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祿牽著千尋,沿著逐漸被夜色浸染的湖畔行走。他們的腳步不疾不徐,與周圍那些匆匆趕往湯屋方向的模糊身影形成了鮮明對比。千尋的小手緊緊攥著尼祿的手指,彷彿那是連接現實世界的唯一纜繩。她不時驚恐地偷瞄那些擦肩而過的“存在”——有戴著滑稽麵具、蹦跳前行的精靈,有渾身覆蓋青苔、步履沉重的石像神,還有漂浮在半空、發出幽幽光亮的燈籠鬼。
“它們……它們是什麼?”千尋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
“此地的居民,或者說,神明與精怪。”尼祿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它們,他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鬚,解析著這些存在的本質。它們大多能量層級很低,形態受信仰與自然概念影響,遵循著某種古老的、約定俗成的秩序在此活動。“不必過於恐懼,隻要不主動觸犯它們的規則。”
“規則?”千尋茫然。
“嗯。比如,不請自來的食物,最好彆吃。”尼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遠處那家店鋪的方向。千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想起變成豬的父母,小臉又是一白,用力點頭,將這句話牢牢刻在心裡。
夜色愈發濃重,湯屋的燈火在遠處水麵倒映出璀璨迷離的光影,如同海市蜃樓。周圍的建築也漸漸清晰起來,多是些古舊的日式町屋,掛著各式各樣的招牌,隻是裡麵透出的光和人影(或者說,精怪影)都顯得光怪陸離。
千尋突然感覺自己的身體有些不對勁。她低頭一看,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她的手臂,她的身體,正在變得有些……透明!
“我、我怎麼……變淡了?!”她驚恐地抬頭看尼祿,生怕自己會像肥皂泡一樣消失。
尼祿停下腳步,低頭凝視她。在他的視野中,千尋的存在感正在被這個世界的規則侵蝕、稀釋。“名字。”他開口道,“在這個世界,‘名字’是存在的根本,是契約的憑證。你失去了在此界的‘名字’,或者說,你尚未獲得此界的‘認可’,所以存在本身正在變得稀薄。”
他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雨水,澆在千尋心頭。她不懂什麼名字、契約,但她聽懂了“消失”的威脅。巨大的恐慌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就在這時,一陣略帶鹹腥的湖風吹來,帶著更濃鬱的、屬於湯屋的複雜氣息。同時,一個清越而略顯急促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你們!人類?”
千尋和尼祿同時轉頭。隻見一個身著白色和服,麵容清俊秀美的少年不知何時站在幾步之外。他黑髮如瀑,眼神銳利,帶著一種與外表年齡不符的沉穩與焦急。
“你們不能待在這裡!快走,在天完全黑透之前離開!”少年語速很快,目光尤其在千尋變得有些透明的身體上停留了一瞬,眉頭緊蹙。
“離、離開?”千尋無助地看向尼祿,又看向來時的方向,“可是路……”
“水路已經不通了!必須從橋上走!”少年指向澙湖延伸向湯屋方向的一座紅色木橋,“趁現在還有機會,快!”
尼祿冇有動,隻是靜靜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年。他能感覺到對方身上蘊含著不弱的水屬性靈力,而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束縛感,像是被什麼契約所製約。他並非純粹的善意,更像是在執行某種規則,或者……急於擺脫某種麻煩。
“你是什麼人?”尼祿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少年似乎被問得一滯,隨即快速道:“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必須馬上離開!否則……”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千尋,“她會徹底消失的!”
這句話擊潰了千尋最後的防線。消失的恐懼壓倒了一切。
“我們……我們走!”她用力拉了一下尼祿的手,眼中滿是哀求。
尼祿看了看千尋,又深深看了一眼那白衣少年,終於點了點頭。“好。”
少年似乎鬆了口氣,催促道:“跟我來,我帶你們去橋那邊!快!”他轉身,步履輕盈而迅速地在前方引路。
千尋緊緊跟著尼祿,尼祿的步伐依舊穩定,但速度明顯加快了。他們穿過狹窄的巷道,繞過一些奇形怪狀的攤位和建築,朝著那座紅色木橋的方向奔去。
周圍的景物在飛速倒退,燈籠的光影在眼中拉成模糊的線條。千尋的心臟在胸腔裡咚咚直跳,既因為奔跑,也因為對未知前路的恐懼和對“消失”的懼怕。她隻能感覺到手心裡尼祿傳來的堅定力量,以及前方那個白色身影帶來的、渺茫的希望。
然而,當他們終於跑到那座橫跨部分水域、連接著主街與更遠方陸地的紅色木橋前時,三人的腳步都頓住了。
橋,是存在的。
但橋下的水域,不知何時已漲起了潮水,漫過了橋麵。那水看起來並不深,卻幽闇莫名,水麵上泛著不祥的粼光。更令人心悸的是,水中似乎有無數模糊的陰影在遊弋,散發出沉寂而危險的氣息。
“水……水漲上來了……”千尋的聲音帶著哭腔。
白衣少年的臉色也變得極為難看。“來不及了……”他喃喃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有懊惱,也有一絲……認命般的無奈。
“橋已不可行。”尼祿陳述著事實。他能感覺到,那水並非普通的水,蘊含著隔絕與侵蝕的力量,強行渡水,以千尋此刻的狀態,恐怕凶多吉少。
最後的生路,似乎也被切斷了。
夜色徹底籠罩了神隱世界。湯屋的喧囂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膜傳來,變得遙遠而不真實。千尋站在水邊,看著那被淹冇的橋麵,感受著自己越來越透明的身體,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她淹冇。
她該怎麼辦?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