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寶珠來了
她似乎也驚住了,纖手微掩著唇,一雙明眸睜得圓圓的,正難以置信地望著他這邊。
四目相對。
溫向北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瞬間崩斷!
羞憤和難堪像火山一樣爆發出來。
“你!你這蠢材!怎麼推的車!冇長眼睛嗎?!”
他猛地從潲水桶旁跳開,也顧不得滿身汙穢,將所有怒火都遷怒到了那嚇呆了的推車老漢身上,聲色俱厲地怒吼著,試圖用這種方式來掩蓋自己碎裂一地的尊嚴和形象。
那老漢被他吼得渾身發抖,連連作揖告罪。
可溫向北已經什麼都聽不進去了,李寶珠那雙驚愕的眼睛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腦海裡。
他再也無法忍受停留一秒,用手臂狼狽地擋著臉,在路人異樣目光和隱約的嗤笑聲中,如同一個潰敗的逃兵,頂著滿身汙穢,跌跌撞撞地朝著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什麼風度翩翩?
什麼溫文爾雅?
全都在心上人麵前,化為了泡影!
原本期盼已久的、能與李寶珠冰釋前嫌後首次正式見麵的機會,就這樣在對方親眼目睹下,被一桶潲水徹底澆滅,連同他剛剛復甦的少男心,一起變得臭不可聞。
溫向東剛踏進府門,就見一個散發著酸腐臭氣的人影從旁猛衝過去。
他眉頭一皺,厲聲喝道:“站住!誰這麼冇規矩在府裡橫衝直撞?”
守在門內的萬全笑著上前解釋:“大少爺,是老三。”
“三弟?”溫向東愕然張大了嘴.
方纔在府學門口,這小子還意氣風發地搶在他前頭離開,怎麼轉眼就這般狼狽?
“小李!”他喚住正要溜走的小廝,“三少爺這是怎麼回事?”
小李苦著臉回道:“三少爺不小心跌進潲水桶裡了......”
“不過是弄臟衣裳,何至於這般羞憤?”溫向東仍是不解。
小李支支吾吾不敢作答,直到萬全使了個眼色,他才壓低聲音道:“三少爺這副模樣......被李小姐瞧見了......”
“李小姐?”溫向東一時冇反應過來,“看見了又如何?”
萬全見狀,適時上前低聲提醒:“大少爺可記得前日茶話會?郡君對李學政家的千金格外青睞,如今城裡都在傳,說是咱們府上有意求娶呢。”
溫向東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三弟是在心上人麵前丟了臉!難怪會這般氣急敗壞。
他望著溫向北消失的方向,忍不住搖頭失笑:“這小子......”
三弟這是長大了啊……
……
……
李寶珠那日親眼目睹溫向北摔進潲水桶的全程,初始是驚愕,隨即見他羞憤逃離,不知怎的,非但不覺得醃臢,反覺出幾分與平日書卷氣截然不同的憨直可愛。
她本以為,以溫向北的性子,第二日定會紅著臉前來解釋,或是強裝無事發生。
誰知,她在蜜合坊連著等了三日,那個平日裡總找藉口來“偶遇”的身影,竟一次也未出現。
莫非……他是覺得太過丟臉,不敢見她了?
李寶珠撚著手中的帕子,神情晦暗不明。
“小姐,這怎麼辦?”一旁,青蘿擔憂地說道。
李寶珠側過臉,明明隻是看了眼地板,青蘿卻渾身一凜,怯怯開口:“小、小姐......”
“山不就我,我自去就山。”李寶珠將杯中的奶茶一飲而儘,帶著青蘿離開了蜜合坊。
這日,李寶珠正與周玉環在茶樓小聚。
官宦人家的女眷往來,本就是維繫關係的重要一環。
府城說大不大,各家小姐夫人常在花會、茶宴上相見,時日久了,自然都相熟。
李寶珠隨父親赴任至此已有數月,以她玲瓏心思,早已在閨秀圈中站穩了腳跟,與周通判家的玉環小姐更是投緣,常相約品茶閒話。
聽著周玉環說起家中趣事,李寶珠腦中靈光一閃,周玉環的嫡親姐姐,不正是郡君府的大少奶奶周玉蓮麼?
她端起茶盞,狀似無意地提起:“說起來,令姐坐的雙月子也該滿了吧?想必身子已大好了。玉環你怎不去郡君府探望探望?我聽說生產極耗元氣,有孃家姐妹陪著說說話,心情也能舒暢些。”
周玉環被她一語點醒,放下手中的糕點,拍了拍額角:“寶珠妹妹不提我都快忙忘了!自上回小侄兒滿月去瞧過一次,這都一個多月冇見姐姐了,也不知她恢複得如何,正好今日得空!”
她說著便興致勃勃地要吩咐丫鬟去備車。
李寶珠見狀,淺淺一笑,柔聲道:“我左右也無事,若是不便打擾,我陪姐姐一同前去可好?也好給大少奶奶請個安。”
周玉環正愁一人無趣,聞言立刻親熱地挽住她的手臂:“這有什麼打擾的!寶珠你能同去最好不過了,我姐姐性子最是和軟,定會喜歡你的!”
於是,李寶珠便順理成章地隨著周玉環,一路朝著郡君府去了。
她端坐在微微晃動的馬車裡,望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唇角微彎。
郡君府內,周玉蓮見到妹妹突然來訪,驚喜不已,連忙將人迎進房裡。
姐妹倆多日未見,握著手便有說不完的體己話,聊起育兒經和家中瑣事,更是笑聲不斷。
“這位是?”周玉蓮看著笑盈盈的李寶珠,問道。
周玉環連忙介紹道:“這位是李學政的千金,喚寶珠,是跟我一起來看你的。”
周玉蓮點點頭,“寶珠妹妹有心了。”
三人一起聊了許久,漸漸的,話題被扯到孩子身上,年紀尚小的李寶珠漸漸冇了共同話語,在一旁含笑靜坐片刻,見姐妹二人聊得投入,便尋了個由頭,悄無聲息地退了出來。
她帶著青蘿,隨意地往花園深處走去,她記得清楚,這條栽種著海棠的小徑,是溫家人從外院返回後院的必經之路。
她在海棠樹下駐足,假裝欣賞初綻的花苞,心思卻全在來路上。
果然,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見小徑那頭,溫向北帶著書童小李,低著頭,冇什麼精神地走了過來。
平日裡整潔的衣物今日竟皺巴巴的,整個人像是被霜打過的茄子,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頹喪。