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神事件帶來的短暫光環很快在日常的勞碌中褪去。小千依舊是那個做著繁重工作、被呼來喝去的小傭人。但油屋的空氣,卻在悄然改變。一種無形的、躁動不安的氣息開始瀰漫,源頭,便是那個日益引人注目的無麵男。
自從小千拒絕了那塊糕點後,無麵男似乎找到了新的“贈與”方式。他不再僅僅滿足於遞出食物,而是開始利用他那奇異的能力——憑空變出金子。
起初,隻是在無人注意的角落,他將一小塊金子塞給一個路過的、麵露疲憊的掃地精靈。那精靈先是驚愕,隨即狂喜,千恩萬謝地收下,併爲他端來了最好的清酒和點心。無麵男沉默地接受了,空洞的麵具似乎都亮了一些。
這像是一個信號。
很快,訊息如同瘟疫般在油屋底層傳開:那個沉默的、戴著麵具的黑影,能變出黃金!隻要討好他,就能得到夢寐以求的財富!
貪婪,如同被點燃的野火,迅速燎原。
無麵男所在的廊橋區域,瞬間成了油屋最熱鬨的地方。傭人、侍女、低級精靈,甚至一些不太挑剔的小神明,都蜂擁而至。他們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說著阿諛奉承的話語,爭先恐後地將最精美的食物、最醇香的美酒、最周到的服務奉到無麵男麵前。
“無麵男大人,請嚐嚐這個!”
“大人,這是本店珍藏的美酒!”
“大人,您還需要什麼?請儘管吩咐!”
無麵男沉默地坐在那裡,如同一個黑洞,吞噬著源源不斷奉上的貢品。而他回饋的,是更多的、更大塊的金子。他空洞的身軀在不斷地進食和贈與中,開始膨脹、變大,原本模糊的黑色形體變得更具實質,散發出的氣息也不再是單純的虛無,而是混合了貪婪、慾望與某種膨脹力量的躁動。
他不再僅僅是那個孤獨的觀察者,他成了慾望的中心。他看著周圍那些因他而狂喜、而爭奪、而醜態百出的麵孔,一種扭曲的滿足感似乎在他體內滋生。他試圖在那些諂媚的麵孔中尋找那個唯一拒絕過他的身影,但小千始終忙碌在浴池區域,遠離這場逐漸失控的黃金盛宴。
小千並非冇有察覺這場騷動。她看到平時一起工作的同伴突然變得闊綽,看到他們圍著無麵男時那狂熱而陌生的眼神,也聽到了關於“點石成金”的傳說。她感到不安,尤其是看到無麵男那日益龐大、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身影時,那種在河神事件中萌生的、細微的憐憫再次浮現。他似乎……並不快樂。那些金子和奉承,彷彿將他推入了一個更深的、更孤獨的漩渦。
一次,在她搬運熱水穿過喧鬨的廊橋區時,無麵男的目光穿透混亂的人群,精準地鎖定了她。他龐大的身軀微微前傾,一隻變得粗壯的手臂伸出,掌心中托著一塊足有嬰兒拳頭大小、光芒刺眼的金塊,直直地遞向小千。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所有貪婪、嫉妒、期待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小千看著那塊足以改變她眼下窘迫處境的黃金,腳步頓住了。心臟因那巨大的誘惑而加速跳動。有了金子,她或許能吃到更好的食物,或許能換來輕鬆一點的工作,或許……
但隨即,她看到了無麵男那空洞麵具後,似乎更加空洞的眼神。她想起了他最初遞出糕點時的沉默和此刻被眾人環繞的喧囂。這金子,感覺比那塊糕點還要沉重,帶著一種不潔的氣息。
她再次堅定地搖了搖頭,聲音清晰地說:“謝謝您,客人。但我不需要。我正在工作。”說完,她抱緊懷中的水桶,低著頭,快步從那雙捧著黃金的手臂旁走過,如同避開一團燃燒的火焰。
無麵男的手臂僵在半空。這一次,那龐大的身軀冇有像上次那樣默默退縮,而是微微震顫了一下。一種被拒絕的、混合著不解和隱隱怒意的情緒,如同烏雲般在他體內積聚。他收回金塊,沉默地,更大量地吞噬著周圍奉上的食物,他膨脹的身軀似乎又變大了一圈,散發出的氣息更加危險和不穩定。
在無人可見的油屋穹頂縱橫的管道上,尼祿靜靜俯瞰著下方這場由慾望驅動的鬨劇。他看著無麵男那扭曲的成長,看著那些在黃金麵前迷失的精靈,也看著小千再次毫不猶豫地穿過誘惑的陷阱。
“純粹的缺失,被扭曲的慾望填滿……”尼祿低語,指尖一縷微不可見的金色魔紋一閃而逝,將一隻被下方貪婪氣息吸引、險些墜落的弱小光精靈輕輕推回安全的角落,“此地的規則,正在被他身上滋生的‘混沌’所擾動。”
他看得出,無麵男的問題,已經不再是簡單的孤獨。那不斷增殖的黃金和膨脹的軀體,是失控的征兆。而小千的兩次拒絕,如同兩根細刺,紮在了這個失控進程的核心。矛盾,正在醞釀。
風暴將至。而這一次,小千或許無法再像應對河神或春日神那樣,僅僅依靠勇氣和細心就能安然度過。她需要更多的智慧,或許,還需要一些來自“外界”的幫助。
尼祿的目光投向湯屋最頂層,那個主宰一切的地方。湯婆婆,她會容忍這種擾亂她“秩序”的存在多久?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