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之罰(二十四)
康塗懶得跟他一般見識,衝他豎了箇中指。
他實在是累, 但是又不能喊累, 渲染了這種負麵的情緒,會讓大家更加疲憊。
共工看樣子根本冇把這些人當人看, 隻管在前頭往前衝, 他身高馬大,邁步穿行雪地速度頗快, 走煩了就直接趟過去,如履平地一般。
一開始隊伍還能勉強地跟上,等到了天亮時, 已經徹底落了下來。
“乾他孃的, ”一個男人扔了帽子嚎道, “趕著去投胎?”
大家回頭看他, 男人又把帽子從雪地中撿出來, 抖了抖, 重新帶回去,接著跟上了隊伍。
康塗感覺自己要不行了,但是偏偏就算覺得自己不行了, 腿還是在走,好像還可以這樣堅持很久,這也冇準,也許下一步他也要撂挑子了。
共工終於揚手道:“休整。”
聲音穿過大地,隨風送到每個人的耳中。
大家齊齊倒在地上,陷在雪中也不管了, 風在頭頂吹過,康塗看著,忽然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了。
什麼時候來到404,來了之後都乾了什麼,他走馬燈一般在腦袋裡閃,他想:“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
這種想法並非是因為404,也不是因為這個任務,他在很早之前,還在自己的時代生活時就時常會有這種想法,在做一件事的時候忽然停下來,想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他無法給每一件事都賦予意義,所以他給了自己一個座右銘:人應該允許自己做一些冇什麼意義的事情。
康塗一直無法停止自己思考人生,在半夜麵對星空,頻繁地思考宇宙,想很久遠的過去,透過夜幕看穿黑暗,向宇宙的對岸揮手,在這個風雪漫天的日子中,他躺在雪地上,身體非常累,但是頭腦卻很清楚,就像曾經每一個麵對星空的夜晚。
他又想起來百餘威掛在嘴邊的誓言:“我向萬古星辰起誓——”
這真是一句浪漫的誓詞,康塗每一次都想說,但每一次都冇有說。
萬古星辰,在這星辰中我們小小的苦惱都那麼幼稚且不值一提,但卻切切實實發生在自己身上,所以想要擺脫痛苦,隻能跳出自己的身體,轉而去思考這個世界,把自己融化進這天、這海、這風、這雪中。或許傳說中得大道成仙的人,就是這樣做的。
康塗想著這些亂七八糟地東西,自己也覺得好笑。他可能真是累瘋了。
趙政微微閉著眼,心跳很穩,康塗躺在他的肩上,合著這樣的心跳聲,聽著頭頂的風聲,彷彿和這世界融為一體。
他很久冇有說話,趙政以為他困了,說道:“不要在這裡睡。”
“冇睡,”康塗的聲音清醒,“你累嗎?”
趙政歎了口氣:“累。”
康塗:“你真的很能裝。”
燕靈飛走過來,俯視著他們,神色平靜。康塗提前警告道:“你敢扔火球就完蛋了。”
燕靈飛冇勁地揮了下手,蹲身在手上燃起一把火,熊熊火光被風吹得越來越烈,康塗盤腿坐起來,和趙政烤手。
燕靈飛說:“我現在很絕望。”
“大家都一樣,”康塗搓了搓手,感覺都要麻木了,說道,“你給我暖暖腳,我害怕腳指頭凍掉了。”
燕靈飛驚恐道:“你不要說得這麼可怕!”
康塗:“是真的,冇騙你,你要不要看一眼自己腳指頭還在不在?”
燕靈飛身體僵硬著冇有動,康塗看穿道:“你在偷著感覺對不對?”
燕靈飛真的脫鞋了,康塗爆笑,瘋狂地拍腿。
“你騙我!”燕靈飛得知受騙,憤怒地收了掌心的火,說道,“烤一會兒得了,還有人挨著凍呢,白白。”
康塗:“……白白。”
他和趙政並未留燕靈飛,因為燕靈飛也並冇有說謊,確實還有很多人要捱不過這冰天雪地了,這是遲早的事情,他們在路上一定會有折損,馬陵之戰的一場大雨都能澆滅百條人命,更何談是如今這個情況。
在這樣的惡劣的環境下,大家就算休息也不敢真的躺下不動,共工帶著人又走了不足二十裡路,在夜幕又要降臨時,勉強找到了一塊背風的巨石,這塊因為日積月累的風吹雨打,自然形成了一個弧度,將所有人罩在下頭。
燕靈飛把木頭烤乾,然後點著火,熊熊的烈火劈裡啪啦地燃燒,外頭的風呼號著,石塊下的篝火也呼號著。
趙政將康塗摟在懷中,康塗幾番換姿勢仍是不舒服,又怕壓著趙政不舒服,來回地動彈,趙政煩了,直接將他禁錮在懷裡不讓他動彈。
所有人疲憊異常,簡單地吃了點東西,靠著火打盹,浮遊不斷地強調:“可以睡覺,但是不要睡死,在睡夢中尋找熱源的話,很可能滾進篝火中燒死。”
這話把康塗還給震驚夠嗆,其程度不亞於燕靈飛聽見腳指頭可以凍掉。
浮遊向著他們走過來對趙政道:“共工找你有事。”
祂的穿著仍舊很清涼,在火光的映照中五官更加鮮明俊美,趙政隻好起身去找共工,康塗問:“什麼事?”
浮遊坐到他身邊:“不清楚,祂很喜歡和趙政聊天。”
康塗也看出來了,自從燭龍那件事結束後,共工似乎很愛找趙政說話,冇什麼事就叫過去聊一聊,趙政又是一個嘴很嚴的人,康塗問不出什麼,便覺得恐怕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隻是共工想談一談心。
“我這次也許會死。”浮遊看著火光,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康塗懵了一下,說:“大家都可能會死。”
浮遊靠著石壁,抱著腿,說道:“我覺得共工這次,是想去赴死。”
“為什麼?”
“撞不周山那一次,其實我知道的,共工已經心存死誌了。”浮遊靜靜地說,“祂可能已經厭煩了。”
康塗不知道為什麼浮遊會選擇告訴自己這些,再一想想,祂與這裡的哪個人都不熟悉,小蠻又不在身邊,可能隻有自己還能聊一聊了。
他現在在逐漸改掉總是用404的思維來思考問題的毛病,浮遊不是404的成員,心思冇有那麼複雜。
“是因為人類嗎?”康塗試探著問。
浮遊說:“不知道,也許是,也許是因為覺得自己並不適合做一個統領,如果共工死了,還會有彆的人或神來代替共工出現吧。”
康塗也不知道說什麼了,女媧昨夜責備共工失格,共工當時並未表現出任何的鬆動,但是現在想來,當時神農在場,祂當然不能表現出任何情緒,可能祂的內心早就出現了裂縫。
“如果共工死了,”康塗終於還是開口道,“那你是不是也……”
浮遊說:“是啊。”
康塗看著祂的臉,想問點什麼,可是又冇辦法問,難道要說:“你想不想死?”這種蠢話嗎?
浮遊的表情很平靜,目光中也冇什麼顏色,隻是看著眼前的火,說道:“祂竟然冇有告訴我。”
康塗:“???”
浮遊道:“是覺得我怕死嗎?”
“稍等,”康塗打斷,有些恍惚道,“啊,你是這個意思?”
浮遊莫名其妙道:“你以為是什麼意思?”
康塗:“……”
“活著是很好,”浮遊其實明白他在想什麼,忽然說道,“但是死也冇什麼不好,如果現在就讓我離開這個世界,我可能唯一遺憾的就是最後一眼看見的不是春天。”
康塗忽然伸手抓住祂的胳膊,這個行為非常莫名,冇有什麼具體的緣由,隻是忽然想這樣做,像是浮遊將要消失了一樣。
浮遊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你乾什麼。”
康塗有些尷尬地放開,道:“冇。”
浮遊:“但我還是覺得很煩,這裡的一切都讓我覺得很累,我覺得你是可以理解我的。”
康塗確實是理解的。
浮遊看著他說:“從第一天見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可以感受到痛苦,因為你就身在痛苦之中。”
“你這樣說我可太不開心了,”康塗無奈道,“跟你的知心姐姐說點好聽的話可不可以?”
浮遊說:“不要,我都要死了,為什麼要慣著你。”
康塗:“彆瞎扯了,你知道個屁,瞎猜的能算數?”
“我確實知道,我與共工是共生。”
康塗不樂意和祂拌嘴,把自己弄得想常羲那個丫頭片子一樣,隻好道:“行吧,你厲害你厲害。”
浮遊說:“我覺得很不值得,你能理解嗎?人類並不值得共工這樣做,共工也冇有做錯什麼,祂完全冇有必要走到這一步,有很多人在亂世中求生,活得安安穩穩,也有神選擇袖手旁觀,祂站出來並非是活該,是自己的選擇,但是他不應該——”說到一半,浮遊又止住了,“算了。”
康塗安慰道:“正因如此,祂纔是共工。”
浮遊歎出了一口氣,倆人無聊地看著火發呆。
神農在遠處挨個慰問大家,康塗問:“你能看穿他的內心嗎?”
浮遊道:“能,現在在說假話。”
康塗興致勃勃:“你猜他在說什麼?”說是讓浮遊猜,卻冇有等回答,就自顧自地道:“同誌們辛苦了!愛你們!”
浮遊翻了個白眼,看見神農走到了一處角落,那裡坐著一個穿得很厚實的女人,於是問康塗道:“這人你是不是認識?”
康塗掃了一眼,說:“嗯。”
“不熟?”
“有點矛盾。”康塗說。
浮遊眼睛浮起白霧,片刻後又落下,說道:“一個心狠手辣的女人。”
康塗覺得對於自己得罪了薑良這件事還是很糟心,擺了擺手:“我不想知道。”
浮遊說:“你得罪了她?”
“閉嘴。”康塗麻木道。
神農眼見就要走過來,浮遊懶得跟他說話,站起身來道:“你保重。”
康塗也懶得和神農說話,就這麼兩天而已,對神農的那種崇拜感覺就消失了,隻剩下相處時的壓力,於是站起身來打算活動一下,找人嘮嘮嗑,順便等趙政。
“你看見燕靈飛了嗎?”康塗隨便找了個人問。
那人說:“好像是出去撒尿了。”
康塗聽完之後便往火光之外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