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事件像一塊投入油屋這潭深水的石子,漣漪持續擴散。小千不再是那個完全被忽視、人人可欺的新人。雖然依舊做著最累最臟的活,但當她抱著比她人還高的浴巾走過長廊時,偶爾會有其他傭人投來不再是純粹鄙夷的目光,甚至有一兩個膽大的煤炭精靈會悄悄幫她推開一扇沉重的門。
然而,真正的“機遇”,往往裹挾著更大的挑戰,甚至危險。
這天夜裡,油屋來了一位極其尊貴卻也脾氣暴躁的客人——春日神。他代表著萬物復甦的力量,性情卻如春日天氣般多變難測。他對浴池的水溫、香氛、侍者的態度百般挑剔,已經罵哭了好幾個負責接待的精靈。女主管急得團團轉,卻無人敢再去觸黴頭。
“一群廢物!”湯婆婆在樓上監控著一切,氣得頭上的珠寶亂顫,“要是惹怒了春日神,今年的春之祭典就彆想得到祝福了!”她的目光再次掃過樓下,最終,如同之前一樣,定格在了那個正在角落裡擦拭地板的小小身影上。
“小千!”
熟悉的尖利呼喚讓正在專心對付一塊頑固汙漬的小千渾身一激靈。她抬起頭,看到女主管正臉色難看地朝她招手。
“你去!負責伺候春日神大人沐浴!”女主管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是福是禍你自己擔著”的意味。
周圍瞬間投來混雜著同情、好奇和幸災樂禍的目光。伺候春日神?連最有經驗的頂級侍女都被罵得狗血淋頭,這個人類小丫頭怎麼可能……
小千的心臟瞬間沉到穀底。春日神的怒吼聲即使隔著一扇門也清晰可聞,那磅礴的神力威壓讓她雙腿發軟。她下意識地想要退縮,想要搖頭。
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那個倚在二樓欄杆旁的銀色身影。尼祿並冇有看她,而是望著春日神所在浴室的方向,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在評估著什麼。他冇有給出任何暗示或鼓勵,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塊穩固的基石,讓她慌亂的心跳稍稍平複了一些。
拒絕嗎?拒絕工作的後果是什麼?變成豬。前進嗎?可能麵對的是神明的怒火,難以想象的刁難。
這是一個抉擇的時刻,一個看似凶險,卻也可能帶來轉機的“機遇”。
小千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想起了河神事件,想起了那份在完成艱難任務後獲得的、微小的成就感與認可。她想要留在這裡,她必須留在這裡,為了那個模糊卻至關重要的目標。
“是。”她低聲應道,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
她接過女主管遞來的、盛放著高級沐浴用品和嶄新浴衣的托盤,那托盤對她來說依然沉重。她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彷彿通往猛獸巢穴的浴室大門。
門內,熱氣氤氳。春日神是一位身形高大、麵容俊朗卻帶著慍怒的年輕男性神隻,周身環繞著清新的草木氣息,但那氣息此刻卻如同暴風雨前的低氣壓。他正不滿地拍打著水麵,濺起無數水花。
“這水太涼了!香氛也太俗氣!你們油屋就是這麼招待客人的嗎?!”
小千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將托盤放在一旁,跪坐下來,用儘可能平穩的聲音說:“春日神大人,請問……您希望水溫如何?喜歡什麼樣的香氛?”
春日神銳利的目光掃向她,帶著審視:“哦?換了個小不點?人類?”他的語氣充滿懷疑。
“是……我是小千。”她低下頭,心臟狂跳。
“哼,算了。”春日神似乎懶得再計較,隨口道,“水溫再熱些,香氛……要初春融雪時,第一株破土嫩芽的氣息,混合著清晨第一縷陽光的味道!能做到嗎?”
這根本就是強人所難!哪裡去找這樣的香氛?周圍的侍女都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小千也愣住了。但她冇有像其他人那樣立刻慌張失措。她努力回憶著,回憶著來自那個模糊的、名為“荻野千尋”的世界的記憶碎片。春天……融雪……嫩芽……陽光……
忽然,她眼睛微微一亮。她想起鍋爐房旁邊,有一片小小的、被遺忘的角落,那裡生長著幾株極其罕見的、隻在雪後初晴時開花的“寒陽草”,它們的花瓣帶著一種極其清冽又溫暖的奇異香氣。
“請、請您稍等!”小千鼓起勇氣說道,然後起身,小跑著離開了浴室。
她一路跑到鍋爐房,氣喘籲籲地向鍋爐爺爺說明瞭情況。鍋爐爺爺的多條手臂停頓了一下,圓眼鏡後的眼睛看了看她,然後一條手臂指向那個角落:“那裡,自己去取。小心點,彆弄壞了。”
小千感激地道謝,小心翼翼地采擷了幾片寒陽草的花瓣,又飛快地跑回浴室。
當她將研磨好的、散發著奇異清香的寒陽草粉末加入香爐,並指揮著精靈們將水溫調整到恰到好處的溫熱時,原本暴躁的春日神漸漸安靜了下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慍怒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露出了舒坦的神色。
“嗯……就是這個味道……”他閉上眼,靠在池邊,周身那令人窒息的低氣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和而充滿生機的力量感,“不錯,小不點,你有點意思。”
伺候在旁的侍女們都鬆了口氣,看向小千的目光充滿了驚訝和一絲感激。
小千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這才感覺到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她成功了。她抓住了一次看似不可能的機遇,並且憑藉著自己的觀察和記憶(哪怕是碎片),度過了危機。
當她端著空托盤,拖著疲憊卻帶著一絲輕盈的步伐走出浴室時,她看到尼祿依舊站在原來的位置。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
他冇有說話,但小千卻彷彿聽到了無聲的肯定。
機遇,往往偽裝成最艱難的挑戰。而抓住它,需要的不僅僅是勇氣,還有在壓力下依然保持的冷靜、觀察力,以及……來自內心深處的、不曾完全泯滅的記憶與智慧。
無麵男依舊在陰影中注視著她。他看著她又完成了一次“奇蹟”,看著她身上那微弱的光芒似乎又明亮了一分。他虛無的內心,那種想要靠近、想要給予、想要獲得認可的渴望,變得更加強烈了。他再次從袍袖中取出了一塊更大的、更精美的金子,在黑暗中,發出誘人的光澤。
他的“機遇”,似乎也即將到來,隻是那方向,已然偏離。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