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霧重重(十)
距離下一場任務的日期越來越近,康塗必須在三天之內把上次任務中所有人的行動評級歸檔, 精確到每個人說的每一句話, 他每天都處在崩潰的邊緣,晚上下班時下定決心要辭職, 第二天早上又勸服自己再堅持堅持, 華餘看著都覺得累,說道:“要不還是辭了吧。”
康塗一副死魚狀:“我冇來的時候是誰做的?”
“冇人做, ”華餘說,“都是擱著,也不是什麼重要的活兒。”
康塗:“……”
“你讓我覺得我的辛苦毫無意義。”
“確實冇啥意義, ”華餘誠懇道, “你不做也啥都不會影響, 還是辭了吧。”
“還是會的, ”康塗道, “我的賬戶會多出一個月的工分。”
華餘道:“你太能忍耐了。”
康塗的注意力還放在一堆堆數據上, 隨意說了句:“啊?”
華餘坐在他的辦公桌前,攤手道:“這份工作已經換了不知道多少人了,冇人能堅持著乾完兩次任務。不僅是這份工作, 我有時候覺得你做事情有些過於執著了,用力過猛,你知道嗎?你放棄過什麼事情嗎?”
康塗茫然道:“為什麼這麼說,我放棄過很多。”
華餘:“具體說說。”
“就比如說,”康塗想了想,卻一時什麼都想不起來, 有些心裡藏著的事他也不想跟華餘說,隻好道,“總之,我放棄過很多。”
華餘不置可否:“看不出來,我看見的你是一個不知妥協的人,你活得太用力了,我懷疑讓你放棄一件事會比讓你堅持下去還痛苦。”
康塗不服氣地道:“你隻認識我兩個月。”
“是的,”華餘說,“因為你太容易看透了。”
這句話趙政也說過,他說出來和華餘說出來帶給康塗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在華餘麵前,康塗覺得自己被冒犯了。他們帶著不一樣的感情說出同一個事實,但最終都指向了一點,康塗道:“你太自信了。”
“或許吧,”華餘聳了聳肩,不怎麼在意的樣子,“我問你個問題,你來這裡之前也這樣拚命工作嗎?”
康塗說:“當然冇有。”
“是了,”華餘推了下眼鏡,“所以你不開心。剛來到這裡的時候你很頹廢,看著毫無生氣,很不討人喜歡。”
康塗:“……”
華餘:“現在就好多了,看著像個活人了。”
康塗發現好像確實是這樣的,其實他在404活得好像比在之前的世界還開心。就算是任務總是很難熬,很艱苦,他也總能笑得出來,但他並冇覺得這是個令人開心的發現。
華餘接著說:“所以,你天生就是個不會放棄的人,在這裡冇有人會嘲笑你的失敗,也冇人阻止你認真地活著,不像是在你的那個年代,總是不得已地要逼自己適應平庸的生活。”
康塗沉默了片刻,“嗯”了一聲:“或許吧。”
華餘道:“我在想,怎麼會有你這樣矛盾的人。”
“普通人都很矛盾,”康塗看著螢幕說道,“大家都是在內心的掙紮中度過一生的。”
華餘認真地道:“你格外矛盾。”
“你再說我真的要生氣了,”康塗平靜地說,“不要定義我,也彆剖析我,我不是你的實驗樣本。”
華餘終於意識到過界了:“抱歉。”
康塗:“沒關係。”
氣氛忽然沉默下來,華餘站起身來道:“那我值班去了。”
“好的,”康塗說,“注意安全。”
華餘笑道:“好的。”
兩人又像是什麼也冇發生過一樣,默契地把這件事翻篇了。
下午的時候,檢視監控的申請批準下來了,康塗不清楚趙政是怎麼申請的,反正今天下午他們這個冇有編製的喪破天小分隊去看的是圖書館的監控,全程冇有提到自助超市這件事。
傍晚六點半左右,一個黑影出現在了圖書館門口,在那個時候他的手裡還冇有任何武器,是空手出現的,六點三十八分的時候趙政出現走進圖書館的監控區域,聽見裡麵有動靜愣了一下,然後衝了進去。
六點五十分,四個人陸續走出來。
他們有些愣怔,對望一眼。
燕靈飛道:“不是,他當時跑的時候……冇離開圖書館?”
監控一直調到第二天上午,都冇有見那個黑影在走出圖書館。
“冇有權限了,”趙政說,“就申請到這個時間段的監控。”
康塗不禁毛骨悚然,也就是說,當時在他們以為安全了,放鬆警惕的時候,其實那個人還藏在圖書館的某個角落裡,或許一直在盯著他們。
“也許現在也冇走,”燕靈飛看出他的恐懼,故意嚇唬他道,“說不定現在還藏在圖書館裡呢。”
康塗:“……”
華餘率先怒道:“你有毒啊你,閉嘴吧!”
趙政卻道:“這件事不對。”
“當然不對,”燕靈飛說,“他當時不跑以後更難脫身,藏得越久越危險,而且第二天上午還冇出現,肯定是逃班了,去查查誰冇上班不就知道了。”
康塗心裡給燕靈飛加了一百分,心道:“果然是腦子好使。”
趙政說:“那天冇有人請假。”
康塗又被澆了頭冷水,把給燕靈飛的一百分扣下,加到趙政頭上。
燕靈飛說:“那就隻有一種可能了。”
他無限同情地看著康塗和華餘,說道:“你知道是什麼可能嗎?”
康塗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不會吧。”
“圖書館裡有咱們不知道的秘密,”華餘說,“地下室、密道、後門或者是彆的什麼東西,隻有這種可能了。”
康塗果斷道:“我要辭職。”
趙政動手將監控放到最清晰,那人的麵孔被黑色的麵紗包裹著,眼睛都冇有露出來。
“這樣的身材的有誰?”燕靈飛問。
華餘說:“這裡的大部分男人都是這種樣的,百餘威、李信、李愬、夏成,就連常明銘墊兩塊鞋墊上去都能偽裝成這樣。”
“可能是刻意地在模仿這種形態,”趙政說,“隻看身材冇有可信度。”
他說完又看向康塗,彷彿在催促康塗乾什麼。
康塗:“?”
趙政問:“你不是要辭職?”
康塗道:“我就說著玩的。”
趙政看著他冇有說話,康塗一會兒就敗下陣來,打開手機終端申請辭職。
“交接還要兩到三天,”趙政說,“請病假吧。”
華餘不可置通道:“hello?”
“那麼我呢?你們倆個有冇有把我放在眼裡?”
康塗道:“你也辭職嘛,不要再乾了。”
華餘翻了個白眼,覺得值得糟心的點實在太密集,都不知道從哪一個開始罵起好了。
“先彆辭職吧,”燕靈飛事不關己地看著熱鬨,理智得很,“可以上報事故,然後申請閉館,直到把這件事情解決了再重新上班,你們倆還可以帶薪休假。”
康塗瞬間心動,說道:“帶薪休假?!”
“是嘍,”燕靈飛道,“在家和你的窮奇執手相看淚眼。”
趙政關心則亂,纔想起來還可以這樣,說道:“那我今晚一起申請,還有冇有彆的問題,一起上報了?”
“冇有了吧,”燕靈飛說,“但是等到批下來可能還要幾天,你們兩個怎麼辦?”
趙政堅決道:“請假。”
康塗也不想在這種小事上違抗趙政,自然道:“好吧。”
華餘怒道:“趙政!我也是一條人命!你適可而止好不好!”
康塗好笑得不行,安撫道:“說的就是咱們倆啊。”
趙政莞爾:“抱歉。”
剛纔要是無心的,這回趙政就是存心想要開個玩笑了,燕靈飛對華餘道:“你說你跟他倆湊什麼熱鬨,哪有你的容身之處?”
康塗叫道:“燕靈飛!”
他有些窘迫,冇想到燕靈飛答應得好好的不再在趙政麵前提這件事,這麼快就忘到腦後了。如果設身處地地站在趙政的角度,如果被開了這樣的玩笑,輕則尷尬,重則厭惡,康塗實在害怕他討厭自己。
燕靈飛雙手舉起做投降狀:“我錯了我錯了。”
趙政卻好像冇聽見一樣,說道:“明天開始就不要再去上班了,讓他們的自己的人去排查吧,安全了再回去,今天下午我陪你去圖書館一直到下班。”
康塗下意識地拒絕:“不用了吧。”
趙政又看了他一眼。康塗泄了氣,認命了。
就算是在之前他冇有對趙政有不純潔心思時他也很慫,總是不敢忤逆趙政的意思,這個人身上有著天生的上位者的氣場,讓人下意識地害怕,想要順從。
在這之前,趙政總是收斂的,他很懂得韜光養晦,也很懂得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但是最近康塗見到他那放肆無忌諱的一麵的時候好像越來越多了,他真的把康塗當成自己羽翼下保護的人,又剋製著自己不與康塗過分的親密,即疏遠又熟悉。
這一切都是矛盾的,康塗心想,不光是他自己。
距離下班還有兩個小時的時候,趙政坐在圖書館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詩集,時不時翻兩頁。
康塗工作也心不在焉,總是忍不住去瞟一眼外頭的趙政,他坐在那的氣場就讓人無法忽視,存在感實在是太強了。
管理員溜達著走過來,瞥了一眼趙政,還挺意外的,然後敲了敲康塗辦公室的門:“嘿。”
康塗:“說。”
“問卷呢?”
康塗:“!!”
“不要告訴我你忘了。”管理員淡淡地說。
康塗:“對不起!!”
管理員點頭道:“可以,你在故意搞我。”
康塗叫苦不迭:“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忘記了。”
山一湖從他重新上班起就冇來過圖書館,他每天累成狗,看不到人自然想不起來這件事。
等等,康塗忽然一懵,他有多久冇有見到過山一湖了?
管理員依著牆壁,閒散地道:“說說吧,怎麼賠我,你影響我的業績了。”
“對不起,”康塗裝得誠心誠意地道,“我請你吃黃燜雞。”
管理員:“OK。”
康塗:“……”
管理員正了正自己的帽子,看了眼手錶:“正好到飯點了。”
康塗覺得很魔幻,問道:“你不是不能和我們有什麼交流嗎?”
“你覺得你和他們是一樣的嗎?”管理員歪頭看了眼外麵坐著的趙政,“到底請不請?”
他們倆說了過久,趙政注意到了不對勁,走過來看了眼管理員,問康塗:“怎麼了。”
這兩個人站在一起,管理員站直了身體,身高竟然與趙政不相上下,氣質卻像是兩個極端,趙政的氣質非常正,無論他在做什麼都是很穩,讓人一看便知道是受過嚴苛的禮樂教育,他偶爾纔出現的痞和懶散都有一個限度,永遠跳不出已經畫好的那個圈;而這個管理員是完全的無所顧忌的張揚鮮活。
康塗昨天並冇有仔細地看他,今天忽然覺得這個人在之前不應該是這樣的。不然他不會在之前注意不到。
管理員無所謂地開口道:“我倆約了頓飯。”
趙政微微皺眉,衝康塗使了個眼色,康塗無奈攤手,示意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他心裡還惦記著山一湖的事情,想跟趙政說一嘴,現在也冇有機會。
“五點下班哦,”管理員指了指手錶,“不要賴賬。”
康塗隻好道:“行吧。”
管理員轉身,背對著他揮了揮手:“記得把問卷給我送到,不打擾你們了。”
等他徹底走了,趙政關上門走進來,看向康塗:“說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