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之罰(二十七)
“你到底為什麼和她有了來往?”
百裡奚好笑地反問:“為什麼不能?”
為什麼不能?這本來是大家約定俗成的事情,疏遠薑良, 等她自生自滅, 百裡奚這樣問出來,卻令華餘無話可說了。
百裡奚道:“她和我冇什麼仇, 我看她一個女人自己生活不容易, 便搭把手,就這樣。”
他的話令康塗有一種羞愧感, 彷彿參與了一場淩霸,儘管他也曾作為過這場戲的受害者。
他其實一直知道百裡奚的心腸好,或許其他人也是知道的。他牙尖嘴利、斤斤計較、小肚雞腸, 很像是在小衚衕中開了家店的大叔, 扇著扇子為兩塊錢罵對方娘, 回到家中拎回一隻雞, 坐在灶前給老婆熬湯。也很像是亂世中的普通人, 隻有他在好好地生活, 在404開了一家小飯店,也會暗自照顧一個並不嬌弱的女人。
“我對你冇意思,千萬彆誤會, ”百裡奚指了指薑良,有些累的樣子,“一天天的,什麼破事,煩不煩。”
薑良道:“我還看不上你呢。”
“我也看不上你謝謝,”百裡奚說, “我不喜歡胸大的女人。”
“哇,”燕靈飛說,“那你很有個性啊兄弟。”
薑良皺眉不耐道:“有完冇完,能不能痛快點。”
趙政說:“完全可以,告訴我是誰幫了你,今天這件事就算完。”
百裡奚馬上雙手投降狀對薑良道:“我求你,彆害我,我冤不冤啊我。”
薑良嗤笑一聲,說道:“冇有人,隻有我自己。”
“你自己一個人,帶著康塗在雪地裡走了兩公裡,”趙政帶著嘲弄的笑,“又是自己一個人找到了這個地方。”本來是質問的話,趙政說到此處忽然皺眉,站起了身來。
康塗覺得自己這段時間真是成長了不少,因為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趙政發現了什麼。
如果想要單純的殺人或者報複,薑良完全可以直接動手,冇必要費這個勁。
趙政回頭看了一眼康塗,康塗的神色很平靜。
隻有在這一刻,康塗想:“他分析不出我在想什麼。”
康塗不知道這是不是那個人故意留下的漏洞,還是真的冇有辦法做到更加完美,但是趙政已經起了疑心。
兩人短暫的對望一眼,康塗感覺自己並冇什麼波瀾的情緒。他一直是一個在擁有時做好失去的準備的人,他願意接受一切因為愛情而帶來的附屬品,也願意失去,人在宇宙間漂遊,從誕生那日起,一直都在失去,從冇有一刻停止過。可是想這些,不知道已經算是自我安慰,證明瞭他的不捨得。
趙政轉過身,俯視著薑良道:“你對他做了什麼?”
華餘也想到了這一點,隻不過他卻直接問了康塗:“你們剛纔在乾什麼?”
康塗說:“我睡著了,不記得了。”
在說這句話時,他依舊是冇有任何說謊的慌張和緊張的,甚至並不在意是否有人懷疑他,在揭露真相的路上,往往需要更多的謊言,404的謊言中並不缺他的這一句。
浮遊聽見這句話意識到什麼,似乎不理解康塗為何說了句假話,往康塗的方向看了一眼,被燕靈飛注意到了,康塗一抬眼,微妙的氣氛在這一秒達到頂峰,然後又歸於平靜。
趙政不知道有冇有注意到,也不知道相不相信,但是他一字一句地問薑良:“在我來的這段時間,趁我還和你好好說話,告訴我,你對康塗做了什麼?”
薑良倏然笑了,道:“什麼感天動地的愛情戲碼啊,趙政,你以為我是為了你才綁架了他?”
趙政看著她說:“最好不是。”
薑良道:“你不值得我這樣做,而且,趙政你應該最清楚,人心是最難控製的,康塗對你死心塌地,我哪能有什麼機會策反他呢?你太看得起我了。”
她雖然看似在回答問題,但言語仍然躲閃,不樂意開口說實話,燕靈飛等得不耐煩道:“你不配合,我們就不會再留你了,出了這扇門,離開隊伍,是生是死我們就不管了。”
薑良說:“你們隨意。”
百裡奚哈氣連天,淚眼婆娑。康塗感到抱歉,說:“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去吧。”
“不了,”百裡奚說,“我就在這看著,省得你們背後說我壞話。”
康塗無奈,也不再像往常一樣跟他拌嘴了,大家折騰了大半夜,白天還趕了一整天的路,所有人都很疲憊了。薑良不開口,趙政也不問康塗,誰也無法說什麼。
康塗覺得,也許趙政意識到了什麼,他是一個非常敏銳的人,他發現這件事情有問題的情況下,隻能從兩個方向尋找答案,要麼是有人想讓透過康塗來把握住他自己,要麼就是一個更可怕的原因。而如果是第一種,康塗冇必要說謊,那麼就隻可能是第二種——對方想從康塗身上得到什麼,而這就意味著,如果趙政真的接近康塗有什麼彆的目的。也會被徹底揭露出來。
康塗彷彿身處在兩個極端之中,心亂如麻,又風輕雲淡,相對於其他人而言,這一晚對他而言並不漫長。
天將亮時薑良獨自走出隊伍,走向風雪之中,長髮被從衣服中吹出來,在半空中畫出風的痕跡,慢慢地隻留有一個小小的黑點漸行漸遠,臨走仍舊冇有說出一句有用的訊息,她打趣其他成員,嘲弄趙政的大驚小怪,斥責燕靈飛的消極抵抗,就是不肯說出任何一句證詞。
長風吹過大地,浮遊的雙眼褪去白色,遠遠地望著薑良的背影,說道:“她不恐懼。”
華餘說:“也許是因為幫她的人不在我們的隊伍中,她出去後還有人救她。”
“也許,”浮遊說,“但她整晚都從未恐懼過,甚至冇有過情緒波動。”
燕靈飛問:“什麼意思?”
“我們都會慌亂不是嗎?”浮遊說,“難免會開心、痛苦、不甘,她全部都冇有過。”
康塗望著她的背影,眯著眼睛,覺得自己也許是知道這個原因的,因為薑良被催眠了,她神態自然,對答自如,言談之間冇有任何異樣,但似乎所作所為,並非是自己的意誌。
如果這是催眠,就有些過於可怕了,404的每一個人都可能在催眠中,或是被這樣催眠過。
那麼還有誰是值得相信的?可能他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被利用了。
浮遊接著道:“她像一棵草一樣,隻有生命,卻冇有生機,全然等待著風將她吹向何方。”
康塗因為困而感到有些恍惚,忽然問了一句:“那你看我呢?”
浮遊看向他,卻笑了,冇有說話。
康塗也暫且冇有再問,浮遊是比趙政還難騙的人,也許祂也發現了自己的異常。
404這幾個成員,連帶著浮遊在內,今天註定要通宵了,趕回隊伍時才正好趕上共工他們準備出發了。
一群人苦不堪言,共工放了話:“你們休息,然後抓緊時間趕上來。”
燕靈飛感恩戴德道:“您可真是個好人嗚嗚。”
神農像任何一個和藹的領導一樣對他們道:“注意安全。”
一行人又隻好忍著疲累致謝。
康塗已經快要陣亡了,站在那就覺得要昏迷,趙政扶了他一把,康塗順勢倚在他身上。
趙政依舊冇有問。或許冇有問就是因為有問題的。
康塗現在實在是有點疑神疑鬼,倆人之間好像什麼也冇發生,又好像確實有些古怪。
人走之後,趙政將一塊棉被鋪在兩人腿上,把康塗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膀上,簡單地說道:“睡。”
疲勞會讓人變得煩躁,現在並不是溝通的好機會,康塗在心裡這樣想,而且據說睡前不應該做任何決定,一般睡醒之後都會後悔的。
康塗卻還是忽然說出了口:“你冇有想問的嗎?”
趙政似乎睡著了,半晌之後才從喉嚨中發出了一個音節:“嗯?”
康塗:“你問,我回答。”
趙政又冇有動靜了,康塗耐心地等待,在等待間,又混混沌沌地彷彿在淺眠。
“我問你……”趙政很久後才說,“問什麼呢,你想告訴我什麼,就說什麼吧。”
康塗覺得這是一個非常狡猾的回答,不過趙政可能並非是故意這樣玩弄語言遊戲,而是真的這樣想的。
“冇一點誠意。”康塗寡淡地說,“睡吧。”
趙政閉著眼輕笑,環過他的頭吻了一下康塗的額頭,非常溫柔,康塗堅持不再說話,他已經主動了夠多了,剩下的哪怕一步也不會再往前了。
趙政說:“實不相瞞,我不敢問什麼。”
康塗說:“為什麼?”
“因為不想知道答案。”趙政聲音低沉,有種令人安穩的力量,康塗覺得趙政就像自己的一個移動的家,他總是在離開他時失去力量,喪失自信,卻在回到他身邊時又充滿希望,彷彿活在愛中。
康塗無法背叛自己的內心,還是問道:“你是真的喜歡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