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巨人事件的餘波尚未平息,調查兵團帶著重傷的利威爾兵長與被俘的阿尼·利昂納德,如同拖著沉重鎖鏈的傷獸,艱難地踏上了歸途。空氣中瀰漫著血腥、疲憊,以及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壓抑。尼祿的存在,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每個人的心頭,既帶來了某種詭異的安全感,也帶來了對未知力量的深深敬畏。
他依舊騎在那匹黑馬上,沉默地跟隨在隊伍中段,彷彿森林中那神隻般的降臨與冷酷的審判隻是一場集體的幻覺。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覺。阿尼被特殊加固的囚車,以及利威爾兵長偶爾投向尼祿的複雜目光,都是鐵證。
艾倫的情緒極其低落。同伴的慘死,自己的無力,以及尼祿那超越理解的力量,都讓他感到迷茫與痛苦。三笠和阿爾敏守在他身邊,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隊伍行進至一片相對開闊的巨木之森,準備進行短暫的休整。陽光透過巨大的樹葉,投下斑駁的光影,卻驅不散瀰漫在隊伍中的陰霾。
萊納·布朗靠在一棵巨樹的樹乾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麵。貝爾托特·胡佛坐在他旁邊,雙手抱著頭,身體微微發抖。他們的精神,似乎比經曆了苦戰的其他人更加瀕臨崩潰。
艾倫走了過去,他的聲音因為疲憊和悲傷而沙啞:“萊納,貝爾托特……你們冇事吧?這次……損失太慘重了。”
萊納抬起頭,看向艾倫。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某種扭曲的、近乎瘋狂的決絕,以及一種深深的疲憊。他冇有回答艾倫的問題,而是用一種異常平穩,卻讓人毛骨悚然的語氣,開始了他的“獨白”。
“……是啊,真是太慘重了。我們從訓練兵團畢業,加入了調查兵團……一路走到了這裡。”他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說服自己,“我們是士兵……是守護人類,驅逐巨人的士兵……”
艾倫皺起了眉頭,覺得萊納的狀態很不對勁:“萊納?”
貝爾托特將頭埋得更深,肩膀顫抖得更加厲害。
萊納猛地站了起來,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裡的腔調:“我們是戰士!!!”
這一聲咆哮,如同驚雷,在寂靜的森林中炸響!所有正在休整的調查兵都愕然地看了過來。
艾倫徹底愣住了,不明所以。
萊納死死盯著艾倫,臉上的表情混雜著痛苦、瘋狂和一種詭異的“使命感”:“貝爾托特!我們已經冇有時間再猶豫了!就在這裡,把我們的真正目的……和一切都告訴他吧!”
貝爾托特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淚水與掙紮,他看著萊納,又看看一臉茫然的艾倫,嘴唇哆嗦著,最終還是在那巨大的壓力下,艱難地吐出了那個他們揹負了多年的、沉重的身份:
“我們……是來自瑪利亞之牆另一邊的……戰士。”
時間彷彿凝固了。
艾倫的瞳孔驟然收縮,大腦一片空白。他無法理解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的含義。“戰士”?“牆的另一邊”?
萊納上前一步,幾乎貼著艾倫的臉,用一種宣佈最終審判般的口吻,繼續說道:“五年前,破壞希甘希納區城牆的超大型巨人……是貝爾托特。”他指向身邊的同伴。
“而撞破瑪利亞之牆的鎧之巨人……是我。”
“艾倫,”萊納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錐子,刺入艾倫混亂的腦海,“你繼承的‘始祖巨人’,是我們故鄉所需要的力量。跟我們走吧。”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聽到這番話的調查兵,臉上都露出了極度荒謬和難以置信的表情。朝夕相處的同伴,訓練兵團的榜樣,竟然……就是導致地獄開始的元凶?!
艾倫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他踉蹌著後退一步,碧色的眼眸中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被背叛的憤怒,以及世界觀被徹底粉碎的茫然。
“你……你們在……胡說八道什麼……”他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歎息的聲音,從眾人身後傳來。
“可悲的戰士。”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轉向聲音的來源。
尼祿·斯巴達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不遠處。他冇有看陷入混亂的艾倫,也冇有看驚怒交加、紛紛拔出刀劍的調查兵同伴,他的目光,隻是平靜地落在萊納和貝爾托特身上。
那目光,冇有憤怒,冇有譴責,甚至冇有意外,隻有一種彷彿早已洞悉一切的……憐憫。
“你們的命運,”尼祿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從戴上這虛假的麵具,試圖扮演‘士兵’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了分裂與痛苦。”
他緩緩走上前,無視了萊納瞬間繃緊、如同麵臨天敵般的戰鬥姿態,也無視了貝爾托特那更加劇烈的顫抖。
“故鄉的榮耀,戰士的使命,與在這裡生活產生的羈絆和人性……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真實’,在你們靈魂中日夜撕扯。”尼祿停在萊納麵前,金色的眼眸彷彿能看穿他所有的偽裝與掙紮,“扮演得越投入,分裂就越徹底。直到……自我認知的徹底崩壞。”
萊納的瞳孔劇烈顫抖著,尼祿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他層層包裹的、早已千瘡百孔的內心。他那強行構築的“戰士”外殼,在這雙彷彿能直視靈魂的金色眼眸前,顯得如此脆弱和可笑。
“你……”萊納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有力的反駁。
“選擇吧,”尼祿的目光掃過萊納和貝爾托特,“是繼續揹負著這分裂的枷鎖,執行你們那註定充滿血與火的‘使命’,還是……”
他冇有說下去,但那未儘之語,卻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了萊納和貝爾托特的心上。
尼祿的出現,他這番直指本質的話語,如同一盆冰水,澆熄了萊納強行點燃的瘋狂,也將貝爾托特徹底推入了絕望的深淵。他們原本計劃好的、破釜沉舟的“叛變宣言”,在尼祿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和話語下,顯得如此蒼白、可笑,甚至……可悲。
叛變的黃昏,在尼祿的介入下,冇有立刻演變成血腥的衝突,反而蒙上了一層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悲劇色彩。萊納和貝爾托特,這兩個迷失在身份夾縫中的“戰士”,他們的前路,似乎隻剩下了一片看不到光明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