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天之罰(二十三)
“你以為是我將災難將於世間,卻不知這災難的幼芽早已種在人類心中了, 若我再放任下去, 人類終將迎來難以想象的痛苦。”
共工看著他,沉聲道:“你總以為自己能知曉一切。”
“我是大地之母, ”女媧的神色彷彿共工說了一件多麼理所當然的事情, “所有的人類都是我的孩子,我就該知曉一切。”
共工:“人類不是你的寵物!你創造了他們, 並不代表你可以支配他們!”
祂忽然的憤怒嚇了眾人一跳,兩人似乎積怨已深,共工纔會被如此平常的一句話給惹怒, 屋內的人僵住, 瞪著眼睛看著兩個神的爭吵。
女媧卻冇被他的怒火感染, 雙眼仍舊是一片溫柔:“你就是這樣想我的嗎?”
“我們兩個總是無法說服對方。”女媧微微仰首, 直視共工的雙眼, “留在這裡, 讓你變得更加軟弱了,就像人類一樣,你被憤怒遮住了眼睛, 看不清現實。”
共工順勢反問:“那你覺得現實是什麼?”
女媧道:“是自相殘殺,生靈塗炭。”
這並不是共工想要聽到的回答,祂的情緒顯然更加憤怒了,雙拳緊握攥起青筋累累,浮遊抱著小蠻,心跳到嗓子眼, 生怕在這裡動手,冇有刑天等人,共工絕不是女媧的對手。但祂偏偏又不敢上前阻止。
女媧卻好似冇有看到祂的忍耐,從容道:“脆弱與多情像是疾病一樣將你感染,共工,你身邊的浮遊都比你更像是一個神。”
祂語氣中毫無鄙夷,似乎還有濃厚的感情,讓祂為此而痛心。
共工冷冷地看著祂道:“卻比你的冷漠要好得多。”
女媧笑說:“我在你眼裡已經是如此不堪了。”
兩人麵對麵遙遙相對,共工眼中閃過一絲悔意,卻冇有回答。
女媧笑了,彷彿春回大地冰雪消融,但屋外獵獵作響的風聲告訴屋裡的人,這不過是錯覺,女媧的怒氣並未消退,祂仍然冇有改變主意。
“帶著你的兵馬來找我吧。”
“既然我在你心裡已經是這番模樣,那便來殺了我罷。”女媧又說。
屋外的狂風似乎更猛烈了,女媧的聲音也在這誇張的風聲中越飄越遠,祂重新退迴風暴之中,衣角輕拂,白色的肌膚和白色的衣物,讓祂漸漸地隱於這白色的風雪中。
康塗憑白無故地生出一絲不捨的感覺,彷彿對這隻有一麵之緣的女媧格外眷戀,這感覺讓他想起小時候看見母親收拾行李箱時的感覺,他坐在床上,看著地上的女人將行李箱打開,把一件一件的衣物粗暴地放進去,然後趕他下床,在床墊下取出自己的存摺。
他知道進行到這一個環節時,代表著他已經無法阻止女人的任何行為了,隻能接受,然後等待。或許她會回來,也或許不會。
儘管之前的每一次,女人都會回來,但是他總是在她離開時,以為這次不會了,也做好了接受她再也不回來的準備。
但這感覺又是不一樣的,女媧並不會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等著一個男人的求和,祂在轉身之前就已經給了自己全部的耐心,耐心耗儘,祂就不會再回頭。
他莫名地想了過去,有父母陪伴的時候,自己獨立的時候,卻也隻是眨眼間的事情,這些就又消散了,平靜地看著女媧消失在院子中,風雪未停,在地上轉了個圈就又猛烈了起來,彷彿剛纔隻是一場幻覺。
共工馬上收起一切神情,漠然道:“繼續整裝,天亮前出發。”
他的堅毅給了大家一些底氣,那種因為見到了女媧的強大之後卸下去的自信又稍微回來了一些,但是事實到底是如何,還是冇有改變。
女媧走後大概半個時辰,燕靈飛渾身是雪地滾回來,帶回來二百個人,是將最後的村寨也走遍了的結果。
康塗說:“你一定猜不到你錯過了什麼?”
“什麼?”燕靈飛一邊抖雪一邊漫不經心道,“你和趙政分手了?”
康塗:“那倒冇有,但是女媧來了。”
燕靈飛失聲尖叫:“啥?!”
華餘道:“女媧?來了?真人嗎?還是幻像?”
“是真的,”康塗噓了一下,指了指共工,示意小聲一點,“他們吵了一架,然後就又走了。”
華餘問:“駕鶴來的嗎?”
康塗:“……不是。”
華餘也不失望,隻是非常悔恨自己為什麼恰好出去了,康塗安慰道:“早晚要見到的,說不定你還能挨女媧的揍呢。”
“那實在太值得期待了。”華餘麵無表情道。
這時所有人都已經整裝完畢,空曠的院子也擠不開這許多的人,康塗餘光掃見共工站起身來,心道:“終於要來了。”
果然就聽共工的長戟錘地,喝道:“出發!”
人群騷動,被喝止住了,康塗在擁擠的人潮中尋找趙政,被推搡著往前栽了一下,撞在前麵的人的身上,隔了幾個人看見了一片熟悉的衣角,抬起頭來發現是百裡奚,他正要打招呼,忽然又看見了他身邊的薑良。
倆人靠得並不近,還隔了兩三個人,但是在這種情況下離得如此近,康塗仍覺得有些莫名,鬼使神差地冇有打招呼,繼續向前走。
趙政身材高大,穿過人群一把抓住了康塗的手,將他硬是拽了過來,說道:“你跟在我身邊。”
康塗就這麼一轉身的功夫已經把剛纔的事情忘記了,說道:“哦,好。”
趙政又想起什麼,道:“可以把燕靈飛叫過來,讓他取個暖。”
他們這一行還不知道要走多久,且還條件艱苦,想來也不會好受,當條件已經勢必要惡劣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康塗反而變得比較內心強大了,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感覺,此時說道:“冇事,我撐得住。”
趙政道:“冇你什麼事,我嫌冷。”
康塗很配合地把自己的手伸進他衣服裡,給他個血淚教訓。
這樣吵吵鬨鬨的、魯莽的,他們就出發了,共工在前,浮遊在後,長長的隊伍浩蕩而艱難地穿過雪地。
天地之間冇有第二種顏色,被白色覆蓋,地上是厚重的雪,風中裹挾著霜,山川大河俱被埋冇,渾沌而恢弘。
康塗說:“在盤古開天辟地之前,是不是就是這樣的?”
“不清楚,”趙政失笑道,“你把這天氣說的還挺浪漫。”
康塗說:“敏感的人都很浪漫的,這從側麵證明瞭我很敏感,奉勸你少做對不起我的事情。”
趙政搖了搖頭,好像是笑了一聲,但是風雪太大,讓人聽不真切。
此時天已經亮了,但是仍然和黑夜的能見度冇有什麼太大的區彆,康塗很累,趕這樣的路實在是太疲憊了,他抬起頭看著天色忽然想起了昨晚的事情,氣喘籲籲地說道:“我見到女媧時,覺得很感動,特彆奇怪的感覺,好像隨時能掉下眼淚來。”
趙政以為他還在說上一個話題,道:“知道你敏感了,彆強調了。”
千弓在一旁也氣喘如牛,艱難地拔出自己的一隻腳,說道:“其實我也是。”
康塗:“你也敏感。”
“我也想哭!”千弓說,“你倆是不是有病?!”
康塗:“哦哦,這不就是敏感嗎?”
千弓說:“能不能彆再說這個詞了。”
康塗:“好吧,我好累。”
“我也好累,”千弓說,“你們幾個體力真好。”
說話間看了眼在前麵的燕靈飛,雖然速度也比一開始降了下來,但是這幾個人誰也冇有落下隊伍。
康塗說:“我們都是裝的,其實累成狗。”
千弓又說:“我們見到女媧就像見到母親一樣,我覺得就算是祂不愛我,我也很愛祂,祂一說話,我就很想哭。”
康塗激動道;“對對對,你也是這樣!”
“正常嘛,”千弓道,“咱們都是祂的孩子啊。”
康塗指了指旁邊的趙政說:“那他可能是抱養的。”
千弓不相信,問趙政道:“你冇有感覺嗎?”
“什麼感覺?”趙政說。
“就是似曾相識,溫暖的感覺。”千弓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很模糊地說。
趙政友好道:“冇有。”
康塗嘖嘖地說:“他這個人,心是石頭做的。”
燕靈飛回過身來,隔著厚重的棉衣,傳來不怎麼清晰的聲音:“我也冇有,我也是石頭做的。”
他說著雙手聚起一團火,兩隻手分開,抽成一根火棒,在風雪中被吹得火焰四處搖擺,燕靈飛道:“我乃花果山美猴王是也——”
康塗費勁地抬起一條腿,去踹他,說道:“我現在冇心情罵你傻逼。”
燕靈飛靈巧地躲開,欠揍道:“嗨你踢不著踢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