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不清是雪還是唇
“阿陵……”
她正要委委屈屈地再喚一遍。
這時,一片冷涼的寒意砸在她手上,華朝抬眸——雪不知何時飄下來了。
碎玉霜花簌簌落著,華朝看見謝陵清雋的身影碾過漫天白。
赴向昭昭!
“唔……”
等昭昭察覺到不對勁時,她的臉頰已經貼上了一片濡濕。
夾雜著謝陵身上獨有的好聞的冷檀香。很短暫,快到昭昭都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甚至分不清是雪還是唇。
“謝陵你……”
昭昭訝異抬眸,剛發出幾個音節。下瞬,唇便被覆住。
相較於前一個吻,這次的明顯更濕熱、更混亂、更長久。
久到兩人甚至已經自動忽略了站在不遠處的華朝和幾個侍衛。
而華朝猛地睜大了雙眼!
怔愣地看著他們,不可置信到直至指甲被掐得滴血,胸腔瞬間充斥著被人遺忘於天地間的羞然妒怒!
尤其是那昭氏——
她分明隻是個聲名狼藉的寡婦,本就應該深陷泥潭,滿身臟汙。然後老老實實地任人欺辱。
而玉立清絕的阿陵,本就不該被她染得一身泥濘!
都是她的錯,她該死!
昭昭察覺到那道如刺般的視線射來,猛然回過神來。
她想推開謝陵,可手剛按上他的寬闊胸膛,就被他反手握住按在心口前。
昭昭的手心甚至能感受到,從他身上傳來的那絲不同尋常的炙熱溫度。
風雪冷冽,他為何會這般燙?
昭昭暗道奇怪還未細想,緊接著,她的下唇便被狠狠咬住!
她的雙手被死死鉗製住,再加上又推不開。她隻能從唇齒間發出模糊的嗚咽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或許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擁吻著,昭昭心中劃過的酸澀不亞於被人羞辱時的難堪感。
昭昭覺得一切都太荒謬了,甚至毫無防備。
甚至都冇想到謝陵會這麼快從曲州回來,甚至想著那是不是意味著杏兒的事情都查清楚了?
隻是她心中的那塊石頭纔剛落了地,如今又被謝陵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驀然壓上更重更沉的一塊。
往日鎮定淡漠的昭昭,此時的腦中已然是一團漿糊。甚至都忘了自己要將那平安符撿回來……
呼吸、呼吸。
昭昭在腦海中不斷提醒自己。
她意識到不能再這樣下去,索性閉眼一口氣咬住謝陵的舌尖。
下瞬,兩人的唇齒間,便都傳來了濃重的鐵鏽味——
一如四日前的那晚。
“唔……放開我。”
感知到謝陵懈了勁,昭昭立刻後退幾步,擦拭唇瓣血跡的動作帶著憤恨、隱忍、屈辱。
她倔強的雙眸直直對上他的眼睛,想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說實話,她想象過謝陵在得知真相後,再看見自己時的無數種表情。
好的壞的全都有……但就是冇想到,會是現在這般——
平靜。
平靜到讓她想逃。
真的想逃。
她從未見過謝陵這副樣子,在世人眼中,他是位高權重的,沉穩質玉的。而在她眼中,他是陰濕的,偏執的……
可現在呢,他像什麼?
像狼。
像一隻明明咬住獵物纖細的脖頸,得到了饜足的狼。事後卻還要一臉平靜地說,“放心,我絕對不是想吃掉你。”
危險的氣息讓她心跳如擂鼓。
“嘭!”
心中的驚雷彷彿真的在現實中炸開,昭昭手裡攥著的衣袖驟然收緊。
她看向聲音來源,竟是華朝。
華朝也冇想到,自己無意識泄出的妒忌,竟會在不小心踢翻香火爐的刹那,全都暴露出來。
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正想解釋什麼。
下瞬,卻控製不住地驚撥出聲——“呀,阿陵!你的衣服!”
話落,昭昭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這才注意到自己手上被刀劃到的傷口,不知何時竟重新撕裂開來,滲出的血甚至遮蓋了她微露的那道疤痕。
複又經過兩人的拉扯,儂紅的血直接滴臟了謝陵錦貴緞淨的衣袍。
華朝秀婉的小臉透著擔憂,扭著細腰想要過去幫他脫下來。
“阿陵,我幫你吧?”
“叱。”
隱在暗處的風影,在心底暗嗤她外派作風,他家夫人還在那兒呢,用得著她?
再說了。
他家大人風光霽月,清輝冷冽如同謫仙,豈是華朝公主這種嬌縱,又隻想著挾恩圖報的人,能駕馭得了的?
如今他家夫人沉冤得雪,與大人之間再也冇有了隔閡誤會,必定能……
想到這兒,風影的心忽地沉了下去——夫人快要離府了,現下他再想這些有什麼用呢?
——
這邊,華朝隱了神色,見謝陵並冇有迴應她的話。
她重新煥發出笑容,柔聲道:
“阿陵你彆誤會,我的意思是,我幫你脫下來然後再交給昭姑娘洗乾淨。”
旋即,華朝眼神挑釁地瞥向昭昭——反正她最擅長這種活兒,不是嗎?
然而,不同於麵對昭昭的平靜,謝陵的眸子倏然陰沉:“我在同我夫人說話,勞煩公主不要總是出言打擾。”
華朝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卻仍不死心地說道:
“阿陵,我隻是關心……”
“謝公主好意。”
謝陵極淡瞥她一眼,神色漠漠。
雖然冇有那麼冷了,但華朝卻敏銳地察覺到他周遭的氣壓越發低沉,她心中無端慌亂。
她強迫自己冷靜,遂裝作腕上一痛,眼中蓄淚,拉起袖子露出那道疤痕:
“阿陵,你快來瞧瞧我這疤痕,是不是又有些起皮了?”
“……”
謝陵冇說話。
目光卻不似方纔那般陰冷駭人了,華朝心中一喜,滿臉期待地看著謝陵——畢竟以往隻要她說這句話,他準會心軟。
這次一定也可以!
“風影。”
謝陵果然緩和了臉色,下瞬,他往暗處一瞥,隱著的風影聽到他的聲音便出來了:“大人,有何吩咐?”
“去給公主拿藥膏來。”
隨著謝陵這道聲音落下,一旁的華朝這纔算鬆了口氣,她就知道他是在乎她的——心想著之前謝陵對她的冷言冷語,肯定也不是故意的。
旋即,她朝著愣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昭昭撇了一眼。
心中得意:阿陵方纔吻她吻那麼久又怎樣,到頭來還不是恩情最重要?
“還不快去——”
見風影還待在那裡,謝陵看他一眼,漆眸定定。
“是……大人。”
他心中有些不情願,畢竟這藥膏是皇帝賞賜給大人的,就這一瓶,夫人還傷著呢,怎麼不給夫人用?
可再不情願也得遵命。
正當風影斂了心思,欲要縱身出去拿藥之際,耳邊驀然響起道驚雷似的轟然撞門聲!
他驚疑地看過去——
便見幾個侍衛踉蹌撲入,待穩定腳步後朝著華朝道:
“公主,皇上急召您過去……”
華朝眉心緊蹙,心中頓時湧出不好的預感:“父皇有說什麼事情嗎?”
“這……”
那侍衛支支吾吾道:
“聽說是有人獻策,讓您兩日後動身前往外域,以昭示我驪朝友好結交的誠意。”
“且——皇上已經同意了!”
華朝攥緊帕子,指甲幾乎掐進掌心,本能地想拉住謝陵:
“阿陵,你快救我!”
像是想到什麼,內心的恐懼甚至讓她開始口不擇言:
“隻要你開口,父皇肯定會把我留下來的,就像之前那樣,你不是也讓父皇下旨將那個小……”
話音未落,她後頸驀地一痛,不知道哪來的石子直接將她打暈。
見華朝暈過去,幾個侍衛猶豫下後,便將她帶走了。
小?
小什麼?
昭昭盯著華朝離開的方向沉思。
她總覺得她話裡有話,像是知道什麼內情。她看向謝陵,心中那份怪異不安的感覺愈發強烈。
下瞬,昭昭走近謝陵。
她試探著淡淡開口道:
“華朝公主就這樣被帶走,你不跟過去看看她嗎?她畢竟是你的救命恩人。”
謝陵微愣。
他瞥見她的眸子暗暗的。
也不知道她剛纔有冇有聽到華朝未說完的話,雖然自己打斷得及時,但也不保證她會不會深想……
謝陵負在身後的手悄悄攥緊,喉結微滾,試圖想說什麼,卻被昭昭截斷:
“說起來,你是皇上身邊的紅人,請個旨求個情應該很簡單吧?”
“……”
察覺到她語氣裡的譏誚,謝陵眸色幽深,漸漸濃鬱至化不開。
“呼呼——”
風吹寺院殘缺的木門半掩,天地間隻餘下他和昭昭。
雪色不知何時墜進來。
無聲無息中,兩人的墨發青絲,早已被覆染成白頭。
“……”
謝陵冇回答。
臉上冇什麼表情。
昭昭臉上也冇什麼表情。
他沉默著,她也應該一言不發。
“……”
氣氛不知何時靜了下來,凝成濃稠的壓抑感。
昭昭隱在袖中的指尖,靜靜摩挲著被她暖得溫熱的玉佩。
摩挲著“錦年”二字,似在回憶著三年前春和景明的拜堂日,一封詭異的聖旨打亂所有喜色,而她的小將軍因傷病積累本不該再上戰場……
這時,頭頂驀然響起道清淩淩的聲音,昭昭渾身一陣,思緒回籠。
是謝陵在說話。
他說:
“夫人,要回府嗎?”
明明聲音是極輕極淡,卻襯得風雪有聲,嘈雜紛亂。
“……”
昭昭也很嘈雜紛亂。
所以她冇有再迴應。
隻是淡漠的垂眸,盯著滿地的雪霜。
下瞬,一雙錦緞製成的皂靴,突然闖進她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