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廣寺
從前,昭昭最喜歡海棠花。
卻因為不懂爭取,被庶妹妹奪了去。她最喜歡的孤本書,也因為不善表達,被彆人買了去……
她那時不懂何為情何為愛。
但昭昭想,無論是人還是物,她不討厭的,應該就是喜歡吧?
那她現在想將這些未能宣之於口的喜歡,都說出來。
這樣,死了也無憾了吧。
“夫君。”
“我想跟你說件事。”
這句話,她此刻就特想跟他說。
……
“什麼事情?”
謝陵說出這句話後,就聽見自己的心跳在狂跳。
他聞到她身上的淡淡清香,像海棠花的香氣,帶有一絲甜潤,又混合著草木香,清新而柔和。
可他明明不近女色,自詡冷靜剋製,心思都放在讀書上。
“夫君,我想跟你說件事……”
謝陵又聽到她小貓一般的嬌喊,撓得他心頭癢。
細微曖昧的氛圍,像是一股撩人的暗香,將兩人纏住。
“怎麼了?”
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彼此的頸脖間,他聽見她說:
“我喜歡你。”
“……”
昭昭偶然發現,她每說一句“我喜歡你”,氣色就莫名好上一分。
她想著,一天說上百來句會不會直接長生不死了?
但好像,隻有一句算作數。
那好吧。
那她便天天說吧。
昭昭覺得,如果她是短命鬼,那他就是小氣鬼。
人前他清冷雅正如謫仙,人後卻是嘴硬傲嬌小公舉。
昭昭每次哄他,隻因他像自己三年前養的那隻最愛的小白貓。
……
再後來,她父親被貶,家族冇落。
而他身份反轉,官途順暢,權勢滔天,一步步登上遙不可及的高位。
人人都說她配不上他了。
而她也以為他自始至終不愛她,還委曲求全地做了她三年的倒插門夫君。
她懼了悔了慫了不再哄他了……她真的想跑了。
後來,昭昭感覺他最初是不自覺地被他的端方雅正的吸引,有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但後來發生了太多事,把那些美好的感覺都磨掉了。
昭昭的前夫死了。
死在凍水初融的春天,死在高朋滿座的婚宴。
婆婆將一紙休書摔在她臉上的時候,她還在靈堂前為夫君沈錦年的棺槨守夜。
“喪門星,你克我兒慘死!老身今日便替兒休妻,從今往後,你與我將軍府再無半點關係!”
四個孔武有力的家丁來拖拽她的時候,昭昭張了張嘴,試圖反抗。
可她忘了……她的舌頭早已被沈母割了。
裸露在口中的半截舌根,恐怖又醜陋。
周圍的看客皆冷眼旁觀,有人嘲諷:“真是活該,沈府待昭氏女不薄吧?聽說她父親是朝廷重犯,家族幾十口人全冇了!也就是沈將軍好心,念及兒時舊情,不顧流言蜚語將她娶回來,結果……”
昭昭憤恨地抬眼四望,事實根本不是如此!
她不是殺人凶手,沈母纔是!是她自己害死了她的兒子,卻栽贓嫁禍於她!
“唔……呀呀呀……”
昭昭想要開口說話,可她根本發不出聲音。
刺眼炙熱的陽光灑在她身上,冷得發顫。
她被家丁扔在了亂葬崗,挑斷了手筋腳筋。
沈母養了一匹白狼,聽說是啃噬人骨的一把好手。
如今,卻準確地找到昭昭的位置,發出品嚐獵物般,愉悅的嚎叫——
凶猛的,狠戾的狼眼。
對上她絕望的,不甘的眼。
……
昭昭的靈魂飄蕩了很久。
謝陵找到她的時候,她的屍體已經殘敗不堪了。
她的身上還帶著他送的潔白玉佩,現在已經血紅血紅的了。
昭昭的靈魂仔細看著謝陵的麵部表情,他有些難過,有些不可置信。
保護他的侍衛都擔心的看著他,他很快就恢複了冰塊臉。
是了,他一直不喜歡她。
——
謝公府,地牢。
“哪裡來的下賤傻子,也配二嫁我家首輔大人!”
浸了鹽水的骨鞭,一下一下抽在剛醒來的昭昭身上。
濃鬱的血腥味和撕裂的疼痛,告訴她,這不是幻覺。
她冇死……不。回到了被沈母害死之前,她掙脫了,冇走那條去亂葬崗的路。
她賭他對她,有一點喜歡。此時的她,已不是丞相府嬌養的菟絲花。
父親被人陷害,家族冇落,成為寡婦的她,萬人嫌棄,避之不及。
唯有一人,跪在宮門三日,隻為求皇上賜聖旨娶她。
那人身居高位,貴為首輔。聲音清冷如竹——
“本閣今日來,隻為娶一人!”
……
迎著他的目光,對上他那張驚豔才絕的臉。
清貴淡漠,眉如遠山。
旁邊的眾人都看呆了,紛紛指著她說道:
“這昭家女哪來這麼好的命?一嫁將軍!”
“二嫁權臣!”
昭昭笑了。
說起來,謝陵不愛她。
可聽說他跪了三日,才從皇上手裡求來了這一道娶她的聖旨。
甚至不惜得罪,一心想嫁給他的歲華公主,惹得皇上大怒,第一次對他發了火。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們欺負你,為什麼不打回去?”
聽到謝陵刻意放柔的聲音,昭昭隻是平靜地看著他,“比起謝首輔,她們的欺辱不算什麼。”
空氣沉默了一瞬。
半晌,昭昭聽到他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像是嗤笑又像是自嘲。
“昭昭又在說氣話。”
簡短的七個字,卻帶著無儘涼意。
昭昭直起身,語氣依然無波,“謝首輔是不是被凍傻了,又在犯什麼賤?”
昭昭倚在窗邊,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
今天,浸著雨,是陽光溫暖不了的冷。
昭昭感覺又有些困了。
近來她總是頻繁地乾嘔、發睏,老是做一些零零散散又奇怪的夢。
一些不曾出現在記憶裡的事情。
之前聽宏廣寺裡的僧人說,一個人生命快到儘頭時,會回顧今生也可能窺得前世。
這也預示著,她的命數怕快要到了吧。
這對於久病纏身的昭昭來說,死也並不可怕。
畢竟病痛折磨得她早就厭惡了。
而且,除了謝陵,恐怕冇有人在乎她的死活了吧。
宏廣寺。
前來掃雪的小和尚看著寺門前,似乎有人在敲門,他開了門,四處望瞭望,可週圍白雪茫茫,並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