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初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但就是停不下來。
肩膀聳動著,像是終於從一場漫長的溺水中掙脫出來,猛地灌入一口氧氣,才驚覺原來自己還活著。
心裡某個從未被觸及的地方,好像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好像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一點。
一直不停運轉的大腦終於安靜了一秒。
就連那些根深蒂固的防備與算計,都在這一刻,被不知名的暖意熨平了一角。
像是終於被賜予了片刻的喘息。
心跳加快,呼吸變亂,體內的多巴胺和內啡肽濃度驟然升高,腎上腺素飆升,血液循環加速……
像是情緒失控,也像是生理性的興奮。
這就是——
資料上所說的,愉悅。
比起層層算計下註定得到的成功,這種預料之外的滿足,反而讓他覺得不可思議。
它更加鮮活,甚至……讓他有些上癮。
——直到那抹幽深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葉初怔了一瞬,眼神晃了晃,唇邊的笑意也稍微收斂了一些。
他緩緩抬眸,對上琴酒的眼睛。
碧眸閃爍,漸漸變的幽暗,晦澀不明。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傢夥露出這樣的笑容。
雖然……可他現在隻覺得這個笑容礙眼極了。
像是在嘲笑他剛纔的自作多情,更像是某種無聲的挑釁。
可惡得讓人想狠狠堵住他的嘴,讓他再發不出彆的聲音。
他伸手扣住葉初的後頸,仰起頭,眸色陰沉地盯著那傢夥的臉。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微微彎起,眼尾還泛著點曖昧的紅,像是融進了銀灰的月色裡,帶著柔和的笑意。
琴酒的眉心跳了一下,視線不受控製地落向那人的唇——
濕潤,微張,唇角沾著一點水光,像是被什麼浸潤,又粉又嫩,晶亮誘人。
琴酒:“……”
他猛地頓住,表情微僵。
——這傢夥剛剛吞下了……
琴酒的指尖下意識鬆了鬆,像是有那麼一瞬間想要把人推開。
可偏偏,這點細微的遲疑被那傢夥精準地捕捉到了。
葉初眼底的笑意加深,彷彿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忽然湊了過來,毛茸茸的髮絲蹭著他的臉頰。
他的語氣輕快,像是分享什麼好東西般,誘哄道:“很甜的草莓味,要嚐嚐嗎?”
他邊說著,邊緩緩靠近,作勢要吻他。
琴酒有點抗拒地想往後躲,但背後就是沙發,無路可退,隻能臉色陰沉地盯著眼前的人,目光危險,像是在發出最後的警告。
葉初的眼底藏著點促狹的笑意,溫熱的呼吸擦過他的皮膚,貼得極近。
“你要是敢親下來,我就把你——”
他的話冇有說完,可尾音壓得極低,危險得像是上了膛的槍支。
葉初眼底的眸光閃爍,嘴角的弧度不減反增。
“那抱一下?”
“……滾。”
葉初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輕輕後退了一點,十分自然地轉換了話題:“那我去泡洋甘菊茶。”
說著,他便從抽屜裡取出裝著洋甘菊的小袋子,不緊不慢地走向廚房,甚至還一本正經地補充了一句:
“在我們意大利,洋甘菊茶是萬能的,能夠治癒一切,失眠、疲憊、壞心情,甚至……”
腳步聲漸漸遠去,廚房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混著水流聲,讓人莫名的放鬆。
琴酒盯著他的背影,稍微鬆了口氣。
但他剛放鬆下來,那個笑容又重新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乾淨,純粹,如曇花一現般的驚豔。
那雙藍色的眼睛彎起,像是月牙般,眼底藏著點點星光,亮晶晶的,亮得不像是這個世界會有的東西。
連帶著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好像都變得更清晰了些……
甚至……多了幾分溫柔的色彩。
那種不摻雜任何算計的笑意,那種在他麵前不加掩飾的情緒流露,讓琴酒一瞬間生出了一個荒唐的想法:
那個笑容,從來冇有給過任何人。
這個世界上,隻有他一個人見過。
琴酒的指尖微蜷,心跳亂了一拍。
他本該生氣。
任誰被那樣對待,都會生氣。
可他發現,自己現在壓根冇辦法真正對他發火,甚至連一絲怒意都提不上來。
琴酒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他歎了口氣,視線緩緩落在桌上的那杯茶。
玻璃杯中,洋甘菊乾花被水滋潤泡開,花瓣舒展著,將原本澄澈透明的熱水染成了金黃色。
小小的花朵簇擁著,被玻璃圈在圓形的水麵上,其中一顆懸在水中,時而上升,時而下墜,不斷沉浮著,似乎迷失了方向。
玻璃倒影出他的身影。
眼尾被染上了饜足的欲色,那雙碧綠的眼中平靜深邃,表情也是那麼的冷靜自持,可身上那些痕跡卻刺眼得讓人無法忽視。
恍惚間他好像又看到了那個滿身狼狽,被人按在鏡子前,無法抵抗,甚至主動迎合的自己。
琴酒攥緊了手指,青筋繃起,隻是簡單的回想,他的臉色就難看得要死。
——這纔是他真正生氣的原因。
從來不是因為那個傢夥,而是因為自己。
他一直覺得冇什麼大不了,總會睡回來的,總會讓那傢夥也嚐嚐那滋味。
可在那個晚上,他的自尊就像那麵破碎的鏡子一樣被砸成無數碎片……血淋淋的現實暴露在他麵前,讓他再也無法逃避。
或許是前兩次的經曆太過溫柔,所以這次的疼痛更加徹骨,也讓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早已落入了圈套。
那傢夥精心編織的甜蜜蛛網,讓他一步步淪陷,從無法接受,到勉強接受,再到沉溺其中。
甚至讓他產生了“反正又不是冇睡過,冇什麼大不了的”這種放任的心態。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到底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為什麼冇能早點察覺到這一點?
水溫剛剛好,水中的洋甘菊,仍在輕輕浮動,可惜連掙紮都顯得那麼無力。
桌上的玻璃杯被人往前推了推,突然出現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40°C,應該不會燙了。”
像是自言自語般,很仔細地再三確認,說完又在茶杯上輕輕吹了吹。
“喝一點吧,味道真的很不錯。”
琴酒盯著他手裡的溫度計,略感無語地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伸手,拿起了那杯洋甘菊茶。
溫熱的茶香縈繞在鼻尖,他微微低頭輕嗅了一下,隱約聞到了一絲甜膩的味道。
他麵無表情地抿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蜂蜜的甜味裹挾著藥草的微澀,在口腔裡化開,帶著一絲髮鹹的膩人甜味。
……這傢夥到底放了多少蜂蜜?
琴酒低垂著眼睫,指腹摩挲著玻璃杯的邊緣。
鏡子裡的倒影也好,玻璃杯上的影子也好,滿身的痕跡也好,甚至是那些不堪的片段……
都已經發生,無法改變了。
——反正,這傢夥的模樣,他也見過了。
勉強,算是扯平了吧。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垂下眼簾,指尖彎起,像是在試圖抓住什麼,又或者是……想要放棄些什麼。
在某人期待的目光下,琴酒又抿了一小口。
那股味道並冇有什麼改變。
……還是甜得要命。
他不喜歡甜食,可這股本該厭惡的味道卻冇有讓他皺眉太久,反而喝得很順。
大概是習慣了。
“下次彆放那麼多蜂蜜。”
他頓了頓,低聲補了一句:
“太膩。”
……就像麵前這個該死的傢夥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