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已升至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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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國公府後門的巷子深處,一輛並未掛著王府徽記的馬車靜靜停駐。
朱橚斜倚在車廂軟墊上,看著麵前那個即便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卻依舊難掩滿身市儈精明氣的沈萬三,無奈地搖了搖頭。
「沈大財神,本王此次隨軍北征,是當小兵的,又不是去郊遊野炊。你弄這十幾車的東西,不知道的還以為本王要去漠北做買賣呢。」
沈萬三此刻卻是正色起來,那張總是笑成彌勒佛的臉上難得嚴肅:
「殿下,這叫有備無患。漠北苦寒,加上刀槍無眼,這些東西看著累贅,關鍵時刻那可是能救命的。」
說著,他獻寶似地打開一個小箱子,裡頭是幾個密封極好的瓷瓶:
「這是按照殿下吩咐,蒸餾了三次的烈酒。那酒勁太沖,簡直不是給人喝的,也不知道殿下要這玩意做甚。若是用來擦身子降溫,倒也有些奢侈。」
朱橚拿起一瓶晃了晃。
酒精。
這是蒸餾三次後,剛好達到最適合醫用的度數。
這在這個冇有抗生素的年代,就是最硬的保命符。
他不想死。
尤其在有了妙雲這般清雋出塵、慧質蘭心的佳人為伴後,他愈發覺得這萬丈紅塵惹人流連,比誰都還要惜命。
此次北伐,雖然大哥和老爹肯定把他護在最中間,絕不會讓他去第一線衝殺。
可戰場這東西,就像那變幻莫測的雲彩。
誰知道下一刻會不會有一支流矢,或者一場突如其來的瘟疫?
「除了酒,還要郎中。」
朱橚放下瓷瓶,語氣沉穩:「之前讓你找的人,如何了?」
沈萬三連忙招手,兩個身背藥箱的醫者被請到了馬車旁。
其中一位年歲看著已有古稀,滿臉褶子如同老樹皮,走路都有些顫顫巍巍;
另一位稍微年輕些,約莫五十上下,目光清亮,一身儒衫顯得頗為乾練。
「殿下,這位便是趙宜真趙老神醫,那可是江西的大名醫。」
沈萬三介紹道,隨即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本來是要請趙老隨軍的,可您也看到了,趙老這身子骨,怕是經不起顛簸。故而趙老極力舉薦了他的至交好友,也是浙江名醫,戴思恭戴醫士。」
聽到「戴思恭」三個字,朱橚的眼睛蹭地亮了一下。
他忍不住多看了那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大夫一眼。
好傢夥!
這可是條真正的大魚!
作為來自後世的靈魂,他對這個名字太熟悉了。
這位爺,那是朱元璋晚年最信任的禦醫,更是義烏朱丹溪的親傳弟子。
歷史上,老朱臨終前,因為暴怒殺了幾乎所有的太醫,唯獨對戴思恭說了一句「你是個仁義的,且去吧」,從而保全了性命。
甚至在原本的歷史線上,自己那個因病早逝的大哥朱標,若是能早點遇到這位神醫調理,也不至於那般英年早逝。
有他在,這安全感瞬間拉滿。
「趙老有心了,戴醫士肯屈就隨軍,那是本王的福氣。」
朱橚滿意地點點頭,隨後目光轉向另一個箱子。
那裡麵裝著滿滿噹噹的藥材。
治暑熱的藿香正氣、十滴水,治腸胃病的木香、黃連,以及防疫的蒼朮、雄黃、石灰等,還備有補氣養血的黃芪、黨蔘……
更有被沈萬三高價從西南邊陲蒐羅來的珍奇藥粉。
尤其是那個褐色的小罐子。
「殿下,這就是您畫了圖樣子,讓小人在雲貴那邊的蠻子裡收來的『三七』。」
沈萬三壓低了聲音,顯得頗為神秘:
「這東西在那邊被稱作金不換。聽聞以前,那邊的苗醫裡有個叫楊清叟的,以此物為主藥,弄出了個什麼『飛龍奪命散』,專門用來治刀斧砍傷。隻要人還有一口氣,把這粉末往傷口上一撒,血立止!」
朱橚在心裡給沈萬三豎了個大拇指。
不愧是沈萬三,這渠道能力簡直逆天。
那「飛龍奪命散」,其實就是後世鼎鼎大名的雲南白藥的原始形態。
在這個大部分外傷隻能靠烙鐵和生扛的年代,這三七粉加上元代危亦林創製的麻藥「草烏散」,再加上洪武醫匠手裡掌握的縫合技術。
這意味著他擁有了這個時代最頂尖的野戰外科醫療體係。
當然,此時魏國公府外的物資。
隻是為他吳王一人所準備,隨軍的醫藥物資還有更多。
(註:此時明朝的中醫外科科技樹,已經點到了骨科手術的階段。)
「好!這東西有多少要多少。」
朱橚目光深邃地看著沈萬三,突然話鋒一轉:
「老沈,今日父皇也要去玄武湖大營,說是要考校皇子們的軍略。這對於你來說,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本王知道你家如今這情況,朝廷雖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你回了金陵,但頭頂上那把刀始終懸著。這些年你在蘇湖一帶散儘家財,為了大明也是出了血的。」
「等今日大閱之後,我會找個機會,將這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三七粉,還有那件能夠改變北邊戰事走向的神物,獻給父皇,並且言明這兩件東西都是你的功勞。」
「父皇若是問起賞賜,我便趁機為你那還在流放的家人求個情。哪怕不能官復原職,至少能給你換一張真正的赦免詔書,讓你能光明正大地做個富家翁。」
這話一出,沈萬三激動得渾身肥肉亂顫。
他噗通一聲就跪在了泥地上,那雙小眼睛裡淚光閃爍:
「殿下大恩!萬三……萬三做牛做馬也無以為報啊!若是能讓家裡那幾個不成器的回來,讓我這老骨頭死也瞑目了!」
他等這一天,實在是等得太久了。
從家財萬貫到流放邊陲,這種雲泥之別讓他日日夜夜都在做噩夢。
若是能得到皇帝的一紙赦書,那他沈家,纔算是真正活過來了!
……
朱橚本以為這是施恩的最佳時機。
然而。
就在朱橚準備帶著沈萬三前往大營之際,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緊接著,一名身穿翠綠羅裙的小丫鬟氣喘籲籲地翻身下馬,手裡高舉著一封信箋跑了過來。
「殿下!殿下留步!這是……這是我家小姐讓奴婢務必親手交給您的!」
「妙雲?」
朱橚一愣,伸手接過信箋。
信封上並無多餘的裝飾,隻有那一筆極其漂亮的簪花小楷,寫著「吳王殿下親啟」六個字。
這字跡清麗脫俗,透著一股子從容不迫的大家風範,正如她的人一般。
朱橚心中泛起一絲甜意,暗道:
媳婦這字寫得真好看,回頭得讓她多寫幾幅,裱起來掛在書房裡鎮宅。
他拆開信封,展開信紙。
起初,他臉上還掛著那副如沐春風的傻笑。
可隨著目光下移,那笑容漸漸凝固,最後化作了一抹深深的驚愕與佩服。
信很短,卻字字珠璣。
朱橚看完,深吸了一口氣,將信紙遞給了旁邊正滿懷期待的沈萬三:
「老沈,你自己看看吧,看來這赦免之事……咱們都想簡單了。」
沈萬三疑惑地接過信紙,定睛一看。
隻見那信上並未寫什麼兒女情長的體己話,而是開門見山地剖析了時局:
【江南賦稅重地,自古便是士紳盤踞。如今浙東士紳把持朝綱,與淮西勛貴勢成水火。陛下雖重用浙東黨,意在製衡淮西武人,然對江南士紳之心防,從未有一日鬆懈。】
【沈公之才,在商而不在政。蘇湖士紳,昔日資敵,乃陛下心頭之刺。】
【沈氏一族,乃蘇湖士紳之首。若此時因殿下,驟然獲得恩赦,重返江南,必會被浙東士紳視為異己,欲除之而後快;亦會被淮西勛貴視為肥肉,欲吞之而後飽。】
【更甚者,朝廷正如嚴父管教逆子,始終懸著那一柄『戴罪』的利劍在蘇湖士紳頭頂,方能令其安分守己,源源不斷地吐出錢糧。】
【若殿下此時為沈公求取赦書,無異於揭開舊傷。赦一人易,然蘇湖士紳必聞風而動。若朝廷赦之,則蘇湖一黨或投淮西以求庇護,或聚於吳王府門下自成一黨。此二者,皆非陛下所樂見,亦非殿下之福。】
【莫若維持現狀,隻做不亦說。朝廷默許沈公行商,便是戴上了殿下曾說的緊箍咒。沈公以此戴罪之身,行利國利民之事,陛下反倒放心。若求了那張紙,反倒是將沈公推上了風口浪尖,稍有不慎,便是殺身之禍。】
【妾身妄言,還望殿下三思。】
「嘶——」
看完這封信,沈萬三隻覺得背脊發涼,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
他是個精明的商人,對於錢財算計那是門清,可對於這朝堂上的雲波詭譎,卻是霧裡看花。
可這回,他是真的被嚇到了。
原本他隻想著洗脫罪名,光宗耀祖。
全然未曾想過這背後,竟藏著如此驚心動魄的政治殺局!
如今被這位未過門的王妃一語道破,他才驚覺,自己差點又一隻腳踏進了鬼門關!
他忘了:
自己背後代表的可不僅僅是沈家一家,而是整個當年支援張士誠的蘇湖財團。
如今朝堂上,皇帝正在用李善長等淮西勛貴,和劉伯溫為首的浙東文官玩平衡木。
若是這個時候,他沈萬三帶著蘇湖勢力這塊巨大的肥肉進場,還獲得了赦免,那就是破壞了平衡。
要麼被兩邊一起弄死,要麼被迫站隊當炮灰。
隻有像現在這樣,戴著罪,卻又給皇家辦事,這纔是最安全的「孤臣」位置。
誰也不敢拉攏他,誰也不屑打壓他。
現在的他,就像是一個雖有罪但好用的工具人,皇帝用著順手,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一旦那張赦免令下來,他就成了有政治身份的「蘇湖黨魁」。
到時候,浙東那幫文官能放過他?
淮西那幫勛貴,能不盯著他這塊肥肉?
「萬三糊塗啊!萬三差點就帶著全家往那火坑裡跳了!」
沈萬三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雙手顫抖著將信紙捧還給朱橚,聲音裡帶著一種發自肺腑的敬畏:
「王……王妃真乃神人也!萬三……萬三這次是真服了!這等見識,便是當朝宰相,怕也不過如此啊!」
「萬三多謝王妃救命之恩!殿下,萬三以後再也不敢提赦免之事了!這罪,萬三背著心裡踏實!」
玲瓏心思,算無遺策。
沈萬三原以為,方纔在府門口與王妃的匆匆一麵,不過是下屬對女主人的尋常禮見。
可他萬萬冇想到,僅僅半個時辰過去,這位身在深閨的王妃,竟已將這盤波譎雲詭的棋局剝繭抽絲,看至通透。
她不但猜中了吳王殿下那顆急於「施恩」的求情之心,更預見到了這份「恩寵」在多疑的當今聖上眼中,會是如何的弄巧成拙。
這是隔空救了他沈萬三一命!!
朱橚將信箋收回,指尖摩挲著上麵還殘留著墨香的字跡。
他眼中透著一股子「我家媳婦真厲害」的驕傲,麵上卻淡然道:
「那是,老沈,你也不看看那是誰的媳婦。」
「放心等著吧,有王妃給你算著這盤棋,今後你就安安心心賺你的錢,替本王養好這大家子。」
「嘖嘖,瞧瞧這字,清秀勁挺,藏鋒於內。」
「不愧是我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