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七天,她就能出府了
驪朝,深冬。
第十九年的雪下得格外大,鬆枝重,雪花輕,紛紛揚揚落滿京華城。
謝公府偏院——
陳嬤嬤端著一碗濃稠烏黑的湯藥,隱隱散發出難聞的苦澀。她看向虛臥在小榻上的昭昭:
“夫人,可還要按照老規矩?”
話音剛落,昭昭已撐起歡好後痠軟著的身子,淡淡道:“端來吧。”
陳嬤嬤應了聲是,遞給她湯藥。下瞬便見其一飲而儘。她擔憂道:“避子湯傷身,您還是少喝些吧。”
湯藥入肚,苦味攪動著舌根,如同吞針般艱難下嚥。昭昭卻置若罔聞:
“嬤嬤,您知道的,我是絕對不會允許自己懷上他的孩子。”
所以,即便知道這湯藥有副作用,她仍堅持喝了三年。
陳嬤嬤動了動唇,還想說什麼。
但見昭昭麵色蒼白,滿身曖昧淤痕,千言萬語頓時湮滅在喉間。良久,她終是抹了把老淚道:
“唉!謝大人又將您折騰成這樣,簡直太作踐人了!”
昭昭知她疼惜自己,嘴角扯出一抹安撫的笑,眸光清明:“嬤嬤放心,這湯藥喝不了多久了。”
七日,還有七日。
她便能出府,徹底逃出那瘋子的魔爪了……
“砰——!”
嘴角的笑意還未來得及蔓延,一道震天響驚雷似的在她身後炸開。
昭昭頭皮一緊,猛地抬眸。正對上謝陵那張無溫的俊臉。
也不知他站在門口多久了。
一身暗紅官服,壓著明瑩雪色邁步緩入,清冷淩冽的氣息瞬間迫斥滿屋。
一步,兩步。
距離越來越近。
昭昭心中突地直跳,險些從榻上跌落。
陳嬤嬤雖也嚇得雙腿發軟,但仍極力維持著鎮定欲去扶她,昭昭卻暗自搖頭,示意她趕緊藏好藥碗。
動作間,謝陵已逼近二人身前。
他長身玉立,站在那裡,隻是輕輕一個眼神,就足以讓人生懼。
陳嬤嬤咯噔一聲,連忙恭敬行禮喚了句:“見過謝大人。”
謝陵神色如常,鬆竹般的眸子落在昭昭頸間,白皙上綴著密密麻麻的吻痕。
“你去打桶水來。”
他終於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好聽,落在昭昭耳邊卻冷得夾刺:
“夫人身子這般臟,本閣身為夫君,定會好、好——幫她洗乾淨的。”
好好二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夫人之稱更是惹得昭昭眼皮子一顫。
她打量著這間破屋,心中自嘲:嗬,夫人?是啊,誰又能想到平日光鮮的首輔夫人,竟會住在這破落偏院。
至於什麼臟不臟的,不過是謝陵故意羞辱她的藉口罷了。
他這三年來對自己使的那些惡劣的手段,又不是冇體會過……
見嬤嬤猶豫著冇動,昭昭斂回思緒。她明白她的憂慮。
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昭昭歎了口氣,伸出細白的手指輕推了下她,使了個眼色:“既然是謝首輔的意思,還不快去照做?”
陳嬤嬤隻好顫著音應聲下去。
不多久,她便備好一切。又顫著手闔上那似千鈞重的舊木門,轉身刹那,身後響起一道沉悶的“啪嗒”聲。
門被從內鎖死——
月色漸起,院中積雪很深,唯有破落偏院的軒窗內燈火通明。
屋內。
謝陵正垂眸替昭昭落衣,眉眼清潤,動作輕柔,看起來像是十分恩愛的眷侶,畫麵祥和。
直到昭昭被他放進浴桶,溫熱的玉肌最先觸碰到的不是舒適暖和的水。
而是一隻冷厲的手。
那手盛起未融化的雪水,倏地往她頭上澆淋,氣氛驟變。
“咳咳……”
昭昭被嗆得呼吸間斷,冰水順著她的頭頂聚成水屏。有那麼幾秒,她整個人都是涼的,腦中一片空白。
寒意瞬間浸透她單薄的裡衣,黏膩難耐。直到濺落的水珠,在木桶邊緣凝成冰碴,謝陵的聲音這時響起:
“說起來,你那個亡夫,還是與我結拜的義兄呐。”
亡夫啊……
昭昭灰敗的眸子裡,閃過一個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
向來冇什麼表情的臉上難得浮現絲笑意,很快便消失不見。
雖然隻一瞬,但緊盯著她的謝陵,卻冇錯過這抹笑。他眼角挑起,拿起身旁的荊棘條,神色越發涼薄:
“算起來,你應該是我的嫂嫂吧?”
“那你還真是下作呐。”
他露出譏誚的笑:“為了攀上我,夫君屍骨未寒,就勾搭起與他情同手足的兄弟,迫不及待的二嫁進來?”
嘖,要不要臉啊。
冇有迴應。
空氣靜得可怕。
他看著她,陰冷的目光居高臨下地逼視著她。
嗬,勾搭?明明是他強娶。
昭昭終是動了動,微微抬眸看他,但那眼底依舊無絲毫情緒波動。
謝陵得不到他想象中的反應,手上力道加重,旋即那荊棘狠按在她胳膊上,便刺入了幾分。
昭昭嬌嫩的皮膚,瞬間被刺得滲出細密的血珠。
“嘶。”
痛意讓她下意識地掙紮想要起身,身體帶動水聲嘩啦啦作響,下傾卻被人一把按住。
她重重地跌回桶裡,纖背撞向堅硬的桶壁,屈辱又狼狽。
謝陵冷嗤一聲,遂用荊條挑起她濕薄的袖口,昭昭手腕處那道猙獰的疤痕便暴露在空氣中。
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下。
實在是那疤痕太過醜陋,與她雪白如脂的肌膚形成強烈的視覺衝擊。任誰看了都得感歎:
女兒家都愛美,真是可惜瞭如此美人,竟也有了瑕疵。
“啪。”
不遠處的燭火輕微跳動幾下,發出細微的聲響。
謝陵驀地斂回神,眼中劃過的嘲弄更甚:“瞧你這傷疤,該不會是與兄長做事,抓撓後留下的吧?”
昭昭仍是冇有迴應。
哪怕此刻他離她很近,距離她的麵頰隻有幾眨,可她仍直視著他的眼睛。在無聲抗議:
自己最珍貴的東西,分明是被他奪走的。她與小將軍隻有拜堂冇有圓房——謝陵羞辱她也就罷了,但他不該拿這個來羞辱她的小將軍。
在她心中,小將軍是最正直清白的人,是皎皎白月光。
可惜,謝陵永遠不會讀懂她的眼神。他那麼薄情,又怎會明白愛人的重量?
他隻會覺得對她的折辱不夠——
果然下瞬荊棘條覆移,謝陵使了狠勁碾向那道疤:
“用這個搓澡不錯吧?我今日便發發善心,將你這道爛疤給搓掉,如何?”
頃刻間,尖銳的荊刺紮破昭昭的皮肉,而那道疤痕也很快便被搓磨得血肉模糊,斑駁可怖。
“唔……”
嗜骨的疼痛自手腕處開始擴散,昭昭的記憶卻不受控製地回溯。
三年前的她,還是個不諳世事的丞相府嫡小姐,那時她的小將軍還陪在她身邊,那時的謝陵……還是與小將軍在月光下結拜的義兄義弟。
小將軍十分看重他這個義弟,對他甚好。幾乎有什麼吃的玩的,便會想著給謝陵帶一份。
那時她還有些撚酸,笑稱他對謝陵比對自己這個未婚妻還好。
可誰又能想到,當初那個溫和有禮,總跟在小將軍身後,喊他“兄長”的清貧門客——會在他死後強取豪奪,將自己的嫂嫂囚於床榻,日日折辱呢?
至於這道疤……也是在那個時候的某個雨夜,她無意中碰見謝陵身中奇毒,高燒不退,快要瀕死。
恰巧她認識一位醫術高明的藥穀神醫祁隆生,便連夜請他來為謝陵醫治。
可祁隆生開出的偏方,卻需要人剜肉作藥引子。
她是小將軍的未婚妻,而謝陵又是與小將軍義結昆仲的兄弟。
念著這層關係,她忍受膂心之痛,用匕首剜下自己手腕的肉,混著草藥熬成湯喂他。
而謝陵當時意識模糊,昏迷不醒,並不知道是自己救的他。如今被反覆羞辱磋磨的這道疤,他更不知是因他而起……
“嘭!”
耳邊倏地響起道沉重的悶響,昭昭的背結結實實地撞上桶沿。思緒瞬間回籠,驚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嗬,夫人這澡洗夠了吧?”
謝陵扔掉手中浸血的荊棘,看了眼窗外神色莫辯地說了句:“天色不早了。”
旋即,他炙熱的掌心按在她腰側,打橫將她從水中撈起,邁步朝床邊走去。
誰知。
下瞬,眼角餘光卻在掃過衣櫃夾縫露出的一角布料時,猛地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