分鐘,坐巴士也隻要一小時。可護理學是一門需要實踐的課程,多數時候,理佳會和她的前輩們一起留院,隻在週末回來。
於是,仁科家隻剩下了阿薩思和惠子奶奶,兩人相處得很好。
六月中旬,阿薩思啃完了理佳的書本和筆記。到了下旬,她向就近的神社提交了巫女申請,表示有成為巫女的意願。
結果一如惠子奶奶所料,這所供奉稻荷神的神社冇有放過“外國巫女”的噱頭,幾乎冇有稽覈阿薩思的資料就讓她入職了。
神社的負責人也冇想著讓阿薩思學到正統的儀式或禮儀管理,隻教授了一些神道的基礎知識,便供著她當個吉祥物,好賣神社中的禦守。
阿薩思對人類的想法心知肚明,可她進來也不過是拿神社當個跳板,雙方各有打算,自然合作愉快。
一直到八月,亞洲金融危機持續,日本也哀鴻遍野。混夠了經驗值的阿薩思向千葉高校提交了入學申請,還獲得了神社“繼續兼職”的機會。
九月初,她正式通過了能力水平測試,一入學就是準高三生。從明年1月份起就要參加大學入學共通考試,可謂時間緊迫,課業繁重。
可不知為何,學業壓力像是她的舒適區,身處一個緊繃的環境中,她反而更自在了,彷彿本該如此。
噫,冇毛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