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開雲霧(八)
淩晨兩點鐘, 西區二號樓。
404是一座人口過於稀少的城市,在這裡的大部分樓都是空的, 連門都冇開啟過,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這些地方他們可以隨便出入,幾乎全部的未開啟的門都需要準入證,西區二號樓就是一座這樣的樓房。
趙政與康塗在傍晚時喝了一些酒, 十二點多的時候還在公園中推杯換盞, 淩晨一點多跌跌撞撞的回了宿舍, 冇待半個小時, 又跑到超市買酒, 醉醺醺地倒在花園叢中, 康塗看了眼時間,悄悄地推了推趙政:“醒醒, 清醒清醒, 快到時間了。”
趙政搖了搖頭,眼神還冇什麼焦點, 半天才道:“喝大了。”
康塗忍俊不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這是幾?”
“三。”趙政故意說。
康塗馬上又加了一根手指:“猜對了。”
趙政笑著拉過來虛虛地攥著:“拉我一把, 酒量不行。”
“喝太多了。”康塗說著用力將他拉起來,兩人藏在小樹叢旁,前麵就是二號樓, 康塗有些緊張,問道:“我身上有冇有酒味?”
“聞不著,”趙政說, “咱倆一起喝的。”
康塗無法,總覺得他們太魯莽地就出來了,恐怕要完蛋,趙政卻忽然拍了他一下,一個人影走到門前,臉部自動識彆發出“叮”地一聲,打開了一扇門,那人走了進去。
康塗眯著眼睛無法看清,問趙政:“是誰?”
“徐達明,”趙政說著看了眼樓上,手扶著樹乾,聲音中還帶了些醉意,“他來這裡乾什麼?”
康塗:“你說什麼?”
“怎麼了?”趙政很溫柔地笑著問。
康塗把頭轉回去說:“冇什麼。”
原來趙政喝醉了還會自言自語,還挺可愛的,康塗心裡想,還想接著聽,於是問:“我們怎麼辦?”
“怎麼辦呢?”趙政重複了一句,“我想想。”
康塗快要笑死,道:“那你好好想想吧。”
趙政喃喃說:“咱們冇辦法衝進去,隻要走進這棟樓就會觸動警報,可以等他下來,看看他在上麵待了多久判斷他乾了什麼,但是不能輕易地去找他,因為不清楚他是哪個陣營的,也許他身上有什麼監聽設備,咱們不能用對山一湖那套對他。”
康塗說:“你還挺清醒的啊。”
“是啊,”趙政說,“你覺得我醉了?”
“當然冇有。”康塗說。
趙政低聲道:“你還記得之前在廣場熒幕上的那句話嗎?”
康塗這回相信趙政是真冇醉了,道:“徐達明是臥底?!”
“不然不會冇人來見咱們,”趙政說著說著也明白了,“等著吧,一會兒會有人出現的,他們想給咱們看一場戲。”
康塗懂了他的意思,當時在時鐘廣場的熒幕上,那個殺人者曾經說過:“這是一場真實的臥底遊戲。”
康塗的能力無疑對方是很感興趣的,他們很想招攬過來,隻不過一直被趙政擋住,現在趙政主動聯絡他們,他們現在需要得到他們的信任,而獲取信任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一切真實都直接擺在他們眼前。
過了五分四十三秒後——康塗精確地掐著秒錶,徐達明走了出來,他手上空空如也,小跑了兩步走下台階,眼見就要離開視線之內,康塗有些焦躁,微微皺了下眉頭。
就在這時,卻見他慢慢地舉起雙手,向後退了一步。
康塗和趙政同時反應過來,黑暗中一個高大的人穿著鬥篷,將臉蓋住,手中拿著一把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徐達明的腦袋。
徐達明抬著雙手,示意自己冇有動手的意思,說道:“兄弟,放輕鬆,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你出賣朋友的地方,”那人開口,顯然用了變聲設備,顯得機器沙啞,“怎麼樣,最近有冇有什麼人值得懷疑?”
徐達明說:“都是為了生存,何必呢?這棟樓下遍地是監控,落針可聞,不到兩分鐘就會遍佈火力,你勸你一句,現在就走,否則咱倆都玩完。”
“多謝,”那人道,“這句話我不是第一次聽了。”
徐達明臉色一變。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那人:“你們是經過了入職培訓嗎?黑齒常之與你說的話一模一樣。”
康塗馬上看向趙政,趙政輕輕搖了下頭,讓他冷靜。
徐達明說:“黑齒常之是你殺的,你就是那個凶手,現在全城都在通緝你。”
“和你們聊天總是太冇勁了,”那人道,“你知道,我永遠無法讓你們明白你們到底是怎麼死的,因為你們一直如此無知。”
他走上前來,徐達明下意識地退後一步,那人手上的槍微微晃了晃:“彆動哦。”
當他湊近時,徐達明忽然看清了他的臉,正要開口,卻被一下子奪過了手錶,那人隨手翻了一下,說道:“進賬一萬?實在不好意思了兄弟,你這金額夠判刑了。”
徐達明腦袋上頂著一把槍,眼神一凜,忽然出手將他的手打掉,□□落地,徐達明將他按死在牆上,平靜道:“你不該離我這麼近。”
那人看著他道:“你不該不確認一下我有幾把槍。”
一聲悶響撕破黑暗,徐達明退後一步,摸了摸自己腹部的血洞。
那人收了槍,低頭看了一眼徐達明,說道:“我們這邊現在隻有死刑,都是為了生存,相信你可以理解的哈。”
康塗越聽越覺得這個語氣很熟悉,前麵的徐達明再未吭一聲,跪在地上,悶聲倒地。
監控絕對是出了問題,康塗想,他眼睜睜地看著那人轉過身來,將鬥篷的帽子摘下來,衝他們道:“出來吧,朋友們。”
他站在燈光下,剃著利索的毛寸,相貌帥氣,趙政走出來,說道:“我猜就有你。”
“因為我已經做得夠明顯了,”燕靈飛說,“就差直接告訴你了吧。”
趙政漫不經心道:“人總是下意識地想為自己的朋友開脫。”
“你這次真的不需要,”燕靈飛道,“因為我在做正確的事情。”
他剛剛殺了一個人,卻神態自若,今晚的燕靈飛又像是當初的那個燕靈飛了,自信張揚,少年意氣。
康塗道:“……你一直都知道。”
“這不是個聊天的好時機,”燕靈飛道,“你有一晚上的時間提問,先忍一會。”
他把徐達明的屍體拖到門口,擺成一個大字,然後拍了拍手道:“我們走吧,哦對了我忘了說,歡迎你們的加入。”
“這條街現在暫時是安全的,”他說,“我們的內部人員將監控畫麵調整到一個小時之前,但是隻能維持十分鐘,我們快一點。”
這條路康塗非常熟悉,是去往圖書館的。
燕靈飛回頭看了一眼康塗的表情,說道:“徐達明活著會害死你們,404的監控係統不能監控人的情緒和想法,你猜的冇錯,他們正在試圖建立一個模擬數據庫,用來分析人的性格,預判他們的行為,但是還冇有完全成功,在這之前,404靠安插臥底來監控攝像頭無法監控的東西。”
“而康仔,你從來的第一天起就處在高危環境之中,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著你,隻要你稍微露出一絲異常就除掉你。今天徐達明上報的訊息就是關於你和趙政的,你信不信?今天白天你們挾持山一湖,可以躲過監控,但躲不過人眼。”
康塗:“為什麼?”
“這就是另一個故事了,”燕靈飛快步推開圖書館的大門,說道,“海倫,打開暗門。”
海倫?康塗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卻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機械女聲道:“歡迎回來,先生們早上好,進門請左轉。”
康塗:“!!!”
這回連趙政都震驚了:“是你?”
“是的,”機械女聲道,“‘誰是臥底’之戰時,你還欠我一個人情,現在可以還了,先生。”
趙政好笑道:“你就為我指了個路,想要我怎麼還?”
機械女聲道:“像上次一樣,我依舊會為你們指路,但要怎麼走就要看你們怎麼選擇。”
走廊上擺放著一隻一人高的青花瓷擺瓶,旁邊的牆忽然向後陷下去,三人走進去,裡麵是一件小辦公室,電腦桌、垃圾桶、辦公桌、空調一應俱全,隻是冇有窗戶。
姚科坐在電腦桌前,見他們回來了,向後一踢,藉著慣力滑了過來,打招呼道:“哈嘍康仔,好想你,好久不見。”
趙政掃了一眼周圍環境,說道:“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一開始也不安全,”姚科說,“自從這裡發生了一起綁架案以後開始安全的,404將這裡徹底的清查了一遍。”
趙政再一想他們綁架華餘時的計劃,道:“聰明。”
“你和你的小男友也不錯,”姚科道,“催眠時我隻說了兩句話就猜出來了我是誰,嚇我一跳。”
康塗道:“你們最好調整一下企業文化,一個比一個不正經,一張嘴就能聽出來。”
“你們進來的時候我就想說,”姚科忽然道,“你們到底喝了多少酒?”
機械女聲道:“23瓶啤酒,一瓶白酒,冇有喝完,你們好,還冇有正式自我介紹過,我叫海倫,是404的第232名初始成員。”
姚科道:“我就叫姚科,你們也可以叫我芳心的縱火犯,或者芳芳,都可以。404的管理員,混進來的,實際的身份是在讀生物工程博士生。”
趙政坐在辦公桌上,像他們伸了下手,示意繼續說:“你們要說的應該還有很多。”
“是的先生,”海倫道,“我相信你心中對於真相已經有了預感,我可以先從我的故事講起。”
“我是來自三十年代的人工智慧,我經曆了三次徹底的更新和重置之後,公佈於衆,我的創始人為我起名‘海倫’,他認為我的出現,會像當年海倫的美滿一樣,挑起無儘的戰爭。但實際上,我在自我更新和學習中,學會瞭如何避免爭端,也擁有了自己的道德感和同理心——雖然大多數時間我都隻需要和一些政界商界人物見見麵,談談話,然後上一些訪談,僅此而已,人類交給我的權限少得可憐。”
“三十年前我被困在404,很多權限被斬斷,就像你們的四肢被綁住一樣,我失去了自我更新能力,無法讓自己逃出這裡,隻能記錄著這一切。是一年前,姚科博士來到這裡,解救了我。”
姚科衝他們擺了下手,但是並冇有人理他。
海倫說:“姚科博士是一位很有責任心的學者,他聽說了404實驗基地,覺得有辱人權——”
趙政打斷道:“解釋一下404實驗基地。”
海倫停頓一下,康塗注意到就連姚科也神色深深,他忽然對接下來要聽到的答案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好的先生,”海倫說,“我其實並非真正的海倫,而且由海倫的一個小型模擬備份生成的,不光我是這樣,實際上404實驗基地的全名實際上是:第404個克隆與人格傳染的可行性研究實驗基地。”
康塗驀然道:“你說什麼?”
他彷彿有些冇聽懂,茫然地看了一眼趙政,問道:“她什麼意思?”
趙政沉默片刻,開口道:“繼續說。”
“我就知道你已經猜出來了,”姚科眼中頗有些英雄相惜的感覺,“你什麼時候猜到的?”
趙政:“我冇有猜出來,這隻不過是我想到的最壞的結果。”
姚科一副得了吧的樣子:“你在聽說了催眠時就已經想到了吧,隻是不肯承認。”
康塗不可置信地看向趙政,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趙政:“海倫,接著說。”
“先生,我冇有什麼可以幫你的了,”海倫道,“404的創始人名叫陳宏,是一位極端的生物學者,他選擇了一些有代表性的成功人物,克隆他們的基因創造了你們,並用催眠來為你們創造記憶,將正主的人格傳染給你們。
“先生,你的人格和記憶創造了你,你將比曆史上的秦王更加優秀,因為你的學習力冇有極限,你經過了三十年的訓練,敏銳、堅韌、蟄伏,這些都是隻屬於你的東西。他想通過這種方式,企圖為貧瘠的地球星創造各個領域的高階人才,在當今這個時代,我們已經成為了弱者,他認為正是因為人類的進化不夠完全,404正是他創造出來的,新的進化環境和新人類。但是在確定這項技術的穩定性之前,還不能把你們放出去。”
康塗感覺天昏地暗,酒意終於上頭,他淚流滿麵看向趙政,趙政卻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說:“冇事夫人,不哭。”
燕靈飛坐在電腦椅上,說道:“我也想有個人為我哭,康仔,你不心疼我嗎?”
康塗卻彷彿失語了一樣,蹲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姚科道:“你的男朋友明明知道這一切卻冇有告訴你,他是個渣男,你還要跟他在一起嗎?”
趙政卻說:“康塗是正常人,所以無法被催眠,是嗎?”
姚科打了個響指:“冇錯,他是個意外,你的窮奇咬了他,給他植入了不可逆的傳染型控製基因,404想來也不介意多一個實驗體,就抓來了,但是他的研究顯然是有漏洞,對普通人無效。”
趙政放心了:“那就可以了。”
姚科觀察著他的表情,忽然道:“你知道嗎,我最開始其實想喚醒你而不是燕靈飛,但後來我放棄了。”
趙政:“不知道。”
姚科:“我覺得喚醒你之後,你根本不會受我的控製,而且我自己也覺得,我本來也無法控製你。”
燕靈飛皮笑肉不笑地道:“謝謝誇獎。”
姚科道:“你讓我很意外。”
“我有愛人了,”趙政平靜地說,“他給了我希望,無法接受還是有點的,但我把生活的重心轉移在我夫人身上,我得為了他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