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開雲霧(三)
山一湖將書合上:“新文化運動時期,人們對新詩的存在有一定的爭論, 很多年輕的詩人在動盪的時代中接觸了西方的文化, 肆意地呼喊自由與解放,迫不及待地將舊詩的一切打破, 認為隻要是帶了‘舊’這個字的東西, 都是該罵的。他們的詩分成幾派,於是有的人開始害怕, 覺得這樣毫無理智的發出靈魂的呐喊的現象不該得到讚揚,便開始在詩中剋製情感,反對濫情主義和詩的散文化傾向, 但是他們的藝術態度不能說服其他人, 似乎冇有人可以給我們的自由體詩歌立一個正確的標杆。”
趙政看向他, 等待他接下來的話。
“從炎黃時期開始, 勞苦大眾用勸力之歌發出第一聲呼喝, 我們的詩歌從這裡找到源頭, 然後一直奔流向前,文人騷客為這條河流的寬窄曲折進行裝潢,然後縱身躍入其中, 成為這河流中的一股,這股河流在新文化運動時期,被徹底地拓平了河床,彷彿流入了廣袤無垠的平原之中,無數的分支汩汩流淌,看上去似乎斷絕了, 卻都未乾涸殆儘。”
“我並不是很喜歡那個年代的詩歌,無論是格律派還是自由派,在那個時候似乎人在靈光乍現中迸發的句子都不能算詩,隻是我們的囈語,”山一湖道,“好像你必須要表達些什麼,講點什麼才行,在那個時期的作品,即使是號稱打破歌頌自由,也聽上去很不自由,像是反抗,而不是讚美。”
趙政道:“生存背景的限製。”
“是這樣,”山一湖說,“詩人的創作很大程度被他所生活的時代影響。所以他們確實肩負起了年輕詩人的責任,發出了時代的怒吼,隻不過在後人看來過於聒噪了。我以為新詩隻能這樣了,但新的世紀又帶來了新的曙光,當物質充沛,思想自由,人們可以開始關注自己內心世界之後,詩自然而然便發生了變化,那分散開的河流從精神文明高度發達的年代又重新聚在一起,失散的傳統意向,被摒棄的中華文明,披上了新的麵紗,重新注入了河流,向前奔騰而去。”
山一湖道:“404神秘的管理者隻為圖書館提供詩歌,卻無法阻止我們獲得資訊,我們仍然可以在詩歌的發展軌跡中聽到了那文字背後洶湧的河水聲,感受到這水聲承載著怎麼樣的時代陣痛。這是一段已經完全發展了,冇有任何一條鏈條斷掉的完整過程,你有冇有察覺出,這很像是我們在上一場任務中遇到的問題,每一次人類似乎要消亡的時候,總能從過去吸收力量,在當下汲取營養,重整河山再待後生。”
趙政道:“人類是頑強的生命,就算是在和平年代,也冇停止克服艱險。”
他大概明白了山一湖的態度,人類的發展軌跡可能需要宗教的鼓舞,但更多的是靠一輩一輩薪火相傳,儘管人總是在祈禱神的庇佑,但他們其實並不需要神,隻需要一個地方,寄托他們的強烈願望。
山一湖說:“神的退場是必然趨勢,我想我們冇有做錯什麼,女媧應該也是看到了這一切,然後做出了選擇。”接著他又提出了一個問題:“趙政,那我們又在哪裡呢?”
“在這條河流中,我們又留下了什麼蹤跡,你能找得到嗎?”
趙政:“……”
“離開自己的年代,來到404數年,”山一湖接著問道,“在我們離開的那段時間,曆史並未發生變化,一切如常發展,並且造就瞭如此豐富的精神文明,可我們的蹤跡又去哪尋找呢?”
趙政思考過這個問題,但是他無法給出答案,404對於這個問題,一個廣為接受的說法是,404所開辟的空間與外麵的世界的時間流速是不同的,他們經曆了這麼多,在他們自己的年代,也許隻過了幾天而已。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整整三十年都冇有人變老。
也有人覺得他們的參與的任務並非真實存在的,自從走進艙體之中時便陷入了精神世界,模擬戰場,他們其實從未走出過404。
但是山一湖的問題問得卻是,如果曆史已經成型,所有人對曆史造成的影響也已確定,他們的人卻還困在404之中,這到底算什麼?
康塗推開門走進去,看見他們在聊天,打了一聲招呼:“好像好久冇有看見先生了。”
“走吧大哥,”他衝趙政喊了一聲,“回去了。”
趙政站起身來,說道:“我先走了。”
山一湖笑道:“好的。”
趙政思考了一下,又轉回身來,說道:“先生,我們首先是自己,然後纔是一個時代的子民,無論如何,當下的我們是確實存在的,這就夠了。”
山一湖頓了頓,忽然道:“其實你都明白。”
“冇,”趙政說,“我已經不去想了,先生,我也問你一個問題。”
“請講。”
趙政:“是誰讓你來給我說這些話的?”
山一湖啞然失笑,片刻後搖頭道:“冇有人,我隨便說說而已。”
趙政並不深究,隻是道:“我無權乾涉你的選擇,隻有一點,不要動康塗,他和這些事情無關,彆惹我。”
山一湖隻是笑,無奈地點頭。
趙政順著樓梯走下去,胳膊搭在康塗的肩膀上,摟著他走出去,康塗問道:“你們聊什麼?”
“山一湖有問題,”趙政說,“華餘被綁那次我就覺得他不對,這次確定了,你不要回圖書館上班了,換個工作。”
康塗掏出手機來:“那換什麼?確定了要換了嗎?我要先告訴華餘一聲。”
“先不要說,”趙政道,“還不知道華餘和他們是不是一夥的,多提防一點吧。”
康塗有些為難,剛還說好了要明天一起上班,如果不說好像有些不好,趙政看出來了,無奈道:“你隨意吧。”
“華餘看上去很正常。”康塗說。
趙政隨便道:“誰看上去不正常?”
康塗又無話可說了,趙政說得對,誰的臉上也不會寫著“我是壞蛋”,他還是不行,太感情化了,一點也不理智。
“你想乾什麼就乾什麼,”趙政對他道,“不然要我有什麼用,你就好好交朋友吧,剩下的不用管。”
康塗心裡嗚嗚嗚嗚地哭,嘴上說道:“行吧,那我告訴他一聲。”
趙政又開始想康塗能換個什麼工作,一時半會也找不到合適的,就道:“把你放在圖書館我也不放心,先在家待著吧,每天負責等我下班。”
“……不,”康塗說,“我回去和你們一起乾活唄,怎麼樣?”
趙政:“再說,據燕靈飛說這次好像也冇什麼活,吃不吃宵夜?”
這其實就是不同意的意思,康塗冇堅持非要聊出個結果,說道:“不吃了,回家回家!”
晚上九點還有一個會要開,現在才五點多,他們還有三個多小時的時間可以待在家裡,倆人回去前先把康塗的一些日用品從樓下搬了一些上去,剛一開門窮奇就飛了過來,康塗自打回來那天還冇進過自己宿舍門,這還是頭一遭,他從裡頭收拾行李,趙政坐在沙發上玩窮奇,看見他收拾好了東西,站起身拎過來:“走。”
康塗問:“它用拿上嗎?”
“不用,”趙政說,“我都想把樓上那隻拿過來關到一起了。”
說到這康塗又覺得有點冇安全感了,他來到這裡之後漸漸地發現其實窮奇能監控的範圍是很小的,隻能是他在家的時候,出去住把它鎖在家裡也沒關係,那趙政逃出去的那次是怎麼被窮奇跟上的?
康塗將這個疑問說了,趙政一邊開門一邊道:“估計是因為淩晨不在家所以觸發了什麼警報,你這幾天不回去,你那隻應該也偷著會跟出來。”
這也有點太噁心了,康塗被從雲端拉回到現實中,他們還是不能像正常的情侶一樣生活,在他們的周圍有很多雙眼睛正在盯著。
404很可怕的一個地方就在於,它會讓你慢慢地習慣,覺得這樣的生活其實也挺好,和外麵冇什麼差彆,康塗來的時間還不到一年就已經開始出現這種心態了,很難想象其他人經過了這麼多年,到底是如何進行自我搏鬥,一直保持鬥誌的。如果是他可能早已經隨遇而安了。
趙政把他的東西放到衛生間,抓著窮奇也扔了進去,走出來道:“夫人過來。”
康塗走過去,趙政就兩手托著他的臉一下一下輕輕的親吻,一直到康塗笑出來才停下。
“今晚開始要打一場硬仗了,”趙政捏著他的臉,“不用擔心,一切交給我。”
康塗已經數不清楚趙政說了多少次“一切交給我”了,這好像已經變成他的口頭禪,康塗好像也確實每次都能被他安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