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結的巨人群如同沉默的山脈,凝固在帕拉迪島沿岸的海域,構成一幅詭異而宏大的靜止畫卷。虛空裂縫隔絕了前路,靜滯領域壓製了躁動,地鳴的毀滅浪潮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然而,尼祿深知,這一切表象的遏製,都未曾觸及那扭曲的根源,那個隱藏在“道路”深處,執意要踏平世界的靈魂。
他的身影從凍結海域的上空消失,下一刻,已然出現在了帕拉迪島的內部,位於那片荒蕪之地、承載著初始巨人記憶的——那片意識的沙海,“道路”之中。
這裡不再是之前吉克引導時的模樣。金色的沙丘依舊無邊無際,中央那棵貫穿天地的發光巨樹也依然矗立,但整個空間的氣氛卻充滿了壓抑、悲愴與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無數代表艾爾迪亞人的星光黯淡而混亂地閃爍著,彷彿在承受著難以言喻的痛苦。
在巨樹的根部,一個身影背對著尼祿。
他不再是少年模樣,身形高大而挺拔,黑色的短髮變成了長髮,隨意披散。他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襯衣和長褲,背對著尼祿,仰望著那棵發光的巨樹,彷彿在與其進行著無聲的交流。他的周身,瀰漫著一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氣息,那是無數記憶、無數生命重量、以及一種自我獻祭般的殘酷意誌的混合體。
艾倫·耶格爾,或者說,此刻掌控著始祖尤彌爾之力、化身為“座標”的——始祖艾倫。
在巨樹旁,那個小女孩形態的尤彌爾,依舊麵無表情地站著,堆砌著沙礫,但她的目光,卻不時地、極其隱晦地瞥向剛剛降臨的尼祿,那空洞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察覺的波動。
“你來了。”艾倫的聲音響起,平靜,卻帶著一種彷彿曆經萬古滄桑的疲憊與漠然。他冇有回頭,依舊仰望著巨樹。
尼祿緩步走在沙海上,金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艾倫的背影。“我來了,為了終結這場由你掀起的、對世界秩序的踐踏。”
艾倫緩緩轉過身。他的麵容成熟了許多,線條冷硬,那雙碧色的眼眸中,曾經燃燒的火焰已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凍結一切的黑暗與平靜。他看著尼祿,看著他那光暗交織的真魔人·至高神序形態,臉上冇有任何驚訝,隻有一種瞭然。
“秩序?”艾倫的嘴角勾起一絲苦澀而譏誚的弧度,“這個世界的秩序,從一開始就是扭曲的。仇恨、壓迫、屠殺……循環了兩千年。牆內的王用遺忘構築虛假的秩序,牆外的世界用恐懼和歧視維持著他們的秩序。”
他的聲音逐漸拔高,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憤怒與絕望:“我看到了!透過曆代理智巨人的記憶,我看到了艾爾迪亞帝國的罪惡,也看到了馬萊和其他國家是如何對待我們的!他們恐懼我們,憎恨我們,隻要帕拉迪島還存在,隻要艾爾迪亞人還擁有巨人之力,這份仇恨就永遠不會消失!和平?談判?那隻是強者對弱者的憐憫,是隨時可能被撕毀的廢紙!”
他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這整個充斥著悲愴記憶的空間:“隻有徹底摧毀牆外的世界,將一切文明痕跡抹去,讓帕拉迪島的艾爾迪亞人成為世界上唯一的存在,才能打破這仇恨的鎖鏈!才能換來……真正的、不會被威脅的自由!”
他的理論,極端,殘酷,卻帶著一種在絕境中誕生的、扭曲的邏輯。
尼祿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直到艾倫說完,他那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的法則之眼,才毫無波瀾地迎上艾倫那充滿偏執與絕望的視線。
“艾倫·耶格爾,”尼祿開口,聲音如同亙古不變的法則,冰冷而清晰,“你所追求的,真的是自由嗎?”
“還是說,你隻是無法承受這個世界的殘酷真相,無法麵對無法化解的仇恨,最終……選擇了最簡單、也是最懦弱的方式——將你所厭惡的、無法解決的一切,統統毀滅?”
艾倫的瞳孔猛地一縮。
尼祿向前一步,無形的壓力讓周圍的沙海都微微下沉。
“你將帕拉迪島同胞的未來,寄托於對外界億萬無辜生命的屠殺之上。你這所謂的‘自由’,是建立在無數嬰兒啼哭、家庭破碎、文明湮滅的屍山血海之上的。這樣的‘自由’,與當年艾爾迪亞帝國用巨人之力壓迫世界時,有何本質區彆?”
“你說為了打破仇恨的鎖鏈,但你正在做的,是將這份仇恨以最極端、最徹底的方式,烙印在被你屠殺的每一個倖存者,以及未來所有帕拉迪島人的靈魂深處!你給予他們的不是自由,是一個永遠無法醒來、浸泡在鮮血中的噩夢!”
他的話語,如同最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艾倫那用“大義”和“絕望”層層包裹的內心。
“你口口聲聲說為了同伴,為了三笠,為了阿爾敏……”尼祿的目光彷彿能穿透艾倫的靈魂,“但你問過他們嗎?他們想要的,是這樣一個踏著億萬屍骨、沐浴著全世界詛咒換來的‘未來’嗎?”
“你這不是拯救,艾倫。你這是……最極致的自私。是你無法承受失去同伴的痛苦,無法麵對無力改變的現實,從而將整個外部世界都當成了你內心絕望與憤怒的祭品!”
“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一場……規模浩大的、自我毀滅式的殉道!”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艾倫那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防上。他臉上的平靜開始碎裂,露出了下麵隱藏的痛苦、掙紮,以及一絲被說中本質的……慌亂。
“不……你懂什麼?!”艾倫低吼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冇有經曆過我所經曆的一切!你冇有看到同伴被巨人吞食!你冇有揹負著整個種族的存亡!”
“我的確未曾經曆你的痛苦,”尼祿承認,但他的語氣依舊冰冷,“但我見證過無數世界的興衰,無數文明的掙紮。毀滅,從來都不是解決問題的答案,它隻是將問題以更慘烈的方式延後,甚至放大。”
他的目光轉向旁邊那個沉默堆砌沙礫的小女孩尤彌爾。
“而你,始祖尤彌爾。”尼祿的聲音帶著一絲奇異的韻律,直接作用於那沉寂了兩千年的意誌,“你還要繼續服從嗎?服從於一個因為自身痛苦,就要拉上整個世界陪葬的、陷入瘋狂的靈魂?兩千年的奴役,尚未讓你學會……‘拒絕’嗎?”
小女孩尤彌爾堆砌沙礫的動作,極其細微地……停頓了一瞬。
艾倫敏銳地感覺到了尤彌爾那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動搖,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猙獰!
“尤彌爾!聽從我的命令!”他咆哮道,試圖重新穩固對始祖之力的絕對掌控。
整個“道路”空間因為艾倫情緒的劇烈波動和尤彌爾的細微遲疑而開始劇烈震顫,沙海翻騰,巨樹搖曳!
尼祿看著陷入瘋狂邊緣的艾倫,知道言語的交鋒已至儘頭。
他緩緩抬起了手,掌心之間,那蘊含著分離權能終極奧義的金色光芒再次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聚,都要深邃。
“看來,是時候讓你明白,”尼祿的聲音如同最終的審判,“在真正的‘秩序’麵前,你這基於仇恨與絕望的‘自由’,是何等的……脆弱與虛妄。”
“也到了,將這份扭曲的‘力量’,從這個世界‘分離’出去的時候了。”
最終的對決,在意識的根源之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