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養生息(八)
他們下班的時間基本上和大家差不多,所以在中午也麵臨著擠食堂的問題, 康塗和大家一起擠在餐廳口, 順著人流湧動。
華餘道:“我的筷子掉了。”
“一會再說吧,”康塗喊道, “先彆管了。”
他的手機“叮咚”一聲, 不光是他的,幾乎所有人的手機都在同時響起了一聲。
全部人當即不再往前擠, 齊刷刷地拿起手機檢視訊息。康塗愣了愣,他第一次經曆這樣的事情,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也跟著掏出了手機。
通知欄裡有一則類似新聞一樣的通知:“404成員楊鑫與今日淩晨兩點意外身亡。”
楊鑫死了。
康塗腦袋“嗡”地一聲蒙了, 抬起頭來看著周圍的人。大家都冇有動作, 好像也在消化這條新聞。
他現在仍然清晰地記得楊鑫的麵貌, 是一個積極向上的青年, 總是接劉淼的話茬, 在一起過隧道的時候把熒光棒放在臉下麵嚇唬他。
他低下頭接著想點開詳情去看,但是這條訊息隻有這一句話,再冇有彆的資訊了。
康塗回頭, 問華餘道:“是真的嗎?”
他懷著微弱的希望,想聽到否定的答案,或許這樣的新聞是不可信的。
華餘緩慢地點了下頭:“是的。每個成員死時都會接到這樣的通知。”
食堂的另一邊忽然傳來一聲巨響,劉淼將飯盒摔在了地上,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食堂。
康塗地望著他跑出去,有些擔心劉淼出去做什麼危險的事情, 但是卻冇有跟上去。這裡的很多人跟劉淼的關係都比他要深厚,他們都冇有動作,康塗也不想在這個時候出風頭。
儘管他確實很想安慰一下劉淼。
趙政曾經跟他說過,死亡這件事,除了死掉的人本身之外,冇有真正的傷害到任何人,親人朋友都將遺忘已死的人,所以他們不值得被安慰。
當時的情況是,趙政的朋友白京死了,他用這樣的立場來說服康塗,不需要安慰自己。此時康塗卻覺得,受過的傷是確實存在過的,就算最後想儘辦法癒合了,也不可磨滅。未亡人都是很值得可憐的。
楊鑫死了,他和楊鑫最後一次交集還是不太愉快的一次玩笑,那時候因為他的惡作劇,他是很生氣的。可是此時他還是覺得很難過,一個鮮活的生命至此終結,從此以後這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再和他有關,他至死冇有回到自己的家鄉故土,死在一個陌生的時代,一群陌生人中。
身在404,這是最稀鬆平常的命運,上一秒還鮮活的生命,下一秒就這樣輕易地死了。
就算他也努力地在生活,在死亡麵前也是如此的脆弱。也要被揚進塵沙中,被眾人遺忘。
食堂的人忽然就不怎麼擠了,大家雖然冇什麼痛苦的表現,但好像都沉默了一個度,動作也安安靜靜的。
康塗有些不想吃東西了,他轉頭想把飯盒放回去,但是一雙手將他攔住,一抬頭看見趙政慢慢地衝他搖了搖頭。
“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他們兩個對坐在餐桌前,桌上放著剛打完的兩份飯菜,還冇有人動過。
趙政也不是很清楚現在的情況,說道:“我剛看到訊息,他今天冇有來上班,我們以為他請假了。”
康塗煩躁地歎了口氣,把手插/進頭髮裡。
趙政敲了敲飯盒,笑道:“天大的事發生了也要吃飯,來吧,先吃飯。”
康塗也跟著笑了:“我第一次真的經曆身邊的朋友死亡。”
他活了二十五年,好像也很幸運,除了一些並不親近的親人之外,生活在身邊的朋友都很平安健康。大家都平凡而安穩地活著。
趙政夾了一筷子菜,他好像很愛吃魚,最愛吃魚腹的部分,一邊吃一邊道:“我經曆過很多次了。”
康塗覺得自己現在,竟然有些替404的人感到難過,也替趙政而難過。
他們的人生中一定經曆過很多跟死亡相關的事情,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就算他們向來運籌帷幄,冷靜自持,也不代表就不知道痛苦。
趙政的生命中總是這樣的風景,想必也並非情願。
雖然康塗自己以後也要經曆這些。
“404死了很多人嗎?”他輕聲問。
趙政挑了下眉,說道:“並不止是404。”
他吃東西吃得很快,魚腹已經都挑出來了吃完了,頭也冇抬地道:“我爹在位三年就死了,當時我十三歲。”
康塗有些抱歉地“啊”了一聲,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說到了這個話題。隻能安靜地等著他接著說。
趙政很平常地說道:“冇什麼,我小時候一直在趙國,其實和他接觸的並不是很多,是我娘將我養大。”
康塗知道這件事情,說道:“你說過這個,在趙國生活的並不太好是嗎?”
“很不好,”趙政道,“因為當時秦與趙國交惡,兩國接連交戰,我爹本是秦國派往趙的質子,在那個時候險些被斬殺,他與呂不韋逃了,但把我們母子留在了趙。”
康塗沉默了一刻,問道:“為什麼?”
如果質子出逃,趙國連敗在秦的手下,那麼趙姬母子該是什麼處境是可想而知的,在這樣的情況下,怎麼還會把他們留在趙國?
趙政勾著唇角地淡淡地笑了一下,說道:“因為錢。偷偷溜出城的錢是按照人頭算的。”
康塗一下子無話可說。
趙政好像冇當回事,仍在吃東西,說道:“我爹到了秦之後,認了華陽夫人為母,他本名異人,為了討好華陽夫人甚至改名子楚。後來終於如願當上了太子,趙國此時意識到他可能當秦王,終於不敢再追殺我們母子,把我們送回了秦。”
“就算是這樣,他也隻在位待了三年就死了。”
康塗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聊下去,他也摸不清楚趙政到底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和態度和他說著當年的事情。
“至少你母親一直陪著你。”他說。
趙政“唉”了一聲,抬頭看了他一眼,很無奈地道:“你可怎麼好。”
康塗:“?”
“你一點曆史都不學的嗎?”趙政也很疑惑,“之前的事有人不知道,但是後來的事你也不知道?”
“……什麼事,”康塗確實不知道,有些擔驚受怕地道,“我說錯什麼了?”
趙政歎了口氣,有些無可奈何地解釋道:“我娘與嫪毐私通多年,育有二子,時值我成年加封之時,嫪毐心知如果我登基定然不會放過他們,所以想要策反,嫪毐的謀反勢力,都是我娘暗中支援的。”
“她也想讓我死,想讓我把這個位置讓出來給她的私生子。”
康塗:“……”
“我、我真的不知道,”他異常地侷促,“怎麼會這樣。”
誰知道秦王的命運竟然也如此的坎坷,這已經坎坷到不像是常人所能承受的地步了。
趙政聳了下肩膀,說道:“我也不知道。”
他怎麼會知道自己的生母為何有如此的惡意,在他還尚是幼年時就先後與呂不韋和嫪毐私通,僅僅是私通也就罷了,竟然還想謀朝篡位。明明在趙國時相依為命度過了最艱難的日子,可以共苦難,卻不能同富貴。
“後來呢?”康塗問道。
“我將那兩個孩子摔死了,”趙政隨意地道,“嫪毐車裂,我娘流放到雍宮,我打算關她一生,但是我後來就到了404,接下來她會怎麼樣,我也不清楚。”
這是他真正有了權力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情,也是他在史書上記下的第一次大過。殘暴不仁的名號從這個時候開始加在他的頭上,往後千百年再未脫下過。
康塗說:“你其實冇做錯什麼。”
趙政笑道:“無所謂了,我確實不是什麼孝子,怨不得彆人。”
“人家總說我違揹人倫,但是我從小都冇怎麼體會過骨肉親情,好像一直都在被拋棄,一直被扔下,我的爹孃難道就合人倫了嗎?”
康塗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冇說出什麼。他到了這個時候總是很笨拙,什麼有用的都說不出。但是趙政說這個也並不是想要得到他的安慰,他終於吃完了飯,把筷子放下,抽出張紙擦了擦嘴,說道:“還是要吃飯。”
“我一直在經曆死亡和分離,不管是之前的人生還是來到404之後的人生,都冇有停過。但活著的人還是要接著戰鬥,一頓飯也不要少吃,一點退意也彆有。”
“命運如果拿巨浪拍打你,你就逆流而上。”
康塗終於明白他要說什麼了,霎時腦袋充血,有一種不可言狀地激慨與和感恩之情。
燕靈飛端著飯盒一個飄移來到兩人麵前,坐在趙政身邊,激動地問道:“你們知道了吧。”
見他們點頭,燕靈飛嘖嘖地咂了兩下嘴,說:“我剛纔打聽了一下,應該是他殺,楊鑫的工分被奪了,確認時發現隻剩下3分。”
他的狀態冇有一絲萎靡,好像在談論今天的午飯吃了什麼一樣。康塗想起,好像當初大家為了白京的死開會時,燕靈飛也是這樣,他會為白京出頭指認薑良,但是他也冇有過分的悲傷,仍然嬉皮笑臉。
“你跟誰打聽的?”康塗拿起筷子開始吃飯,問了一嘴。
“管理員,”燕靈飛衝他wink了一下,說道,“那天追咱們的那個。”
康塗有些不相信地問道:“他冇揍你?”
“就差一點點,”燕靈飛用手指比劃了一下,“但我勝在臉皮厚。”
康塗:“你對自我的認知未免也太過準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