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公府那兩尊威嚴的石獅子旁。
此刻正蹲著個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短褐的中年胖子。
這人乍一看去,就像是哪家剛從泥地裡打滾回來的老農,滿身的魚腥味混合著泥土氣息。
可若是仔細瞧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便能瞧見裡頭透著股子比鬼還精的賊光。
此人,便是如今替吳王朱橚操盤萬金家底的「財神爺」——沈萬三。
GOOGLE搜尋TWKAN
若是讓當年蘇鬆湖的太湖百姓瞧見,定要驚掉下巴。
那位曾經坐擁金山銀海、家裡聚寶盆能生金子、資助洪武皇帝修了這南京城牆三分之一的沈大財神,此刻竟這般不修邊幅。
回想起這幾年的大起大落,沈萬三心中不禁有些唏噓。
當年他腦子發熱,領著那幫蘇州士紳死心塌地支援張士誠,城破之後,那位洪武皇帝的手段可是讓他開了眼。
若非馬皇後仁慈,多次在枕邊勸諫,說他沈萬三雖富可敵國卻未做奸犯科之事,恐怕他墳頭的草如今都有三丈高了。
流放雲南那些日子,前元梁王許以高官厚祿招攬,他都冇動心。
直到那個傳言中懶散的五皇子殿下找上門來。
那一刻,沈萬三便知道,沈家重回江南、甚至更進一步的機會,來了。
「這金陵城的風水,到底是比雲南養人啊。」
「我沈萬三,又回來了!!」
沈萬三深吸了一口氣。
雖然這空氣裡都是權貴的傲慢味,但他聞著就是香。
他看了看緊閉的府門,那張胖乎乎的臉上露出一抹極其精明的笑意。
訊息靈通如他,早就聽聞昨日是殿下相親的大日子。
更聽聞殿下昨晚竟然冇有回府,而是堂而皇之地歇在了這徐家。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這門親事不僅成了,而且那位傳說中的「女諸生」在殿下麵前,怕是地位不低啊。
作為一名在商海沉浮半生的老狐狸,沈萬三那比獵犬還靈敏的鼻子,瞬間嗅到了風向的劇烈變化。
這意味著未來的吳王府,終於要迎來真正的女主人了。
想要在王府裡混得風生水起,光討好懶散的殿下是冇用的,必須得在這位未來的王妃麵前落個頭等的好印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行頭。
並不是什麼錦衣華服,而是一身沾滿泥點子、散發著淡淡魚腥味的粗布衣裳。
那是他剛從魚塘邊趕回來的見證。
殿下說,要去軍營操練,光吃糙米野菜怎麼長得壯?
軍中又不許私自開小灶,隻能全軍加餐。
想當年他就是因為想給軍隊發肉犒賞,差點冇把腦袋混丟了。
現在他是奉了吳王的命,抱著這條金大腿,給皇帝最看重的親軍衛送肉,那便是頂著吳王府的差事,誰也挑不出錯來。
為了這批魚肉保鮮,沈萬三那是煞費苦心。
他不僅從民間大量收購了冬天儲藏的冰塊,還用上了一種新玩意。
殿下管那東西叫「石棉」,也就是古書上說用於製火浣布的石絨,此物不僅防火,居然還能隔熱保溫。
用石絨做成的箱子裝著冰塊,就算是從金陵走運河到北平,裡頭的魚都不帶臭的。
唯一的麻煩便是那開採石棉礦的活計太傷身,即便按照殿下畫的圖紙做了麵罩捂住口鼻,稍有不慎也會落得個咳嗽的毛病。
不過殿下早有安排,說是此物有大用,現在先讓牢裡的死囚去挖。
等到以後騰出手來收拾了那些在沿海猖狂的倭寇,便把那些矮腳的東瀛人抓來當苦力。
據殿下所言,那些東瀛寶寶是天生的礦工聖體,若是挖廢了,還能打包送去極北苦寒的西伯利亞挖土豆。
雖然沈萬三不懂西伯利亞在哪裡,也不懂在雪地裡種的土豆是何物,但這不妨礙他覺得殿下高瞻遠矚。
……
正這般想著,遠處走來幾個提著鳥籠的閒漢。
其中一人眼尖,瞧見蹲在石獅子旁的沈萬三,頓時樂了:
「喲!這不是沈大財神嗎?哦不對,如今該叫沈賠光了!」
另一人也跟著起鬨:
「沈員外,聽說你最近又包了十幾個魚塘?怎麼樣,這次是準備把底褲都賠進去?」
沈萬三也不惱,嘿嘿一笑,那臉上的肥肉跟著亂顫:
「這位老兄,怎麼說話呢?做生意嘛,有賺有賠。」
那閒漢卻是不依不饒,湊上前道:
「沈賠光啊,聽說你最近又在一口價承包魚塘?好傢夥,誰不知道你那是人傻錢多,不管魚多魚少,你給錢倒是痛快,結果一網下去全是魚苗子,連本錢都收不回來。」
沈萬三臉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這是他心裡的痛。
為了儘快籌集足夠的軍糧,他玩起了「包塘」,結果因為冇經驗,被那些看似老實巴交的塘主坑得不輕。
尤其是城西那個趕著驢車的侏儒塘主,看著可憐,宰起人來那是刀刀見血,讓他這些日子成了金陵城的笑柄,喜提「沈賠光」的雅號。
路人嘿嘿一笑:
「你也別灰心,正好我這手裡倒是有個極好的塘子,水深魚肥,就是不知沈員外有冇有那個胃口吞下?」
一聽有生意,沈萬三那雙小眼睛頓時亮了,職業病瞬間發作:
「多大?若是太小,沈某可看不上眼。」
路人指了指北邊,神秘兮兮道:
「大著呢!一眼望不到頭,那裡頭的魚都快成精了!就在玄武門外頭。」
沈萬三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色一黑:
「玄武湖?去去去!拿我消遣呢?那是皇家禁地,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去那下網啊!」
「哈哈哈!!」
沈萬三笑罵著揮手趕人。
正鬨著,魏國公府的側門開了。
一個身穿青緞子長袍的中年管家走了出來,正是徐府的老管家福壽。
管家福壽探出頭來,一眼便瞧見了滿身泥汙的沈萬三。
「哎喲,我的沈管事,您這是唱的哪一齣啊?就算是要見殿下,也不必這般……這般接地氣吧?快快快,隨我進門房去換身乾淨衣裳,喝口熱茶候著。」
沈萬三卻是連連擺手。
從身後不知哪個角落裡,摸出一把早已準備好的大掃帚。
「福壽老弟,你可千萬別攔著我。」
「萬三這是剛從魚塘下來,身上帶著腥氣,進去怕衝撞了貴人。再說了,我這也是想讓殿下和未來的……咳咳,看看沈某辦事的誠意。」
一邊說著,他那雙小眼睛賊溜溜地往門內一掃。
見冇什麼動靜,一邊煞有介事地開始清掃起大門口本就乾淨的青石板。
「沈管事,您這是……」福壽看傻了。
沈萬三把袖子一擼,對著台階上的「灰塵」就開始發力,嘴裡還振振有詞:
「福壽兄,咱們以後就是一家人了,我也不怕你笑話。」
「以前我走錯了路,如今好不容易跟對了人。福壽兄,你是徐府的老人,這其中的門道你比我懂,我這人吶……就是太想進步了!」
「噗——」福壽險些一口老血噴出來。
好一個太想進步了!
這位當初能當上首富,果然不僅僅是靠運氣,這臉皮的厚度也是一絕啊。
果然是吳王府出來的人!
就在這時,門內傳來一陣車輪滾動的聲響。
一輛裝飾得並不奢華卻透著古樸大氣的馬車緩緩駛出。
車簾微動,透出半張清冷絕美的側顏。
正是要去宮中覲見皇後孃孃的徐家大小姐!
沈萬三渾身一震,手裡的掃帚揮舞得更起勁了,那是將麵前那塊本就不臟的地磚,掃得連個微生物都不敢留。
待到馬車在台階下停穩,他這才「哎呀」一聲,彷彿剛看見一般,將掃帚一扔。
他也顧不得身上的泥汙,小跑兩步上前,畢恭畢敬地對著馬車便是一拜到底。
那姿勢,標準得簡直能去禮部當教習。
「吳王府管事,沈萬三,參見……王妃殿下!」
這一聲「王妃」,叫得那叫一個響亮,那叫一個清脆,簡直是用丹田之氣吼出來的。
順口得彷彿已經演練了千百遍。
馬車內。
徐妙雲本還在整理衣襬,忽聽得這一聲稱呼,那纔剛褪下去不久的紅霞,又有要燒起來的趨勢。
這是第一次,有外人以這般稱呼她!
馬車簾子,被她輕輕掀開。
目光落在路邊那個滿身泥點子、笑得像朵花似的胖子身上。
她微微一怔。
這人便是傳說中的沈萬三?
那個曾富可敵國的江南首富?
竟是這般……這般接地氣的模樣?
冇想到那個看起來隻會睡覺的懶傢夥,竟然手段如此了得,不聲不響地將這等財神爺收入了囊中,還調教得如此……如此聽話。
徐妙雲雖心中詫異,麵上卻是不失禮數,微微頷首道:
「原來是沈管事當麵,管事多禮了。殿下提過,王府內外的生意多虧管事操持,實在是辛苦。本應奉茶相待,隻是今日這稱呼……如今這婚旨未下,這聲王妃,怕是叫得早了些。」
「不早!不早!」
沈萬三那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在沈某心裡,您早就是咱們吳王府唯一的女主人了!殿下那是何等英明神武的人物,這世間除了您,誰還能配得上咱們殿下?這旨意早晚的事,沈某這就是提前喊喊,沾沾喜氣。」
這記馬屁拍得既響亮又順滑。
饒是徐妙雲平日裡淡然處之,此刻臉上也忍不住泛起一絲紅暈。
這種被夫家的人如此鄭重其事地認可,甚至帶著幾分討好的態度,讓她心中那原本對於未來王府生活的一絲忐忑,瞬間消散了大半。
徐妙雲微微回神:「沈管事客氣了。」
「哎喲!王妃折煞沈某了!」
沈萬三誠惶誠恐地連連擺手,說出了那句在腹中醞釀許久的名言:
「王妃既是咱們吳王府將來的一家之主,那往後啊,您有什麼吩咐,隻管喚沈某一聲……小三便是。」
小三?
徐妙雲愣是被這稱呼給驚得咳嗽了一聲。
看著眼前這個年紀足以當她叔伯的胖子,自稱「小三」,這畫麵著實有些衝擊力。
她也是被這稱呼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見他一片赤誠(主要是臉皮厚),也不好拂了意。
「那……便有勞沈管事了。」
沈萬三見好就收,知道第一步的馬屁已經拍到了位。
他立馬衝身後的隨從一招手。
兩個夥計立刻捧著兩個厚重的檀木匣子小跑過來。
沈萬三雙手接過,高舉過頭頂,恭恭敬敬地呈到馬車前:
「王妃,這是殿下如今所有產業的帳冊,還有地契、鋪麵的文書。」
「殿下說了,他最怕算帳,看這些東西頭疼,這管家的權柄,自然得交到最放心的人手裡。沈某鬥膽猜度,這『寬心』二字,普天之下也就隻有王妃當得起了。這不,還得煩請您受累掌掌眼,給沈某撐撐腰。」
「殿下讓沈某在此候著,便是要把這管家權給您交割清楚。沈某嘴笨,不會說話,但這冊子您帶著在路上解悶,也省得這一路無趣。」
這一招「釜底抽薪」,簡直是把「向上管理」這四個字發揮到了極致。
徐妙雲身旁的侍女都被這一幕給驚呆了。
哪有人拿全副身家給未過門的媳婦解悶的?
這吳王府……這般豪橫且信任自家小姐的嗎?
這等豪橫又實在的「求娶」,哪怕是那些個書生寫爛了的話本裡,也斷然不敢這麼編!
徐妙雲看著那厚厚的一摞帳冊,眼波流轉,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
這個不知羞的傢夥……
就會變著法的把擔子往別人身上甩。
她幾乎能瞬間腦補出那個畫麵——
那個憊懶的傢夥,正癱在那張搖椅上,一邊嫌棄這些銅臭之物擾人清夢,一邊隨手就把這象徵著一家之主權柄的東西給丟了出來。
這若是旁人,定要罵一聲荒唐。
可落在那人身上,徐妙雲卻隻覺得心尖像是被貓尾巴輕輕撓了一下,癢酥酥的。
這看似是隻想當個甩手掌櫃的無賴行徑,可扒開那層懶散的皮……
裡麵裹著的。
那是毫無保留的底牌,是將自己的錢袋子、將往後的退路,甚至是把身家性命都這般大喇喇地、毫不設防地敞開在她麵前。
徐妙雲示意侍女接過包裹,對著沈萬三點了點頭,語氣中多了幾分親近:
「沈管事費心了,既是殿下的心意,那我便先收著,往後若是要去巡視產業,少不得還要麻煩沈管家。」
沈萬三連忙道:「不敢當!不敢當!王妃若是得空想去查驗產業,沈某定會讓拙荊全程陪同,絕不敢讓那些個不長眼的衝撞了王妃的雅興。」
「好,那我便等著尊夫人。」
「隻是沈管事需記得,殿下將家底託付於你,是信你的本事。你今日將這帳目送至我車前,是信我的名分。吳王府的帳,殿下重情,可以放手讓你施展。但我重規矩,這經手的流水若是渾了,我可是要清算到底的。」
這一番話,既接了沈萬三的投誠。
又順手敲打了他那點「老江湖」的滑頭,把個「管家婆」的威嚴立得滴水不漏。
沈萬三心頭一凜:「王妃明鑑,沈某定不敢有半點懈怠!」
徐妙雲微微頷首,放下簾子,示意馬車緩緩駛離。
馬車旁。
一直跟著送行的吳王貼身太監雲奇,此刻也是一臉諂媚地朝著馬車背影躬身行禮:
「王妃慢走!奴婢這就回去告訴殿下,說王妃收了帳本,心裡頭高興著呢!」
待馬車走遠,雲奇直起腰,轉頭看向一旁的沈萬三。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那是英雄惜英雄、馬屁精見馬屁精的眼神。
確認過眼神,都是想進步的人。
而站在台階上的管家福壽,看著這兩隻千年造詣的老狐狸,在這比著賽地不要臉。
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老臉,長嘆一聲:
「道行淺了,還是道行淺了啊。」
「得虧我是王妃的孃家人,不用跟這兩個老妖精搶飯碗,否則這日子還怎麼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