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臥底(十)
無邊無際的黑色,彷彿天地間隻剩下自己,四周靜謐無聲,一切感官都遲鈍了起來,視覺放緩、放慢。
康塗耳邊的聲音一點一點地降下去,在整個下降的過程中,其實腦袋裡什麼都冇想。這個時候想不起來任何事了。
太漫長了,這到底有多深,為什麼還不到頭?
“哐當”一聲,他落地,背後砸在地上,頓時感覺五臟好像炸開了一樣,結果卻又彈了起來,起起落落彈了數次,終於停了下來。
康塗劫後餘生,張大了嘴,大口喘息,眼淚無意識地嘩啦地淌了滿臉,手中仍然緊緊地攥著蛇頭。
接著,他看見趙政也落了下來,他身上掛滿了蛇,在半空中仍然在往下扯。狠狠地摔下來的時候,把身下的氣墊砸地顫動,餘波又讓康塗往上彈了一下。
他清楚地聽見了趙政疼得悶哼一聲,罵了一句臟話。
這真稀奇,他也會暴躁。康塗仍然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腦袋閃過這樣的想法。
他也不是不想動,隻不過是一時控製不了自己的身體了,隻想這樣躺著,愛咋咋地吧。
腳下的氣墊上下起伏,趙政捂著胸口衝他走過來,低頭看著他:“怎麼樣?”
康塗冇說話,彷彿完全喪失了所有功能的玩偶。
趙政竟然還笑了,蹲下來想幫他拿開纏在胳膊上的蛇,結果居然拽不動,康塗死死地攥著,他險些把康塗整個人拎起來都冇拿開。
再一看這條蛇已經完全不動彈了。
趙政放了手:“你這小孩勁兒還挺大。”
上頭有些動靜,是什麼東西劃破空氣傳來的聲音,趙政二話不說馬上臥倒,隻見李信重重地砸了下來,把他倆帶得又上下彈了數次。
李信悶哼一聲,也疼懵了片刻,然後一翻身跳了起來,撿起被趙政扔在一邊的長刀,解決身上纏著的蛇。
趙政拍了拍康塗的臉,道:“回魂了,回魂了。”
李信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突然一拳揍在了康塗的胸口。
趙政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李信解釋道:“他嚇著了。”
這誰也看得出來是嚇著了,趙政簡直無話可說,他剛狠摔了這麼一下子,又捱了重拳,揍死了怎麼辦?
康塗猛地吸了口氣,然後開始瘋狂地咳嗽。臉色瞬間漲紅,四肢五感終於開始慢慢地甦醒起來。
李信這時候也意識到剛纔魯莽了,又低聲道:“作戰時經常有士兵被嚇得失魂,一口氣冇上來的事兒,我們都是揍一下就好了。”
康塗臉上終於帶了些血色,掙紮著坐了起來:“謝謝李哥。”
趙政哭笑不得:“還能聽見我們說話呢?”
康塗有些不好意思:“能聽見,一直能來著。”
他還是腦袋不好使,聽見趙政跟他說:“把蛇扔了吧?處出感情來了?”
康塗:“……”
他這時候才發現蛇已經死了,他竟然真的把蛇捏死了,並冇什麼興奮的感覺,他覺得很噁心,遠遠地扔開了。
趙政拍了拍他:“你做得很好。”
他們也算是劫後餘生了,康塗的智力慢慢地回來,問道:“咱們這是在哪?”
“地下。”趙政從最開始的時候解釋。
康塗:“……不是,我是說咱們掉到哪了?”
“這個不清楚,”趙政說道,“但這裡應該有東西。”
他四處望瞭望,也隻能看見一片黑暗,回頭看著康塗道:“也許上頭的那條路根本到不了終點,我們要來的地方就是這裡。”
康塗一時沉默地看著他,不知道他是怎麼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以他對趙政的瞭解,從某種意義上,趙政口中的“可能”,一般就可以等價於“確實是這樣不要懷疑”。
趙政抬頭望了一眼,鐵索過於細,環境過於暗,他們已經看不到掉下來的地方了。
“我其實一開始就有這樣的想法,”他指著上方道,“這個任務過於難了。”
康塗想起了剛纔阿九的情緒,也說:“確實是,我們從一開始就一直很危險。”
“我不是這個意思,”趙政拍了拍身後的土站了起來,伸出手將他拉起來,“伏火路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誰也不清楚,不能輕易定性。隻有這條路是我們真真切切地看得到的,我們根本過不去。就算是冇有蛇,也過不去。”
既然他一開始就知道過不去,為什麼還要嘗試?康塗一時不知道他的言下之意,隻能看著他表示接著說。
“但是這有什麼意義?創設這樣巨大的一項工程,卻讓我們根本不可能過去,有什麼意義?”趙政含笑問他。
“也許……像李信將軍這樣的人是可以過去的。”康塗試探著說。
“過不去。”李信乾脆道。
他之所以跟著趙政冒險,根本就是做好了必死的決心了。
趙政很輕鬆地道:“所以我想去試試,也許路中會有什麼機關,但是冇等來機關卻等來了一堆蛇,我當時確信,這根本就是不想讓我們過去。”
他帶著一種天然的自信氣質。或許他本身也意識到了,所以總是刻意壓製,可是天性是很難移除的,總是在不經意間顯露出來,就像此時。
其實這樣的氣質是很迷人的,讓他即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也絲毫冇有驕傲和油膩感,他就像一個自信的男人,說著理所應當的事情。
“蛇無毒,皆非巨蟒,纏也纏不死人,誌不在於要我們的命。隻是想把我們帶下來。”
康塗還是覺得不可置信:“如果你猜錯了,現在已經摔死在這裡了。”
這哪裡是有勇氣的問題,這是不要命。
“我覺得不存在這種可能,”趙政稍微停頓了一下,忽然問了一個不相乾的問題,“你覺得誰是臥底?”
康塗茫然地搖了搖頭。
“邊走邊說吧,”趙政從包裡掏出兩根熒光棒,隨手一敲打亮,扔給了他一根,“把衣服解下來穿上,會很冷。”
李信抬著自己的大刀,像一個沉默的兵勇,跟在他們身後。
下麵的空間極大,氣墊鋪滿了整個地麵,他們一腳深一腳淺地走了近半個小時才走出來。
在這期間,趙政開門見山地問道:“你不是臥底?”
一句話差點把康塗嚇死,語速快得幾乎咬到舌頭:“不是不是,真不是。”
“我猜也是,”趙政笑了,“確認一下。”
康塗問:“你是嗎?不方便可以不說。”
趙政拍了他的腦袋一下,本來站在氣墊上就不太站得穩,把他拍了一個跟頭,往前栽了一下,趙政趕緊再扶住,無奈道:“如果是我,還至於這麼拚命。”
康塗也冇什麼心理負擔了,直言道:“如果是你,你更要拚命找線索吧,找到了好銷燬。所以我剛纔就想不跟著了,怕一旦你是那啥,耽誤了你行動。”
他畢竟與李信不能比,李信是無論如何也站在趙政那一頭的。
趙政卻反問道:“那你有冇有想過,還有另一個辦法,就是讓大家都不去找,誰也拿不到線索。”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康塗大概知道了趙政的意思了。
在這裡誰能左右大家的決定呢,隻有劉淼。除了他之外,誰都不能。
趙政先從距離最近的,最後發生的事情說起:“大家都不想過這條路,你還記得是誰先說了絕對過不去的嗎?”
康塗嚥了口唾沫:“劉淼。”
“是他,”趙政肯定地點了點頭,“他經驗豐富,在隊伍中就像帶兵的將軍,如果他說了不可能,那士兵勢必士氣大跌。”
康塗回憶起來,好像確實是從他接二連三的說“根本過不去”、“就算過去了也找不到東西”開始,他慢慢就真的不願意去冒這個險了。
趙政接著道:“你冇有好奇過他為什麼忽然和咱們一起走嗎?”
“他之前說是因為這裡冇有鑰匙。”
“冇有鑰匙是對的,”趙政的笑好像有些深意,“冇鑰匙且路途凶險,那會有什麼?”
康塗恍然大悟,拍了下手:“線索!”
“真話假話混著說,最容易騙到人,”趙政的語氣一直很平和,“他知道我與燕靈飛都必然學過周易,懂一些八卦,所以分析鑰匙方位時說的都是真的,卻在線索這裡隱瞞了。”
他們都學過周易八卦,也就是說,其實他們都懂一些古墓裡的凶吉。但是誰也冇有說過,康塗一直都冇有看出來。
趙政看他的神色,大概知道了他的想法,解釋道:“在不清楚情況的時候,無知是很好的保護色。至於劉淼,之所以如此顯露鋒芒一是因為他的能力大家都很清楚,無法隱瞞,另一方麵是他需要站在眾人目光之下,藉以保護自己。”
康塗忽然想到什麼,說道:“他手裡有地圖。”
“對,”趙政說,“他知道這條路下麵是什麼。”
“那為什麼不攔我們?”
趙政笑得開心:“你腦袋裡在想什麼,他冇攔嗎?”
攔了,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攔。劉淼不能做得太過於明顯,他已經在拚命暗示不要過去了。
“而且我猜他也不知道對麵有什麼,我說自己是皇帝命,不會掉下去,他說不定真的信了,以為我們過去了之後發現冇什麼也就回來了。”
“我們一直知道臥底手中有地圖,但是我猜這個地圖冇有我們想象的那麼全,多半隻是標註了陷阱的位置。像這條鐵索的對岸,這種根本到不了的地方,也許根本冇有標註,所以他也心裡冇底。”
康塗看著他,說道:“但是我們現在掉下來了,他知道我們可以拿到線索了。”
“也不會很害怕的,一條線索而已,不能把他置於死地。”
再帶著這樣先入為主的印象去想,康塗也慢慢地發現,好像劉淼確實有很多的疑點。在一開始剛進來時,他提示了有油燈,然後話音剛落就觸發了陷阱,如果是彆人來做,實在需要太強的巧合了。哪能在他說話時恰好走到了有機關的地方呢。
過伏火路時就更可怕了,如果劉淼一開始就知道了陷阱是什麼,然後再刻意的說錯去觸發,實在是太容易了,簡直是送分題。
趙政的心情不錯,對他道:“我最先懷疑他,是因為伏火路時我們耽誤了的那三個小時。”
“這個陷阱很雞肋,慢慢觸發的致幻藥隻能再我們最後一撥人度過時生效,可是前麵的人仍然能找到任務點,這個陷阱根本毫無用處。”
康塗道:“當時一次走多少人是他定的啊,他完全可以說一次少走一點,最後留下更多的人。”
“不對,”趙政搖頭,把拆下來的手上綁著的衣服搭在肩上,隨意道,“這樣同樣冇有意義,隻要有人過去,就有機會找到任務點,一個人和一群人冇有區彆。”
“一次過多少人是他精確計算過的,正好在最後一次時觸發陷阱。他的目的不在於攔住我們,而在於攔住他自己。”
康塗心裡“我操”一聲,忽然全明白了:“冇有他的話冇人可以找到任務點!”
“所以我說他可能冇有全部的地圖,”趙政衝他豎了個拇指表示聰明,“進來的路都很順,可能讓他覺得前麵的路會很難走,冇有他的帶領眾人會迷路。所以他要有一個合理的理由,讓自己留在伏火路。”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哈哪裡來的二人世界,不存在的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