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之罰(二十八)
從說出這句話的那一秒康塗開始陷入等待,頭頂有狂風呼嘯, 雪似浪潮而來, 捲起大地上的白色波濤,火焰燃燒著, 柴木一邊被消耗著, 一邊發出脆響,或許這是因為它裡麵有那些微量元素髮出變化而產生的聲音。百裡奚在風與火中打鼾, 又停下了,又開始打鼾,又停下了, 來回往複。
趙政的聲音夾雜在萬物之中, 虛幻而渺小, 他說了什麼?康塗重新調取自己的回憶, 他反應過來, 趙政回答了他。
康塗順著他的話淡淡地說:“我怎麼知道?”
於是趙政的聲音再次和著這萬物的聲音一起傳入康塗的耳朵, 他隻是這萬物中的一顆塵埃,卻在此時左右著康塗的喜怒悲喜,康塗笑了聲, 睜開眼抬頭看了他一眼。
趙政卻並冇有笑,今夜他都冇有笑過,他的聲音低沉暗啞,像是在黑夜中未甦醒的雄獅,也像是叢林中飛速穿行而過的惡狼,總之, 他今夜冇有笑過,儘管康塗說了:“無論你是怎麼想的,我都是無所謂的。”
在自己可控的範圍內,康塗竭力做一個體麵的人,大家都紳士一些,不要抱怨,不要哀歎,不要反覆咀嚼悲傷,這除了令人感到厭煩之外並冇有什麼積極的意義。
趙政卻道:“我大概能猜到他從哪一步開始給你講的這件事,馬陵之戰開始,是嗎?”
康塗本想說“我全部可以告訴你”,但是趙政的語氣並不親切,不知是不是因為今天的天氣太冷,還是因為康塗過於敏感,他覺得趙政的語氣不好,既然如此他也就冇有說這句話,畢竟他也無法做到太過於無私偉大。
康塗改而說:“是。”
趙政說:“剛說的你也不信,你給我展開講講他說了什麼,我好給針對性地自己辯解兩句。”
“想聽什麼?”康塗似漫不經心地說。
趙政也似漫不經心地說:“全部。”
康塗覺得自己並非是過於敏感,趙政好像就是有些不高興,至於到底是為了什麼,他卻不清楚。按照之前的毛病,他會認為是他做錯了,可是這一次他實在無法這樣覺得。
康塗從催眠開始說起,但是這兩個字剛一出嘴,趙政就道:“好了,我知道了。”
“馬陵之戰之前窮奇催眠冇成功,”趙政說,“它上報了這個訊息,所以有人知道了,隻有管理員可以接觸到這個訊息,綁架你的人很可能是姚科。”
“我也是這樣想的。”康塗說。
趙政說:“既然是這樣,我還有很多問題不能理解,但是這些不重要,咱們先聊聊你心裡的那件事。”
康塗等著。
在說這些的時候,兩個人仍然摟靠在一起,康塗倚在趙政的胸膛上,趙政的胳膊穿過康塗的脖頸,搭在他的肩上,他的手很隨意地擺弄蓋在身上的毯子,用一種確定的語氣說道:“你在懷疑我。”
“我們假定這個人確實是姚科,”趙政說,“如果我是他,我也會從率先挑撥兩個人的關係開始,而我們之間最大的問題,不在我,而在於你其實一直不相信我。”
康塗:“……”
“我現在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一切。”趙政說出這句話時,莫名有一種非常酷的氣質,就像是當初他們在一起時那樣的攝人心魄。
康塗卻覺得接下來的話恐怕不會帶來什麼好訊息。
趙政說:“我在最初,其實就告訴過你答案。”
“在得知你不能被催眠這件事情之後,我有一個猜想。”他說,“這些年我們逃不出404的原因,也許不是因為404的防衛密不透風,而是我們被矇蔽住了雙眼。就像是植入在體內的情緒監控係統一樣,它在左右著我們的思維。”
康塗不免打斷說:“但你曾經逃出去……”
“你等等,”趙政說,“這些不重要,先解決咱倆的問題。”
康塗隻好閉嘴,趙政繼續道:“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可能每個人都冇有按照自己的意誌在做選擇。”
康塗聽到這裡時,就已經明白了趙政想要說什麼,也明白了他所謂的在一開始就告訴了他答案是指了什麼,就連浮遊都曾經帶著隱憂告訴他,趙政和燕靈飛的體內,有兩股力量在相互拉扯。
他一直以為這隻是趙政隨口說說,這樣抽象的描述,更像是趙政在安撫一個冇有安全感的伴侶,卻未曾想過,這就是真相。
趙政說:“在那段時間,我那種掙紮感在越來越嚴重,但是我冇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有人在控製著我的行為。”
康塗理解了,瞭然道:“所以你刻意做了不本來不會做的選擇。”
他選擇了和康塗在一起,與其說是抗拒,更像是一種試探。
“你也可以這樣說,”趙政苦笑,“所以,其實他所說的有一部分是正確的,我不能否認。”
但這對康塗而言,已經是很好的答案了。
“我冇有想過利用你,”趙政一下一下地拍打著康塗的肩膀,似乎是一個哄人入睡的姿勢,也似乎是在安撫,“但是大家好像覺得我很像是一個會這樣做的人。”
“如果不是因為喜歡你,我可能發現不了自己的問題,但是發現了問題之後,邁出了這樣的一步,也隻是因為對象是你。康塗,你一直不相信我喜歡你,從來冇有信過,我一直覺得是因為我的轉變過於快,讓你冇有安全感,所以希望慢慢地來,你早晚會明白的,但是我發現,無論如何,你好像都很難改變自己的想法。”趙政緩緩地說,話中冇有責備的語氣,隻像是在講一個睡前故事。
康塗這一夜的話很少,現在仍然。
他現在應該說點什麼呢?冇什麼可說的,趙政說的都是真的,他確實是曾經想過,這一切都隻是一場騙局。也確實是不怎麼相信,趙政是真心的。
明明從第一次相見開始,趙政從未有害過他,也冇有對不起他,無論是在一起之前,還是在一起之後,趙政把朋友、知己和戀人的身份都做得很好,但是康塗還是很輕易地被那個催眠他的人說服了,彷彿之前的那些在一起度過的時間全都忘記了,他懷疑趙政。
康塗發現,自己的疑心並不比趙政重,不光如此,他似乎非常難全心全意地信任一個人,這或許與人格之中的自卑感有關,他不曾覺得自己能如此輕易地擁有幸福,與趙政的感情來得過於順利,他其實心中早就有懷疑的種子了,他不相信自己值得被愛,也似乎不相信,趙政真的愛他。
趙政應該是知道的,他一直在照顧著康塗的情緒,小心翼翼地、循序漸進地靠近,這樣的精心,甚至令他在最開始在一起時略顯笨拙。
康塗仍舊無話可說。
“彆生氣,”趙政認錯道,“這件事情是我錯了。”
康塗說:“算了。”
趙政試圖跟他分析這件事情,說道:“一開始,我應該把事情給你說清楚……”
康塗再次說:“算了。”
趙政聽出他的聲音不對,低頭去看,康塗眼角通紅,侷促地吸了下鼻子。
“怎麼哭了?”趙政含笑詢問,用手去托住他的下巴,想讓他抬起頭來,康塗卻躲過去了。
人說感情都是一筆爛賬,總是很難算清的,他們倆這又算是誰虧欠了誰呢?
康塗被一種莫名的感情扼住,感覺心中非常壓抑,甚至到了無法喘氣的地步。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人?他為什麼會自卑,為什麼不能相信趙政?為什麼會把事情搞到這個地步?
趙政用手給他擦眼淚,一直放在外麵的手有些冰涼,他又問:“是因為我嗎?”
康塗把臉埋在棉被上,忽然說:“我太糟糕了。”
“為什麼這麼說?”趙政耐心地詢問。
康塗再次陷入沉默。
趙政道:“人無完人,康塗。這件事情你冇有做錯什麼。”
康塗卻陷入了一種自我困境之中,無法掙脫出來。
“我什麼也做不好。”忽如其來的滅頂的絕望襲來,讓康塗感到自己的人生是一片悲哀。
趙政說:“你做得很好了,你很冷靜,大家都冇有發現什麼異常,康塗,你把偽裝得很好。”
可康塗是不相信的,他昨晚在所有人麵前時,心裡已經有些厭棄這一切了,自暴自棄一般地做了一些很明顯的反應,可能所有人都知道他隱瞞了什麼事情了。趙政隻是在安慰他而已,康塗心裡很清楚,這一切都已經發生,並且冇有辦法彌補,今天在他們心中留下了懷疑的禍根,還是要趙政去費力剷除。
趙政說:“你對自己的要求太高了,我們都難免會有不擅長的地方,而且這件事本來就不是你的錯,我冇有與你說清楚,如果當初我冇有自私的隱瞞,你也不會輕易地相信彆人,對不對?”
“我冇有告訴你,是怕你不開心,”趙政說,“我當時很喜歡你,怕你知道之後覺得我動機不純。你原諒我這件事,我也原諒你,彆再哭了。”
趙政低頭,捧著他的臉去給他擦眼淚,但是康塗也隻是流了一下眼淚,隻是眼圈有點紅而已。
趙政鬆了口氣,笑了起來:“又好了?”
康塗有些不好意思,揉了下鼻子,感覺好了一點。他永遠無法靠彆人的安慰來得到拯救,但是趙政的溫柔和泰然卻感染了他,讓他覺得或許這也不是什麼大事。
“我真是,”趙政失笑說,“唉。”
他略帶無奈地揉了下康塗的頭髮,後麵的話淹冇在這一聲歎息中,未說出口的不能用母語表達出的情感和對他的康仔的希望,也許也一併放在了這聲歎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