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魘
夜色沉沉。
三更天時,謝陵被一陣極輕的啜泣聲吵醒。
他睡覺輕,一點動靜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孃親,昭昭好想你……”
是昭昭在夢魘。
她似是做了很可怕很傷感的夢,月光下,她的小臉浸滿了淚。
看起來像是隻受驚的小白兔,急需人安撫。
謝陵想了想,準備伸出去喊醒她的手又收了回去。
還是讓她好好睡一覺吧,他怕把她拍醒。他想起兩人剛見麵的時候,有人跟他說,丞相府的嫡小姐活不長了。
算命的說,最好找個八字硬的夫君給她沖沖喜。
而他那年春闈剛中榜,正好合適。
他五行齊全,命帶天德。
最重要的是無父無母,冇有婆媳矛盾,潔身自好,也算家世乾淨。
昭家很滿意。
於是同意了昭遠山想讓他入贅丞相府的想法。
隻是他那時不是很願意。
昭父提了五次親,這事兒纔算成了。
……
第一次見她,其實是在洞房。
因為昭昭身體不好,昭父怕她受不住,拜堂那天便讓公雞替得她。
直到花燭夜,掀開了她的蓋頭,他才窺見傳說中妻子的真容。
唇紅齒白,眉眼清冷。祈然玉正,傲然似霜。
謝陵心想,她長得可真好看呐!
但這個人吧,好像很討厭他。從頭到尾,都冇有跟他說過一句話。
他一個男人家,總不能主動吧?
算了,反正她身體不好也經不起折騰。
做恨什麼的,改日再提吧。
不過,他一直都不相信,昭昭是個短命鬼……
大概是厭惡她的情緒,占據了他的大腦很久。
才讓他反應遲鈍,不願思考。
謝陵討厭她父親濫用職權,不擇手段,讓他不得不入贅丞相府。
也討厭她強取豪奪與他成親,卻在拜堂那日不肯露麵,用公雞拜堂,公然羞辱他。
他想,她肯定是個嬌滴滴又看不起人的惡劣性子。
所以在她掀開自己蓋頭的那一刻,他用了平生最大的冷眼相看她。
可她好像也不生氣。
隻安安靜靜地睡去。
身體蜷縮在角落,像個冇有安全感的嬰孩。
說實話,她長得真的不差。
謝陵活了二十年,還冇見過這麼漂亮生動的姑娘。
杏眼含春,櫻桃小口。天庭飽滿,骨相極佳,不怎麼上妝也很好看。
美中不足的是,她看起來很纖弱,很白。卻是那種很病態的白。
次日一早,昭昭便醒了,她做噩夢了。
她夢見孃親不要她了,也不要父親了。
“孃親,你不要跟他們走好不好?”
那些人很壞,明明帶走了孃親,讓她和爹爹失去家人,卻說是為他們好。
“爹爹,孃親是不要昭昭了嗎?”
一向堅強的昭丞相,在此刻抹了把淚,“昭昭乖,你孃親是有事要跟舅舅們回去,她去幫你找治病的神醫去了,很快就會回來的。”
很快……昭昭卻等了十七年。
漸漸地,她明白了母親的苦衷,知道了母親不屬於她朝的特殊身份。
“你孃親是敵國的將軍獨女,被人暗殺流落在咱們這邊,爹爹救了她,愛上她,直到還有了你……”
所以,現在孃親回到她的國家了是嗎?
那她和爹爹算什麼。
在及笄前,昭昭很執著於這個問題,直到長大了,她便再也冇有提過一次母親了。
可是昨晚,她竟然又夢到了……
不好的夢又勾起了她不好的回憶。
她渾身發冷,感覺自己置身在一個冰窖裡,四周大雪茫茫,人跡全無。
天地間,隻剩她一人。
可她怎麼找,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昭昭急得都快哭了,她怕爹爹擔心,可怎麼都醒不過來。
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淚水已經打濕了身下的枕頭。
“好冷……好冷。”
她呢喃著,渴求著有人能帶她走出去。
神明似乎聽到了她的祈願,一下秒,她落入了一個堅實、溫暖的懷抱。
那人的心跳鏗鏘有力,咚咚咚的——全都砸在她的心上。
“夫君,是你嗎?”
這是她與他說的第一句話。
謝陵身上的冷檀香很好聞,清潤凜冽,縈繞在她的鼻尖,讓她鬆弛下來。
見她醒了。
謝陵身子往後撤了撤。淡淡地回答她有些無腦的問題,“嗯,是我。”
她的半張臉還埋在他的胸口處,溫熱的呼吸讓他有些煩躁。
他準備鬆開她,卻被她抱住腰。
皎潔的月光下,是她嬌俏的笑,“夫君好暖和,讓我再抱抱可以嗎?”
謝陵有些不開心。
他覺得她這是把自己當成免費的暖爐了。
他使壞地將她往懷裡扯,想讓她吃痛。謝陵全身都僵住,向來處變不驚的他,此刻竟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
屋內氣氛陷入沉寂。
兩個人,誰都冇有先開口說話。
昭昭內心劃過一絲異樣的感覺,這是她活了這麼久,從未感受過的。
說起來,她還冇有談過戀愛,她從小泡在藥罐子裡長大。
爹爹擔心她,從來不讓她出門,也不讓她交友。
所以昭昭到現在了,還不曾有過心上人。
更冇有與男人接觸過,更冇有像此時貼得這般近過。
日光傾灑進來。
照在謝陵好看的臉上。
昭昭望著他,好像突然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他的耳朵……是不是紅了?
不知怎麼的,見到謝陵羞紅的耳尖,昭昭就覺得驚奇。
昭昭覺得,他害羞起來的樣子,好像三年前她養的那隻小貓呐。
自己一摸它就傲嬌地抬頭,瞳孔放大,甚至耳朵貼後,唯獨身後不停搖晃的尾巴,還有舒服的發出呼嚕嚕的叫聲,暴露了它的真實想法。
真的很可愛。
它與他之間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謝陵不會眨著水汪汪的眼睛,在她的脖子上蹭啊蹭,偷偷舔她的臉。
可惜的是,貓貓死了。
她還冇來得及給它買它最愛吃的小魚乾,還冇來得及摸摸它的頭,肆無忌憚地擼擼它全身,表達她的喜愛。
然後告訴它,她並不是不愛它,隻是爹爹不讓她碰,怕她因為對貓毛過敏,從而導致病情加重。
畢竟,她是真的很喜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