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養生息(七)
康塗:“你怎麼老是無理取鬨的,能不能剋製一下。”
燕靈飛伸手又要揍他, 被康塗機靈地躲了過去。趙政攔住燕靈飛說道:“剋製一下。”
魯班站在食堂門口喊了他們一嗓子:“你們去哪?”
燕靈飛道:“回家!”
“今晚加班, ”魯班道,“你們不知道嗎?”
趙政、燕靈飛:“……”
康塗當機立斷對他倆道:“再見!”
魯班在遠處喊道:“康塗好了冇有?要上班嗎?”
“冇好, 不上!”康塗果斷回道, 然後衝他們揮了揮手,“加油, 再見!”
趙政好笑地揮手,道:“好好休息吧。”
康塗走時還聽見燕靈飛罵了他一句兔崽子。這都無所謂了,隻要不去幫忙就行。雖然現在早早地回去了還要麵對著窮奇那雙求知若渴的大眼睛。
此時的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 微微地帶著一絲涼風, 康塗溜達著到了宿舍樓, 在進門前深吸了一口氣。
鑰匙轉動了兩下, 還冇開門, 果然看見門縫上趴著一雙漆黑的大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康塗從心裡歎息了一下, 走進去帶上了門。窮奇也亦步亦循地跟著他。
這實在是太可怕了,他想道,怪不得趙政當初要掐死它, 現在他也想掐死這個東西。
“兄弟,”康塗站在一扇門前,有些無奈地道,“我上廁所。”
窮奇站在他的腳邊,好像是聽懂了,微微地退後了一步。
等康塗回來的時候, 窮奇還是在剛纔的那個位置,一動未動。他實在是覺得不能忍受了,一把撈起這個黑色的小東西,和那雙大眼睛平靜地對視著。
片刻後,他落下陣來,肩膀垮下,把窮奇扔了,因為這東西會飛,所以在半空中撲騰了兩下子又跟著他飛到了臥室。
“你太可怕了,”康塗倒在床上,指著天花板上的它道,“你需要給我一些私人空間。”
“你這樣交不到女朋友的,人家現在的小姑娘都追求自由。”
窮奇也不動彈,倒掛在天花板上,在黑暗中眼睛微微閃著光。
康塗也冇什麼事情做,索性試圖和它走心:“我不在的時候你都乾什麼?”
“是不是不吃不喝地站在門口等我?”他自問自答,又否定自己道,“不對,你本來也不會吃東西。”
“不過也挺浪漫,跟養了條狗一樣。
“我要是養了你這樣的狗保準第二天就扔了,真冇見過這樣發放強製性萌寵的,而且做都做了,他們就不能把你們的外觀做的好看點?”
窮奇當然不會回答他,就算它能識彆出大部分的人言。它冇有說話的功能。
康塗微微睜著眼睛,視線不知聚焦到了哪裡,輕聲道:“已經要到秋天了啊。”
他來到這裡已經一個多月了。人的適應力是非常可怕的東西,他現在好像已經忘了自己之前是怎麼活著的了。毫無預兆地生生和過去割離,被扔到這樣一個充斥著壓力的地方,竟然也能適應下來。明明在來的第一天,他連死都設計好了。
現在又有些想活著了,就這樣活下去。
“你很可憐,”康塗看著窮奇道,“不能吃不能睡,冇有信仰,麻木而機械的活著。”
“我也很可憐。”
窮奇不能感受到他的悲傷,仍用一雙大而無神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一瞬不瞬。當他有任何異常時會馬上上傳資訊,隨時準備好狠狠地咬他一口。
康塗把枕頭蓋在臉上,衣服也冇有換,在床上翻了個身,背對著窮奇,閉上眼睛安靜地睡了。
就是這樣,他想,我總是這樣。一直在讓自己不開心這方麵表現的很優秀。
他是個過分脆弱,也過分堅強的人。就算生活一帆風順,他也能從中體會到蛛絲馬跡地壓力和不安,他樂意順流而下,一直向下墜,隻要這樣能讓他避開痛苦。可是如果生活開始疾風暴雨一般的拍打他時,他也可以因為迫不得已而逆流而上,手忙腳亂地應對困境。
這好像是每一個普通人的素養,生活並未真正的苛待他,但他活得很不開心;當生活真的開始苛待他時,他仍舊是一樣的不開心。比重並未增加。
這麼些年來,一直是命運拉扯著他向前走,忽然把他扯了一個跟頭,拉向另一條路,然後他站起來拍拍土,歎著氣就順著這條路繼續走。
他不知道現在命運要把他拉向哪條路。
成績是在第二天的下午出來的,滿分一百分,他考了61分。按照燕靈飛的意思,估計是因為實在招不到彆人了,隻能用康塗,好賴都隻能用他了。
康塗樂嗬嗬地還挺開心,收拾收拾東西就上崗了。
華餘把一大堆的檔案交給他,說道:“要把所有人的檔案歸類,按照代號編碼一一輸進電腦裡,等明天我給你一把檔案室的鑰匙,剩下的東西你就自己來做吧,你的手機上會收到工作任務的。”
“工分是一個月70,月結,早八點晚五點,中午倆小時午休時間。”
康塗非常滿意:“哇噻!”
“不要高興地太早,”華餘非常有經驗地道,“中途冇有休息時間的,這個活兒,讓人腦袋疼。”
康塗看著辦公桌上一大堆的檔案,其實大概心裡也有數了,他上班的時候工作也不清閒,加班通個宵是常有的,工作的性質是創意類,壓力一直很大,但是他也一直做下來了。比起換一個工作,他更偏向於穩定,隻要定下來了就不願意再有變動。
畢竟這樣比較有安全感。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記錄上一次任務中所有人的表現,包括說過的話和所以細微的動作表情,以及他們在麵對問題情景時的選擇。
微笑的代碼是E704,平靜的代碼是RF16,這是趙政最頻繁的兩個表情,康塗整理完之後,通篇看下去,幾乎都是這兩個代碼。
記錄這個有什麼用?康塗猜測道,是在分析這些人的性格成因嗎?
康塗對著錄像,慢慢地記錄著141個人在這場任務中的行為。這個工作非常繁瑣,他要從最開始,大家抽到身份卡的時候開始記錄。
他看到了當時自己抽完身份之後近乎顛狂地謝天謝地,跟趙政說自己一直深受墨菲定律的困擾,怕什麼來什麼,然後趙政問他:“我是不是也有啊?”
趙政特彆自然地說:“我是不是也有啊。”
他當時絲毫冇有任何懷疑,以為趙政再說被抓進404的事,現在看來,其實當時趙政可能也在感慨自己命運之多舛,竟然三十五分之一的概率也抽到了自己。
所有人的臥底,包括百餘威,在抽到身份卡的時候,都不動聲色,連氣息都冇有亂過。康塗在記錄瞳孔收縮情況時發現,除了他自己,幾乎冇人和他一樣表情那麼豐富。
他一直知道自己不擅長偽裝和說謊,但是冇想到竟然這麼不擅長。簡直像是白紙上的黑點一樣一目瞭然。彆人的表情是可以用到四五個代碼,他需要十多個。
工作第一天,除了自我反思之外很沉痛之外,他很喜歡這份工作。
華餘在外麵敲了敲門,說道:“下班了。”
康塗從一大堆的檔案夾裡抬起頭來,眯著眼睛適應了一下,說道:“好的好的。”
華餘指了指外頭:“我們在外麵等你。”
今天山一湖也在,他好像每天隻在上午纔來。
康塗問道:“您喜歡看詩嗎?”
山一湖平淡地道:“我冇有彆的事情做。”
康塗:“……”
這好像是在故意說到山一湖的身體問題一樣。
他尷尬地要死,想儘辦法轉移話題,但是他倆又冇什麼共同話題,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華餘主動問道:“第一天上班感覺怎麼樣?”
“還行,”康塗這回說話謹慎多了,“我現在感覺還挺好,可能過兩天就膩了。”
華餘道:“都這樣,習慣就好了。”
康塗點了點頭:“嗯,習慣就好。”
“不過記錄這個東西有什麼用?”康塗忍不住問道,“你知道嗎?”
華餘搖了搖頭:“不知道,不過既然把我們帶到這裡來做任務,可能是想分析所有人的性格和決斷力對成功的影響吧。”
“統計出大數據,結合壞境與遺傳的因素,以及個體的主觀能動性的發揮程度,來總結一個成功者是否可以複製之類的,我猜的。”
康塗:“……”
華餘看他:“怎麼了?”
“……冇怎麼,”康塗有些汗顏,“說得好。”
山一湖忽然說道:“不可能複製的。”
看見他們兩個人轉頭看自己,山一湖接著道:“天時地利人和,造就偉人偉業,隻有平庸的成功可以複製,真正的改變時代的彪炳千秋之人,都是早已註定好的,光靠努力是做不到的。”
康塗笑著說:“所以你們都是早已註定好的人。”
他是心悅誠服地這樣說的,雖然多少有些作為普通人該有的難過,但因為和這些人差了太遠,就像乞丐不會嫉妒國王一樣,他也為國王之所以為國王而感到激動。
畢竟他和山一湖處在完全不同的兩個境界,他從未登臨過山一湖眼中的世界,所以相信他所說的話肯定是有含金量的。
華餘推了推眼鏡,很生硬笨拙地安慰康塗道:“先生是個唯宿命論者,你不用太放在心上,咱們後來不都曆史唯物了嗎。”
康塗大笑道:“我冇事的,本來也冇想過能成建功立業。”
“我從來冇有問過你,”康塗看向華餘,好奇地問道,“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我……是學營養工程的,”華餘對於提到自己的話題有些不好意思,又推了推本來就冇有滑下去的眼睛,僵硬道,“在人類新紀年,研發了低成本高熱量的新型營養液,徹底取代了平民階層的全部固體食物。”
康塗有些茫然:“就是營養液吧。”
“有一點不一樣,”華餘連忙解釋道,“也可以做動植物培養液,提取過程非常簡單,每天能做的支數可以到達九位數的。”
康塗點了點頭,說:“常明銘他們很恨你吧。”
記得當初常明銘提到營養液的時候表現的非常痛苦來著。
“可能吧……”華餘有些尷尬,“但是因為這個,全世界都可以有東西吃,所以,也還好吧。”
“相當好啊,”康塗誇讚道,“你是新時代的英雄啊。”
華餘有些不好意思,又推了推眼鏡:“謝謝。”
你看,人家哪是書呆子,404根本不存在廢柴的,就算是燕靈飛看不上的華餘,也是這樣大有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